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利亞說要帶我們去奧巴里哈河,但不知為什麼他老是拖延行期。「阿基姆一來,我們就動身,」他保證道,不時還跑到葉尼塞河邊的碼頭上去守候。
阿基姆是弟弟的密友,應募去葉尼塞伊斯克當森林消防隊員了,我料想那人一準把一筆差旅費「開銷」光了,因為他不喜歡隨身攜帶任何財物。
我在市鎮近旁的一個名叫「煤油罐」的礫石岬上消磨時光,國營農場在這岬上存放著許多貯蓄燃料的油罐,岬也就由此得名,我用釣魚竿釣活蹦鮮跳的鯉魚和白肚子、有閃光條紋、性子很兇的淡水鱸魚。在魚類當中動作比它們還要敏捷的,就只有棘鱸了,它們不讓其他魚靠近食物。
白天,我們在河裡洗澡、在烈日炎炎的陽光下曝曬。那年夏天連北方都熱得夠嗆,當然這兒的水比不上黑海,不過在水裡泡泡,也還是可以的。
不知是因為經常坐著工作的緣故,還是戒了煙的關係,我發胖了,大娘們總說我太像我的曾祖父了——曾祖父是個大肚子——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因此洗澡總揀離人遠一點的地方。我穿著游泳褲站在「煤油罐」石岬上,兩眼注視著釣竿,這時聽見有人說:
「真不得了!老哥,你吃多少東西?!有這麼大的肚子!真嚇死人了!」
沿著葉尼塞河順流下來一條小船,船上有一個頭發很稀、髮色很淺、長著一對細長眼睛的小夥子,他那皮膚纖細、風塵僕僕的臉上露出一副天真爛漫的笑容。
根據「老哥」這個詞和出生在葉尼塞河下游、擅長捕捉鯡魚的人所特有的口音,我就猜到他是誰了。
「你啊,你這個不見世面的捉鯡魚的,只喝酒卻不吃下酒菜,眼看你的肚皮都貼到脊樑上去了!」
小夥子把小船劃到河邊,下船後再把船往岸上拉了一把,然後向我伸過一隻手來——這又是一個交遊不廣的人固有的習慣,問好一定要握手,而把靠岸的船再往岸上拉一把——這又是葉尼塞河下游人的習慣,因為當北風頂著水流往上游刮的時候,河裡的水會不知不覺漲起來,因此很可能把船沖走。
「老哥,你怎麼知道我是捉鯡魚的?」一隻伸出來的手十分強勁有力,但這位「老哥」的整個體型卻是又幹又瘦,外加是羅圈腿,不過肌肉很結實。
「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你在葉尼塞伊斯克把旅差費全都喝光吧!」
阿基姆吃驚地眨巴著一雙小眼睛,頗有悔意地嘆了一口氣:
「喝光了,老哥。預支的錢,還有槍……」
「槍?!在從前,獵人用槍換酒喝要判鞭刑。農夫賣馬,獵人賣槍,都要吃鞭子。」
「現在誰來鞭笞呢?革命了,自由啦!」阿基姆哈哈大笑,接著就精神抖擻地發號施令起來:「收起釣索……!」
我們終於駕船順著葉尼塞河向陌生的奧巴里哈河駛去。弟弟這艘船裝著一臺老式的固定型發動機,噪聲很大,排出的煙氣很難聞,而且慢得像蝸牛爬,真是「周行七里尋常事,兩岸樹叢過不停」。但是有失必有得。河上的風光因此盡收眼底,從弟弟和他朋友那裡還聽到了不少新鮮事。他們倆都把自己稱為哈奴裡克,這個詞不論從發音上說,還是從沾邊的詞義上說,用來稱呼他們真是合適得像砌爐子的磚一樣,放上去正正好好。
阿基姆掌舵,他穿著一雙沼澤地工作長筒靴,棉襖敞開著,鴨舌帽拉得低低的,吸著一支潮溼的菸捲。柯利亞也穿著長筒靴和棉襖,還戴著那頂長期因汗漬、煙燻、雨淋而變成土色的八角形便帽。柯利亞在棉襖裡還穿著上衣和厚棉布襯衣。這是獵人和漁人的習慣,他們在河上、原始森林裡、小船上一年四季照例都穿得齊整而厚實。
弟弟坐在長長的船身中間一條座板上,只佔很少地方,我和我兒子坐在他對面的另一條座板上。不知是由於發動機聲的干擾還是因為呼吸間斷的關係,柯利亞拉大嗓門,氣喘吁吁地講述著關於打獵、釣魚和他們所經歷過的驚險故事。他早在伊加爾卡就認識阿基姆了。這位朋友後來接著也來到楚什,住在柯利亞家裡。雖然柯利亞與這位「老哥」同歲,但柯利亞是一家之主,是個有妻室的人,所以有時對阿基姆數落幾句,而那一位只要沒有喝醉,也總是願意聽他這位朋友的話的。
在聽柯利亞講的時候,我的兒子不止一次從座板上滑下來。阿基姆卻在舵旁讚賞地微笑著,因為他明白這些話都是在談他們的事。
……連小船也不能通行的奧巴里哈河後邊還有一條河,叫蘇爾尼哈河。秋天,河水暴漲的時候,船在這條小河上,有的地方靠拉縴,有的地方用篙子撐,能夠逆流而上二十公里左右,那裡確實是個極好的釣魚的地方!夥伴們穿進原始森林的深處,來到蘇爾尼哈河上。大家累得兩條腿連站都站不住了。但阿基姆還是憋不住,費勁地走上石灘,趴在石頭上,朝水裡看了好一會兒,就把魚鉤扔進了水裡。他剛下鉤,就釣起了一條烏油油的、魚鰭發亮的茴魚。「真——棒——呀!」阿基姆喊了起來。這下,他的朋友哪裡還耐得住?!於是,兩人就大幹起來,不吃也不睡,把魚鉤放下去,提上來,放下去,提上來,一會兒一條茴魚,一會兒一條細鱗魚。大家興奮得把一切都忘了,可是有經驗的闖老林的都知道:首先得把宿營地選擇好,把住的地方安排妥當,然後才談得上幹活兒。
任何事情,如果草率從事,結果也一定大為不妙。當他們決定「試釣一下」的時候,把一隻裝蚯蚓的小樹皮籃子拿了出來,每人抓了一小把,在魚兒這麼容易上鉤的地方,這一小把夠什麼用,一下子就光了!
「柯利亞!」阿基姆在石灘上喊著,他在柯利亞下首,河水在那裡形成一個回覆流轉、水沫飛濺的漩渦。「蚯蚓用完啦。啄得可歡啦!勞駕快去拿一點來!」
弟弟放下釣竿——他的釣竿繫著一根06號釣絲並且為了易於看清魚兒上鉤的情況,拴了兩隻用瓶塞做的浮標——他向丟放著零星雜物的灌木叢走去。一摸,樹皮籃子裡一條蚯蚓也沒有了!在原始森林裡是搞不到蚯蚓的,除了青苔、溼土和幾處凍土處,哪兒能有蚯蚓活著?看來,魚是釣不成了!白費了一番工夫和心血。想當初嘴裡咂著薄荷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小河上背纖,把船弄到這裡,結果卻落得個水中撈月一場空。
「阿基姆!真倒霉!不知誰把蚯蚓偷光了!」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老哥!」阿基姆吼叫起來,踩著一塊塊石頭,連蹦帶跳地向岸邊奔過來,不留神滑了一跤,跌到水裡,靴子裡灌滿了水。他搖晃著樹皮籃子,用手伸進去摸不算,還把頭也伸進籃子裡去看,連一條蚯蚓也沒有。阿基姆氣得嘴唇都發黑了。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阿基姆反覆地說著,差點沒哭出來。「鑽我們的空子!準是那些異教徒鑽了我們的空子!你同他們交朋友,還殷勤地款待……」阿基姆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說,他看見樹墩上有一隻黑啄木鳥。它歇在那兒整理它的尖喙。再過去一點還有一隻,看樣子,是一雌一雄。這一對伴侶志得意滿,在飯後清理一下尖喙,打算睡午覺了。阿基姆早在河上就聽見它們在這兒一唱一和,情深意蜜。後來整個森林裡一片都是它們那呻吟般的鳴聲。這是它們在唱歌。一頓飽餐之後正樂不可支呢。「呵,這兩個惡鬼!幹了壞事,還梳妝打扮呢!」阿基姆舉起槍對準啄木鳥打了一槍霰彈。因為他射擊的距離近,把這隻倒霉的鳥的頭也打了下來。另一隻黑啄木鳥對著整個森林哀鳴、慘號起來,拍著烏黑的翅膀往原始森林深處飛去。阿基姆覺得用槍打死這隻鳥還不解氣,就抓起它的翅膀,把它像塊抹布似的扔到了水裡。柯利亞急忙搖手,呣呣地喊著,卻已阻止不及,便趕緊吐掉嘴裡的薄荷酯,撲通一聲跳進水裡去撈那啄木鳥。「要命!」阿基姆嚇了一跳。「這老兄發瘋了!」阿基姆想跳下去救他,但柯利亞深泅淺涉地追上了啄木鳥,把它從水裡撈了起來,然後一邊上岸,一邊不斷叫道:
「都在裡邊!都在裡邊!……」
阿基姆舉目一看,蚯蚓像從撲滿裡倒出來似的,從啄木鳥的屍體裡往外鑽,正在四散爬開。阿基姆把樹皮籃子放在樹墩子上,久久地守候另一隻黑啄木鳥再來。那個偷吃蚯蚓的蟊賊終於來了,它悄悄地停了下來。阿基姆彈無虛發,把這隻啄木鳥也打死了事,這隻貪吃的傢伙的肚子裡蚯蚓已經所剩無幾。他們試用啄木鳥的內臟去釣魚。茴魚,尤其是細鱗魚,不停地上鉤,朋友們釣了兩小桶上等的魚。整個冬天的生活有保障了。不過自從那時起,他們在林子裡不再說話了,並且把蚯蚓看得比麵包還重。
……我們不知道航行了多長時間,那隻小摩托船終於把我們送到了奧巴里哈河,噼啪聲,叮噹聲都告一段落,馬達安靜了下來,冒著沸熱滾燙的蒸汽,槳上的水一濺上去,就哧哧發響。
阿基姆幾次建議去蘇爾尼哈河。可是不知怎的,我一進河口就看中了奧巴里哈河,吸引我的主要是這裡罕見人跡,是一條很難航行的小河。
「你瞧著吧,老哥,到時別後悔,」阿基姆警告說。我們開始時走得很麻利,可是一鑽進盤根錯節、垂到地上的河柳叢裡,我立刻明白了,那些慣闖老林的人長久以來為什麼要從一旁繞過小河走,因為這是不折不扣的熱帶叢林,不過是西伯利亞的熱帶叢林,當地人精確而又恰當地把這個地方叫做「黑窩」,「巢穴」或是乾脆稱之為「絕地」。
我們七穿八拐地走了兩俄里路,有的地方要匍匐爬行,有的地方要貼地蛇行,有時候用斧子開道,披荊斬棘,有時候要走過鬆塌的深坑的邊緣。我們走得簡直要斷氣了!亂草叢裡一群群的吸血小飛蟲,像烏雲壓頂。汗水順著臉和脖子往下淌,汗水中的鹽分使塗在身上的防蚊油都失去效用了。
終於找到了石灘!接著一個急轉彎,河灣下游的河岸被河水沖塌了,河岸上亂簇著一堆茶藨子和烏荊子灌木、兩棵白楊、一棵大羅漢松,以及各種各樣腐朽的東西。這地方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柯利亞走到石灘的石頭上,他把釣絲上繫著香檳酒瓶瓶塞的粗釣竿從頭頂上揮過去,扔到灌木下面的深水裡。我心想,在這樣水花四濺的急流後邊,使用這樣的釣絲,別說茴魚,即便是在這種冰水中住慣了的鱷魚也未必會來上他的鉤,可是我還沒來得及想完,就聽到喊聲:
「有……了!」弟弟那根新削好的、還不太結實的釣竿被一條大茴魚墜得像一根草莖似的彎了下來。
我們大家都忙碌起來,放開纏在釣竿上的釣絲,把當做誘餌的蚯蚓掛在魚鉤上,開始釣魚。才過了一會兒,我就聽見汩汩的水聲,接著啪噠一響,看見我的兒子從一棵倒在河上的小白楊樹旁邊拎起一條茴魚,在陽光裡閃閃發亮。我簡直目瞪口呆了,因為我的兒子雖說在釣魚方面也是個不小的行家,可是他從未在這種長滿亂樹的陡削的河岸上釣過這麼大的茴魚。兒子把這條大魚提離水面。他用慣了結實的竹子釣竿,竟忘了此刻手中拿的是一根用鮮稠李樹枝做的釣竿,因此這條掛在釣絲上的大魚得以亂蹦亂跳,撞在灌木上,終於掙脫了魚鉤,跳回到水裡去了。茴魚發狂地跳出水面,用雪青色的尾巴拍擊了一下水面,頃刻間無影無蹤了。
我不停口地把我的兒子痛罵了一番,「糊塗蟲」這個詞兒要算其中罵得最輕的了。
站在對岸的阿基姆聽不過去,替小夥子抱不平地說:
「你罵他幹什麼?犯得著嗎!再釣嘛!」說著,他從河裡拉上來一條銀色的茴魚。「喏,你看到嗎?!」
而我本來認為他用那根釣竿是什麼魚也釣不到的,因為釣竿粗得像車杆似的,釣絲呢,比這再粗的也買不到了,漂子是泡沫塑膠的,有黃瓜那麼大,釣鉤的尺寸只有大嘴巴的江鱈魚才吞得進去。我不再罵了,自己去找個「好」地方,如果在烏拉爾地區的港汊裡,要是找不到那麼一個「好」地方,就別想釣到茴魚。在那裡,這種可憐的魚往往被人們逼得走投無路,嚇怕了,因而變得疑心病很重,神經非常敏感,在上鉤之前總是像戴上眼鏡似的仔細琢磨,東嗅西嗅,忽而又一下子鑽到水底的樹根下躲起來,同最壞的和最刁滑的䰾魚或者最膽小謹慎的魚一模一樣。
有一棵雪松倒在河裡了,它在倒下去的時候,又撞倒了幾棵花楸樹和一棵柳樹。於是這些倒下的樹形成了一個類似攔河壩的東西,水流到那裡,碰到樹梢,就回流起來,成了一個漩渦。魚到這裡是非停留不可的,因為它們可以敏捷地從藏身的地方躍出去找食物,但是最狡猾、最貪食的魚,照我的看法,必定停留在樹根附近,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停留在雪松根部底下,停留在那些斷枝和樹根之間的陰影處。那裡會形成一個黑魆魆的小漩渦,跟著漩渦一起打轉的是垃圾,也就是說有各種各樣的食物跟著一起打轉。所以必須把釣鉤投到河岸和雪松的樹枝之間,而又不被枝丫鉤住。可是我們這些人正是在烏拉爾的漂滿垃圾的、茴魚連見到漂子就跑的小河上練就了一手不用漂子也能釣魚的本領,因而有時候可以從垃圾堆裡,從亂石灘縫中間,乾脆利落地把河底的魚釣上來做鮮魚湯吃。而那些釣上來的魚沒有一條嘴唇不是早被撕裂過的,也就是說都是對付魚鉤的老手。
我在一叢野薔薇下邊坐下,把掛上新鮮蚯蚓的魚鉤輕輕地放到腳邊的水流裡,釣絲上有個小鉛墜子和一個很靈敏的烏拉爾式楊木漂子,只要鮊魚啄一下釣餌,漂子往水下一沉,就大功告成了!我的漂子漂著……我剛想在樹下面坐得舒服一點,往水上一看,漂子不見了。「糊塗蟲!」我罵了一下自己。「第一竿就把魚鉤扔在樹枝上了!」我輕輕地拉了一拉,釣竿一震,轉眼間,在靠近我腳邊的石頭上跳動著一條烏黑的茴魚,渾身沾滿著淡紫色的花瓣,好像是春天的白頭翁花似的。
我美滋滋地看了一眼這條大魚,把它放進一隻舊皮包裡,這是柯利亞給我權充魚袋的,因為他認定我釣不到魚。接著,我又把魚鉤扔下水去——當漂子還沒來得及漂到雪松樹幹那裡,只見它晃了一晃,沒有亂扯亂動而是猛地一下就打斜刺裡沉到水底下去了——只有大魚才會這樣神氣十足地來吞餌。我拉了一拉釣竿,魚往急流裡掙扎,竭力向河中央游去,把魚竿也帶了過去,於是我順手把它往前一送,借勢把它拉上石灘。在石灘上有一個彎成弧形的東西耀眼而火辣辣地閃了一閃,就滾動起來,於是我這個自以為是有經驗的、似乎頗有見識的漁人,啊的一聲,撲倒在大魚上,把它壓在自己身體下邊,想伸手抱住它,但是抱不住。最後我好不容易地把一條活蹦鮮跳、拼命掙扎的大魚扔離河邊,按在地上。「細鱗魚!」我歡呼起來,好多年沒見到這種稀有的、漂亮的魚了。這種魚一般是生活在西伯利亞、外貝加爾和遠東的那些陰涼的、清潔的水域裡的,在那些地方人們把這種細鱗魚叫做嘉魚。在烏拉爾沒有細鱗魚。
你們有沒有見到過剛從鐵匠爐子裡取出來的鐵塊?當它還沒完全冷卻的時候,它的兩頭和邊緣是紅色的,而兩個側面已經出現由紫轉藍的顏色,你們見到過嗎?這條魚除了這樣的顏色外,還帶著許多斑斑點點和括弧似的條紋,而這些斑點和條紋就在我眼前逐漸暗淡下去。另外它的身體是那麼柔韌而富有彈性——這就是細鱗魚的模樣!大自然的一切奇蹟都是這樣,它那變幻無窮的美只有在它的「生身之境」才能儲存下來。我眼看著這條稟性堅強、完美無缺的細鱗魚失去光澤,衰弱下去,而且不僅體力在消失,甚至色彩也在暗淡下去。我把這一條已經軟弱無力的、差不多完全褪了色的大魚放進皮包裡,它身上只留下一點美的餘韻,就像夕陽的返照一樣。
然而人終究是人,慾念難制。一絲淡淡的哀愁飄拂過我的心靈之後,狂熱和內心的喜悅又立刻使這一切煙消雲散。我從樹根底下又釣上來兩條細鱗魚,接著我向靠近雪松樹梢的河中央轉移,那裡有茴魚,它們並不跟那些行動迅猛、貪婪無饜的細鱗魚混在一起,但對於共同覓食多少還抱有一點希望,因此我也釣到了幾尾茴魚。釣魚使我入了迷,我是如此的興奮,竟然把蚊子、弟弟和兒子一股腦兒全忘了。
「爸爸!」我聽到兒子的聲音。「我釣到一條奇怪的茴魚,不知叫什麼,好看極了!」我給兒子講解了這是什麼魚,他告訴我,除了細鱗魚以外,他還釣到了四條茴魚,而且是多麼好的茴魚啊!我的兒子生性穩重、不大愛說話,可是這會兒,我感覺到他的聲音在顫動,顯得很興奮,一心想說話。「你的成績怎麼樣?」
我向他舉了舉大拇指,立刻又聽見他說:
「我又釣到了一條細鱗魚!」
「真行啊!」
在我的頭上方發出一陣沙沙的響聲,滾下來一些土,我抬頭一看,是阿基姆在陡岸上。
「你在這兒做什麼?你在這兒能弄到些什麼呀?」我把皮包舉到他的鼻子底下,阿基姆雙手捧住面頰說:「哎喲喲,老哥,這是怎麼回事?!」他向走過來的柯利亞埋怨說:「他們怎麼能一條一條釣上來的!……」
「讓他們釣吧!讓他們樂一樂吧!樂個痛快吧!……」
「你啊,」我對阿基姆說,「大概要拿纜繩當釣絲,用劈柴當漂子,噼裡啪啦地往水面上甩著捉魚吧……」
這時,我又在那裡釣到一條茴魚,按照阿基姆的看法,一個規規矩矩的漁夫根本不會想到上這種地方來釣魚,而規規矩矩的魚也不會停留在這種地方。阿基姆把手一揮說:「這兒大概有鬼!」他噗哧噗哧地踩著泥地往前走去,並且執意說他無論如何能比別人釣得多。他拐過一個彎,就開始大聲唱起來:「能征服我的不是監獄,而是溼漉漉的大地——母親……」柯利亞哈哈大笑著,他一面跨過淺灘走到河對岸去,一面說別看阿基姆人瘦小,釣起魚來確實比別人釣得多,他能跑在最前頭,把條河搞得兜底翻轉,河裡的活貨會被他趕得四散逃竄;如果連一條倒霉的魚也見不到的話,他就會把釣竿梢的頂端折下來,把釣絲繞在上頭,然後拉上半截棉襖矇住耳朵,躺下睡覺。連蚊子怎麼叮他,他也不在乎。
在阿基姆後邊跟著一條有點傻里傻氣、好吃懶做的雄狗「塔爾桑」。另外還有一條機靈的母狗「庫克拉」。庫克拉忠心耿耿,在獵取毛皮獸這一行當裡稱得上是個好幫手。它一步也不離開柯利亞,蹲在他近旁,用爪子擦著臉,轟趕鼻子上的蚊子。至於塔爾桑為什麼會這樣依戀阿基姆,這是大自然的一個謎。阿基姆對塔爾桑真是百般戲弄!罵它,趕它,即使要給它吃一條很小的魚,阿基姆也要乘機耍弄它一下——比如:他把一條小的魚扔進茂密的毛茛葉叢裡,叱喝說:
「上!快!塔爾桑!去抓魚!抓住它!」
塔爾桑在草叢裡像山羊似的跳來跳去,捕捉那條小魚,弄得水花四濺,還常常把到手的獵物放跑了,只得舔一舔嘴唇,等著再賞它點兒什麼——它愛吃魚比愛吃糖還厲害。
我已經沒力氣再笑了,而我的兒子卻寧願不吃飯,也想看阿基姆怎麼拿塔爾桑取樂。他同塔爾桑一起跟在阿基姆後面,愛不忍釋地盯著它那副嘴臉看。
「阿基姆!」柯利亞厲聲喊著,「就要燒魚湯啦,可我們拿什麼燒啊?!」
阿基姆沒有答話,沿著河岸向上遊走去,不見了。
於是我們也沿著奧巴里哈河向樹林深處走去。原始森林裡的光線越來越暗,雪松樹林已經長得貼近河岸,有些地方,河兩岸的枝葉幾乎都碰在一起了。河水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在岬角上和春汛後留下來的河汊子上滿地都是難以使人通行的茶藨子和各種綠色草叢,其中白芷的頂端都長著一團團紫紅色的花蕾,即將開放出淺色的傘形花序。在蓋滿密密層層雜草的泉水旁邊,在背陰的涼爽處,瞿麥開完了最後一批花,已呈現出殘花凋零的樣子,然而灰藋正好當令。杜鵑、杓蘭、鹿蹄草這一類討人喜歡的花草也到處都在吐葩,白頭翁、紫堇在積雪較久的峽谷裡都有點萎蔫了。接替它們的是生命力極強的羽茅草和葉子打皺摺的藜蘆。這裡的夏天總是姍姍來遲,它給沿河的低地、峽谷、岬角徐徐鋪上一片綠茵,滲進針葉林的濃陰裡,那裡越橘、景天和沼地臭毒人參的花朵行將凋謝,夏天要費很大氣力才能沿著奧巴里哈河進入這個被嚴冬的酷寒和大雪壓得昏昏沉沉的密林之中。
路開始好走一些了。黑林、河柳、荊花李、山楂、合葉子和各種各樣雜草都開始畏縮不前了,都在原始森林一片茂密的樹木面前望而卻步,它們只沿著溪谷、野火燒過的荒地、野獸出沒的小徑,偷偷地潛入到密林中僻靜的沃土帶去。
奧巴里哈河的河曲愈來愈多,而且愈來愈陡了,這些河彎很短,但水流湍急,每打一個彎就留下一個淺灘,淺灘後邊不是寬闊水面就是漩渦。
我們慢慢地從一個岬角走到另一個岬角,凡是穿短筒靴的,都完全嚐到了水涼砭骨的滋味,河水可真是清澈見底,有的地方看上去只有一腳踝子深的水,一踩下去,就常常呼隆一聲浸到腰際。柯利亞建議停下來燒魚湯,因為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天氣又悶又熱,大家穿著不透氣的防蚊衣服,都累得疲憊不堪。蚊子趁火打劫,我整個臉被叮得像火燒似的,耳朵背後都腫起來了,脖子很痛,從手腕到手指全是血。
堆積如山的枯枝敗葉和荊棘亂樹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再往前,」柯利亞說,「就連當地的窮光棍夏天裡也不去的。」接著他大聲喊了一下阿基姆。
沒有反應。
「真是隻快腳鹿!地道的流浪漢!他要把小傢伙給累壞的,塔爾桑也會拖垮!」
在這堆年深日久的、層層疊疊的、高聳的龐大堆積物上,這兒是枝杆杈丫的赤楊樹叢,那兒是彎彎曲曲的稠李,既有像蟹螯似的攀著樹幹往上爬的窄葉紅柳,也有向水面低垂的茶藨子灌木;河面被分裂成許多碎塊,水流從堆積物底下各處冒出來,或者疾如飛泉,四散奔瀉,或者連綿而湧,汩汩不絕,但很快又匯合在一起了。這種地方,即便爬著過去也很危險,因為那些腐爛的樹木和倒下的枯樹,很可能坍下來壓傷人,但「高明的」漁夫是決不會裹足不前,繞道過去的。
我徑直往這可怕的荊棘叢深處鑽進去,事先關照大家要避開只聽得見水聲而看不到水的險惡地方,那裡,腳下盡是小蠹蟲、甲蟲和蚜蟲。
在一些倒下的樹木、露出地面的樹根、斷枝殘葉、枯木朽株、被河水衝得溜滑的原木,以及成堆的碎石、鵝卵石和大石塊中間露出幾條黑魆魆的、沖蝕出來的地溝。我看到其中一條溝裡有一小群小魚。茴魚的白色的小嘴巴往上躥起來,啄碰著那些垃圾和蠹蟲蛀出來的樹屑、雜物。其中要是有一條魚叼到一條幼蠹蟲或者孑孓,就會倏地鑽回到原木底下,於是整個魚群也就隨著逝去。水流一旦急遽地闖進原木下面,或是消逝在亂木雜樹叢中之後,就會在黑暗中擁擠得東磕西碰,一時間很難從雜亂無章的樹木堆裡脫身。我小心翼翼地把手裡的釣絲放下水去,蚯蚓剛碰到水,立刻有一個影子從原木底下竄出來,我手上震動了一下,於是就細心地把一條吊在釣鉤上像彈簧似的掙扎著的大魚拉了上來。
當阿基姆同那兩個勉強拖著腿走路的夥伴(阿基姆一個勁地沿著奧巴里哈河奔跑,把兩個跟班累得半死)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從堆積物底下釣到好些茴魚了,我本想在他們面前誇耀一番,但是那位「老哥」開啟他的背包,我看到裡面有那麼多漂亮的細鱗魚,我的成績就黯然失色了,但是按釣到的條數來說,我兒子的成績超過了阿基姆,所以他豁達地讚揚我們父子說:
「哎喲喲,真是了不起!老哥,從來沒見過有這樣釣魚的漁夫!瞧,他們緊緊地跟在你後面,死逼硬趕,死逼硬趕!真厲害!」
我向這兩位朋友說,用他們那套不成樣子的釣具,即使到天國樂土去釣魚,除了爛木頭或是破靴子之外,也什麼都釣不著的。
「既然這樣,那我們不上你那個天國樂土去就是了!」這兩位北方捕鯡魚的漁人異口同聲地回答說。我把柯利亞也叫做北方捕鯡魚的漁人,因為他自懂事以後一直都是在北方生活的,他捕捉過的魚,其中包括圖魯漢斯克的鯡魚,不知道已經有多少了;這些地方捕鯡魚的漁民雖然身材只有半大孩子那麼高,但是他們吃魚的胃口之大,我們很快就可以親眼看到了。
阿基姆熟悉、利落地把釣來的魚剖洗乾淨。我原以為他想把這些魚用鹽醃起來,以免腐爛變質,但是這位老哥把土豆和水燒開以後,卻把釣來的魚全都倒在鉛桶裡,再用木棍把魚往下壓著,不讓火把魚尾巴燒焦。
「幹嗎要煮這麼多?」
「沒關係,吃得了!走路走累了,餓也餓夠了!」
這哪像是魚湯!說實在的,鉛桶裡邊幾乎沒有湯,全是油脂,厚厚一層!我兒子是個釣魚能手,但是魚卻不大愛吃。而我也已經不習慣於大量吃魚了,我對付了五條不大的、肉質細嫩的茴魚就離開桶邊了。
「嘿!好一位吃客!」阿基姆噗哧笑了一聲。「你吃這點兒就撐飽啦?」
這兩個漁夫把魚倒到斗篷上,再拌上很多鹽,就一邊咬著山蔥,一邊不慌不忙地把釣來的魚吃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些魚骨頭,甚至連魚頭都吃得乾乾淨淨。我懷疑地看了他們一眼,心裡再三揣度:他們把這些魚裝到哪裡去了?!這兩個摸魚的,每人又猛灌了五杯茶,相互眨了眨眼睛,作總結似的說:
「好,感謝上帝,總算稍微吃了一點。上帝賞賜了一頓美餐,別人未必有福消受。」
「你們可真能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