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珠

「我們是靠吃魚長大的,」柯利亞一邊收拾著勺子,一邊說,「當初爸爸把我們弄到了窮得啥也沒有的地步,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反正我們是靠吃魚填飽肚子的,沒有面包,沒有鹽,就跟吃草一樣……」

「怎麼不信!我還不一樣是我們爸爸生的……」

阿基姆發現我們憶起了不大愉快的往事,就從地上站起身來,打了一個大哈欠,接著,他折下釣竿的梢頭,纏好釣絲,拿起行李袋把非必要的東西扔進袋裡,說是像這樣好的釣魚所在他這輩子還沒見過,又說,那隻小船夜裡沒人看管是不行的,就沿河而下,朝葉尼塞河走去。

我們在漸漸熄滅下去的篝火旁又談了一會兒,然後緩步沿著奧巴里哈河溯洄而上。越往前走,魚兒上鉤的情況越好。煩躁和焦急消失了。柯利亞拿走我手裡的皮包,給了我一隻背包,我在包裡放了一隻桶,免得把茴魚和細鱗魚壓壞。這種在冰涼、清潔的河水中待慣了的魚出水一兩個鐘頭,就會「爛」肚子。塔爾桑吃魚是吃飽了,可是幾隻溼漉漉的爪子在碎石灘上也蹭蹬得夠嗆,走起路來像醉漢一樣搖搖擺擺,它不時發酒瘋似的朝著森林號上幾聲,好像在後悔,為什麼我要跟你們搞在一起呢?為什麼不留下來看守小船?要是現在和阿基姆一同待在住宿地,他準會跟我一起玩,根本用不著到處瞎跑。愛勞動的庫克拉卻沒把爪子弄溼,它是在河岸上茂密的森林裡走的,一見到我們什麼人,就搖搖尾巴。也不知它在哪兒扒拉過什麼東西,鼻子上沾滿著泥土和腐液,眼睛露出吃飽了的迷迷糊糊的神態。

有一次,柯利亞也是在奧巴里哈河這個地方打過大雷鳥,這隻剛剛隨獵的小母狗傻勁十足地向大雷鳥衝過去。那隻鳥威勢十足地豎起全身羽毛,嘎地一聲尖叫,照準小母狗的腦門上狠狠地啄了一口,這小東西嚇得不知所措,哧溜一下子躲進了主人的腿縫裡。大雷鳥盛怒之下不顧一切,撒開尾巴拍著翅膀向前衝來。「庫克拉!它會吞了咱們的!」柯利亞喊著,「咬住它!」庫克拉雖然懼怕大雷鳥,但也不敢違抗命令,它繞到鳥背後,就揪下了一根尾巴毛。打那以後,小狗見任何野獸都敢上了,連熊也不怕,唯獨對大雷鳥始終心有餘悸,不敢大聲狂吠,只要有可能,老是打旁邊繞上去。

奧巴里哈河更加湍急和沉鬱了。那種綠蔭紛紜或者薹草叢生的岬角已經很少見到了。雪松林、松林、雲松林、冷杉林一直延伸到緊靠河岸的地方。被河水淘空的陡岸上耷拉著許多地衣鬚根和因河水沖刷而外露的樹根;河的上空迴盪著一股森林裡特有的黴蒸氣,鼻子裡感到一股陰涼的、徐徐散發開來的青苔味兒,新生的、密密麻麻的野蕨嗆人喉嚨,各處稀疏的野花都結成了一個個球果,莖管正在捲成喇叭形。有幾年夏天,這些花和莖管在這兒等不到開就枯萎了。

在離開葉尼塞河七八公里的地方,就看不到人的足跡了,既沒有篝火的遺燼,也沒有偷砍樹木的痕跡和殘留的樹樁,也就是說不再有任何糟蹋破壞的形跡了。時時能看到的是橫亙在河面上的殘幹斷樹,在被水衝過的沙子上也不時可以看到馬鹿和大角鹿的腳印。太陽向越來越昏黑的森林裡沉落下去。在日落前,饕蚊成群肆虐,樹林裡更悶熱,更靜悄悄,更濃密少光了。幾隻秋沙鴨鳴叫著飛過我們的頭頂,垂下尾部,拍打著色澤鮮豔的腳掌,擦著水面降落在河上。這些鴨子左顧右盼,嘎嘎地叫著,把一些小茴魚驅趕到水淺的地方,然後,就開始大嚼起來。

我看了看錶,已經十一點過七分了,我暗自笑了一笑,心想:我們一口氣幹了十四個小時,這可不是平常的當班,深入密林,有的地方要用胸膛開路,有的地方要匍匐前進,有的地方要涉水而行,如果在生產崗位上要我們幹這樣的活兒,我們非向工會寫控訴信不可。

柯利亞找了個沙灘,直挺挺地躺下了。原始森林四周雖然是密不通風的,但是順著那條七彎八曲的小河狹谷還是透進了一絲涼意。臉上可以微微感到空氣的流動,簡直像原始森林在呼吸,徐徐襲來一陣陣令人陶醉的氣息,這是那些即將開完最後一批花的稠李、芍藥、石松和其他各種草木所散發出來的香味。

小岬角下邊不遠處,一棵被河水淘空了根部的雪松,像一條恐龍張開爪子站在水裡,一個小漩渦弄出一條條水紋在打轉,漩渦上方顯現著我兒子瘦小的身影。那兒有一條「大茴魚」三次上了鉤又脫身了。

我喊了兒子一聲,他惋惜地放棄了那條沒釣著的茴魚。我和兒子把一棵枯雪松推倒,用斧子把它劈開。一會兒沏茶藨子的水開了,為了要釅一些,我又加上了茶葉,茶煮得泡起來了,香味也出來了。弟弟臉朝下趴在沙灘上,一動也不動。我斟了一杯茶,推了推他的肩膀。

「等一下。」他頭也不抬地回答了一聲,又若有所思地躺了一會兒。後來他吃力地稍微抬起一點身子坐了起來,一邊用手掌撫摸著左邊的胸部。「森林娘娘作弄人,捧著奶頭讓人親,莽撞小子撲上前,自己咬碎了舌頭根……」

柯利亞喝了茶,稍微舒坦了一點。他側身躺著,手掌託著面頰,傾聽森林娘娘的聲音——然而她毫無動靜,屏息凝神,遠離塵囂,沉浸在她自身、針葉、樹葉、青苔和深不可測的沼澤所匯成的滅寂之中。然而畢竟還是可以聽到聲音的:一隻鳥兒,大概在一俄裡以外的地方,很不靈活地和笨重地落到樹上;一些甲蟲在樹幹上爬動,發出像嗑堅果的聲音;幾隻秋沙鴨在竊竊私語,它們被黃昏中越燃越亮的篝火弄得惴惴不安;隔年的松球果落下來,乾巴巴地敲打著樹杈;金花鼠吱吱吱短促地叫著;黑啄木鳥不知被什麼嚇著了,驚恐地衝著整個林子在哀啼;突然間這一切都被牧人嗚嗚咽咽的樺樹皮號角聲打斷了,這號角聲幾乎要和河水流過淺灘發出的汩汩水聲融而為一了,不過畢竟還是能把這種溫柔的、充滿熱情的召喚同流水聲分辨開來。

「你怎麼啦?」弟弟轉過身來問我。「這裡哪來的牧人?這裡只有牲畜——馬鹿、花鹿、駝鹿……」他說得很不客氣,幾乎是氣呼呼的,他顯然身體不太舒服。但是他一接觸到我的目光,就有意無意地撥了一下火,溫和地解釋說:「母馬鹿帶著幼鹿在草地上吃草……」

兩條狗也站起來了,豎起耳朵聽著。我把斫杉樹枝做鋪墊的活兒停下了。不過兩條狗很快就安靜下來,夾起了尾巴。狡猾而聰明的庫克拉躺在火的下風,煙燻得蚊子近不了它身。塔爾桑就差沒往火裡鑽,但蚊群仍然死盯著它不放。它不時地用爪子去趕臉上的蚊子,並且以責備的目光望著我們,好像在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你們為什麼不能安安生生地在家裡坐著呢?柯利亞把棉襖扔到砍下來的樹枝上,把舊外套的領子翻到耳朵上,再把便帽往下一拉,就在篝火一邊躺了下來;我的兒子用帆布褲子把自己的身子包起來躺在篝火的另一邊。

我不想睡覺,睡不著,釅茶喝多了。心裡替弟弟難受,另外,我那麼多年一直夢想著能在尚未開發過的原始森林裡,說得確切些,也就是在還沒有橫遭人們摧殘過的原始森林裡圍著篝火坐一會兒。難道能把這樣一個來之不易的大好時光白白睡過去嗎?!

在奧巴里哈河上,我面對著這堆孤零零的篝火,它像帶尾巴的彗星那樣在黑暗的森林中竄動閃耀,身旁是那條白天似醉若狂、夜晚卻像女人那樣馴順、喁喁私語的小河。當時我體驗到了什麼呢?

什麼都體驗到了。也什麼都沒有體驗到。

在家裡,在城裡的住所,當你無精打采地待在暖氣片旁邊的時候,常常會幻想:到了春天,夏天,我就去森林裡慢慢地溜達溜達,在那裡可以看這看那,領略種種感受……我們俄羅斯人全都是到老都脫不了孩子氣的,老是盼望有節日禮品,有奇蹟,有什麼非同尋常的、暖人肺腑的、使我們這顆貌似粗魯而實則毫無防範的心能留下一些深刻印象的事情;我們這一顆赤子之心時常想方設法要在這精力疲憊、受盡折磨、日益衰老的軀體裡完整無缺地儲存下去。

那麼,那一次我的弟弟去泰梅爾凍土帶的杜迪普塔河,難道也是為了期待什麼非同尋常的事,尋求那種永恆的幻想,還是為了渴求奇蹟?!在那裡女巫師讓他害了一場絕非幻想的大病和憂鬱症。那麼究竟是什麼把我們吸引到這條奧巴里哈河來的呢?當然不是為了來喂蚊子,那些蚊子,越是夜深,就越是密密層層,圍著我們打轉,嗡嗡地叫個不停。在篝火映在水中的倒影裡,蚊群不僅像灰濛濛的雲朵,而且像麵糰膩子,不經攪拌就在火的上方團成一堆,如同發麵似的鼓得越來越大,然後像黃色麩子一般紛紛散落到火裡去。

柯利亞和我的兒子把手藏在身子底下,在睡夢裡忽而牽顫,忽而驚跳。兩條狗緊挨到了火的跟前。我在河邊洗了一番,擦去臉上的汗,厚厚地抹上一層驅蚊油膏(如果有天堂的話,我要先向那兒遞一份申請書,請求在天堂裡給那位發明驅蚊油膏的人留一個最好的位置)。有的蚊子老奸巨猾,照樣找得到可以飽餐一頓的部位,有時可以聽到「吱噗」一聲——這是長鼻子的傢伙喝足了血以後吃力地離開我的身子飛走了。不過這種蚊叮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呢,比起老派人稱之為「享福」的那種安逸和心靈上的枯寂來,它並不妨礙你去呼吸、生活、觀察和聆聽。

河上升起了霧。藉著氣流的託扶在水面上冉冉而過,卷挾著紮根在河水裡的樹木撏扯成一個個雲卷,在三步一彎、水花層層的河面上舒捲開合。不,也許還不能把這些輕若薄紗、隨風悠盪的絲縷稱之為霧。這是白天的溽暑以後大地輕鬆的呼吸,是對窒息人的悶熱的一種解脫,是整個有生命的世界得到的涼爽的撫慰。甚至河裡那剛孵出來的小魚也停止了遊動和嬉水。河水像蓋上了一層青苔般地徐徐流動,到處都變得溼漉漉的,樹葉、針葉、石頭、花朵開始閃爍著水氣,河柳潮溼得耷拉了下來,對岸的稠李不再向水裡掉白色花瓣了,水流刷滌著稀落而零亂的花穗,在這種開花開得又晚又少的、令人嫌惡的稠李的情態中頗有幾分現代女人的風致,儘管已經上了年紀,還竭力賣俏,精心裝扮,要飲盡最後一滴愛的酒漿,享盡大自然所賦予的青春。

那棵像出水恐龍似的雪松,在夜裡更像太古的野獸,在它的後邊,也就是在我的兒子沒能釣到那條大茴魚的地方,河水一再閃爍出光亮,好像一把鋒利的鐮刀剖開一張鋅板似的把河面從一岸到另一岸切成兩半,把霧也剪成兩片,各自分開了,一片由河水託著往下飄去,另一片聚積成一團煙,躲到河邊,沉落在我們篝火近旁的灌木林裡。

整個空間佈滿了暗淡的光,原始森林的幽深處好像敞開了,從那兒吹來一陣清涼的寒氣,眼看著成群的吸血小飛蟲開始四散紛飛,不知消失在哪裡了;稀稀落落、像煙一般盤旋在空中的只是一些不大活躍、不出聲的蠓蟲。小夥子們在篝火旁邊聲音十分清晰地嘆了一口氣,他們緊張了好一陣子的身體開始鬆弛了,終於睡熟了,全身都在休息——聽覺、嗅覺、勞累過度的手和腳都在休息。有個小夥子甚至還像奏樂似的短暫地打了一會呼嚕,但立刻自動把鼾聲壓制住了,彷彿下意識地發覺自己不是睡在家裡,不是在屋子裡鎖著門睡覺。他的大腦的某一部分是醒著的,在擔任警戒。

我把篝火撥動了一下,火旺了一旺又暗下去了。煙向水邊繚繞飄去,明亮的小火苗也朝那邊彎。我把身子又朝篝火移近了一點,伸出雙手,像摘花瓣那樣,把手指不斷地握攏和張開。兩隻手,特別是左手,麻木了,肩部和上臂像綁著一塊陰冷的鐵板似的隱隱作痛,這都是因為長期在城裡坐著工作,一下子幹了那麼重的活和昨天天氣燠熱的結果。

月亮像一條銀鱗斑斕的魚在樹梢頭閃耀了一下,輕輕觸及雲杉的尖頂,就落向沿河的林帶深處,再也沒有躍起來。天上的星星隱下去了,河色變暗了,曾在月光下搖曳著的樹影又消失了。只有在淺灘處閃著回光的奧巴里哈河沿著沖刷出來的彎彎曲曲的河溝流向葉尼塞河。它在那裡順著坡度不大的河岸分成幾股支流和一些河汊子,形成一把破笤帚的模樣,在體態肥碩、精力充沛的葉尼塞河的腰肢上撓抓,怯生生地挑逗著它。葉尼塞河老爹在一個很突出的長形白石沙嘴上稍微停頓了一下,使強大的水流激起洶湧的波濤,隨後又把一條小溪納入它的懷抱,它把這條小溪和另一些湍急清澈的小河匯在一起。它們從千百里外川流不息地奔赴而來,為的是一點一滴地用青春的活力去充實這條偉大河流的永恆運動。

寂靜好像已經到了頂點,但是我憑藉的既不是聽覺,也不是肉體,而是憑藉了對自然的內心感應,感到了極頂的寂靜,感到了新生嬰兒在誕生之日囟門上的搏動——正如古人說的,這是獨一無二的聖靈在世上翱翔的剎那來臨了。

一滴橢圓形的露珠,飽滿凝重,垂掛在纖長瘦削的柳葉的尖梢上,重力引它下墜,它凝斂不動,像是害怕自己的墜落會毀壞這個世界。

我也凝然不動了。

在前線,戰士就是這樣手裡握著炮繩,守在大炮旁邊凝然不動,等候釋出命令的聲音的,這聲音本身不僅是出自人口的一個微弱的聲響,而且支配著一種可怕的力量——火,在古代,它被目為神靈而後來變成了殺人毒焰。火這個詞,它曾經使人從四肢爬行中直立起來,把他抬到萬物之靈的地位,而如今它竟變成了懲治者的鐵腕——「開火!」在我所知道的語彙中不論過去和現在,都是一個最可怕和最有吸引力的語彙了!

一滴露珠垂掛在我臉的上方,清瑩瑩,沉甸甸。柳葉使它滯留在葉面的折槽裡,露珠的重量還勝不過,或者說,暫時還無法勝過柳葉的柔韌。「別掉下來!別掉下來!」我念叨著,祈求著,祝禱著,全身心領略著內心和外界的寧靜。

森林的深處好像聽得到一種神秘的氣息,輕微的足音。甚至覺得天空中浮雲也像是別有深意,同時神秘莫測地在行動,也許,這是天外之天或者「天使翅膀」的聲響?!在這天堂般的寧靜裡,你會相信有天使,有永恆的幸福,罪惡將煙消雲散,永恆的善能復活再生。兩條狗惶惶不安,不時地抬起頭來。塔爾桑好像喉嚨裡滾動著一塊小石頭似的,低聲地吼著,後來已重新打起盹來了,忽然又猛地張開嘴,卻把一聲猛吼連同嗡嗡叫著的蚊子又咽了回去,只是含含糊糊地號了一聲。

小夥子們都睡得很香。

我給自己斟了一杯混有灰燼和蚊子的茶,望著火,想著有病的弟弟和我那半大不小的孩子。我覺得他們好像都還很小,是兩個被人遺忘和拋棄而需要我的保護的孩子。我的兒子已經唸完九年級了,兩個肩胛骨突得高高的,撐著一件緊貼脊背的短上衣,腕關節的皮繃得緊緊的,兩條腿像兩根細棍接在膝蓋下面。總而言之,他還沒有發育成熟,還不結實,完全是個少年。可是他也快離開家庭了,去學習,去部隊服役,去陌生人那裡受人家管教。弟弟按年齡算,雖說已是個男子漢了,生了兩個孩子,走遍了整個原始森林和葉尼塞河沿岸,去過遙遠的泰梅爾,但他的身材比我的這個尚未成年的兒子還要小。脖子上的頸椎骨像小堅果似的一粒一粒凸出在外邊,手腕子又細又弱,脊背因勞累而壓得緊抵在骶骨上,肚子凹進去像鐮刀的形狀,背有點駝,個子瘦小,不過筋骨很好,其貌不揚的外形裡卻蘊藏著一股男子漢氣派和堅強的稟性,可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我的兒子、弟弟和世上所有的人都很可憐。眼前在原始森林的篝火旁邊,在這遼闊無垠的、警覺敏感的世界裡,我的兩個親人卻無憂無慮地酣睡著。在凌晨的酣暢的夢境裡睡得口涎直淌,夢裡也依稀理會到,不,不是理會到,而是感覺到有依靠,有人在旁邊守護著他們,往篝火裡新增木柴,把火燒得旺旺的,並時時在想著他們。

但是要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單獨留下來,留在這絢麗多彩而又嚴峻可怕的世界上,到那時不管是我,還是別的什麼人將再也不能給他們溫暖和庇護!

我們常常會不加深思地唱些高調。比如總是嘮叨說:兒女是我們的幸福,是我們的喜悅,是我們光明的未來!但兒女也是我們的痛苦!是我們永難擺脫的憂慮!兒女,是我們接受人世審問的法庭,是我們的鏡子,在這面鏡子裡,我們的良心、智慧、真誠、貞潔——一切都一覽無遺。兒女能拿我們作掩體,而我們卻永遠也不會把他們當掩體。還有:不管他們如何有地位,有才智,有勢力,可他們總是需要我們做父母的庇護和幫助的。當你想到我們在世的日子已經為時不多,那時他們將孤單單地留在世間,除去父親和母親,誰還能瞭解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呢?誰能不計較他們的短處呢?誰能理解他們?原諒他們?

而這一滴露珠呀!

如果它掉到地面上,怎麼辦?唉,如果能安心地把兒女留在一個太平無事的世界上那該多好呢!

但是這一滴露珠,露珠!……

我把雙手放到腦後。我看到在葉尼塞河不遠處,灰濛濛如洗的晴空裡很高很高的地方有兩顆忽明忽暗的小星星,它們像原始森林裡舞鶴草的花籽那般大小。星星那神燈樣的光輝,那種神秘莫測和超凡脫俗,總會在我的心裡引起一種夾雜著痛苦和憂鬱的慰藉。如果有人對我說「彼岸世界」,那麼我想象的不是什麼陰曹地府,不是黑暗,而是這些微弱的、遙遠的、一亮一亮的小星星。但我還是奇怪,究竟為什麼這些微弱的、遙遠的小星星會使我充滿憂傷呢?其實,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呢?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領悟到:歡樂是過眼煙雲,轉瞬即逝,常常是虛幻的;而憂傷卻是永恆的、令人得益的、始終不渝的。歡樂總像曇花一現,不,更像閃電破空,夾著隆隆雷聲飛馳而過。憂傷卻像那神秘莫測的星星,雖然發出的是幽幽的光,卻是晝夜不熄的,它能引起你縈懷親人,思念愛情,憧憬某種神秘玄奧的事物,也說不清究竟是想到了令人苦惱而又甜蜜的過去,還是想到了那誘人的,而且由於難以捉摸而令人既畏怯又嚮往的將來。憂傷像個明智的成年人,它已經存在千百萬年了。歡樂則永遠是童蒙稚年,天真爛漫,因為它在每個人的心靈中獲得新生,年事越長,歡樂就越少,猶如花朵,林子越密,花就越少。

然而這與天空、星星、夜晚、原始森林的黑暗有什麼相干?

這是它,我的心靈,使周圍的一切蒙上了不安、疑慮、驚慌、如臨災禍的氣氛。地上的原始森林和天上的星星都是在億萬斯年前還沒有我們人類的時候就有了的。一些星星隕滅了,或者碎成片片,但接替它們在天上又繁衍起另一些星星。原始森林的樹木死死生生。一些樹毀於雷電,被河水衝倒,另一些樹的種子灑落到水裡,或者隨風散播。鳥兒從雪松上把松球扯下來,啄食堅果,結果使它們散落到苔蘚地裡,生根成長。我們只以為,是我們在改造一切,也包括改造原始森林在內。不是的,我們對它只是破壞、損害、踐踏、摧殘,使它毀於烈火。然而不管我們如何費盡心計去糟蹋它,它始終不會傳染上我們的恐懼、驚慌,也始終不會對我們產生敵意。原始森林依然是那麼雄偉、莊重、安詳。我們自以為是支配著自然界,要它怎麼樣就能怎麼樣。但是,當你一旦窺見了原始森林的真面目,在它裡面待過並領略過它醫治百病的好處以後,這種錯覺就會不復存在,那時,你將震懾於它的威力,感受到它的寥廓虛空和偉大。

從表面上看,這裡一切都明明白白,都是每個人目所能見,耳所能聞的。你看,一隻黑貂在伸過小河的樹梢上閃了一下,看見我們的篝火,又害怕又奇怪,吱地叫了一聲。它在追蹤一隻小松鼠,想捉住了帶回去喂小貂。夜裡,一隻大雷鳥笨重地落到樹上。它總是在後半夜開始時,從巢裡飛出來活動活動翅膀。它的爪子由於壓在肚子底下一動不動,已經發僵了,怎麼也抓不住樹枝,所以在落下來的時候頗費了一番周折。它從高處虎視眈眈地在觀察有沒有壞傢伙悄悄地來偷走它留在窩裡的蛋,大雷鳥像影子似的飄了下來,吃了一些去年結的越橘果實,在樹林附近繞了一圈,又回到顏色花花綠綠的樹叢裡去了,樹叢底下有個圓巢,裡面有它生的五個蛋,顏色也是花花綠綠的,因而很不容易被人家發現。它拿它褪了毛的、熱烘烘的身體伏在蛋上,疲乏地閉著眼睛。這就是大雷鳥在孵化雛鳥。

一頭母馬鹿帶著幼鹿從枯樹旁走過去。母鹿搖晃著耳朵,用鼻子觸碰著地面,一張一張地撕食著草葉,這與其說是在自己覓食,不如說在做榜樣給幼鹿看。駝鹿走到離我們營地不遠的奧巴里哈河上游來了,它吃樹葉、水草,吃剩的殘莖碎葉散落在河上。淡紫色的雪松果,像個玩具小球,胖乎乎地鼓在樹枝上,再過一兩個月這些小球就將爆開,露出黃得發亮的堅果硬殼。天邊飛來一隻火紅色鳥兒——北嗓鴉,不知為什麼用爪子一擰,把淡紫色雪松球果從樹枝上擰了下來,就噗剌剌飛進灌木林裡去了,在那裡發出一陣刺耳的聒噪,完全和它外國鸚鵡般的美色不相協調。北嗓鴉要啄食鳥卵、雛鳥,甚至孵卵的母鳥,一隻沙鵒聽到北嗓鴉的啼聲,也許是見到了它的影子,就從石灘上驚飛起來,跑到河邊去了,不知是去喝水,還是去水面上顧影自賞;這時一隻灰色鶺鴒吱地叫了一聲,從棲息的地方走出來,順便抓住一隻不知是蚊子還是蜉蝣,隨即鑽進紅莖花冠的花叢裡去吃它那捉到的小昆蟲了。這種長長的紅莖小花,它的葉子、花和整個外表很像鈴蘭。但這哪是鈴蘭?這是茖蔥!長在別處的茖蔥都幹了,變得很硬了,只有在這裡,在原始森林的深處,在濃蔭密佈的河岸下面,它靠吸取凍土裡提供的漿液卻生長得很好。那不就是凍土裡的小結晶體嗎?它們在河那邊雪融化了的地方一亮一亮地閃爍著;雪松上淡紫色的球果顯而易見,鶺鴒在吃食,鷸在那裡整容;雪鵐一隻一隻歇在樹上,像許多白色斑點在一閃一閃……

這樣的情景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晨光來臨啦!

錯過機會了,沒看到它是怎麼悄悄地來到的。黑暗漸漸地退去了,消失了;霧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林子露出顏色蕪雜的樹幹。深夜出沒在河上的貓頭鷹,每次一看見篝火亮光,就縮成一團斜簽著落在融雪後的泥地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們這一群人,其實它什麼也看不見,它貼身收緊著羽毛在我們眼前漸漸淡下去,變小了。幾隻秋沙鴨拍擊著水面,從河裡飛起來,帶著幾聲尖叫從我們的頭上飛過去,並且不約而同地回頭望著篝火,緊貼著越過火堆上方裊裊上升的一縷長煙,徐徐向空中飛去。

一切都應該如此!因此我不願意,也不想去思考原始森林之外的一切。一句話,我無此願望!好在北方的夏晚很短,也不像墳墓裡那樣一片漆黑。如果夜是漫長和黑暗的,那麼各種陰暗的、愁思綿綿的意念就非湧上心頭不可,我也就準會把它們聯絡起來一起想:從這個未曾開墾過的、幅員遼闊的寂靜天地,聯想到那個由人設想出來、建造起來並把它硬擠入城市行列的沸騰世界。

我哪怕能逃離這個世界一個夜晚,我的內心就能求得一夜的解脫,一夜的寧靜,堅定宇宙無窮、生命永恆的信念。

原始森林在呼吸,在甦醒,在成長。

而這一滴露珠呢?!

我環顧周遭,近旁無數銀白色碎斑點正在變成一片耀眼的光暈,使我不得不把眼睛眯了起來。我的心猛地一震,高興得呆住了,因為我看到所有的葉片上、針葉上、草上、花冠上、冷杉的樹枝上、戳在篝火火焰外面的沒燒完的木柴上、衣服上、樹木的枯枝上和活枝上,甚至在酣睡的夥伴們的長筒靴上,都有一滴一滴的小水珠,明滅隱現,閃爍發光,它們每一滴都灑落下一點小小的閃光,而這些閃光匯聚到一起,使周圍的一切都浸沉在生意盎然的光輝中,在戰後這四分之一的世紀裡,在這一瞬間,我似乎第一次不知道該感謝誰,我喃喃地說,也可能是在心裡說:「多好啊,幸虧我在戰場上沒被打死,能活到今天早晨……」

四周都變成溼漉漉的、充滿著具有生命活力的水分。樹葉片片向下低垂著,依稀可以聽到一滴一滴的水珠,簌簌地滾落到地面上、沙土上、奧巴里哈河的河岸上、黃色的斧柄上,以及灰不溜丟的背包上。小草柔順地倒伏著,花朵低低地垂著,雪松的針葉,葉尖朝下地倒懸著,像梳理過似的。河對岸稠李的穗條都擀成棉絮一樣。小夥子們靠在將要熄滅的篝火旁邊縮成一團,兩條腿蜷到了胸口。兩條狗站起身子,開始伸起懶腰來,張大著筋條凸突的嘴,尖聲地打了個呵欠。

「呵,你們這兩個可惡的東西!」我並無惡意地埋怨它們。「嘴巴要撕破了!」

庫克拉表示歉意地搖了搖尾巴,把嘴閉上了。塔爾桑用足勁尖嘶了一聲,打完一個又香又甜的呵欠,開始抖擻身子,撒出了一些沙子和毛。我把它從篝火旁趕走,然後脫下橡膠長筒靴,把靴裡兩塊潮溼的包腳布晾在棍子上,就挽起褲腿下水蹚河了。兩條腿像被冰鉗子鉗住了一樣,胸口下面感到一陣痠痛,透不過氣來,直想噁心。但我還是慢慢地蹚過河去,割了一大抱茖蔥回來。我把茖蔥扔在篝火跟前,穿好靴子,這時我瞥見:在鄰近的蘇爾尼哈河上游的一個地方,太陽正從一個隆起的淺灘後邊、森林後邊、接近原始林帶的地方,顯露出來。還沒有一絲光芒像針穿透熟羊皮似的穿過原始森林,天際已經滲現出一個與天穹齊寬的凹陷,天空深處的魚白色漸漸地融化著,融化著,終於顯出一種淡淡的、晶瑩透明的蔚藍色。在這蔚藍色的空間,用肉眼或者憑另一種更加敏感、更具有記憶力的視覺可以感覺到一股暫時還有些怯生生的、力量不甚充沛的溫暖。

森林、灌木林、草叢、葉子,四周的一切逐漸洋溢位生機勃勃的氣息。蒼蠅開始飛來了,甲蟲和天牛又重新在樹幹、石頭上啪噠啪噠地撞得直響;金花鼠在露出水面的枯樹幹上用爪子洗完臉以後,就無憂無慮地跳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星鳥到處在啼鳴;我們那堆冒著煙、快要熄滅的篝火又開始旺起來,劈劈啪啪地響了一次又一次,柴火自動地爆著,燃燒起來。篝火突然聲音很大地爆了一次,驚起了近旁河柳後面一隻什麼動物,它打著響鼻,笨重地竄到一邊去,弄得石頭軋軋作響。兩條狗立即衝進灌木林去,爭先恐後地狂吠,碰得灌木上的露水紛紛滴落下來;一隻矇矓欲睡的貓頭鷹在河柳上搖搖晃晃,拍著翅膀飛起來,但是沒飛多遠,就啪的一聲落到河那邊的青苔地裡去了。

「是駝鹿,笨蛋!」柯利亞抬起頭來,一面擦著那被蚊子叮腫的嘴唇和惺忪的睡眼,一面說道,同時向狗鼻子上彈了一下,這兩條狗剛從灌木林裡追逐回來,渾身都溼透了。「唉!兩個混賬!光知道睡覺,差點把人給吃了……」

庫克拉慚愧地轉過臉去。塔爾桑以為柯利亞在逗它,伸出髒爪子往柯利亞的身上撲去。柯利亞把塔爾桑掀翻在沙土上,並在它的溼肚子上砰地一拍,拍得水珠四濺。

弟弟在逗樂,興許是心裡舒坦些了。

「好了,別胡鬧了!」我以兄長的身份埋怨道,從背包裡取出肥皂叫他去洗臉。我自己則急匆匆地涉水向那棵始終倔強地頂著水流,聳立在河裡的雪松走去,我還惦著那條大茴魚,想把它弄上來。漂子碰到水,就躺直了,尖頭敏捷地順著樹浮過去。我想打個呵欠,可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把甜絲絲的呵欠打完,漂子一點沒有震動和跳躍就不知不覺地消失在迴旋的水流裡,一條力氣很大的大魚帶著釣鉤亂竄起來,它冒著河水的回浪拼命地往枝丫叢生的雪松底下游去。但是我沒讓茴魚鑽到這棵浸在水裡的雪松下面去,因為在那兒,它可以鑽入杈丫的樹枝,脫鉤逃掉。我迅速地趁勢把它平穩地牽引到沙灘上。這條「好鬥的勇士」在短短的釣絲上拼命掙扎,銀鱗閃閃,它全身彎成一個圈,把釣竿也扯得像個箍一樣。在河魚當中沒有一種魚能在釣絲上翻轉成圈的,只有茴魚和細鱗魚才能作這樣的雜技表演!

柯利亞從河邊抬起他那塗滿肥皂沫的臉,向我的兒子大聲喊道:

「你那條茴魚這下可完啦!」

「多漂亮的傢伙!」我的兒子抬起頭來,眨了幾下眼睛說,他開始穿鞋,一邊給他的叔叔遞了個眼色:「本來我要把它釣上來的,可是爸爸為了這條茴魚一夜沒睡,讓他享受享受吧!」……

「好啊!可真會尋歡作樂!你們睡夠啦,精神足啦!就差那個捕鯡魚的人給你們搭檔了!」

不過他們沒有阿基姆也乾得很不錯。喝茶的時候,他們還跟我鬧著玩,逗弄那兩條放跑了一隻駝鹿的狗。

太陽一下子光芒四射地升到林巔上面了,一束束斷箭一樣的光束從林子這頭穿透到另一頭,在奧巴里哈河的激流上灑下無數細碎的光影。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連成一片的喧囂平地而起,風還沒吹到我們的宿營地,而篝火的炭灰卻已經翩翩起舞了,烏荊子的葉子簸動不止,白楊樹簌簌如訴,稠李的白色花瓣飄入河裡隨水流去。最初是雪松稠密的樹梢搖晃了,然後是高高的雲杉上十字形的枝幹震動了,折斷了,整個森林都開始晃動,樹枝東仰西偃;第一陣風吹到小河上,吹得篝火裡的火直往外竄,焦味刺鼻的煙在篝火上空盤旋打轉,但是滾滾而來的喧囂聲響還在遠處,好像還在養精蓄銳,眼下不打算遠走天涯,但是每棵樹、每條樹枝、每片葉子和每根針葉卻偃仰得越來越步調一致,越來越形同一體。而遠方原始森林的喧囂聲仍在那深深的林海里迴盪,它把所有樹葉、草莖、針葉、樹枝、樹梢擺動的聲音都集而為一,並同它自身融成一體,這已經不是什麼喧囂的聲音,而是變成隆隆震耳的轟鳴,它像激浪一樣氣勢洶湧地滾過大地;接著從樹林後面吹出一兩團浮雲,漸漸變得像毛茸茸的羊群一般向湖上遼闊的空間鋪散開來,一層不太顯眼的灰黯好像要抹去林天交接的邊緣,一望而知,這是由北方刮來的預兆惡劣天氣的烏雲。

怪不得我們昨天呼吸那麼困難,空氣又悶又熱,一團團吸血小飛蟲上下翻飛,身體感到疲乏極了,心臟壓抑得難受。看來陰雨連綿的天氣馬上就要來臨了。

大家在路上走得很快。很少去釣魚。風開始越刮越厲害了。在葉尼塞河上遇到颳風,尤其是北風,那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我們的小船是一隻舊船,發動機幾乎已經是一臺完全不頂用的廢物,不過駕駛的人倒都是老手。

原始森林搖曳著,雪松林的樹枝沙沙地喧譁著,樺樹、白楊和闊葉林的葉子不住地哆嗦。柯利亞越來越緊張地催促我們趕路,他叱罵塔爾桑。這條狗的腿簡直沒法走路了,因為它的腳掌碰傷了,經過一夜已經腫了起來,它落在後邊,越落越遠,悲傷地哀號著,後來簡直是號哭了。我們想等一等它,即使揹著它走也行,可是弟弟衝著我們嚷了起來,罵了一聲,向葉尼塞河跑得更快了。

離河越近,風勢就更猛。在原始森林深處並不感到風大,在那裡儘管風勢連成一片,卻只在頭上呼嘯翻滾,因此倒不怎麼可怕。可是到了葉尼塞河那就是白浪滔天,風一陣陣地颳著,嘯聲一會兒高,一會兒低,風暴越來越兇猛,把河上的那些小船和吃水淺的船全都颳得四散漂流。

阿基姆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船也準備妥當了,就在那裡乾等我們,所以一見到我們,非但沒打招呼,竟罵將起來:

「他們城裡人不懂事!可你呢,你那個腦袋瓜子管什麼用?」他責備著柯利亞。

「塔爾桑掉隊了,得等一等它。」

「等塔爾桑,那自己就會在浪裡淹死!」阿基姆嚴峻地拒絕了我們這兩個城裡人不懂事的要求,直等到我們順利地把小船駛離河岸,不再受到拍岸回浪的衝擊時,他才稍微變得溫和了一些。他說:「狗是丟不了的!讓它在原始森林裡多待會兒吧,挨挨餓會聰明些。」

當我們轉入背風方向的陡岸下面時,這才開始明白,阿基姆這個和氣的人為什麼要發那麼大的脾氣。河水常常湧過船頭,有時候甚至把整個船身都蓋沒了。我們大家搶著用罐子、槳、水桶把船裡的水往船外舀出去。罐子和槳算個什麼舀水的傢什?我丟掉罐子,脫下一隻長筒靴,開始拿它來舀水。阿基姆緊握舵柄,使陡削的船頭破浪前進,還抽空對我讚許地點了點頭。我的兒子沒到過大河,也沒經過這麼大的風浪,臉都發白了,可是仍然一聲不響地幹著,也不往船外看。發動機雖然破舊,卻忠心耿耿,鞠躬盡瘁地開動著,煙不僅從排氣孔裡排出來,而且還從縫隙裡冒出來。發動機的聲音幾乎要消失了,整個機身都很費勁地震動著,當船尾下沉,螺旋槳深深地往下鑽的時候,船就吃力地沿著波浪的斜面爬上去,可是等它爬上浪峰,攀登到沸騰的白色峰巔以後,就又精神抖擻地噗噗噗響起來了,無所畏懼地把船往下推去,衝入湍流,因此心也忽而在胸脯裡脹得頂住喉嚨口,忽而又好像直落到了肚子裡面。

後來風浪終於不再把船打得豎起來,不再使它忽上忽下地顛簸,水也不再打進船艙裡來,儘管船頭還不時會撞上個把浪頭,拍打得浪頭水花四濺。阿基姆已經筋疲力盡,他分別從左右兩個鼻孔眼裡先後往河裡擤了兩把鼻涕,把舵柄夾在腋下,開始吸起煙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向我們眨了眨眼睛。柯利亞在馬口鐵包的船頭旁一塊堆貨物的墊板上躺了下來,他把頭鑽進遮棚下面,身上蓋一件帆布短上衣和阿基姆的棉背心,裝出睡著了的樣子。阿基姆把叼在嘴裡的那支已經在風頭裡燒盡了的紙菸往一旁吐掉之後,用腳把放在墊板上的茖蔥撥到面前,拿起一小撮,一面放在嘴裡邊嚼,似乎還在往喉嚨裡咽,一面悶聲悶氣地嚷了一聲:

「怎麼樣?還想釣魚嗎?」

「當然!」我們帶點多餘的神氣勁兒回答說。我的兒子渾身上下都溼透了,他從船的一頭爬到另一頭柯利亞身邊,這位叔叔摸到他,就把他拉到身邊緊貼著自己,想把那件短得可憐的棉襖拉長一點,蓋住兩個人的身子。

奧巴里哈河已經落在船尾後邊,落在偶爾還會陡然掀起的大浪後面,河口分岔的地方顯得很亮,白茫茫的河柳像片片白雲籠住了河岸,沿著陡岸盛開的野薔薇則宛如一條紅色綢帶飄拂在上。再遠處聯成黑沉沉的一片的,就是我們所熟悉的,但如今重又悄然無聲,陷於沉寂的原始森林。一條由石灰石和沙子築成的白色岸灘,越來越明顯地把遠處那個森林——那個從這裡看去似乎是毫無動靜的原始森林以及遠方的山隘,同我們這兒,同這洶湧澎湃的葉尼塞河,劃分開來了。奧巴里哈河像一條青色的筋脈,在河床裡彎彎曲曲,轉折起伏,張翕搏動,兩邊像絲絨般柔軟的青草,隨水款擺,只有這一切才使遠處的景色增添了幾分柔和。有很多日子,甚至很多年以來只要我一合上眼睛,面前就會出現這條青色的筋脈在大地的太陽穴裡跳動,它的旁邊和它的後面就是那一片經過多少世紀才渾成一體、並在未來的世紀裡仍將屹立如磐石的原始森林。

葉尼塞河畔的一個邊區中心城市和船埠。

意即流浪漢。

在俄文裡「火」和「開火」都用同一個詞「ОГОh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