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耶

我回故鄉去很少是出於本意和自己樂意的。通常是要我去那裡參加葬禮和葬後宴,因為我有很多親戚、朋友和熟人;在一生中,只要你的親人們還沒有像古老森林裡年久歲深的老樹那樣沉重地折斷並訇然撲地,你總會得到許多愛,也會去愛人……

不過有幾次我去葉尼塞河,倒並不是被寥寥數字的訃電召去的,聽到的也不是一味的哀號。在河邊篝火旁,我也度過了一些幸福的時刻和夜晚。河面上浮標的燈光閃閃爍爍,河底像綴上了點點金色的繁星;一面聽著細浪拍岸的聲音、瑟瑟的風響、林海的低吼,一面聽那些置身於大自然之中、圍坐在篝火旁而變得異常坦率的人們不緊不慢地談天,他們直抒胸臆,追敘往事,直到深更半夜,甚至凌晨,這時,遠處山口吐出魚白,溼潤的霧氣驟然升起,瀰漫舒捲,話語變得含混而重濁,舌頭也已經不聽使喚。火光黯淡下去了。自然界的一切獲得了盼望已久的靜謐,此時此刻似乎能聽得見大自然那顆赤子般純潔心靈的搏動。在這樣的時刻,好像只剩下你和大自然兩兩相對。而且你還會感覺到一種怯生生的神秘的喜悅,覺得這周圍世界畢竟還是可以信賴和應該信賴的。於是你就會不知不覺地慵懶困倦起來,像一片沾滿露水的樹葉或草莖,鬆快、酣暢地睡去,直到東方之既白,直到鳥兒宛轉試啼在經宿猶溫的夏日的河邊;你將會因體驗到一種早已忘懷的感情而微笑:一種空靈自在的心境,不為任何俗念所累,幾乎達到了無我的境界,對周圍的世界只有皮相的感覺,視而不見,在這種罕有的內心寧靜的時刻,你會感到自己是大千一葉,和生命之樹卻有一莖相連……

但人總是這樣:只要活著,他的記憶就兢兢業業地工作著,不僅記得住個人的大量往事,而且還會記住在生活交叉路口萍水相逢的人們,他們中間有的已經永遠淹沒在翻騰的人流漩渦裡了,有的卻成了始終同你休慼與共、心心相連的人。

……那個時候,還使用勳章獲得者免費車票,因此,我領取了戰時積蓄下來的獎金,就動身去伊加爾卡,想把老家在錫西姆的外婆從極圈地帶接回來。

我的兩個舅舅,萬尼亞和瓦夏,在戰爭中犧牲了,柯斯嘉舅舅現在北方艦隊服役。錫西姆的外婆是在港口一家商店的女經理家裡幫傭。那個女經理心地倒也善良,只是有一大群子女,可把外婆給累壞了,所以她寫信要我幫助她離開北方,不想再寄人籬下,儘管這些人還算善良。

我原來對那次旅行有很多期待,但結果引起我最大注意的卻是這樣一件事:在我離船上岸那會兒,伊加爾卡市內不知為什麼又失火了,於是我彷彿覺得,我根本沒有離開過那兒,沒有經過那麼多年,一切都原封不動,仍是老樣子,甚至這司空見慣的失火也沒有引起市內生活的混亂,沒有擾亂工作的節奏。只是在火場附近熙熙攘攘有那麼一群人在跑來跑去,紅色消防車隆隆作響,按本地的習慣從住房和街道之間的池塘溝渠裡抽水上來。一幢建築物發出噼噼啪啪的巨大響聲,冒著一團團烏黑的濃煙;最使我吃驚的是那幢燒著的房屋正巧和錫西姆外婆幫傭的那一家是緊鄰。

房主人都不在家。錫西姆外婆眼淚滿面,慌作一團,瞧著鄰居們為了以防萬一都在趕緊把東西從屋裡往外搬,然而她不敢這樣做,因為都不是她的東西,丟失點兒怎麼辦?……

我和外婆都顧不上按照風俗擁抱、接吻、哭上幾聲。我一到就動手捆紮別人的東西。但很快房門嘩啦一下敞開了,從門檻外面撲通一聲跌進來一個胖女人,四肢著地直爬到小櫃子跟前,嘴對著藥瓶喝了一口纈草酊,少許喘了一下氣,柔弱無力地打著手勢,表示用不著搬東西了。這時,街上開始響起令人安心的、叮叮噹噹的消防鐘聲。這表明該燒的已經燒完了,總算上帝保佑,火災沒有殃及鄰屋。消防車紛紛離去,只留下一輛值班消防車不慌不忙地往那些冒著煙的木頭上噴水。市民們默不作聲站在火場周圍,他們對這一切都已經習以為常,只有一個滿身菸灰、脊背扁平的老太婆手中拿著一條搶救出來的橫截鋸,邊哭邊訴說著某人或某事如何如何……

男主人下班回來了,這是一個體格健壯的漢子,生就一副與身材完全不相稱的狡猾面相和性格。我和他,還有女主人,三人一起痛快地喝了一頓酒。我追憶著戰爭年代的往事,主人看了看我的獎章和勳章,憂鬱地,但毫無惡意地說,他也得過獎賞和軍銜,可現在都沒有了。

第二天是休息日。我和男主人在大熊凹地鋸木柴。錫西姆外婆收拾著東西,作上路的準備,嘴裡喃喃地抱怨說:「剝削我老太婆還不夠,連年輕人也不放過!」但我很樂意鋸木柴,我和男主人不時地互相開玩笑。當我們準備去吃午飯的時候,錫西姆外婆在凹地上面出現了,她用兩隻淚水汪汪的眼睛向低處搜尋著我們。她看到我們後,就攀住樹枝慢慢地一步一步從上面走下來。她的後面慢吞吞地跟著一個我十分面熟的瘦小夥子,戴著一頂八角鴨舌便帽,一條皺皺巴巴的褲子像掛在身上一樣。他靦腆而溫和地朝著我微笑。錫西姆外婆用唪讀《聖經》的語調說:「這是你的兄弟。」

「柯利亞!」

是的,就是當年那個還沒有學會走路就已經會罵人的小孩子,我記得有一次,我和他在老伊加爾卡劇院的廢墟上差一點被燒死。

我自從離開孤兒院回到家裡以後,仍然沒有辦法處理好同家裡的關係,老天可以作證,我幾次三番想把這層關係處理好。有一段時間我很順從、主動、積極地幹活兒,不僅養活自己,而且還能經常供養後母和幾個弟妹。爸爸仍跟以前一樣,喝酒喝得分文不剩,按照流浪漢隨心所欲的行事準則,到處胡來,根本不關心孩子們和家裡的事。

除了柯利亞以外,我們家裡還有個託利亞,因此我就只好離開了。浪跡四方對於任何年齡的人來說都是可怕的,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則尤其如此,孩子氣還沒有脫掉,男子漢氣還沒有養成,這是一種處在交叉路口的、尚未定型的年齡。這種年齡的青年男女作出的舉止行動,往往都是膽大妄為、愚不可及和不顧一切的。

可我還是走了。不再回來。我那遊手好閒的爸爸和一年一年變得不近人情、性格暴躁的後母,老是衝著我發無名火、暴跳如雷,為了不再充當「出氣筒」,我離開了家。但心裡總還是記著:我有那麼一雙不成體統的父母,而主要的,有這些弟弟妹妹,柯利亞告訴我,總共已經五個了!三個男孩和兩個女孩。男孩是在戰前出生的,女孩是爸爸退伍回來以後生的。爸爸在斯大林格勒戰役時,在三十五師當反坦克炮的炮長,後來因為這個驍勇的人傷了頭部,就退役回到了家裡。

我心急火燎地想盡快地跟弟妹見見面,當然無需隱瞞,我也想看看爸爸。錫西姆外婆在我臨走的時候嘆著氣對我說:「去一趟吧,去一趟吧……父親總是父親,去瞧瞧也好,為的是讓你自己別像他那樣……」

爸爸在離伊加爾卡五十俄裡處靠近蘇什科沃車站的一個木柴採伐場當工長。我們乘的是一條古老的、我很早以前就熟悉的「伊加爾卡人」號小船。這條船的整個船身都冒煙,叮叮噹噹響著金屬碰擊的聲音,煙囪周圍綁著鐵絲,晃動得很厲害,眼看就要倒下來似的。「伊加爾卡人」號從船頭到船尾都有一股魚腥味;絞車、鐵錨、煙囪、纜柱、每塊木板、每枚釘子,甚至蘑菇狀的汽門啪噠啪噠地開合的發動機,都發出一股難聞的魚腥味。我和柯利亞兩人躺在船艙裡一堆柔軟的白色漁網上。在木頭墊板和被鹽水浸蝕的船底之間,有一層和黏黏糊糊的魚的下腳攪和在一起的混濁的鐵鏽水噗哧噗哧地響著,常常還飛濺起來;水泵的接管裡塞滿了魚腸子,魚鱗,無法及時地把水全部抽出去。小船拐彎時要向一邊傾斜,在它這樣斜著航行,十分費勁地發著咕咕的響聲,試圖復位的那會兒,我正在聽弟弟講家裡的事。可關於家裡,他能向我講出些什麼新鮮事來呢?過去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所以我也不再去聽弟弟講話,而是聽著機器的聲音,聽小船在航行的聲音。現在我才開始悟過來,時間畢竟是相隔很久了,我已經長大成人,看來,我同過去在伊加爾卡、今天在去蘇什科沃路上所見所聞的一切是已經徹底沒有關係了。而此刻「伊加爾卡人」號仍然在呼哧呼哧地顫抖著,像老年人吃力地幹著那日常擔負的工作,於是我覺得這艘氣味難聞的船太可憐了。

我開始後悔去蘇什科沃了。但是當我看到在低低的河岸上一間孤零零的平頂木房跟前有一個神態笨拙的老人——一個頭發已經花白、臉上颳得很光、在那神經質地呼哧呼哧不斷抽氣的鼻子底下留著一撮八字鬍髭的老人時,我的心哆嗦了。不!世界上還沒有人、沒有東西能打消和抑制住非我們的意志所能左右的內心感情。我的心比我先感應到了並認出了父親!離他稍遠一些,在那綠油油的河灘上,有一個身材勻稱的女人,後腦勺上扎著一塊頭巾,像青年人那樣,體態輕盈地在來回踱著步。「伊加爾卡人」號有氣無力地拋下了錨,所有的洞孔還在冒煙。一群穿著各色衣褲鞋靴的孩子沿著河岸向小船「伊加爾卡人」號奔來,掀起一陣夾帶著沙土的黃澄澄的煙塵。在他們後面還邊吠邊跑著一條白色的狗……

我們沒給蘇什科沃拍電報,不過恐怕拍了也送不到。柯利亞是在他去伊加爾卡上學的路上意外地遇見我的。他跳到岸上,急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指著舷梯,一邊大聲地喊:「爸爸!爸爸!你看我把誰領來了!……」

父親先躊躇了一下,然後開始手忙腳亂起來,突然一下子像年輕時那樣身手矯捷地飛快跑過來擁抱我,為此他不得不踮起一點腳跟;他笨手笨腳地吻了我一下,弄得我非常尷尬。在這以前,他吻他的這個兒子還是在十四年前,他從白海運河工地回來的時候。

「你活著!謝天謝地,你活著!」淚水像一串串小珍珠似的從父親的臉上滾下來。「可是我記不清是有人寫信,還是口頭告訴過我,說你好像在前線犧牲了,下落不明,或者……」

瞧他說的:「好像在前線犧牲了,下落不明,或者……」唉,爸爸!爸爸……

後母仍然像外人似的站在河灘上,沒離開原地,只是不斷地、顯得很不安地擺動著她的腦袋。

我走到她跟前,吻了一下她的面頰。

「我們真以為你失蹤了。」她說道。我弄不清楚,她這是在惋惜還是高興。

「我結婚了,自己有家了。我是順便來看看你們的。」我急忙安慰這兩個老人,這時候我感到他們放心了,我也鬆了一口氣,隨後我罵自己:「傻瓜蛋,真是沒事找事。」

林區的孩子因為不常見人,有點怯生。他們同我不是一下子就熟悉的,但沒多一會兒也就不陌生了,而且通常是他們同你一搞熟就纏住你不放。他們給我看釣魚竿,看火槍,拉我去河邊,去樹林裡。柯利亞老是跟著我,寸步不離。他就是那種對每個人都能赤誠相待,而對親人則一片真情到近乎病態的人。有一條名叫鮑耶的雄狗,經常像影子一樣跟著我弟弟到處逛。鮑耶或巴耶是埃文基語,意思是朋友。柯利亞卻按自己的叫法,管這條狗叫鮑耀,因此一叫得快,在樹林裡就連成一片:「耀……奧……奧……」

這是一條北方萊卡種狗,渾身雪白,但前爪是灰色的,像沾上了灰燼似的,腦門上也有一長條灰色的毛。鮑耶看上去落落大方。它的美和智慧全在它那雙富有色彩的、聰敏安詳而總帶著一點疑問神色的眼睛裡。但是狗的眼睛尤其是萊卡狗的眼睛有多聰明,前人早已說過,用不著我在這兒多說。我只是想提一下北方的一種迷信,據說狗在變成狗以前,也曾經是人,而且不消說還是好人。這種幼稚天真而又神聖的迷信傳說,既不適用於那些睡在人們被窩裡的小狗,也不適用於一種喂得像牛犢那麼肥大的、掛著獎牌的純種狗。在狗類中,也像在人當中一樣,有好吃懶做的,仗勢欺人的,光說不動的和貪圖私利的。但是萊卡狗決沒有沾染上貴族習氣的,只有室內犬才會有這種習氣。

鮑耶是個勞動者,非常馴順的勤勞者。它愛主人,儘管主人除了愛自己,並未曾愛過誰,然而大自然賦予了狗這樣一種稟性,它依戀著人,是人的忠實朋友和助手。

生來具有北方嚴峻稟性的鮑耶,它是用行動來表明自己的忠實的,它不喜歡撫愛,幹完活兒也不要求什麼小恩小惠,吃的盡是飯桌上丟下來的渣滓。什麼魚啊,肉啊,這些東西都是它幫著去弄來供給人吃的;它終年露宿在屋外或雪地裡,只有在冷得最厲害時,它那潮溼、敏銳的鼻子雖藏在毛茸茸的尾巴底下,但仍被嚴寒凍得結冰時,它才很溫和地用爪子抓劃房門。等到有人一把它放進屋裡,它就立刻鑽到長凳底下,收起爪子,把身子縮成一團,膽怯地注視著人們,好像在問:不礙事吧?鮑耶一看到有人在看它,就親切地揮動一下尾巴,請求原諒它冒昧而入,以及帶進來一股狗的氣味,而這氣味在嚴寒中又顯得特別濃和刺鼻難聞。孩子們老是想塞點東西給狗吃,用手拿著餵它。鮑耶寵愛孩子,它懂得對這些稚氣十足的孩子是不能用拒絕接受去傷他們的心的,但若是接受了他們的施捨,又覺得不光彩,於是它把耳朵緊貼著腦袋,眼睛望著主人,似乎在說:「不是我貪吃東西,是孩子們不懂事……」主人雖然沒有表示允許或者不允許,但是它猜到主人即使不喜歡別人寵它,但也不會阻攔的。鮑耶很有禮貌地從孩子手裡把一塊沾滿油膩的碎糖果或者一塊硬麵包皮取過來,在長凳下面吃著,發出極其輕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為了表示感謝,它用舌頭舔了舔粉紅色的小手掌,順便也舔了一下臉,然後就趕緊閉上眼睛,以示它已經吃飽了,並且想要睡覺了。實際上它觀察著所有的人,全都看得見和聽得著。

只要屋外稍稍回暖,它就如釋重負地從擁擠的木屋裡跑出去,在雪地裡打滾,抖擻著身子,把滯留在自己身上的侷促的人境裡的氣味抖落掉。它把兩隻在暖屋子裡熱得垂下來的耳朵又豎得筆直,回頭向小木屋望了一望,看看主人有沒有看到,隨後跟在柯利亞後面,用牙齒扯住他的棉襖。柯利亞是鮑耶在世界上唯一能一起玩的伴當,不過那也是在小時候,後來它乾脆就根本不玩了,見了孩子們就轉過身離開,把屁股朝著他們。如果他們還是纏著它不走開,那麼它就略現兇相,多半是警告性地齜露著牙齒,從喉嚨裡發出一種輕吼,同時還用目光表示出它並無惡意,只是因為累了……

不出去打獵對鮑耶來說這日子很難過。如果父親或者柯利亞出於某種原因很久不去森林,鮑耶就垂著尾巴,耷拉著耳朵,低下腦袋不知所措地徘徊躑躅,坐立不安,甚至嗚嗚咽咽地尖叫,哀號,活像有病似的。

你叱罵它,它就乖乖地不再響了,但它還是丟不開苦悶和煩惱。有時候鮑耶單槍匹馬地跑進原始大森林裡去,在那裡待上很久不出來。有一次,它嘴裡叼著一隻大雷鳥,另外還趁著初雪從林子裡轟出來一隻北極狐。它把這隻可憐的小野獸轟趕到木屋跟前圍著木柴垛直打轉,當主人聽到鬧聲和狗叫聲走出屋來的時候,北極狐為了逃命和尋找藏身的地方甚至往主人的腿縫裡亂鑽。

鮑耶逮飛鳥,抓松鼠,或者潛入水中去捕捉被擊傷的麝香鼠,它的上下嘴唇常常被這些小野獸抓破撕裂。它在原始大森林裡可真是事事精通,而且會動腦筋,簡直不像是畜類。林區裡講迷信的人都有點怕它,懷疑它是個妖怪。鮑耶不止一次地搭救和解救過它的朋友柯利亞。有一次,柯利亞單獨一人去找一隻被他擊傷的大雷鳥,他在森林裡跑得筋疲力盡,天色也開始暗了,幸虧鮑耶先找到了他,然後叫了人去,要不然這個不要命的獵人可真要凍死在雪地裡了。

這是初冬時候的事,春天柯利亞奔忙在偏僻的湖上打野鴨,鮑耶在樹林裡繞著湖邊跑,啪噠啪噠地踩過淺水灘,在一個圓渚上停住了,擺了一個獵犬發現獵物的姿勢,一動不動朝水裡看著。「看到什麼啦!」柯利亞警覺起來。鮑耶在菅草叢裡慢慢地蹲下,爬到湖邊,忽然像彈簧似的向前撲去,撲通一聲跳進水裡去了!「這個傻瓜!」柯利亞笑了笑。「在家裡待久了,要調皮啦?……」然而鮑耶嘴裡叼上來一件東西,往岸上一扔,抖擻了一下身子。柯利亞走近一看,發愣了,草裡翻滾著一條約莫兩公斤重的大狗魚!鮑耶用爪子把魚按住,咧著嘴像在笑。

聽到這樣的怪事以後,爸爸以為是獵人撒謊,想用皮帶抽他的屁股,但是柯利亞堅持再去湖上跑一趟,說是如果是造謠,再打也不遲。當鮑耶又從水裡弄出來一條大狗魚的時候,爸爸,這位在世界上好像沒有一件東西能使他大吃一驚的人,也把兩手一攤,說是在他飽經風霜的一生中,見到的事也算得多了,什麼千奇百怪的事他都見過,但是這樣的「怪事」真是見所未見!「是怪物,不是狗!要是在從前,那就非把我跟這條狗一起吊死在松樹上不可,或者為了驅除這種歪門邪道,人家也可能把我們倆拴在一塊石頭上沉到水裡淹死……」

在那個時期有一部分拖輪還是燒木柴的,在靠近蘇什科沃的河邊,有些船隻已經停靠了很久,在儲備燃料。這種燃料是那些外地人每年冬天都要來裝運的,他們大都是流刑犯。

鮑耶很愛迎送輪船。有一次為了尋找我父親,它跑到船上去了。我父親是去船上探問有沒有酒可買的。當主人正在找燒酒、啤酒,而狗在找主人的時候,船上的管事用短繩把鮑耶捉了起來。它從來沒有咬過人,而且也不知道有時候咬一咬人是必要的。輪船裝滿了木柴,嗚嗚地拉響汽笛,準備起航。這時候全家人才想起這條會打獵和看家的狗不見了。他們喊它,叫它的名字,可是沒有迴音。孩子們大聲地哭叫起來,後母也號啕大哭,因為沒有狗就沒有活路了。爸爸不讓船員解船纜。船長威嚇著說,阻擋開船是要罰款的。船上的人罵著,罵著,最後還是把舷梯放了下來。喝得半醉的爸爸在船上仔細地搜尋了一遍,沒見到狗,於是他斷然地喊了一聲:「鮑耶,到我這兒來!」

立刻從拖輪的機艙裡傳出一聲淒厲的狗吠聲。輪船上是一尷尬和倉皇失措的景象,因為爸爸不顧一切要向船長室開槍,但家裡人攔住了他,把槍奪走了。最後,爸爸還是朝著已經離岸的船打了一槍霰彈,不過沒有打到,那條船已經逃得離岸很遠了。

鮑耶眼睛也不敢正視爸爸,歉疚地搖著尾巴,因為自己做了錯事而十分羞愧。從那時起,它不再到輪船跟前去了。它蹲在被河水沖刷過的河灘上,不時地望望輪船,看看四周的灌木林,好像在說,一有動靜,我就刷地一下往樹林裡一鑽,看你們往哪兒找。

到我跟家裡人見面的那會兒,爸爸對木柴採伐場的工長職務已經感到很膩煩了。他一心想換換環境,找個能施展平生抱負的工作,他打算去當水產工段主任,因為當時他認為自己是一個最出色的水產加工專家。

我勸父親放棄這念頭,因為關於財經上和其他方面失職要嚴加懲處的法令剛剛才公佈,所以我解釋給他聽,說我們家得天獨厚住在原始大森林附近,那裡有肉、魚,各種堅果和漿果,夠我們取用了。我還說,他提前完成了修建白海運河的差事,已經夠好了。對這樣的勸告父親回答得簡短而乾脆:「雞蛋教訓不了老母雞!」在我離開蘇什科沃後不久,他還是走上了領導崗位。

一年以後,我收到了他的來信,信上一開頭就說:「我是流著眼淚在寫這封信……」根據這個「抒情式的上場引子」,就可以斷定:「爸爸現在又住在‘小白房子’裡了。」父親又一次銷聲匿跡了,不露面了,這是第幾次了?!我同我們這個不成樣子和不順遂的家庭之間所存在的那種不鞏固的、但始終在折磨著我的聯絡又中斷了。

我那回在蘇什科沃同父親和家裡人見面以後十年,有一次,我又出差到北方。這一次,上帝保佑,伊加爾卡市總算沒有發生什麼火災。城裡最近的一次失火是在一個星期以前,燒掉的不是別的地方,恰好是我亟需去住的地方——旅館。當地的報界人士就把我安頓在少年先鋒隊夏令營裡。這個夏令營坐落在維傑連內伊角上,這是最乾燥和最高的地方,那兒風大,蚊子都被吹掉了,孩子們睡在屋裡不用掛蚊帳。

早晨,銅號把我吹醒了,等孩子們的嘈雜聲停止以後,我就上葉尼塞河邊洗臉。我走出門去,看到在一張油漆過的板凳上坐著一個瘦瘦的、目光敏銳的青年,他的臉又漂亮又富有生氣,戴著一頂鴨舌帽,親熱地向我微笑著。

我回頭向四周一望,沒看到有第二個人,於是我也還以微笑。那青年奔過來,用一雙瘦骨稜稜的手使勁地摟住我的脖子,並且像十年前錫西姆外婆那樣,用唪讀《聖經》的語調說:「我是你的兄弟!」

柯利亞和從前一樣,仍然像個瘦弱的孩子,儘管他已參過軍,服役到上士,這個缺少父慈母愛的孩子,總想在其他人那兒尋找安慰。他向我訴說自從我去過蘇什科沃之後他們的生活情況,說到傷心處禁不住落淚,憶起歡樂的時光又放聲大笑。

爸爸登上領導崗位之後,他過的生活漫無節制,就像《聖經》傳說中大洪水來到之前的末日情景,簡直一言難盡,他胡作非為,縱飲狂樂,失去了最後的一點理智。

有一次,他去皮亞西那河,遙遠的凍土帶湖區,那兒有些捕魚隊差不多全是由婦女組成的。她們正處在光有魚吃沒有飯吃的時期,等候著上級去給她們發工錢和發購買食品、麵包與麵粉的票券,但是爸爸在去湖區的途中卻跟涅涅茨人縱情地吃喝玩樂,把自己的職責忘得一乾二淨。幾頭鹿把一輛狹長的雪橇從凍土帶拉到普拉熙諾鎮。爸爸在橇上,身上裹著熊皮毛毯,毯上積滿了冰雪,因為酒喝得太多,他的臉都發黑了,頭髮亂作一團,耳朵和鼻子全凍壞了,雪橇後面飄著許多五顏六色的紙條子,水產工段主任口袋裡和包裡的錢扔得到處都是。孩子們把這些彩色紙條子拿過來就玩,扔來扔去,後母跑過來一看,立刻呼天搶地地哭叫起來,開始扯自己的頭髮,因為那些紙條是購買食品的票券,錢是捕魚工人的工資。

工資叫他喝掉了一半,拿什麼去抵償?爸爸醉得像爛泥一樣,不過他心裡清楚,湖上和作業組那裡,他都去不得了,因為捱餓的人會把他打死,扔到冰下去餵魚。所以他才把鹿往回趕。但他仍然神氣十足,表示自己滿不在乎,張著凍得抽筋的嘴喊道:「給每人發一雙皮靴!……莫列赫道夫(魚類加工廠廠長)是我的好朋友!我和莫列赫道夫全靠烏爾卡……」水產工段主任把那些在凍土帶湖裡幹著難以想象的重活的作業隊員稱為烏爾卡。他們用破冰鐵杵鑿開二米厚的冰,在見到水之前要築三層臺階,他們站在臺階上,冰層深得連岸上的人都看不見他們的頭。但他們還是工作,毫不退卻,捕捉價值很高的魚——奇爾鮭、高白鮭、雅巴沙鮭。

這一次連孩子都感到不好意思去看爸爸的這副蠢相和聽他說話,大家都明白,連他自己也明白,他逃不過法律制裁。

巡回法庭在普拉熙諾鎮俱樂部開庭審判水產工段主任和會計員,根據他們倆在領導崗位上大肆揮霍享樂的違法行為判了很長的刑期。判決後,爸爸被押解到北方一個車站附近去修建一座橫跨葉尼塞河的鐵路橋,那裡正在修建一條靠最北邊的鐵路。

……排成一串的犯人們從伊加爾卡河岸走下來上駁船。柯利亞站在路旁等候爸爸,想遞一包馬合煙給他。後母帶著孩子們追隨父親來到伊加爾卡,住在熟人家裡,但病倒了,受不了這樣大的精神打擊,她的頭開始搖晃起來,完全是因為神經受了損傷,細長的脖子痙攣地抽搐著。要帶著五個孩子生活是夠苦惱的,沒有住房,沒有糧食,沒有當家人,不管怎麼說,爸爸總算是個當家人吧。臉部消瘦了許多的柯利亞用目光尋找著父親,小夥子心裡明白,他們要受苦了,唉!要受苦了。由於兩眼含滿了淚水,柯利亞沒有立即從這些面貌各不相同的人群中把父親認出來。可是鮑耶卻馬上認出他來了,歡騰地吠叫著,衝進佇列,撲到父親懷裡,舔他的臉,咬住他的絨衣要拖他回去。隊伍停了下來,擠成一團,立刻響起了上槍栓的聲音。已經變得馴順和表示認罪的父親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鮑耶,說:「這是條狗呀……它弄不清我們的事……」接著,他一眼看到淚流滿面的柯利亞,就把目光落向地面。「要開槍射擊,可別射狗,射我吧……」

柯利亞好不容易把鮑耶拖到一邊。雄狗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他們要把主人帶走,它朝著碼頭悲號起來,拼命掙扎著要衝過去!它掙脫了柯利亞,攔住去路,不讓主人上船。一個年輕的黑頭髮、黑皮膚的押解人員停了一下,舉起一腳把狗踢到一邊,順手把掛在脖子上的自動步槍對準狗打了一小梭子。

鮑耶的脊背好像被打斷了,撲向前去的前半部軀體劇烈顫抖起來,刨動著爪子,挖抓著地面。狗身上沾滿了土,成了灰色的。為了儘量避免踩著這條快要死的狗,人們都跨過它的身子走去,五人一行的隊伍被搞亂了。警衛隊開始不安起來,催那些被押送的人快走。父親一邊哭,一邊慢吞吞地順著舷梯向駁船底艙的人群中走去。柯利亞直挺挺地撲倒在鮑耶身上哭,男人們在哭,娘兒們也在岸上哭。

鮑耶再一次從被自己的腿爬鬆了的泥炭灰裡抬起頭來,用目光尋找主人,它對一個手持短槍的人凝視了一下,就回過頭向四周的大地望去,它看到河中小島的岬角,上面長滿了不顯眼的極地植物,還看到灰色天空的一角,和葉尼塞河那邊密密叢叢的一片樹林,它們始終是那麼誘人,充滿著寧靜和鮑耶十分喜愛與善於去探索的神秘。這一條生下來就是為了要和人類共同勞動、一起生活的狗,終於也沒有明白人們為什麼要打死它,它聲音嘶啞地號著,最後跟人一樣悲痛地嘆了一口氣,死了,好像是在可憐誰,或者責怪誰。

柯利亞肩負起他爸爸從來也不想套在自己身上的家庭重擔。不管是在酷寒的極地嚴冬,還是在陰溼多雨的秋天,或是在氣候變化無常的春汛期間,小夥子在原始大森林中,在水上,拿著槍,帶著漁網,盡力幫助母親維持一家生活。有一次,他和一隻剛從窩裡爬出來的熊面對面地相遇了。因為來不及給單筒槍換上子彈,他就向那隻野獸打了一發霰彈。當那隻被射傷眼睛的動物在地上翻滾著、號叫著,抵擋狗咬的時候,小夥子便站到樹背後,裝上子彈,迎擊那頭向他撲過來的熊。

那時,這個負責養家活口的獵人才十四歲,沒有力氣把這樣一副重擔長久地挑下去。他的身體還很不結實,沒多久,他累傷了。後母不得不把那些年齡小的孩子送到收養貧苦兒童的保育院去,所以他們也嚐到了從前父母用來嚇唬大孩子,就是嚇唬我的那種生活的滋味,而那種滋味不是每個弟妹都嚐到過的……

弟弟向我講完這些話,就立即從長凳上站起身來,拿著我的小提箱,拉著我向城裡走去。一路上,他一面氣喘吁吁地說,一面比劃著手勢——這是爸爸遺傳給我們大家的習慣——他說啊說啊,就像沒法說夠似的。我們不知道現在爸爸在什麼地方,但是他的手勢、習慣,包括一些並不太好的習慣,卻永遠留在我們身上了。

後母又改嫁了,她和新家一起搬到交通幹線上去住了,柯利亞留在伊加爾卡,當出租汽車司機。他剛結婚不久,可是卻把年輕的妻子和工作都不放在心上,心還在森林裡,在河上。第二天,他把我拖到老伊加爾卡那一邊的湖上,我們倆在那兒——畢竟是一家人脾氣相同——打死了好些野鴨子,但是拿不到手。天上沒有風,湖裡長滿了蘆葦,打死的鴨子漂不到岸邊來。弟弟未加思索就脫下皮靴、褲子,把襯衫捲到乾癟的肚子上齊肚臍眼的地方,一步一步費勁地走去。我罵著,威脅著說以後哪裡也不跟他去了。在極圈湖底鬆軟的淤泥下面覆蓋著千年不溶的冰層,憑他那種「強壯的」體格能頂得住嗎?……

「沒關係,沒……沒……沒關係!」柯利亞一面凍得在抽噎,一面仍然不顧一切,慢慢地往深處走去,「我習慣了。」他還衝著我的呵責,順口胡謅道:「往水裡鑽不好,從水裡往外爬也不好,不好對不好說:‘你不好我不好,趕走一個不好,留下一個不好……’」

喔唷!弟弟踩空了一腳唉喲叫了一聲,湖水刺骨的冷,於是他趕快上岸。儘管他沒把順口溜唸完,但已經撈到了十幾只鴨子。他被冰涼的水凍得皮膚通紅,沾了一身浮藻、青苔和水草,在篝火跟前跳著,蹦著,等到蹦跳夠了,身體有點暖過來之後,他又暗示是不是再試一下?水只是在剛下去感到冷,以後就沒什麼了,可以頂得住的。

我比以前更凶地衝著他嚷起來,於是弟弟遺憾地放棄了他的打算。

我們等候起風,想讓風把打死的鴨子吹到湖岸邊來,但等來的卻是一場暴風雨。我們在葉尼塞河對岸待了兩個晝夜,沒有糧食,只靠吃火灰堆裡烤熟的、不放鹽的鴨子充飢。弟弟的行動舉止:那種滿不在乎的性格,快快活活的說話模樣,滿口的俏皮話,以及品行為人方面——譬如他同一個姑娘戀愛了一年多,可是卻同另外一個姑娘結婚,而他跟這個姑娘,如果把他們駕著出租汽車慢吞吞地去郊外的時間除去不算,那他跟她只相識了三四個晚上——在所有這些方面他很像那個不可救藥的父親。弟弟的面貌雖說和爸爸像是從一個模子裡澆出來的,但他終究還是孩子模樣。那並不歡樂的童年時而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有所流露,這種情況持續了整整一生。看來,大自然規定要人經歷的生活階段是無論如何必須經歷的。

柯利亞說他老想在冬天去凍土帶打一次獵。他沒有心思開汽車,感到在城市裡乏味得很。弟弟身上沸騰著父親的血液。去勸阻他不僅徒勞無益,而且還會使他更加心急火燎,越發不肯罷休。

秋高氣爽的黃金季節來到了,當我乘著大型客機,在晴朗的藍天中飛向莫斯科,去文學講習班學習深造的時候,我的弟弟尼古拉·彼得羅維奇同兩個夥伴搭了一架鐵片叮噹作響的小型水上飛機,坐在狹小的機艙裡在那已經積滿白雪的濃厚的雲層中顛簸著,朝著泰梅爾方向飛行——去狩獵北極狐。飛機啪嚓一下降落在一個圓形的無名湖上,湖岸都是平坡,幾乎光禿禿寸草不生,湖上的鴨群和雁群被驚嚇得慌張起飛。獵人們用漂來的木頭做了一個木排,用它運食品和雜物到岸上。飛行員們打獵打得心滿意足,把漂浮在水上的野味收拾到一起,向一心渴望在狩獵中交好運的狩獵小組成員握過了手,就飛走了。他們要等到十二月中旬再駕著這種小飛機來這裡,不過到那時候,飛機的起落架要換上滑雪板了。

在皮亞西那河的一條支流杜迪普塔河的一畔,有一間破舊的小木屋,還是很多年以前蓋在那兒的,已經朽爛不堪,需要大修了。狩獵小組的夥伴讓柯利亞撒網、捕魚——魚是獵人和狗的主食,還要用來做「誘子」(北方獵人誘捕野獸的誘餌名稱),而他們自己去砍木材,著手修補這間小屋,安置過冬的地方。

柯利亞撒了兩個袋形漁網,一個撒在湖裡,另一個撒在面對小木屋的杜迪普塔河裡,然後他就開始挖坑,準備把捕來的魚放在坑裡發酵,讓魚發出臭氣來,傳得越遠越好。柯利亞挖了好一陣子,不過他心裡一直惦念著漁網,他很想知道網裡捕到些什麼。他走到杜迪普塔河邊一看,漁網不見了。虧得他事前想到把網的繩頭牢牢地拴在河邊石頭上,要不然那個網準找不到了。他試著從木排上去拉網,可是網一動也不動。「鉤住啦!」柯利亞感到很懊喪,他順著纖繩摸過去,想把網摘下來,可是把木排撐離開河岸往深水裡去看的時候,差一點從木排上掉下去。原來是魚把漁網壓得沉下去了!三個夥伴一起拉,才把漁網從水裡拖上來:網裡有聶利瑪魚、奇爾魚、鮭魚、有齒狗魚——都是些名種魚。漁網上出現了好些「窗洞」,大得人都可以鑽過去!他們立刻開始檢修漁網,否則漁網就會落得只剩下一些繩子。

在湖裡捕到了很肥的、厚脊背的高白鮭和許多雜七雜八的小魚。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把高白鮭留到冬天吃,要是有時間,就把這種味道可口的魚風乾起來帶回家去,其餘剩下來的魚全部作誘餌,因為好的誘子,是使用固定捕捉器誘捕北極狐作業中一個可以收到事半功倍效果的好東西。

獵人的幹勁很足,滿滿地填了兩大坑誘餌,自己吃油煎和煙燻的魚把肚子都撐足了,另外還熬了一小桶魚油,這是為冬季荒涼的日子作準備的,再說,魚油還是治療雪盲的特效藥。天氣很冷,又颳著風,周圍的一切都凍得咯吱咯吱地響;誘餌在坑裡沒能發酵。只有這件事最使獵人們傷腦筋。大家決定:既然魚在坑裡不腐爛,那就把它搬到暖和的小木屋裡來讓它發黴發臭,即便屋裡會臭氣熏天,大家也都是願意忍受的。由於閒著沒事做,他們就漫無目的地去逛凍土帶,到灌木林去採摘樹上留下來的水越橘,在青苔裡撿酸果蔓的果實。他們在離過冬小屋大約有十來俄裡的地方,在那些風化了的被沼澤淹沒了的礁岩當中,找到一小片落葉林,林子裡的水越橘都發紅了。樹木的根部粗壯、盤根錯節、杈丫叢生、蛀蝕剝落,結的水越橘雖然又瘦又小,但不失為美味,惹人歡喜,而且治壞血病有奇效。他們把這種漿果一層又一層地裝在一個大桶裡,因為沒有糖,這些巧匠們用熱水把大桶灌滿,使漿果不發酸。他們弄來了一個冬天也燒不完的木柴,用水越橘發酵釀酒,以便在「正經」幹活以前不要去動用酒精。

工作的季節開始得很順利,真是井井有條!柯利亞和那個年輕夥伴阿爾希普的臨戰情緒高漲,甚至有點像是在鬧著玩。不管他們的小組長吩咐什麼,這兩個小夥子總是飛快地奔去完成。小組長是一個閱歷豐富的人,打過仗,也坐過牢。他在皮亞西那河沿岸這一帶幹過活,常常同漁民們一起去葉尼塞河河口,在石崗暗礁附近靠捕捉海豹和大白鱣魚謀生。他在駁船上做過帆纜管理員的工作,但是不中意,認為那是殘廢人乾的工作,他習慣於過危險和緊張的生活,這一顆激動不安的靈魂渴望著行動、無拘無束和碰運氣。

兩個年輕的獵人預感到事事都會順遂,在凍土帶上奔波著,他們在小林子裡搜尋,在湖邊打獵,在杜迪普塔河裡捕魚,還砍柴。他們就知道成天地嘻嘻哈哈和說俏皮話,壓根沒注意到小組長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火氣一天比一天大。小夥子們常跟他開玩笑,比如:小組長看到有一塊木頭,正想坐上去時,他們突然把木頭拉開,小組長跌得仰面朝天,兩個小夥子就哈哈大笑;若不是把他吃飯的勺子藏起來,就是把火柴頭塞在菸捲裡,小組長一點火吸菸,那支菸就會像火箭似的從他嘴裡噴出來。夜晚變得一天比一天黑而且長了,小夥子們老說笑話,再不然就不住聲地叨唸著說:「等哪天抓到了北極狐,我們就飛回伊加爾卡去,給你小組長娶個婆娘,一條右腿淨重七普特,一隻奶子三十二公斤!勇敢地往前看,不要回頭!過去的過去了,別去傷腦筋了……」

「要傷腦筋的事情在前面呢!……」小組長自言自語地說。「說的是,小夥子們,說的是呀。你們到時候怎麼顯身手呢?……」

在凍土帶有一種學名叫旅鼠的耗子,這年冬天得了瘟病,大批死去。這是北方最小也最兇的動物,凍土帶的一切生物都是它們的食料,連一匹馴鹿,要是落到它們手裡,也會被它們活生生地吃下肚去的,可它們自己卻是北極狐的食料。河裡漂浮著旅鼠的屍體,因此杜迪普塔河裡魚兒紛至沓來,趨腐逐臭。還在河裡大量漂浮著死旅鼠的頭一天,當看傻了的柯利亞帶著哭腔大聲呼喊大夥到漁網跟前來看的時候,小組長就心裡一驚,暗暗叫苦。沒有旅鼠就不會有北極狐了。北極狐的逃亡,按科學家的說法叫「遷徙」,這裡隱藏著各種各樣的謎,但有一點是永遠明白和清楚的:北極狐也像一切動物一樣,哪兒有食物就去哪兒。要是沒有食物,不但外來的,就是土生土長的北極狐也要搬走,誰都不願意活活餓死。

嚴寒剛一開始,土地就凍得像罩了一層鐵殼,湖上的冰結得厚到能咚咚地敲響,這時候,在凍土帶到處出現亂七八糟的野獸足印。北極狐逐步把還沒死掉的旅鼠、鼩鼱和沒能飛走的病鳥都吃光了。這些動作非常敏捷、愛偷食的小野獸很快就來偷襲儲藏誘餌的坑了。柯利亞和阿爾希普興高采烈地追捕北極狐,放了一通槍,打死了十來只小野獸,不過獸皮都被他們損壞得很厲害。「來得正好啊!」這兩個小夥子歡呼著。「北極狐,北極狐來偷營啦!!」

要是真來偷營倒好了。如果不是小組長深謀遠慮,儲備的食物就全糟蹋了,獵人們也都非捱餓不可。早在初雪降臨的時候,小組長察看了過冬的小木屋周圍有許多北極狐的腳印,他就吩咐把全部食品搬上閣樓,再在桶蓋上壓些石頭,在儲藏誘餌的坑上堆滿鵝卵石和木柴。他不放心那些粗心大意的夥伴,十分警惕地親自看管麵粉和鹽。他在過冬小木屋的每個牆角里擱上捕鼠器,進行突擊捕鼠。可是一下子老鼠都無影無蹤了。夜間竊食的沙沙聲,抓撓聲,挺響的吱吱聲,全都沒有了。這時候小組長躺在鋪板上,兩手墊在後腦勺下,身子挺得筆直。他不吸菸,不睡,不說話,經過很長時間的苦思冥想,才平靜得出奇地宣佈道:「小夥子們,北極狐可不會有了。」

兩個獵人都發愣了。他們熬過了這麼些寒風凜冽的日子,受盡了孤獨寂寞的苦惱,但總是心甘情願,因為心裡有個指望:「只要北極狐一來,就沒工夫苦惱了。」

「打獵打不成了,」小組長直截了當、毫不留情地解釋著說,「過路的北極狐穿過這些沒有食料的地方走了,而當地的北極狐把老鼠和其他一切能吃的東西吃光之後也要離開北方到別處去找食物啦。」

「那麼,我們現在怎麼辦呢?……」

「小夥子們,動身走吧。做一個長雪橇,裝上食品,套上纖繩,趁目前雪還不深……」

「要走多少路?」

「難道我從前在這兒打過獵嗎?我走在頭裡,你們兩人揹著槍跟在我後面,」小組長苦笑了一下,「連張線路圖也沒有……」

年輕人雖然是什麼也不在乎,但多少也有過一點閱歷,關於凍土帶也早有所聞:得走上很長很長未經丈量過的路程,既沒有帳篷,也沒有拉雪橇的狗。他們在路上曾經碰巧買過三條有點傻乎乎的狗,它們很會逮耗子,也會在湖邊連叫帶跳地追趕野兔,或者在凍土帶裡亂竄,嚇唬那些殘存的小動物;它們愛吃魚,而且常常不顧死活地相互齧咬打架。可是就這樣的蠢貨也已經死了兩條。一條是叫路過的一小群北極狼咬死的,另一條老愛游水而且蠻勁十足,一次跳進冰窟窿去捉一隻嚴寒到來以前因受傷漂鳧在水上的野鴨,結果搞得自己和鴨子都筋疲力盡,沒法再爬上岸來,最後同它咬在嘴裡的獵獲物一起沉到了冰層下面。三條狗當中最後一條叫沙布林卡。小組長吩咐大家保護它要比保護自己的眼睛還要精心。

「那麼要走多少時間呢?」

隱隱的惱怒,但總算上帝保佑,還沒有到怒目相向的地步。小組長卷了一支菸,不慌不忙地把煙點著了,然後又把點火的小樹枝往爐灰坑的門裡一塞,兩眼朝著那融融燃燒著的紅色火焰看了好久。

「小夥子們,要走多久我也很難說,」小組長嘆了一口氣,「如果沒有暴風雪,如果用足力氣走,如果不走冤枉路,如果不吵架鬧事,如果我們走得順利,我估計半個月能走出頭……」小組長說話聲音不高,可是很清楚,他特別強調「如果」,似乎存心在這個字眼上打轉,要大家細聽、斟酌、考慮。

「如果……如果……」小夥子們從小組長的話裡感覺到他心裡已亂了套,於是就埋怨起來,他們用的語氣好像是小組長欺騙了他們,全部過錯都在於他。過錯確實也有!他應承過不少許諾,說得天花亂墜,逗得他們興致勃勃、心神不寧,結果呢?!在年輕的獵人們的看法和談話裡已經隱隱流露出不友好的感情和要把責任推諉給某一個人的企圖,雖說這種出師不利暫時還算不上是不幸。人間隔閡這種鏽蝕劑一旦觸及了年輕人,它就開始起著一種緩慢的破壞作用。他們自己現在還不瞭解這是怎麼一回事,暫時還不過是「耍耍脾氣」,就像看到有人答應給糖吃,結果又不給,但這還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危險的感情。一種模模糊糊的擔心使青年人定不下心來,但是他們剋制著,儘管由於這種前途未卜的、看來將一無所獲的努力而氣惱萬狀。他們做著準備,由於期待成功,期待打獵的運氣而精神振奮;可是在冬天,在這片無聲無息的茫茫凍土帶,最順當的狩獵也不能消除與世隔絕的感覺和孤寂淒涼的心情。因此,常常有這種情況,經驗很豐富的獵戶有時也會顧不上照看捕獸的陷阱。他們得上了壞血病躺倒在鋪板上,由於內心的壓抑,意志沮喪得不相信世界上別的地方還有生命和人,只是獨自個兒冷漠地和呆板地思想著,沉浸在粘連成一片的夢幻裡,漸漸飄進那無邊無垠的寂寥深處,那裡可以擺脫煩惱和憂慮,主要是擺脫那種可以像沼澤泥沼那樣陷人於絕境的愁思。正因為如此,小組長堅持要結伴一起去狩獵:三個人總比兩個人好,人多熱情高,士氣足,再加上兩個小夥子都不像是嬌生慣養的人,是勞動青年,身子骨結實,生性好動,嘻嘻哈哈。只要有北極狐,就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凍土帶也罷,冬天也罷,他們都頂得住。

「如果我們留下不走呢?」小組長聽到有人執意提問道。年輕人還是會埋怨的,好像小組長是他們的保姆,而保姆之所以是保姆,就得忍受孩子們的錯怪、埋怨,還得抵擋來自孩子們的和來自家人一方的兩面夾攻。

「如果留下來不走?」小組長反問了一句就默不作聲了。年輕人沒有搭理。這用不著著急。小組長吸完了一支菸,他不像夥伴們那樣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踩碎,而是用口水把菸蒂吐滅,然後把它像扔進撲滿似的扔到一隻生鏽的鐵罐頭裡去。這是一個浪跡天涯的人根深蒂固的習慣,為了過冬作準備,他不僅珍惜每一塊麵包,就是一點菸末也不胡亂拋棄。小組長從爐子旁站起身來,在天花板下彎著身子。他的麻臉好像被爐火烤出了許多皺紋。他一下子變得老了。他用一種入神的目光順著小窗望去,窗外一片銀白,隨著地平線傾斜下去的雪原一望無際,小木屋像一葉孤舟飄浮其間,四周不見盡頭,沒有停靠之處!要是跨出這一條獨木孤舟,周圍就是虛空。你就會墮入冥冥,永遠不停地飛啊,飛啊……「小夥子們,誰能料得準這種野獸,這種上帝的造物的脾性……說不定,還會來?」小組長沒精打采地說著,好像說的不是主要的事情,主要的事情還在心裡藏著似的;他不再叫罵,甚至連「鬼」這個字眼兒也不用了——此時的小組長正別有一番思想在心裡閃過——在一九三九年,曾經有一大批北極狐突然穿越村鎮和居民點到處流竄!在伊加爾卡,人們在穢水坑裡都能抓得到這些笨蛋,連木柴場裡堆垛木柴的女工也都在木柴堆裡追它們,拿木頭咕咚咕咚地扔它們……這真是大自然之謎。小組長又到爐邊彎著腰呼哧呼哧地吸起煙來。小木屋裡的煙濃得像鱸魚凍一般,可以用刀切了……「瞧吧,北極狐真要不來……我們說不定會自相殘殺……」

「怎麼自相殘殺?」

「這很簡單,用槍。」小組長搔搔腦袋。「我講不清楚,這種事真讓人焦心……應該作出決定了:要走,那就不能再耽擱;要留下,就又當別論。今天晚上就作為考慮的時間。我們大家分散一下,去開動開動腦筋。年輕人,去好好地想想,想點辦法出來,如果腦子裡有辦法的話……」

兩個年輕人整個晚上在凍土帶上踱來踱去,一直踱到夜深。天氣很好,沒有風,一陣陣陰冷徹骨的寒氣鑽到鼻孔裡、喉嚨裡,使心臟和頭腦都清醒起來。對很久沒有活動的身體來說,穿著滑雪板運動、滑行、飛奔是愜意的。極目望去,可以遠達天邊,在遠處,大地果然像一個球體那樣彎成圓形,球體隆起的地方好像有許多瞭望塔,塔上好像有無數結滿冰稜的窗戶在明滅閃光,如果多看它們一會兒,它們似乎就開始移動,逐漸瓦解消散。這些塔就是海岸邊上封裹在白雪裡的巉巖禿崖,在它們上空,太陽也掛不了許久,好像它在天空裡是多餘的一樣。它掛著、掛著,就消失了。它不是落下去,不是沉沒在地平線後頭,而正是消失了——峭巖微啟著它那映紅了的小口,把太陽當做一隻又舊又髒的橡皮奶頭,一點不剩地全吸進去了,於是眼前的一切:那默默無聲的、鮮紅的裂縫,那峭巖,那皚皚白雪,以及剛才還在它們的上空像一面招展的紅旗似的霞天,現在全都被深沉的黑暗吞沒了。

凍土帶沉浸在深深的寂靜中。一層紋絲不動的和同樣寂靜無聲的暗影籠罩在凍土帶上,它壓住了光亮,壓縮了空間。「太陽落下了,在春天降臨以前它不會出來了,」過冬的人們暗暗思忖著,他們中間每個人的心因此都揪緊在胸中,心裡邊縈迴著一種不可名狀的、淒涼的離別之情,一種可以明確感到的無望的情緒充塞在獵人的心頭,他們雖然人各一方、自管自徘徊思考,但是都不約而同地打定了主意:「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