達姆卡

在奧巴里哈河上度過的那一夜是令人難以忘懷的。在現今紛擾不安的生活裡這是難得的一夜,這以後過了好幾年,我收到兄弟發來的電報,要我馬上去他那裡。

心臟病沒有把他整垮,他挺過來了。但是禍不單行,他染上了更可怕的疾病——癌症。我一拿到電報,心都沉下去了:「隨著年歲增大,我迷信而受不起驚嚇,一紙電文,就讓我擔驚受怕……」

葉尼塞伊斯克小城年代久遠,市容陳舊,風俗古樸,外表看上去十分舒適,但內裡滲透著僻遠地區、特別是北方地區一切氣氛灰黯的航空客站所固有的官腔。航空站上有一個滿口壞牙的矮小莊稼漢,兩頰長滿了灰茸茸的連腮鬍子,枯瘦的臉上一雙眼睛閃現出孩子般的光亮,他正在向周圍的人講述他被罰處一年勞動改造的前後始末,逗得大家都樂了:

「這些審判員可真夠渾的!」莊稼漢大笑著。「咱是俱樂部的鍋爐工,俱樂部生火取暖是什麼時候?傻瓜也知道是在冬季!你想,怎麼能熄上半年火呢!」

航空站中央洗得乾乾淨淨的地面上有一汪白色的液體——有人打碎了一罐牛奶。鞋底踩在玻璃上發出嚓咔嚓咔的聲響,大廳被踩得溼漉漉的,而這牛奶,雖說不斷遭到靴鞋的踐踏,卻始終倔強地保持自身的潔白,而且像是用它那毫無瑕疵的純潔在譴責我們這些不久前還曾捱過餓的人。時髦的人造革面的座位被刀片割破了。由於過往休憩者臀部的磨蹭,被劃破的一片片革面中間已經綻出了髒乎乎的氨綸。站裡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蚊子虛情假意地邊唱邊打轉,叮咬人們的大腿,鑽進女人們的裙子裡面去,於是連那些還不曾穿過長褲的女人也終於承認長褲不只是時髦的玩意兒,而實在是生活的必需品。喝足了人血的蚊子一個勁兒地貼著窗玻璃爬上滑下。一個右手封在石膏裡的男孩子用左手把蚊子掀死在窗上。窗玻璃一面淌著紅色的血滴,另一面卻是明澈的雨滴。它們順著玻璃流著,軌跡有重合的,間或曲折相交,但是血的汙流和雨水的清流雖然交叉重疊,卻相互沖刷不掉,玻璃上的這幅意象使人不由得想起某種難以理解的、頗有凶兆的生存之謎。

「不要這樣!」一個穿厚油布高筒靴和毛線上衣的女人,在此之前一直遠遠地坐在角落裡,現在她輕輕地在孩子那隻好手上拍了一下,孩子從窗戶旁走開了,聽話地坐了下來,依偎在她的身旁。女人把孩子那只有傷的手放到她自己的膝蓋上,把他緊緊地擁在身邊,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靜靜地坐著。

「我們今天快活地生活,明天更要快活萬分!」那個滿口壞牙的矮小莊稼漢一度消失後又在站上出現了。他搖動著一瓶廉價酒,開始對著瓶口喝起來,喉結的軟骨痙攣地顫動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他哼哼著,呻吟著。他的酒來之不易,並不能開懷暢飲,抿上一小口,就回味無窮地咽得喉頭咯咯直響。他一甩頭,大聲說道:「好啊,這壞貨!」接著是一陣既像咳嗽,又像大笑的聲音:「她對我講:‘被告,站起來!’而我說:‘不行,我沒吃飽。’錢都讓罰款搞光了,啊……唷……嚯!」

在飛機旁邊這矮個兒莊稼漢的舉止又頗出乎人的意料。他喝完了一瓶酒,就變得更加喋喋不休,對人百般糾纏。他把一朵蒲公英花插在坎肩的紐扣裡,就捱到一位穿著奢華的黑眉毛的少婦身邊奉承恭維起來:「您那雙眼睛亮得像鑽石一樣,勾得人魂靈兒出竅!」他用手指指花朵,意思說他是求婚者,向她求親來了。

「你連一夜都消受不了,我會叫你趴下的!」少婦毫無慍色地羞了他一句。

通常在那些僻遠的、幾乎無人照看的航空站上,總要讓乘客在飛機旁耽擱好一陣子。這時飛行員們為了顯示自身的重要性也往往作姿弄態到心力交瘁的程度,他們如果不擺出一副睥睨一世的樣子,似乎就不足以表明自己的身價。起飛跑道伸展在低地上,機場的周圍佈滿著沼澤和灌木叢。悶熱而惱人的陰雨過後,蚊子簡直能把人活生生咬死。但蚊子並不咬那位笑口常開的矮小莊稼漢,他解釋說,這是因為他身上的肉都有一股酒精味兒,儘管他舌頭也轉動不靈,卻老是取笑那些婦女們,因為她們時不時地用手掌拍腿肚子,搓夾著大腿,有的女人也顧不上害臊,把手探到裙裾裡面去驅趕這些小畜生。

「咬吧!咬吧,蚊子!小東西真聰明,喔唷,真聰明!它也知道什麼地方最有味兒!」

「你這個促狹鬼!看我不給你個耳刮子,打你個四腳朝天!」年輕女人惱了。「嚼舌根也不看看地方!小孩子面前說這些下流話……」

「好,我不說,我不說!……」矮個兒莊稼漢像俘虜似的舉起了多處刺破擦傷、沒法洗得乾淨的雙手。「男人和你一起過活夠苦的吧?」

「我跟了他才受苦哪!這吸血鬼!真該在你們所有這些人的脖子上掛上結結實實的大石頭,往葉尼塞河裡一拋!」她繼續大聲說道,但並不專門向著誰。「他可不在乎!喝足了,吃飽了,有的是力氣,一發火就想幹架。打我可沒那麼容易,我會讓他知道厲害!……這雄狗,把一個矮小的莊稼人狠揍一頓,打得遍體鱗傷。現在卻像個老爺似的在監牢裡吃現成飯了——這倒成了金枝玉葉,誰也偷不了啦,還要人給他送東西呢。這是神仙過的日子,哪裡是人的生活!打傷的人卻住在醫院裡。害得我兩頭奔忙,分身乏術:一會兒送東西去醫院,一會兒去監獄,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凡事還要合婆婆的心意……這都是為什麼來著?你也看得出來,無非是要讓我那心愛的丈夫過得快活……嗬,像癩蛤蟆進了沼澤地!」她把胸脯頂著那莊稼漢,逼得他步步後退,他的身子扭曲得比先前更厲害了,踏著碎步,眨著眼睛:

「唉,我但求有酒喝,但求能吃個痛快!你的丈夫在監牢裡,我可不會關進去!」

「你會關進去的,會關進去的!」年輕女人預言著厄運,她放慢了進逼的速度,啐了一口:「我最恨滿嘴胡話的人,寧可死掉也不要聽這些!」

矮個兒莊稼漢儘管裝模作樣,但是並不跨越從言語轉向行動的界限,他放開年輕女人又來和我糾纏,議論起我的帽子和體態來。我沒有讓他信口胡謅。「閉起你那滔滔不絕的嘴巴,要不我用帽子把它塞起來!」年輕女人對我凝眸注視了一會兒,她自己身受其害,因此很能理解我這種情緒,她溫順地嘆了一口氣,繼續說出了縈迴在她心頭的想法:

「應該把這些酒鬼都收容起來,把這些強盜胚都找個厲害點的地方關起來,一滴酒也不給他們喝,什麼也不給,要他們起早摸黑地幹活兒。不然哪兒能行啊?好人都讓他們鬧得走投無路了!」

飛機艙門終於開啟了。當地的俄羅斯好漢們在舷梯旁前擁後擠,就這樣你推我搡進了飛機的客艙,把女人們擠到了一邊,其中有兩個婦女還帶著小孩子。

「這些畜生,野種!該死的東西!就只有喝酒和欺侮女人的本事!」年輕女人罵將起來,一面幫忙扶持帶孩子的婦女上梯子。洋洋自得的男人們和小夥子們大聲笑著,說著笑話,一面在搶到的座位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一面挖苦著那些未能捷足先登的人。我讓婦女們先上,無論如何我總是從莫斯科的文學高階專修班畢業的人,在文學院的宿舍裡待過兩年——彬彬有禮的結果是沒有找到座位。有機票,有我,有飛機,卻沒有座位,事情就那麼完了:原來是機務人員捎帶了一個認識的姑娘到楚什鎮去,因此毅然決然地對我「視而不見」。整個航程中我都站在座艙的座位中間,手攀著行李架,對座位已完全不作奢望,不,我簡直是在猜一個謎:說不定有哪個年輕人會給我讓座吧,哪怕是在半途上?因為在我身上戰爭留下了明顯的標記,要看出這一點是不需要什麼「慧眼」的,然而我聽到的只是空中飄來一句話:

「還算是有能耐的知識分子,連個座位都搶不著!啊——唷——嚯!」

矮個兒莊稼漢本來還要饒舌下去,但座艙門裡另一名駕駛員探出身子,很不樂意地站起身來,走近這個討厭的乘客說道:

「你再嚼舌頭,我不用降落傘就把你從艙裡丟下去!」

駕駛員用一根像馬肚帶樣的窄窄的皮帶攀在座位之間,對我點點頭,大概是示意我坐下。我有禮貌地謝了他一聲。駕駛員嘟噥了一句:「真是有幸相請。」就走進駕駛艙裡去了。

莊稼漢很聽話地安靜了下來。他那佈滿青筋的雞脖子一樣的頸項耷拉了下來,那顆腦袋像飼料蘿蔔般在座位和艙壁之間滾來滾去,每次碰到艙舷就甩動一下。

乘客們也都打起盹來。飛機飛得並不高,雖說轟鳴聲很大,但總算平和而且顯得隨隨便便,而當它在凹地上空下沉的時候,它就憋著勁兒吼叫著,掙扎著往上升,給人的感覺是這種呼哧聲和嘰嘰嘎嘎的聲音裡都包蘊著歉意,似乎它竭力在前進的路途上甩脫沾上身來的雲朵的糾纏,把準新的航道往山裡飛去。

我嘆了一口氣:這些醉漢們令人膩味,討厭之至,而且耳聞目睹這些無賴漢的行徑實在叫人感到羞恥,特別這都是些成年人,竟讓生活折磨成這副模樣,在大庭廣眾之間丟人出醜。

飛行員們對我是耍了個圈套,把我的座位白佔了去。但是禍兮福所倚:飛機差不多所有的時間都在葉尼塞河上空飛行,我既然是直著身子站著,極目舷窗之外,眼底真是美不勝收!我是山區出生的人,從不曾知道在葉尼塞河中部地帶一望無垠伸展著佈滿沼澤的低地,到處是稀疏落寞的林帶、汩汩翻動的澤地,其中還夾雜著黃色的沼澤草地。飛機左翼下方,湖泊水道星羅棋佈、縱橫交錯,波光漣影裡野鴨子聚堆成群,那白色的星星點點是天鵝和海鷗的身影,相映成趣的是右翼下方那一溜崖岸陡壁,紅色的航標像一隻紅色的秋沙鴨迎面疾馳而來,崖岸上空褐色的懸巖或是折斷的山石低垂著,樹木順著石縫枝丫糾結地往上生長,其中有浮著黃沫的合歡樹、忍冬、衛矛和樹葉發白的合葉子。有一棵樹爬上高處後,就在那裡神氣十足地舒展開了它的樹枝。河床好像經過水雷爆炸,佈滿了深坑——水底暗礁處河水打著旋,水面寬廣處一般說來是平靜的,只有這些凹坑和石灘伸出地方的波紋,以及陡急拐彎處像被耙過似的帶皺褶的水面才表明在我們身下終究不是田野,而是注滿了水的和執行不息的河流。草木蔥蘢的島嶼順著水面延伸出幾條狹長的沙灘,低溼的草地在在皆是,被好多條光亮而像汞液一般沉滯的支流隔開著,流入林中並在那裡消失了。

水面上時而金光閃爍,時而銀色斑斕;河面表層上揚起一束耀眼的白色泡沫,很快就顯現出一艘內燃機船;沙灘淺水處棲滿了海鷗,高處望下去像是無數的飛蛾;烏鴉在乾涸了的澤地上空發呆,它們通常能在那裡得到一些口惠;看得見那用雲杉樹皮匆匆蓋起來的窩棚;在綠色的石岬上篝火竄起藍色的煙焰,一看到這篝火,心也會揪緊起來,而且總想上篝火那裡去,到漁民們中間去,不管他們是什麼人,不管他在城市裡是怎麼生活的,在河邊他們都和藹可親,友善好客。現在他們正用手遮著眼睛在瞧我們,身形很小的穿著黑色和橘黃相間游泳褲的漁夫放下了釣竿,為的是可以向飛機招招手;遠處和近旁,永恆和瞬間,恐懼和歡樂——眼前的世界對我們一切人終究是何等地難於理解啊!……

「公民,公民!」我醒悟過來。年輕的女人扯了扯我的袖子。一路上她坐著閉目養神,一雙紅紅的大手放在膝蓋上,她大概是在木材流放處或者是在飼養場幹活的。「請坐一會兒!」她就像是在醫院裡那樣輕聲地說道,一面站起身來。「恐怕腿也酸了吧?」

「謝謝,謝謝!」我按住她的肩頭,為了免得她因我拒絕而感到不快,我友好地對她笑了笑說:「我的工作就是要坐著的,所以站站也好。」

「噢,」年輕女人用微笑回答我,「是去楚什鎮休假,還是出差?」

我告訴她此行的目的,她鬱鬱不樂了。

「我認識你的弟弟。他在國營農場當司機。現在變得瘦了,瘦極了,你怕認不出來了?」

這女人飽經憂患,有一種女性的敏感,因此沒有再用談話來打擾我,她重又閉上了雙眼,似乎是在領略這難得的寧靜和舒坦,但更可能的是她在自己的內心裡,為自身的遭際感到傷心和痛苦。

飛機轟鳴著、晃動著,鐵的艙門噹噹直響。突然飛機傾側了一下,好像是讓我能再一次看看河流和土地——這翻側在一邊的河流和土地——天空就在舷窗外,使人覺得只要伸出手去,就一定能扯下一團雲絮來。飛機繞行了一圈,就沿著河面的斜勢向楚什鎮滑去。

從空中望去,楚什鎮和葉尼塞河一帶所有的村落沒有兩樣,一片零亂景象,荒田廢基,樹木稀少,如果沒有那一小片不知是誰當年種在鎮中間的楊樹,我大概就認不出它來了。楚什鎮機場圍鎮而築,地處河後面滿是履帶痕的河口近旁,它伸向,或者正確地說是毗鄰著那一片雜長著毛茛、蒲公英之類的廣闊的田野,機場上有一幢木結構建築物,一套很普通的裝置和兩排燈柱。乳牛、牛犢和馬匹就在機場上放牧,當我們的飛機偏離葉尼塞河,機頭瞄準了兩排勉強露出在草叢中的降落標記開始下降的時候,一個少年,有好長一段時間在飛機前方奔跑著,身上深紅色的襯衣灌滿了風,他用長竿從降落跑道上驅趕著一頭雜色的、笨拙而沉重地甩動著乳房的奶牛。飛機好像眼看就要趕上乳牛,撞上它那故意翹起的尾巴了,但一切都平安無事;看來無論是少年,是奶牛,還是駕駛員們對這裡的一切都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有點像是在鬧著玩,有意地逗樂。

我跟在駕駛員身後走出了機艙,他把有徽記的藍色帽子十分講究地斜壓在右鬢角上,帽簷壓下的一側,一隻眼睛旁若無人地直視著空中。另一個駕駛員用手叉在那睡得人事不知的矮個兒莊稼漢的脅下拖他下飛機。他雙手抓住座位,腳步磕磕絆絆,嘴裡還直嘟噥。駕駛員把他搡出艙外。莊稼漢身子摔到草上,喔喲了一聲,終於醒了過來,他毫不在乎地嚷著索討帽子。駕駛員用手在座位底下摸出一頂皺皺巴巴的帽子扔給了他。莊稼漢把帽子在膝蓋上拍了一下,用拳頭在正中捅了捅,就把它前後顛倒著戴到了頭上。

離開機場後的一路上,這矮個兒莊稼漢在每幢屋子旁邊都要停留一下,不厭其煩地講述他被審判的經過,判了多少刑期,講他在法庭上的行為有多體面,甚至可以說是英勇不凡,而為了慶祝這樣的勝利他又如何在葉尼塞伊斯克城裡痛痛快快地玩了個夠。在一座破舊的木棚旁站著一個身上穿一件破舊上衣的女人,褐色皮膚的臉,瘦骨稜稜,帶點混血的味兒。她手裡攥著一根稠李樹棍,正等著她那顯然並不急於回家的丈夫。

「達姆卡!達姆卡!達姆卡!」她叫著,「過來,過來吧,我給你嚐嚐這捱揍的味兒!……」

莊稼漢得到這麼一個奇怪的諢名是由於他那古怪的「啊——唷——嚯」的笑聲。有一次,一家屋主人,聽到屋外響起這笑聲,竟對他餵養的看家狗吆喝起來:「噓,達姆卡!噓,你這光會空吠的東西!你對誰那麼扯開喉嚨狂叫?!」

達姆卡來到這楚什鎮,或者說來到這人間,也實在是陰錯陽差的結果。第一要怪他娘算錯了時辰懷胎養下了他,其次是老婆娶得不對路。一次,達姆卡應募去伊加爾卡前往喀拉海地區幹活,一路酗酒,把差旅費都喝光了。在楚什鎮靠站的時候,他跑上岸去買酒,站隊時候磨蹭了一會兒,輪船又縮短了停泊時間,竟把他撂在那裡了。他那受盡苦楚的老婆乘上當地的快艇折回楚什鎮,二話不說,抽出一根柴爿就雨點般往她男人身上打去,直到喘不過氣來才罷手。她把木柴塞回到柴堆裡,再用腳踢了踢丈夫,就坐到木柴上大聲哭號起來,向素不相識的人們訴說自己悲苦的身世。

達姆卡和楚什鎮上三教九流的居民倒還相安無事——雖說他這一輩子見了女人就神魂顛倒,但在斂財這方面他對於楚什鎮人來說並不構成威脅,他那種輕率浮浪的脾性,連發財也不放在心上的態度甚至使神情陰鬱、行動曖昧的一幫壞傢伙也增添了活氣,起了點稀釋作用。大家瞧不起達姆卡,但容忍著他,拿他逗樂,把他和其餘這幫子人都看作廢物。這些人不會生活,因此也就不會明搶暗奪,把東西搬進自己家裡、地窖裡和隱蔽的冰窟窿裡——那是楚什鎮上幾乎每家都有的。

楚什鎮這個地方對於阿基姆和柯利亞並不太合適,而他們這種容易激動而不乏公正的性格對這個村子也同樣地不甚相宜。而命運卻故意安排讓柯利亞的岳家恰恰就土生土長在這個鎮上,而不是別的什麼地方。這家子人遊手好閒、蠻橫無理,已經有兩個寶貝兒子因為動刀子幹架蹲過監牢。小侄子們在家門旁邊玩俄羅斯式的棒球,他們認出了我,起初迎著我跑來,但終於在老遠處停住了腳,猶豫不決地笑著。我走上前去,吻了吻他們那滿是灰土的小臉蛋兒,這使兩個小鬼窘得不知怎麼辦才好——這些年幼的西伯利亞人根本不習慣這樣的溫存,他們倆抓住了我的箱子的拎手,各自倔強地往自己身邊拖。在視窗,窗簾掀起了一下,閃過阿基姆那沒有睡醒的、眼睛眯成一線的臉。他兩手一拍,赤著雙腳,頭髮蓬鬆,腳跟踩著雞屎堆兒,就從屋裡衝了出來。

「哎——喲——喲,真要命啊!有這樣的事兒!」他迎著我跑來,一副傷心的樣子。「航空站就只會說‘不知道飛機什麼時候到。不知道……’在河上逛蕩奔波了一整夜,剛在地板上躺下,這下可成了……看我就這樣迎接客人,可真是的!」

「柯利亞怎麼樣?」

「你自己看吧!」

柯利亞想從床上坐起身來,但他的動作叫人奇怪:先是伸出一隻手,像是在撈摸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的頭,想抓住它,然後借勢撐起身子來。爸爸讓他的孩子分散在各地,天各一方,但是他的手勢、動作、嗜好、習慣,特別是對酒的嗜好卻遺留了下來,雖然我們每個人還有所不同。柯利亞終於沒有抓著「繩子」,倒在枕頭上,他用手捂住了雙眼,這手是那麼枯瘦,在手腕處好像裂成了兩爿似的。

「你看……病成這個鬼樣子!看來活不長了……」

很多事都會從記憶裡忘卻,磨滅,但是那孩子氣的、軟弱無力的手勢和他想用以驅走自己的軟弱,表示對疾病不屑一顧的粗魯的言辭卻留了下來。而且還留下了一種歉疚的感覺,這種感覺這回卻顯得尤其揪心,因為弟弟比我要小十歲,我經歷過戰爭,卻安然無恙,在生活裡我看到過很多醜惡,但更多的是美好的東西。而他看到過什麼呢?從九歲起就帶著獵槍在原始森林裡逛蕩,從冰冷的河水裡起網,在凜冽的寒風中裝上誘餌,在嚴寒裡下鉤,敲破冰層,幹著我們那生性快活的爸爸所不願意乾的一切事情——他養活被爸爸拋棄的孩子們,因此他對自己的孩子們有時候會那麼熱烈,那麼不顧一切地寵愛和依順,就好像要償還給他們自己也不曾獲得過的慈愛,也許他是預感到了他們將變成孤兒,他們會遭到和他一樣的命運,也將到處流浪,也會毀壞自己的健康,會迷失人生的道路吧?

晚上,當醫療站來給他打麻醉針的時候,柯利亞對阿基姆說道:

「你們走吧!維嘉喜歡葉尼塞河,你們跟我待在一起有什麼味道呢?」他的嘴唇抖動了一下,轉過身去——他不喜歡自己那垮了的、軟弱無力的模樣。要是他能活動自如,有可能為別人效勞,他現在肯定會上船,載著我們在河上迎風破浪,直奔奧巴里哈河……

在「雪松商店」近旁的小崗上——從商店有一架破舊的小扶梯,往下通到浮碼頭——聚集著一群年輕人,他們是楚什鎮的精華。還在我上一次來的時候有一些本地的老住戶曾試圖向我解釋過鎮名的來由:在鄂畢河上——塞姆河就是在它近旁發源並流向葉尼塞河的——當地的漁民愛吃新鮮鱘魚,他們把鱘魚剖好,在魚幾乎還是活的時候撒上鹽和芥末,並用伏特加堆漬起來,這種普普通通的菜餚就稱作「楚什」。這名稱說不定就是從那兒,從鄂畢河漂流過來的?但是這裡的居民並不吃「楚什」,他們喜歡吃醃得比較淡的鱘魚;再往北一點,人們常吃生的、新鮮的、幾乎是活的魚,按照本地的說法,這種吃法叫「吃搶魚」,他們特別喜歡吃淡色的魚:凹目白鮭、馬克鱘魚、聶利瑪魚等。鎮名的產生更可能是基於下列原因:有個時期,與塞姆河岸接壤的一帶是葉尼塞河農作區,這一帶的田間繁殖了那麼多的野雞,以致春天的時候,牡雞間的追逐、撲打,使得雪化了的地方熱鬧非凡,這時就只聽到好鬥的「楚呼——呼楚」的叫聲。這聲音遠聽起來,就響成一片:「楚——什!楚什!楚什!」不管到底怎麼樣,反正這個古老村鎮的名字一下子就映入腦際,再也忘不掉了。

有兩條小溪順著河流上游和下游把村鎮和草地、田野、沼澤、湖泊分了開來,其中一條小溪夏天干涸無水,另一條靠攔河壩存水,以備失火時使用,從中滲出難聞的汙水,在這一池死水中堆滿了樹皮、鋸末、死狗、空罐頭、破布、廢紙等等一切垃圾。

在鎮中央,就在那幾棵無論是從輪船上,還是從飛機上都能首先看到的楊樹的近旁,開闢了一個舞池,在舞池大半已破敗了的地板下面母雞在下蛋,它們像喝醉酒似的,肚子貼著地面鑽到舞池底下,在那兒生下一個個蛋來,供人食用。「公園」四周佈滿菜園,菜園都已頹敗,角落裡雜草叢生,母雞甚至在這兒孵小雞。當初公園還有過大門,出售舞池的門票,但這完全是徒具形式而已,事實上誰也不願意花錢買票,白白增加財政開支,小夥子們都翻過菜園子,身後還帶著自己的舞伴。

舞步早已絕跡,樂聲已歸沉寂。寫著「熱烈歡迎!」字樣的油漆大門也被誰拖走去當柴禾了。社交生活消歇了,公園成了山羊、豬和母雞的天下,孩子在這裡捉迷藏。夜闌人靜時分,可以聽到吃吃的嬉謔笑聲,熱情衝動的呻吟,看得見彩色繽紛的尼龍緊身內衣,而那些裸露的、無拘無束的肉體的無邪與清新使你目迷神馳——這兒的夏夜儘管有蚊子,但明澈而溫暖,使人不覺想放縱一下。

公園裡還剩下一些白楊樹,雜長著牛蒡草,有些地方還儲存著圍牆的圓木柵欄,孑然獨處的是那圓形的舞池。如果從河上,從碼頭上看去,這一切就像一幅舞臺佈景,左面,在陡坡的高處,食堂的木板屋頂高高地聳起著,和它緊相毗鄰的是一幢帶桅杆和一束電線的建築物,電線從一個個鑽好的洞眼裡通到外面,這是碼頭的電訊站,掛著一塊「閒人莫入」的牌子,然而在那佈滿灰塵的、被煙燻黑了的電訊站的屋子裡卻總有些無所事事的人閒待著,有的是因為錯過了輪船的班次,有的則是在等候來船,因為禁止在浮碼頭上過夜。一男一女兩個碼頭管理員為了保持秩序和清潔,就以反對流浪漢習氣為藉口,把人從碼頭上趕走,並熄滅了除訊號燈以外的所有照明燈。只在輪船到站前半個小時才放乘客進入售票處、行李存放處,以及過磅的地方。

在同一個陡坡的右面,在乾涸的小溪塹溝上方,一幢陰沉沉的房子呈楔形突出在那像墳堆一樣的小山崗上。房屋的百葉窗關閉著,每扇門上都用寬闊的鐵條上了鎖,門上敲滿了釘子,簡直像射滿了霰彈的槍靶——這就是「雪松商店」,楚什鎮上最神秘的所在。它有點兒像一座關閉了的教堂,陰森冷漠,對人們的祈求充耳不聞,然而用粗大的釘子釘在門上的赫然醒目的佈告和木板縫裡透出的亮光卻表明這個機構還活著,在呼吸。

我到過楚什鎮兩次,在這期間卻只有一回有幸見到「雪松」開門營業,其他所有的時間裡,商店的門上總是貼著層層疊疊的佈告,就像重病人的一張張病危通知書。先是簡短的,不無傲氣的「清潔日」。然後是與經商業務有關的「重新估產」,接著就像是衰弱的胸膛裡一聲長嘆「今日盤點」,然後是一陣遲疑後,令人心驚的嘶叫「查對賬目」,最後是這位長期孤軍奮戰的戰士滿腔痛苦地迸出了一句「商品移交驗收」。

這幢大小老鼠成災的、腐朽陰沉的建築物會促使人產生一種從事黑暗勾當的邪念,會誘發人的黑暗思想,使人的行為充滿仇恨。大門緊閉的「雪松商店」雖然只通過那些言簡意賅的佈告和那堆滿了木箱的後門和外部世界發生聯絡,然而那裡邊的生活卻始終緊張之至。在那裡邊,經理們和售貨員們川流不息地變動著,因欺詐和受賄直接從櫃檯邊被投進監獄的鐵柵,保持不變的只有商品和對顧客的冷漠態度,有些顧客竟敢死乞白賴地提出種種要求,要買諸如洗衣粉,嵌窗的油灰,小學生制服,時髦樣式的皮鞋、裙子、外套之類的東西,不斷地打擾這些早就理所當然地自封為當地上流人物的鄉村商店的營業員。甚至還有這樣的無賴漢竟異想天開地要買牙刷和牙膏。在楚什鎮上居然要用牙膏!同這種人還能做什麼買賣?他們的父母連聽見車輪響也會嚇得戰戰兢兢,可他們這些土生土長的俄羅斯人的嘴巴卻要用牙膏!最好的辦法是不理他們的碴兒!因此在「雪松商店」的衣架上大部分商品依然是棉坎肩和那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式樣的衣著,全都是那麼陳舊,蒙著厚厚的灰塵,叮滿了蒼蠅。不過在「雪松商店」裡卻能聽到最聳人聽聞的訊息和流言蜚語。

然而裝在電訊站屋頂上的電動揚聲器卻給楚什鎮人帶來了說不盡的歡樂和興奮!揚聲器日日夜夜地響著,播送著國內和世界各大洲生活狀況,音樂聲不絕於耳。晚上年輕人漫步在「雪松商店」和食堂之間,不辭辛勞地守候著客輪的到來。他們滿心希望輪船到來時會有什麼事情發生,譬如,有人來作客囉,也可能會趕上一次打架。雖然關於酗酒的法律早已生效,所有賣酒的商業點都已關閉,當地的警察還親自檢查過它們是否準時打烊,儘管這樣,很多人照樣喝得酒氣熏天。男人們在河邊的圓木堆上喝酒,有的人已經躺倒在地,達姆卡沒有醉倒,看來他已經「迷糊過一會兒」,柯曼多爾和格羅霍塔洛也都挺得住。這些好漢們恐怕只有榴彈炮才能把他們撂倒。從圓木堆上,從河邊上,傳來歡快的談話聲,不時響起:「啊——唷——嚯!」當然是達姆卡在高談闊論,談那葉尼塞伊斯克之行。

在陡坡上出現了一群引人注目的人。像當家人一樣信心十足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姑娘,她甩動著沾滿灰土的喇叭褲腿,橙黃色的高翻領絨衣外面像工作服那樣罩著一件長襟絨布背心。這位把頭髮染得比煤焦油還要烏黑的女性是從高等學校回父母家來度假的,她那美色,那貴重的服飾和善於文雅地、小口小口地喝酒並同時抽菸的舉止立刻把所有的人都征服了。在姑娘那結實誘人的胸脯上,一枚金質的、足有一公斤重的胸章閃耀著斑斕璀璨的光點,我不禁估量了一下:這樣一件時髦的玩意兒得用多少黑貂、駝鹿、灰鼠、白鼬、鰉魚和諸如此類的活貨才能換得?

楚什鎮上的小夥子們趁熱鬧亦步亦趨地跟在這位出色的女大學生後面,崇敬地看著她;穿著花花綠綠的,但是並不值錢的衣服的本地姑娘們隔著相當一段距離,跟在稍遠的地方。大家都抽著煙,嬉笑著。而我對於這場排演得很糟糕的,然而表明了生活實際的戲劇場面,卻總感到不是味兒。電訊站屋頂上的揚聲器裡那種流行的五部合唱曲,也可能是爵士樂之類的節奏,把一首美妙的烏克蘭民歌《晚霞》變奏得面目全非,生拼硬湊地把這首曲子搞成一個流行小調:「莫道北方是邊地……」

那姑娘噼噼啪啪地跳動著雙腳,胸章在她胸部彈跳、翻動。這花花綠綠的一群人,學著他們心目中偶像的樣子,跳得塵土飛揚,他們轉悠著,還叫喚著什麼。老派一點的男孩子們擠在一邊張大著嘴、一眼不眨地看著這一群人,特別是這位摩登女郎。他們全都明顯地有相似之處,哥薩克式拖在額上的鬈髮,北方人孃胎裡帶來的向外分開的斜視眼,手工繡花的充緞的或綢的帶腰帶的襯衫。但是即使在這裡也已經可以看到有人穿上了尖頭皮鞋,戴著光彩熠熠的手鐲形的小手錶,甚至還會掠過罕見的牛仔褲。原始林帶的小夥子們就像來到陽光明亮的地方不免要眨眼一樣,他們仔細觀察著,嗅著味道。他們對跳舞暫時還不在行,他們還只會按老辦法幹那一套:抱住那穿橙黃色外衣的好寶貝兒在澡堂子後面或是柴堆間來一下子。他們現在還沒有膽量,因此在研究對策。眼看著這新一茬的年輕人也正在破殼而出,他們渴望著能進入這「先進的社會」,一邊成長,一邊從身上連皮扯下父輩們留下的種種古老僵化的清規戒律。作爹爹的還在墨守成規,但他們身上的脈搏也變得軟弱無力了,古老的觀念動搖了,於是時不時地就罵起娘來,在大庭廣眾酗酒抽菸。連上帝也似乎在示意年輕人儘管破戒開齋,適應總的潮流。夠了,老是畏縮不前,墨守成規,白白地就放過了那麼多人生的樂趣!

「一大清早,駕著鹿橇,我們飛馳,我們奔跑……」從揚聲器那圓形的金屬喇叭裡冒出這句歌詞,陡坡下面的岸邊濺滿了機油,散落著成堆的玻璃、空罐頭、木片和擦機器的紗頭,一對男女緊緊地摟著,從這裡走過,他們根本聽不進什麼新的歌,只是放開嗓門吼著:「我要一刀宰了那和我作對的女人,也要那負心的漢子送命,我一個孤身的女人,年紀輕輕,卻要去西伯利亞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