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心沒肺

「即使諸神也無法改變過去。」

——希臘諺語

經歷了所有這些有意思的事兒,在清澈的奧巴里哈河賜予了我們快樂的節日後,對一個老早以前的故事作一番回憶,便再合適不過了。它淡淡地留在了我的記憶裡。為了弄明白和搞清楚我們生活在哪裡,我們都知道什麼,為什麼要追蹤我已經講過和還要講的,需要花點時間,回憶一下往事。弟弟生命垂危。他受盡了痛苦,開始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和耐力。他打算自殺,準備好了子彈,給槍裝上了彈藥,只等一個時機。

我們感到不妙,退出了槍裡的子彈,把它藏到了頂樓。麻醉劑,只有讓病人變得傻傻的昏昏沉沉的麻醉劑能使他稍微擺脫些痛苦。可是在上帝保佑的楚什鎮裡到哪去找麻醉劑呢?夜裡,在狗叫、鼾聲的折磨中,他就像在擺脫籬笆的釘子,正在將自己從醉鬼無賴漢和頑皮的年輕人中解脫出來。醫療站的護士小心地拿著注射器悄悄地進了弟弟的屋子。

她喘了口氣,大膽地朝我和弟弟笑了笑,開啟了裝著棉球和注射器的鐵盒,讓病人脫掉衣服給他打了「一小針」。

護士因為罪過,努力地又笑了一下,祝病人晚安,便消失在黑暗的走道里了。這些籬笆和棚子走道戶戶相鄰,院院相連。隨著楚什鎮裡的狗叫聲漸漸遠去,聽不見了,最終完全安靜下來,我們也安下心來,輕鬆地呼吸著。護士平安回到了鎮裡的醫療站,它設在三十年代式樣的木房子裡。

然而這樣的光景不長。夏天時,一群流浪漢從海洋上聚集到了楚什,為的是有麻醉劑的注射器和去犯罪。光棍兒、流浪漢,也是驚險故事的主角阿基姆,臂彎上夾著斧子送護士到醫院,因為忙碌和弟弟的病,故事差點就和她沒有關係了。

時光流逝。「一小針」的作用越來越小,護士的笑也越來越有罪惡感。夜裡、壞天氣時,她仍舊不顧個人安危按時前來完成已經幾乎沒有意義的工作。於是我打算去找鄰近城市的朋友,他妻子在區衛生科工作,或許能搞到需要的藥。

我沒有馬上走。

當時正是仲夏。在杜金卡就擠滿了諾里爾斯克工人的那些白色的內燃機船從楚什疾馳而過。北方的大款們休假去了。

終於有天夜裡,一艘船在楚什靠了岸。我找到了當班的駕駛員,他穿著奶油色的漂亮襯衫,戴著制服帽。我向他說了我必須得走,求他隨便給個什麼位置,「哪怕是在甲板上」。

駕駛員聽到說甲板上的位置後,甚至哈哈大笑起來。這是以前人們的心理——現如今沒人坐甲板、木柴、麻袋和四等艙出行,這等艙早就沒有了。

我明白自己讓原始的本能客套搞砸了一切,便使用了希望渺茫的極端手段,掏出了一張薄薄的、淡褐色的證,它粘在硬皮筆記本下面。

用指甲揭下證件後,字母「蘇聯作家協會」在它的硬皮上陰暗地閃著光,裡面則是溼乎乎的菸草斑跡。當時我真的不吸菸,但是菸草到處可見,嗬,傳染啊!駕駛員懷疑地看著這個證,然後更加懷疑地打量著我,說:平生第一次拿著這樣的證和見到活著的作家。我由於這番關注開始有些發窘,然後精神了起來。對於我個人寫過什麼的問題,說了兩部最近在西伯利亞出版的書。駕駛員承認說沒有讀過我的書,也從來沒有讀過航海的書,但是從收音機裡聽過一些。這些苦役地的人們亙古以來便充滿了警惕性。駕駛員以防萬一又問了我,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阿斯塔菲耶夫是否是我的親屬,他在「卡林尼柯夫」號輪船上做機械師。我說,是親屬,他是我叔叔的兒子,綽號「四十」,戰爭中被殺害了。

又解釋說,想給「卡林尼柯夫」號發封電報,可是鎮裡的電報機壞了,前來修理電報機的修理工們突然間不由自主地都喝多了。

駕駛員陷入了沉思。他在解決某個難題,還得快點解決掉。停泊在青色碼頭上的輪船已經開始鬆開纜繩了。

「我們有一個座兒,可是……」

我取消了對他的第一個要求。我完全可以不佔座位,在甲板上站一下……

「您把自己看成什麼了啊!」駕駛員喘了口氣,說:「好吧,那就一個旅客坐雙人艙吧。交了錢就走。多舒服,大款!我們給他付差價。您可別說出去啊……」

駕駛員帶我到收款視窗,又去叫醒了女售票員。

我警覺地聽著下面機器的轟鳴,船長橋樓裡傳來的認真低沉的各種指令,緊張地盯著使輪船和碼頭隔得越來越寬的那道縫……

離城市已經不遠了的時候我醒了,我得在那裡上岸。陽光透過百葉木窗,淡淡地灑下一片斑駁。

艙門邊有位健壯卻身體蒼白的男人,穿著白色的毛織短褲,腰上接頭處有點泛黑,在認真地做操。

「早上好!」他背對著我精神十足地高聲說道。我沒有馬上明白他是從門上的鏡子裡看到的我。

「本想吵一架的,可是……是個不吸菸的旅客,還是個作家……」

他精神十足地說著這些話,一邊做著運動,絲毫也不氣喘。看,又開始身體前傾,把微翹的臀部甩給了我,甜膩的毛料短褲緊緊地繃著他的「陽物」。我不知道為什麼忍無可忍地想照著做體操人的「屁股」踹一腳。

艙主仔細地洗漱了好長時間,又用更長的時間擦乾玫紅色的毛巾,在鏡子前照來照去,自我欣賞,活動自己的肌肉,一邊用手掰開嘴,好像覺得牙有什麼毛病或者是已經習慣了作怪相。他從桌子下掏出瓶白蘭地,一個大酒杯,像只鵝蛋,向裡面倒入了琥珀色的液體,然後捧起一杯,喝了幾小口,漫不經心地將幾瓣橘色的橙子扔進了嘴裡。

我看著,感到奇怪。這個人可真的是在哪有了文化,我們呢,也是些一副土頭土臉混進知識分子行列的人,這樣合適嗎?應該文明地大吃大喝,否則就太荒唐了!我們不會打造雅緻,不會縱酒作樂中無拘無束的隨意。人們那特有的精緻的教養,甚至就像對過度生活和安康的厭倦。

我的好友們每逢首都的喜慶日都會聚攏在飯店的單間。抽著煙,嚷嚷著,用唯一的茶缸子輪流喝酒,有人機靈地從衛生間拿來涮杯盆。人們麻木地大口喝著昂貴的白蘭地,狼吞虎嚥地吃著橙子,有時洗都不洗,沒有時間,因為得大聲地嚷嚷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嚷嚷它對祖國文學總的危害影響,也包括對我們自己。因此,不會有人發覺也不會有人記得喝了多少,夜裡是向誰花了多少錢買的,是就著什麼水果喝的。

早晨,膽大的機靈鬼會去討好女服務員,把十盧布的紙幣塞給她,因為弄髒了房間,砸碎了最後一個酒杯,後背撞掉了牆上的掛畫。

艙主不慌不忙地開始穿衣。新襪子、新襯衫、新的灰色毛料褲,上面帶著白得像腸蟲的吊帶。穿上這些,就是啪的吐一口痰嘛,可是他拖拉著,享受了半個小時。用鞋刷刷完鞋,純褐色甚至於淡紅色的鞋,他颳去鬢角稀疏的汗毛,拍打了下肉色禿頂上的細毛。我懂了,這才是他今天生活中擔心的主要事情。

他一邊做著這些,一邊呷著白蘭地,還不住地絮叨著,隨口說出了在和五金部旅行團「出國航行」,以及局裡的四個戰友正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等著他呢。當提到了在「燈光」(小型的「葉尼塞河燈光」飯店)的相遇後,他已經過些天就去巴黎了。「巴黎的美女啊,哎哎哎!」

「沒去過巴黎嗎?可……惜啊!不想來口白蘭地嗎?……」

「我喝家釀酒。」

「您咋這麼兇啊?懂了,不走運;懂了,太累了。您真的是作家嗎?對不起,外表看起來……」

「您知道,我遇到的所有的作家啊,他們全都不太像的……」

「哈,哈,哈,哈!我看重機智!……」

「哪有什麼機智可言?」

這個男青年,他很敏感,善於避開預感到的不妙。他換了一種推心置腹的親近語調,說:

「讀過索爾仁尼琴的《癌症樓》《第一圈》嗎?」

「沒有,沒讀過。」

「您說什麼啊?!」他不相信地說。「您是行得通的啊。」

「不,行不通。」

「當真,哼……」

「鑽被窩裡偷偷地讀,和老婆咬耳朵批評當局,在兜裡攥拳,我覺得對於自己這個退伍軍人和俄羅斯作家來說是種侮辱。因此,我不用什麼‘當真,哼……’,甚至不聽夜臺(收音機)。」

「也沒有用啊!瞧著吧,但願有個新樣兒啊!如此看來,人家說文學落後了也不是白說了……」

「落後於生活?」

「就算是吧!」

「生活的秘訣就在這裡,小夥子,它,就像是霍亂,起初是落在後面的,但肯定會趕超上去的…………」

「巴黎人」厭煩了,我轉身張望著窗外。整個冬天,我們帶來著新的生命,「巴黎人」悄悄地偷走妻子的兩三份計件工資,把錢存入儲蓄所。他在留言裡奉承上級,賴掉了給瘦弱的北方弱視男孩的極地補助,那個孩子因此沒有了自己的脂肪和維生素。色鬼冬天時一粒粒地啄食,好打造自己「奢侈的生活」。

於是就打造好了!一把糖塊不經意撒滿了桌子,小橙子星星般地裂開著,「花早已乾枯,失掉了芳香」,他閒躺著,摳摳這兒挖挖那兒的鍍金小玩意兒閃著光芒,瓶子口用痛苦的塞子塞住了,以防酒香外洩。

酒杯沒有立起,側倒著。酒杯裡的白蘭地像生雞蛋一樣,不能舔著喝,不能大口地喝,只能吸吮。我真想嘔吐,這個蘇維埃的小老爺大概還好,習慣了。嗬,我們國家的成就多麼的大啊!嗬,我們升到了多麼高的才智巔峰啊!

這個失去自我、缺乏我們文明造就的人,曾是或者還是個可愛的人,曾幾何時行進在少先隊員的行列中,齊聲高唱:「我們是少年先鋒隊員,全都是工農的孩子!……」然後吃著土豆,吃著胡蘿蔔,得到了技術學院的獎學金。他疲憊的、不言不語的母親或者帶著孩子、被男人拋棄的姊妹則在某個科斯特羅馬或者阿爾漢格爾斯克破敗的鄉村,不然就是在叫做扎託諾耶工人新村邊上度日或者過上一輩子。她們活著就是為了連最小的孩子也要成才,使他「成人」。

這些人已經不去送葬,無論步行還是開車。知識分子會在「聖母」聖像前燃起永恆的蠟燭,它們是從故鄉帶來的。他會在妻子同意下喝醉,會聽錄製的教堂音樂,輕易不往襯衫上落淚。躺下入睡時,憂鬱地嗚咽:「唉,唉,唉,生活,狗日的諾里爾斯克冒煙的煙囪……媽媽乞求安魂祈禱,可是哪有教堂呢?在這永遠死去的凍土上嗎?……」

「或者不管是誰落後於誰,那也總有得可追。這樣,社會才不會衰敗。您也聽說了吧:兔子沒人追的話,會死絕的。」艙主繼續了充滿理性的談話,他兀自做了些準備,進行了某種自我治療。

「令人震驚的發現。或許不是最好的,但整個理性時代最狡猾的文學因為簡單的原因什麼都不想趕超,就怕露出原形。」

「您是辯證法學家嗎?」

「別提那個啦!我的辯證法真的不是黑格爾式的,我是通過親愛的父親和導師的講話領悟了辯證法的。瞧,在這兒,」我用腳後跟踏了下船艙地板,說,「小夥子,在家鄉河岸和實踐中,實現了他的召喚:‘幹部決定一切!’小夥子,您看看,不是人民,不是個人,而是幹……部!總是哪裡哪裡的,可這個辯證法就是在你們的太陽城得到了最燦爛的實現……」

男青年面色黯淡起來,臉上的紅暈一下子褪掉了。他煩躁起來,手插進衣兜裡拍打起自己,又瞪大了眼睛好像要找什麼東西。這個人真能堵我們還沒堵完的碉堡口!這個人真能捍衛朋友,捍衛鄰居!這個人真能改變世界啊!

我的鄰居又出現了,充滿了活力、友善,就像被葉尼塞河風剝掉了層皮。他從枕頭下面掏出了一個小的電影攝影機,有個機槍似的小孔,朝著開著的窗戶嗡嗡了一陣。因為沒有人說話便窘迫地提議到飯廳去:「那有飯菜,確實……」我回答說沒有去飯廳的錢,我會挺到目的地碼頭的,那裡我朋友有自家菜園,有不花錢的土豆。

「好吧,這點錢都沒有。真是的,聽說肖洛霍夫有幾百萬啊!」

「小夥子,您的訊息不準啊!有幾百萬,這是那些偵探小說家啊,譬如,瓦西里·阿爾達馬特斯基。」

「阿爾達馬特斯基?阿爾達馬特斯基?他寫了什麼?」

「《阿巴依之路》。」

「啊,啊!是呀,是翻譯的小說。按說我是喜歡外國文學的,比如,法國的。沒事玩玩文字。kecь-kecю,mecьe?」他露出了刷得乾乾淨淨的牙齒,說道。

「就像布傑爾維裡先生唱的是咱家鄉的《松明》歌,彼季帕去指揮的就是特列帕克曲!……」

「這是沃茲涅辛斯基寫的嗎?」

「您是怎麼猜出來的?」

「強烈的節奏。還有激情!激情!」

「是啊,他在咱們國家當真論得上有節奏。葉夫圖申科也是節奏行家嘛!總是撕扯開胸前的襯衫!襯衫可是別人的啊,真的,是個壯小夥子。」

「你們認識?」

「上帝不給機會啊。」

儘管做體操可還是胖乎乎的小夥子向甲板躥去,他腿快地帶著一群女孩和弄得嗡嗡響的電影攝影機跑過了視窗,邊跑邊把手伸進窗戶抓了瓶酒和兩個橙子。甲板上傳來了喊叫聲、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甚至鼓掌聲。

我的鄰居被白蘭地和玩樂弄累了後回到了船艙,躺在枕頭上半眯起眼睛。我的床鋪已經收拾好了,女服務員這會兒卻好長時間找不到我根本沒用過的毛巾。捲成一卷的床單搭在沙發背上。女服務員一邊忙著,找著毛巾,一邊不時地充滿了懷疑地看看我。我想起認識的一個斯維爾德洛夫斯克的作家從四層跌到樓梯平臺上,屁股撞碎了木條凳。他自己甚至都沒有劃痕,側面口袋裡的一瓶白蘭地也完好無損。他的第一個念頭非常接地氣,令人吃驚的簡單:「真是的,還得賠償凳子……」

我的思緒也是在圍著毛巾打轉,甚至想要賠上多四倍的錢,好不讓好心腸的駕駛員挨訓:「瞧,你弄了個什麼傢伙到艙裡啊!」那個到巴黎-阿達馬諾夫(克拉斯諾亞爾斯克下面的一個碼頭,旁邊是少先隊夏令營裡的諾里爾斯克的孩子們,他們受到了某種核汙染,嬌生慣養,北方的那些「巴黎人」在養足精神,積蓄著力量)前都是我的鄰居,我的到達阿達馬諾夫前的「巴黎人」會問:「黑利,厄普代克會偷毛巾嗎?」

一個小姑娘像只白胸脯的小燕子一樣有一兩次跑過窗前,頭髮被風吹得飄了起來。她晃動著揚起的頭,歡快地哈哈笑著。每次她閃過窗前時,我鄰居的眼皮都會抖動,蒼白虛弱的鼻翼也像野獸似的向裡翕動著。

是……呀,我強烈地破壞了諾里爾斯克知識分子們文明的休假,強烈地!

「聽著,小夥子!這個岬角後是個島,後面還有一個島,然後在河岔子拐彎,我和您就會在那告別,請原諒帶給您的不便。但作為您問了我那麼多問題的交換,我想問您個問題。您總是和我講諾里爾斯克的奢侈生活,講玫瑰園、游泳池、薪水、水運和空運的水果,甚至法國的衛生紙,上面還有色情畫,可是沒有一句話講到這座城市,就是它的歷史……」

男青年眼都沒睜,仍然躺在那喘著氣,聳了聳肩膀,說:「它難道有歷史嗎?」

說完了!再沒別的話了。有個結過婚的城市諾里爾斯克,也就是加拿大的特魯多總理在市民政局登記結了婚,應該由著他的性子。應該向特魯多乞討小麵包,就用黃金換吧。這可不是蘇聯農莊莊員給您的,可以什麼都向農莊莊員,卻什麼都不用給他們。特魯多看到了有許多噴泉、宮殿和紀念碑的城市,艱難卻有著高薪生活的城市,現代交通工具拋棄了數以百計的村莊和葉尼塞河流域破敗的老舊小城,載著至極的美味和時尚向其飛馳。但是也有他不想說也不願想的城市,那裡資訊爆炸,先進社會的現代建設者看不起文學,因為它「落後於生活」。這種生活裡的人們才真的是空談、做決定、鼓掌、跳舞、喝酒和歌唱大大地多於寫作。

就是,就是的。但是這個現代生活和光輝未來的創造者「讀完了」中小學,在技術學院裡也「考試通過了」我們過去的輝煌的文學。對於舒適的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他都讀完了,得到了。

他城市的歷史讓他感到難堪,沒法忍受。可能會頭痛城市的歷史,你會因此開始沉思。可是這個色鬼並不想沉思什麼。為什麼呢?他在等待美女小燕子飛進船艙,我卻在糾結「歷史」。

啊,糾結於哪門子的歷史呀!

我們弟兄三人、爸爸和姓維索京的流刑移民在葉尼塞河上捕過魚,旁邊是傑米揚諾夫—克柳齊鎮,它在伊加爾卡市上游五十俄裡。仲夏過後,我們很快就被偷了。在泰加,三十年代初在扎波利亞里耶架設線路的郵電通訊人員建成的小木舍,甚至都沒有上鎖的門栓,因為沒有歹徒,可是卻被偷了。

從偷走的都是食物、帶子彈的槍和衣物來看,很容易明白,是諾里爾斯克人偷的。當時把「諾里爾斯克人」叫做凍原來的逃犯,他們在那兒建了座陌生的很少有人知道名字的城市「諾里爾斯克」。建設者鋪設了最北的鐵路——從杜金卡到未來的城市。這條路立刻就出現在了所有的地圖上。各所中小學的老師和學生都高興地用手指戳著它,激動地談論著它,就好像是他們自己建設了它。不知道也不再想知道更多的了。

從春天到深秋川流不息的駁船隊向北方運載著各種裝置、機器、伙食和生鮮商品。「囚犯」一詞是後來才有的,當時委婉地把他們叫做特殊移民、特種兵、被招募的、被押送的人,以及一些花哨的、神秘的稱呼。囚犯散關在輪船和駁船的底艙裡。北方的葉尼塞河,風暴強猛,巨浪滔天,但是有押解員。膽小鬼和下流鬼不敢開啟船艙,卸船上岸後輕鬆高興得就像到了天堂,到了享福的新大陸。

北方流傳著一個比一個可怕的傳言,但是那會兒的時代真的是像說的那樣:「不要相信您的眼睛,要相信我們的良心」,人們懷著孩童般的信任聽著它們。

但是沒有無火的煙,也沒有無煙的火!跟著諾里爾斯克人的傳說,慢慢地就出現了諾里爾斯克人。他們起初只是在葉尼塞河畔公開現身,衣衫襤褸、鬍子拉碴的,被蚊子叮咬,滿身瘡痂,感冒咳嗽著,餓得兩眼塌陷。

他們頑強地、堅忍不拔地沿著河畔向上遊走啊,走啊,在泰加弄到什麼就吃什麼,也靠漁民、獵人和路人的施捨充飢。他們繞過了一座座城市和一個個大鄉鎮,躲開了強盜、偷竊和搶劫。古人還守著條沒寫下來的西伯利亞規矩:「不問逃犯和流浪漢的來頭,只給飯吃。」

三七年時,英明的懲戒營領導實施了條措施:逮住和交出諾里爾斯克逃犯,獎賞一百盧布獎金或者賞金,它們因此被隱晦地稱為猶大的銀幣。

特殊移民、本地礦工,最主要的是那些老古董都沒有被腐臭的魚餌「鉤住」,他們在泰加的林中隘谷、在流放地和監獄裡領悟了一條條的規矩,它們嚴酷、很少被捍衛卻是命定的地球規矩。可是那些招募來的傢伙、貪財鬼,已經接受各種賄賂的腐化分子,還有純樸的北方各個民族——多爾甘人、恩迦納桑人、謝爾庫普人、凱特人和埃文基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便開始抓捕「人民的敵人」,把他們送到軍隊的各個哨位,它們都設在水很深的河口。

押解員和巡警因為煩悶、蝨子和住在狼窩一樣的地下土窯裡,變得像野獸一樣。他們兇狠地毒打抓住的人,將他們送回各個「工程段」,那裡的快速法庭會因為逃跑一次加刑五年。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各位英雄則和異族野人酒鬼靠著飛來之財,直喝到流出綠色的鼻涕——廉價的酒,熱情高漲、麻木的時代。

仲夏時節,沿著寂靜的葉尼塞河駛來一隻木筏,上面立著個十字架,像釘著耶穌基督的十字架一樣,一個瘦弱、赤裸著身子的男子被用生鏽的釘子釘在架上。他的胸前掛著一塊小木板,板上用彩色鉛筆寫著:「寄生蟲為了一百盧布獻身,誰還想多要?」

這是個挑戰。戰鬥開始了。從一個鎮子到另一個鎮子,從一個村子到另一個村子,到處都是傳言:「塔利尼奇諾內島上的多爾甘人一家被殺光了。」「女孩被強暴,乳房被割。」「浮標看守人和妻子在房舍裡被燒死。他進行了回擊。」「諾里爾斯克的一群漁業工帶著步槍甚至還有機槍去了伊加爾卡,包圍了城市,眼看就要有事了。」

村村鎮鎮、漁業大隊都武裝起來,上好門鎖,不讓孩子們單獨進林子,婦女們結伴去割草和採集野果。

傳言,都是傳言!我們的地球是在它上面,可是現在還不能太信它。

這就是我們在傑米揚諾夫-克柳齊鎮的小木舍和收到的東西。裡面發生的事在當地算是駭人聽聞了。在波洛伊村的鐵匠鋪鍛制了掛鎖的門鼻子和閂門的門環,從店裡買了把掛鎖。於是泰加林區的小木舍已經不是簡單的泰加式的了,它成了能藏人的密室。不過那把鎖防備的不是林裡的流竄犯,卻是自己人……

夏末時像通常一樣睡不好覺,我們有四個早晨都沒精打采地起來下網捕魚。大家凍得縮成一團地從小木舍裡一個接一個地探身出來。天已經亮了,八月裡稍縱即逝的黑夜才剛剛開始。初霜降臨了,周圍靜止了一樣。小木舍白色的臺階上落滿了黃色的樹葉,像一枚枚刷洗過的五戈比的硬幣。松雞在小木舍後的松林裡歡快響亮地鳴叫著尋找雌雞。最後一些受了凍的雪松果敲打著樹幹掉了下來,四周響起飛龍鳥憂慮的叫聲,湖上傳來潛水鳥群飛走的憂傷的嗚咽聲。

漫長秋日的第一道熹微,第一口冷氣觸碰了泰加,浸入到它的深處,我們的捕魚活很快就結束了。

傳來一聲短促的吆喝,我想是爸爸在叫我了,便趕緊沿著小路下坡向河邊走去,迎面看見了維索京和爸爸。看到他們時不知為啥並沒有馬上感到有什麼不妙,剛剛睡醒還對他沒什麼感覺,也不害怕。爸爸和維索京應該在小船上,收拾船槳、釣竿、修補漁網的針、備用錨箱和所有要用的東西工具。顯然是有人路過要來我們這兒,他們就回來了。維索京的圓臉不知為啥驚惶失措的。爸爸穿著雨衣,下襬掃到長滿苔蘚和青草的淺灘地上,留下了一條霜印。他忙亂的腳步緩慢地交替著,好像他沒有動步,只是雨衣一翹一翹、凍僵了似的向前閃動。

爸爸盯著空地,一眼不眨地走了過去,一句話也沒和我說。喝醉後,我父親常常就是這樣生氣,不睬人。我甚至從小路上向後退了一下,讓他過去。維索京和父親身後跟著兩個人。年輕的那個男人,麻臉上有好多抓傷,兩眼明亮,掛著淚痕,一撮眉毛由於出血幹成了硬塊。他整個外表都破衣爛衫、髒兮兮的,抓傷的麻臉上明顯地長滿了小痘痘,讓他一副兇殘的樣子。可是他長長的脖子,像孩童一樣的無助,春草色的眼睛,滑稽的眉毛,結著烏黑瘡痂的嘴唇上的飛沫——這一切都說明著他的隨和,或許,甚至是這個人溫柔的個性。

但就是這個人向前斜提著把單筒獵槍,扳動著扳機。他後面的男人,鬍子亂蓬蓬的,髒得要死,像是澡堂擦澡的樹皮擦子,早該扔了。他腳上包裹著破漁網爛布,啪嗒啪嗒地快步走著。眼睛眨閃了下,灰色的頭髮,凌亂不堪,受過槍擊,蚊蟲叮咬,沾著剩飯,多半是松子殼。他步履沉重,前傾著身快步上坡,可是快不起來,他已經疲憊不堪了。

我內心震顫了一下,立刻怔住了,心像鉛錘一樣掉底了:「諾里爾斯克人呀!」

我疑慮地打量著小路上一個接著一個走來的這幫人,走在最後面的米什卡·維索京莫名其妙地帶著笑容。好奇怪。我細細地端詳後,發現笑容是凝固的,米什卡臉上的一切:嘴唇、雙眼、睫毛都僵硬不動。他在不由自主地拖著腿走,拖著自己走,自己卻沒有感覺,不知道是在走還是在飄。

我立刻感到自己也開始莫名地堆起笑容,可是動彈不了。大鬍子走過我的時候,扭頭揮了下手,隨口喊道:

「喂,喂!小夥子,不要鎖門!」他朝佩堅卡喊了起來,佩堅卡正在把鎖插到門鼻子上。他怎麼都插不進去。佩堅卡離開門,一手拿著鎖,一手拿著鑰匙,耷拉下腦袋。他好像覺得,假如他來得及鎖上房舍,那是誰也鑽不進去的。

維索京和父親已經垂手站在臺階邊。麻臉男子顯然犯了什麼事,不久前他還是個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年輕人,因此他那張粗糙得發黑的臉——鼻子、腦門和臉頰上,一點鬍子薦也沒有,臉颳得一片青白。他起身遠遠地對著屋門,槍的扳機特別的小,向後撥開著。是把過時的破槍,只要一扳槍機……

我開始害怕起來,嚇得後來的事情都記不住也說不出來了。好像把我浸到水底,就地轉得頭暈目眩。佩堅卡這會兒手裡把弄著鎖頭,喀嚓一聲把鎖頭鎖上,再擰動鑰匙,把鎖頭開啟。維索京按口令似的老實地站著,特別笨拙。米什卡仍舊滿臉微笑,爸爸努力地想記起什麼,譬如,喜愛的醉酒名言:「權貴穿皮靴,咱們穿氈鞋。」

大鬍子男人一邊用裹腳布的亂毛抹去我們的腳印,一邊跳上白色的臺階,從佩堅卡手裡搶過鎖頭,扔到了小木舍旁的碎劈柴上,上了凍的草刺把劈柴扎出了好些窟窿。佩堅卡向後打了個趔趄,眼看要從臺階上摔下來,維索京從後面一把托住,扶住了他。木舍的門大敞四開。我好想說:「要冷的呀。」木舍裡待著客人。我們站在門邊,沒精打采地想的還是:「唉,屋裡的熱氣要跑完了,得燒熱啊!」我腦裡琢磨著。大鬍子男人出來站到臺階上,像普加喬夫一樣面對眾人,他長得也有幾分像普加喬夫。

「槍在哪?麵包呢?」

「我們被偷了。槍都被扛走了。」爸爸清楚地、一字一頓地答道。

「麵包還沒來得及回去拿。」維索京接著爸爸的話說道。

「維索京在說什麼?在說什麼……要是他們爬上頂樓呢?我們的麵包在那兒啊!他忘了嗎?忘了嗎?會被打死啊!」想要糾正長輩的錯誤,供出頂樓,但是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既然維索京這樣說了,那他就是相信我們。

「麵包都在桌子上。」維索京補充道。而桌子上只有我們剩下的半塊麵包,用樺樹皮蓋著。

大鬍子打了個手勢讓大家跟他進到木舍裡。我們進去了。規規矩矩的好像外人一樣坐在板床上,上鋪是男人們的,我們三個小孩在自己的鋪上。木舍裡有些暗,米什卡的笑容看不大清,漸漸地變成了抽搐。他的顎骨走形得越來越厲害,男孩的臉抽搐著伸向一邊。我們坐著,閒得吧嗒著腳。佩堅卡兩手扶著板床,樣子像是準備隨時跳起,衝出去做點什麼。

「我們得捕魚了。我們是工作的。」父親不知為什麼鼻音很重地開口道。「請說,你們需要什麼?」

「太想抽菸了!」麻臉青年出現在門口,把上膛的槍靠在門框上。父親把菸袋遞給了他。

「您怎麼?這麼待自家的兄弟?……」他怪罪地搖著頭。

大鬍子已經摺斷了好幾根火柴。

「狼才是兄弟!」他隨著吐出的菸圈從鬍子裡咯出口痰。匆忙間搓卷的紙菸,溼溼的,在他的嘴裡散開了,菸絲順著鬍子掉了出來。

跨坐在門檻上的青年也著急地抽著煙,但是他卷的煙太平實太緊。看到他的菸捲根本不能吸了,他便把它給了父親,自己又捲了一支,然後把菸袋裡的所有菸絲都倒進了口袋,不作聲地把菸袋還給了父親,手心裡攥了盒火柴。

「還有馬合煙嗎?」

我們立刻一起抬起了頭。大家頭上爸爸床鋪旁的牆上,用索環掛著一個白色的袋子,紮緊了口,裡面就是火柴和馬合煙。

「拿下來!」大鬍子命令著佩堅卡。小夥子像黑水裡浮出的茴魚一樣抓住白色的浮物,從釘子上猛地扯下了釣線繩。

麻臉青年看都不看地將裝著煙的布袋扔進了自己的麻布袋裡,他的破麻布袋裡還有做好的曳索繩。

「脫鞋!」大鬍子命令維索京。維索京窘迫地挪動著鋪下的兩隻腳,上面穿著新膠鞋。

「您這是幹什麼呀,小夥子!我們是漁民呀……讓我怎麼……」

「脫鞋!」大鬍子突然間揮手戳著維索京的胸。佩堅卡突然閃到一邊喊叫起來:

「啊呀……呀呀呀!……」

大鬍子的戳打好像打破了幾分鐘前束縛他自己的窘迫,他吹鬍子齜牙,罵罵咧咧地在房間裡折騰起來:開始亂扔我們的鋪蓋;鑽到床鋪下扒出乾草碎片屑;扯下掛鉤上佩堅卡的棉襖往身上穿,穿不上就揉成一團扔掉了;抓起床頭上的褲子、衣服,飛快地穿在身上;站在地上破爛衣服堆裡,急不可耐地一個個地挑試著,好讓兩隻髒腳舒服起來,早點穿上溫暖、乾爽的鞋。

「給!」

維索京朝大鬍子腳下扔去一隻鞋,然後又扔了另一隻。

「噎死你!」他看著維索京,充滿著被激起的仇恨,大聲地說。爸爸馬上試圖緩和這一愚蠢,他經受的生活和人的摧殘遠多於維索京。他溫和地嘟噥著什麼,開始幫我生爐子,為啥不生火呢,咱的爐子啊?!柴火像火藥一樣,樺樹皮要多少有多少,它們燒得爐子嗚嗚地響了起來。兩個諾里爾斯克人向它靠了過去。

「哼,裹腳布!」

維索京解開裹腳布留在鋪上。這會兒,儘管他只是脫掉了鞋子,可是他光著的大腳讓他看起來像是脫得精光,沒鞋也沒穿衣服。他赤著的兩隻大腳,瘦骨嶙峋的。順著腳,淡藍色的青筋斜露在腳面上,看著又淒涼又可憐。大鬍子直接坐在木舍的地中間,咔咔地穿上了鞋。他起身試著踩了踩,像小孩子高興得了新東西一樣,跺了下腳,呲牙笑了。於是他的鬍子裡閃起道白光,他的牙很健康,沒有壞牙,就是說在北方時間不長,還沒得上壞血病。

「喂,行了嗎?完了吧?再沒啥拿的了。我們得去捕魚了。」

「別吵吵,爺們,坐下!」麻臉青年拿起槍放在膝蓋上,平靜地命令維索京說:「讓一個小夥子弄點魚來,另一個弄點柴火,再一個把爐子燒旺。你自己好好坐著,別攪和事兒!我不是押解員,不會開槍警告的。」

「爐子燒著呢。別互相嚇唬了,這裡沒有逃兵。」維索京吼了起來。

「哼,你個說客!」

「還是個勇士……該送他去諾里爾斯克,送井底去。」

傻瓜佩堅卡拿來了最好的油膩膩的小鱘魚,它們埋在河岸上的桶裡,大鬍子卻大發雷霆。

「這也叫魚啊?!誰吃這種髒物!看,全身都是刺啊!」

「你忍忍吧!」他的同伴抬了下手。「爺們,沒有狗魚、鯰魚嗎?」

「這樣的東西多得很!」

佩堅卡跑去拿來了醃的鹹鯰魚和尖嘴狗魚,狗魚有一塊劈柴那麼大,開了膛的肚子軟塌塌地晃著。

「這才是好吃的烤魚啊!」諾里爾斯克人滿意地搓著手說。「習慣了。魚有油嗎?」

「有油,只有魚肝油。」

「這更好了。已經開始出現蚊蟲造成的失明瞭。我們落到了這步田地。」

「會有好著落的……」

他們好不容易等到了烤盤裡的東西烤好了。吃著半生不熟的魚,鹽也沒有都泡掉。他們在那裡貪婪地吃著一塊塊魚,小夥子把槍放在兩膝中間,槍機扳起著。他俯身靠向桌子時,槍口就頂著他的下巴。我啊,不是我自己一個人,我們大家都等著,害怕突然間射出一槍,打飛小夥子的頭和他還沒嚥下去的魚。哼,那大鬍子也活不成了。維索京一巴掌就能把他捫死。

爐子上的水燒開了。我們辛勞的桶式水壺,燻得黑黑的,水嘴管子歡快地噴著熱氣。

「來吧,來喝茶吧,事情已經這樣了!」維索京說道。他穿上只破鞋,我們平時捕魚後在屋裡直到起風前都穿著它。維索京從釘子上取下茶缸子,在桌旁張羅著,好像沒注意到身邊的任何人。

「喂,挪一下,親愛的客人!」

「要有美妙的伏特加配著佳餚多好啊!」吃得睏倦無神的大鬍子諾里爾斯克人悶聲悶氣地說。

「還得加上個婆娘呢!」我爸爸對這個可拿手了,他調皮地眯縫著眼睛接茬說道,然後毫不遲疑地倒了滿滿一茶缸子的茶。

「啊哈……哈哈……」諾里爾斯克人高興起來,笑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是粥還在響著吃奶的呼哧聲,來的人便開始朝地上擤鼻涕、吐唾沫。

維索京皺起眉頭,我們的木舍一向乾乾淨淨的。

「在波洛伊村。」爸爸朝窗外點了下頭。諾里爾斯克人不解地盯著他。

「在波洛伊村又有婆娘,又有酒,我說如果朝後走,去後面的卡拉西諾,你們也找得到。」

「那兒還有村蘇維埃、內務人民委員部的人。你去吧,毒蛇!」大鬍子諾里爾斯克人伸出根手指威脅了下爸爸。

「不在克拉西諾,不在波洛伊,在其他地方反正也會遇上的。」維索京愁眉苦臉地結束了自己的話。他已經平靜下來,似乎無意地看了眼窗外。

「啥?」拿著槍的諾里爾斯克人喊了起來。「那裡有啥?」

「嗯,啥也沒有……」

「哼,狗日的……」兩個諾里爾斯克人罵罵咧咧的,急忙出去了。

他們把沒吃完的魚往廢鐵鍋裡一扔,還有面包塊,問哪裡有鹽,裝滿了一袋,然後命令我們兩個小時不得走出木舍。「他們的同志們都在灌木叢裡呢。」他們急忙上路了……

我們把諾里爾斯克人生滿蝨子的破爛衣服和鞋套扔進了火爐。煙囪裡冒起了黑煙。大圓爐子和爐道冒著一股煤煙味。

佩堅卡在霜凍的草地上找到了鎖和鑰匙。我們鎖好門向小船走去。維索京穿著破舊不堪的鞋,像是從腳上開始毛沒撥光的山雀。男人們都不敢正視我們的眼睛,默默地把我們的船推下水。小船又快又輕,船舷和船底上的霜已經化得看不清了。裝好槳葉,修整好槳叉。檢查完是否東西都帶了,夜裡,我們都默不作聲、互相誰也不看誰、慢慢地駛離岸邊,沿河行駛而去。夜晚,充滿了和解和某種疏離、冷淡,有著似乎遠離水面的白茫茫的陸地。

亮天的時候,我們駛出去了很遠。沿著深入到葉尼塞河的佩夏內岬角有兩個人影,慢慢地遠去。瞧,地平線上冒出了一隻快艇或者小輪船,人影一動不動的,可馬上就消失在沿岸的河柳裡了。

……我們的小木舍門上有了一個打製的強力門鉤。

漫長的九月的夜晚,周圍一片漆黑,只有爐子不停歇地吭唷著,好像在輕鬆地爬山,小木舍的門顫動起來,門環裡的鐵門鉤晃動了一下。

男人們的故事五花八門。維索京知道好多傳說。剛好在給我們這些小傢伙講到可怕的、駭人聽聞的事,我們嚇得連核桃都不敢磕了。

大家一下子都朝門盯了過去。門對面是一個夏天燒黑了的鐵爐子口,爐口閃著火光。於是不僅是門鉤,就連那些黑黑的各種各樣的裂縫也都看得很清楚。

門鉤又輕輕地顫動起來,在門環裡跳了一下,但是仍舊完好地鉤在裡面,沒有從門環裡跳出來。

「誰?」男人們小聲地問道,一邊從床頭下操起斧頭,小傢伙們則抓起刀來。我們已經這樣商量好了,如果諾里爾斯克人再闖來,男人們就站在門口兩側,我們蹲在地上,讓他們進到黑暗的屋裡,不管他們有多少人,都會剁成肉醬!

門後沒人回答,也沒動靜了。

「誰?」維索京更大聲地重複道,一邊打手勢示意我們不要大聲地抽鼻子。當然,就是他不示意,我們也屏住了氣。我、佩堅卡和米什卡可能因為屏住了胸口的呼吸,忍不住地想要咳嗽。咳嗽已經升到了嗓子眼兒了。

「請放我進去吧,好心腸的人啊!」門後有人輕聲地說道,聲音裡聽得出緊張和驚恐,充滿了一顆無家可歸的心靈永遠的苦痛。

「你是誰?」

「我是逃跑的。」

「越來越不輕鬆了!」

燒焦的木頭在爐子裡滾動、散落,劈啪作響。木舍裡光線昏暗,聽得見外面的雨聲,窗戶上組合玻璃的啪嗒聲。

「窗戶!在朝我們窗戶打槍!」

爐火又旺起來了,漏縫的爐門裡開始跳動黃色的火苗,煙囪兩側滿是燃燒的草莖。

「應該把爐子澆滅!」米什卡小聲地說著,躡手躡腳走近茶飲,它放在爐邊,散發出略苦的黴味,是典型的茶藨子灌木和金絲桃樹根的味。父親抓住去往爐子的米什卡,把他塞到了自己背後的黑暗處,好像無意地用斧子碰了下落葉松板牆,粗聲地,也是懇求地說道:

「走吧!走!……」

「請讓我進去吧,好心腸的人。我要死了。」逃犯的話說得一字一句,極其親切,心平氣和。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只有真的瀕臨死亡的人,或者偉大的演員才能領悟這種痛苦。或許逃犯就是個演員?天曉得,聽說,在諾里爾斯克什麼樣的人都有。

「別開門!」三個孩子的嘴都凍木了,一起低聲說道。

可是誰會聽孩子們的呢,特別是在這樣極端的情況下!

「這兒已經來過外人了,都偷光了,搶走了。沒什麼好拿的了……」我爸爸出聲了。我聽出了他聲音裡的猶豫不決和缺乏自信。

「你們來這的!」維索京接著更不自信地問道。「你們是幾個人?」

「一個人,我是一個人!」逃犯的聲音聽起來在下面某個地方,也沒有馬上聽到。我們猜他從門把手往下出溜到了臺階板上,躺在門下面。「沒搶……我不搶劫……我不趁火打劫……」聲音中斷了一下,「我在被世界和上帝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