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耶

但不知是什麼東西在凍土帶上顫動了一下,積雪移動了,四周的空間都晃動起來,時而那兒,時而這兒,開始爆出一些火花,剛才還是灰暗的、陰沉的、烏洞洞的天空,剎那間被清透明澈、瞬息萬變的光芒衝破了門扉。恐懼和喜悅充溢著心靈。應該快跑,但是身不由己。在夜晚閃耀著光亮的凍土帶裡,柯利亞站著,阿爾希普站著,他們倆站在冰地裡,小組長站在小木屋跟前。他們大家都莫名其妙地和親切地微笑著,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他們的心裡會這麼輕鬆?

就凍土帶來說,時間已經算很晚了,獵人們一口氣跑回到過冬的住處。鑽出來迎接他們的是那隻名叫沙布林卡的雄狗——這個狗名是按著它原來那個主人的姓來叫的,因為它那個主人賣它的時候敲了獵人的竹槓,趁著獵人束手無策的機會,向他們要了個高得聞所未聞的價錢,所以獵人們為了報復,為了出口氣就拿他的姓去叫那隻狗。

小夥子們餓著肚子,哈著熱氣,闖進小木屋,異口同聲地說:「我們留下!」

「留下並不難。只怕一留下來就回不去了。」

「沒那個事兒!我們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後一批。為什麼我們要空著手回去呢?把東西扔掉?去償付違約金?……」

「好吧,好吧!大夥兒集體決定。集體就是力量!」

小組長把食物燒熱以後,從儲備物中取出一瓶半公升裝的酒精,一聲不響地倒滿一杯,然後從刀鞘裡拔出一把刀子來,在手上劃了一刀,用血沖淡酒精。「開始啦……!」兩個青年的臉拉長了,身上一陣寒戰。小組長的神態近乎狂熱。像他這種經受過大風大雨的「過來人」,有時轉的什麼念頭,真叫人摸不透!小組長一把抓住柯利亞的手,拿刀在他的手指上劃了一下,把血滴到酒杯裡。

阿爾希普臉色發白,退向門那邊,想逃出小木屋去,但是來不及了,小組長把他捉住了,也用刀在他的手指上劃了一下。

血把酒精變成了褐色,樣子難看極了。小夥子們發起愁來,他們等著,看下一步是什麼?小組長在他們傷口上擦了點酒精,吩咐把手指用繃帶纏上,他點燃一支蠟燭,在小木屋的四個牆角里滴了幾滴蠟燭油,然後開始喃喃地念起可怕的咒語來:「逢吉開口,遇兇不語。同伴三人,謹憑茫茫林海、滔滔大河、身上殷紅熱血、胸前晶瑩清汗、竭誠赤心,至禱至祝:諸凡千災百難,壞血絕症,愁思憂慮,飢餓寒冷,離我遠去,永不沾身;速速由東向西,隨風而化,遇蠟而溶;流焰使之失明,靈咒致以聾聵,但使長鎮於聖十字架下,永世沉淪!咒語無人堪祛除,除非吞得火燙魔石。人間一切男與女,魔界種種妖與巫,毋論晝夜晨昏,是咒應驗,紋絲不爽,阿門!」

小組長把蠟燭粘在桌子上,疲倦不堪地不再作聲。小木屋明亮起來了,屋裡的氣氛變得精神多了,比起點松明和借爐火光來照明的那會兒大不一樣了。煤油和蠟燭他們一般是捨不得用的,總是用最簡便的材料照明,把破布浸在魚油裡作燈芯燃燒。小夥子們爬到鋪上,盤起腿來,睜大了眼睛瞧著小組長。他把酒精分倒在幾隻杯子裡,叫他們走到桌子跟前,舉起杯子,高高地拿著,相互對視著,關照說,他念一句咒語,他們就跟著一字不漏地重複念一遍。

兩個青年先是臉上帶著一絲膽怯的訕笑,接著像貓頭鷹叫似的嘟噥起來,開始疙疙瘩瘩地嘮叨什麼海洋呀、布揚島呀、出來尋食物的野獸呀、散粒的幹雪呀,後來就轉入正題了:

「成功也好,失敗也好,大夥兒都要同心同德,團結一致。我小組長說什麼,不管中聽不中聽,都不要頂牛,不能互相記仇。心裡有話要說出來,不管是好是壞。白天過去,夜晚來臨。要是小木屋全被雪蓋沒了,那就死路一條。要工作、要活動、要相互交談、要不斷交談。處於現在這種生死關頭,半步路也不能走錯,否則就活不成。捕捉動物的陷阱不論大小,裡面都要鑿個洗衣槽模樣的坑,要做到北極狐掉進去壓不扁,別的小野獸和老鼠也弄不壞。要多挖些陷阱,北極狐不會聚在一起來的,捉北極狐要靠勤奮,不要捨不得誘餌,讓臭味發出來,引誘動物來吃。有亮光的時間很少,一晝夜只有一丁點,所以要跑得快,不要珍惜自己,但是不能跑得滿身大汗,一個人得了感冒而病倒,大家都得倒霉。現在我們歃血為盟,這是生死與共的盟約。本來應該取血管裡的血,喝心臟裡直接出來的血,但是我捨不得你們,不願損害你們年輕的軀體……」小組長把幾隻手指撮合在一起,在酒杯上方點點劃劃弄了幾下,再吹一口氣,把那念過咒的酒倒入口內,然後用手抹了一下嘴巴,就嚼著半風乾的高白鮭尾巴下酒。他的兩個青年助手感到噁心地把那杯被血染成粉紅色的酒精喝了下去,打了個寒噤,就咯吱咯吱地吃起魚來。

「噢,還有,小夥子們,」小組長等了一下,讓他們喘口氣吃點東西,繼續說,「少吃鹹的,別抓雪吃,做麵包要細心一點,你們做飯的時候常常亂扔麵粉。給沙布林卡吃的食,要按標準給!現在肚子已經撐得夠大了,簡直像個將軍!還有要時刻記住,在凍土帶迷路,比在沒有人跡的原始森林裡迷路還要來得可怕。」

「得啦!」他們不讓小組長講下去,「別盡嚇唬人啦!」

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累積起來變成漫長的晝夜,晝夜又累積成時間更長的星期。北極狐卻沒有來。陷阱裡只掉進去兩隻癟肚子、皮包骨、毛皮很差的草狐;還有一隻銀鼠不知怎麼迷了路,跑到連枝幹杈丫的樹梢都陷沒在雪裡的小樹林裡來了。在雪沒有把匍匐樹埋住之前,他們在杜迪普塔河兩岸,和靠近湖的周圍用套索捕捉到不少沙雞。可是暴風雪一開始,什麼活兒都停止了。至多弄幾隻北極貓頭鷹來解解悶。在凍土帶裡插上一根杆子或者木棍,在它的頂端安上一個捕獸夾子。貓頭鷹能夠在夜裡和暴風雪裡視物,它決不捨棄看中的目標,它總喜歡找一塊牢靠的地方歇一會兒,炫耀一番。他們吃著貓頭鷹。當然沒有沙雞好吃,肉有苦味,有燒焦的熟羊皮或者老鼠的氣味,不過貓頭鷹的絨毛,又軟又輕,而且多極了!要是給娘兒們,那準要樂壞了!可是娘兒們在哪兒呢?

皮亞西那河流域,杜迪普塔河流域,整個泰梅爾地區進入了寒冬季節。雪把一條條小河都填得跟河岸一樣平了。因此你一掉進去,得扒拉半天才能爬上來。謝天謝地,雪還沒凍硬,鬆鬆軟軟,打到臉上總算還不會出血。影影綽綽聳立在沿海地平線上的峭巖,就在那無聲無息的夜幕底下消失、隱沒了。像一座孤島矗立在凍土帶中間的小樹林已經被雪埋葬了。忽然間,積雪和天空都開始出現五光十色的變化,像冒火花那樣刺眼,冬天越往後這種閃光活動就越頻繁。不過現在這種北極光已經不能以它的奇光異彩使獵人們感到恐懼和迷惑了,而且它到達地面的次數越來越少,亮光也越來越弱了,因為狂風暴雪的季節臨近了。每逢天一放晴,獵人們就抱著微弱的成功希望急忙趁著北極光的餘輝跑去察看捕獸器。不知什麼時候北極的暴風雪突然一下子來了,把獵人們趕進過冬的地方,封閉在小木屋裡,雪糊滿了窗子,堵住了門。只有一根菸囪頑強地矗立在雪中,迎風散發著火星,送出團團輕煙低低地打旋。

時間像爬一樣,獵人們已經無話可談,因為全都談過了;屋裡也沒有什麼事可做,因為全都做完了,可是風越刮越猛,恣肆狂虐。凍土帶上積雪隨風翻飛,天地一色,相與迴旋,飛向那無垠無底的空間,獵人的小木屋被緊緊地裹在雪中,只有煙囪吐著煙,它也在飛,似乎在風神的怒號、呼嘯中和森林之妖的狂笑中旋轉著。在凍冰的窗上有個微微發亮的斑點在顫動,那是爐火的返光,它像一隻活的甲蟲在到處亂撞,想從這水氣結成的厚厚的冰上找出一條裂縫。正是這一丁點兒光亮,這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發著亮光的小星星,才讓人想起宇宙的安然存在。

判斷一晝夜的時間、白天、夜晚都以鐘錶為準,還有個根據就是沙布林卡。這隻愛在小木屋裡睡大覺的雄狗在一晝夜時間裡只要求到室外去一次,所以它的主人們也把它的這個習慣定為時間的標準了。現在這些主人都心灰意懶地沉浸在緘默之中,由於不幹活兒,四肢也軟弱無力,懶得去扒開堵在門外的積雪,懶得掃地甚至做飯。小組長抓住這兩個難兄難弟的衣領從鋪上把他們拉起來,強制他們做體操活動,想出一些日常要做的工作,或者給他們講講自己過去的生活,他的生活內容是很豐富的,其中情節驚險有趣的故事很多,足夠講很長一段時間。兩個小夥子聽得出了神,覺得一個人能見識、經歷、感受過這麼多事,真了不起。他們建議小組長,趁目前沒事情做,不如「編一部小說」,抄在紙上。小組長同意了,但是小木屋裡紙張不多,只有幾本練習簿,所以他說,這部小說等到將來,在他晚年的時候設法坐定下來再寫,現在要小夥子們暫且往下聽。

嚴酷的冬天,寒風吹來不僅徹骨而且刺心,因而大家要養成一種習慣:出去解手必須很快,像鳥拉屎一樣,幾乎是邊飛邊拉。阿爾希普怎麼也不能適應這種旋風式的生活方式,對他來說,接受這種方式已經很難了,要養成習慣就更難了。他出去解手常常凍得連蹦帶跳地跑進屋來,甚至連扣上褲子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有一次,阿爾希普一直在外面待了好久沒回來。小組長派柯利亞去找這個夥伴。柯利亞一邊把棉襖披到肩頭上,一邊不禁無名火起,「該死的貪吃鬼!拉屎拉得起不來了!鬼東西,得狠狠地揍他一頓,他就知道了!」

阿爾希普是柯利亞拉他進狩獵組入夥的。他倆一起在出租汽車場工作。一個當司機,另一個當鉗工。阿爾希普出身於舊教徒家庭,雖然腦子反應並不快,手上的活兒也不怎麼樣,但是愛勞動,節儉,儘可能不自己花錢喝酒。原以為他是個靠得住的、健壯的、更主要的是個聽話的組員,但是出乎意料,他第一個頭腦發昏,經常抬槓,老是想吵架。起初柯利亞和小組長都剋制住自己,竭力不去理睬這個取了這麼少見的怪名字的愛吵嘴的人,但後來阿爾希普沒一處不叫他倆惱火,以至於連他本來挺可笑的名字,他倆現在聽到了就一肚子氣。

阿爾希普不在小木屋近旁。柯利亞大聲喊叫了一次又一次,他的聲音好像一齣口就立即被風捲走,消失在雪裡了。小組長在小木屋裡聽到喊聲,吆喝一聲,霍地一下跳起來,戴上帽子,穿上短皮襖,把沙布林卡從床鋪底下拉出來趕到暴風雪裡,自己跟在後面衝出來,嘴裡惡狠狠地罵著娘。

沙布林卡一下子就把阿爾希普找到了。這個不高明的獵人站在小木屋後邊,雙手提著灌滿雪的褲子,他想喊,但是喉嚨被雪給封住了。這個青年獵人不知所措,對周圍的一切什麼都不知道了,幸虧他沒有亂奔亂跑,否則真要完蛋了。

時間並不長,但是阿爾希普已經有點凍傷了:嘴凍硬了,甚至牙齒也不會咬了,喉嚨裡發出哞哞的叫聲,眼睛裡淌出了淚水。

大家累得筋疲力盡,狼狽地喘著氣,把阿爾希普拖進小木屋,放在鋪板上開始給他按摩。阿爾希普身上暖和起來了,他清醒了。小組長用「聖父在天之靈」教訓他,命令整個組在風暴終止以前,拉屎拉尿全拉在木盆裡。這種簡單的拉法,只有小組長幹得了。青年們覺得彆扭不好受,彼此都難以為情。凡是住過醫院,因病重不能起床的人,都知道這種強制性的做法比任何懲罰都難受。

阿爾希普又是第一個按捺不住,發火了。

「你坐這種監獄馬桶坐慣了!你去坐吧!」他大聲嚷著,並打算跑到外邊去,忘記了才不久他是怎樣凍壞的,在人家給他按摩的時候,他又是怎樣像狼一般嗥叫的。柯利亞同阿爾希普的意見是一致的,他把帽子往頭上一戴,也想出去。小組長一個箭步跳到門跟前,兩手緊緊地揪住兩個小夥子的棉襖。

「乳臭未乾的東西!」他野性發作地喊叫起來。「要我到雪地裡去把你們這兩個美男子,小白臉挖出來嗎?!」說著,他把兩個人往床鋪跟前一推,還不重地踢了他們一腳。他惱火透了,心裡像小孩子似的感到委屈,便衝著他們破口大罵,而且越罵越高興,終於激怒了阿爾希普。阿爾希普擺出一副好鬥的公牛架勢,深吼了一下,就一聲不響地向小組長撲過去。

兩個人碰在一起像死敵一樣,互相扭打起來,頃刻之間彼此把衣服扯得粉碎,他們像狗似的吼叫著,互相掐對方的脖子,互相抓撓,用拳頭往對方的身上亂打。打出血來了,血水濺到火燙的爐子上,發出一股肉烤焦的氣味。

「你們這兩個傢伙!」柯利亞喊著插入兩個人中間。可是像他這麼個瘦小的人,哪能對付得了兩個身強力壯的漢子?!他們倆彼此打得骨頭咯咯作響。剝得光光的上半身都被抓得血淋淋的,然而他們還是一聲不吭地悶打,既不像平時那樣罵娘,也不嚷嚷,只是喘氣和吼叫,真是兩隻野獸。

油燈碟子打翻了,燈熄滅了。小木屋裡一片漆黑,門外的風颳得很兇,在黑暗裡兩個夥伴打得也很兇。

「你們這兩個傢伙!」柯利亞叫得更響了,而且哭了起來。「你們這兩個傢伙!清醒清醒吧!你們這兩個傢伙!……來人哪!……救命!……」

火閃了一下,從爐子裡倒了出來,小木屋裡灌滿了煙——兩個笨蛋把爐子打翻了,於是立刻往後一讓,跳離開火,同時也漸漸清醒了。柯利亞拿起水壺往燒著的木頭上澆水。

「蠢貨!狗孃養的!害人精!」他一個勁地喊著和哭著。「在凍土帶上燒掉了房子那可怎麼辦?!」

小組長爬上鋪板,躲到角落裡,把毯子拉過來往自己身上一蓋。阿爾希普被煙嗆得盡咳嗽,沙啞著嗓子硬撐著想要說些什麼,不肯罷休地用手指點著小組長存身的地方。柯利亞把鐵火爐豎起來放回到鋪有泥土的火爐底盤上。

「反……反……反正,反……反正……要麼他把我……要麼我把他……」

「你還吵啥?太不像話了!」柯利亞用手指頭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突然把阿爾希普一推,阿爾希普便跌到凍得嘎吱作響的門外。「笨蛋,你去清醒清醒!」柯利亞把冒著煙的木頭撿進爐子裡,把屋裡的水汽和煙放出去之後,咳嗽了幾聲,擤了擤鼻涕,拿襯衫的下襬擦了擦臉上的菸灰和眼淚,他就轉過身去向小組長憤憤地說:「你呀!你呀!還算是正經人!負責人……」

小組長在鋪板上動彈了一下,把鋪板上的填草弄得沙沙作響,他在尋找衣服,他爬下鋪板站到地板上,指著水壺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幫他澆水。他把被抓破的臉洗了一洗,然後用塊破布擦乾。

「要是沒有水,」柯利亞晃動了一下水壺,「屋子早就燒燬了,我們得像狗一樣哀號著,死在凍土帶上。」

「壞了,柯利亞,壞了……嗯……嗯,壞了,柯利亞,壞了。我知道早晚會這樣!你趕快去把這個小雜種叫回來,要感冒了,這混蛋!……」

夥伴們聚在一間小木屋裡,沒地方可去。他們互不交談,吸菸也不對個火,都不讓步。兩個人的臉都腫起來了,滿臉青一塊紫一塊的,真夠美的!他們淘氣得夠了,打也打夠了,消了悶氣。以後的事怎麼辦呢?……柯利亞把吃的東西燒好之後,就去小木屋的閣樓裡,從不能動用的儲備品中拿出來一瓶酒精,用水沖淡了倒在各人的杯子裡,接著,他如同一位性子很烈,可是樣樣都懂的、好心腸的女主人,命令他們碰杯,為言歸於好而乾杯。

他們碰杯了,也乾杯了。柯利亞雖然還不太自然,但是已經顯露出有點輕鬆的樣子,並懷著討好的心情笑了起來:

「唉……你們哪!」

小組長用手捂住臉,好像要抹掉臉上什麼東西似的,從上往下擦了一下。

「這是常有的事!」他懊悔地說。「可是以後不要再發生了。」

阿爾希普也嘀咕了一下,就轉過臉去。大家又喝了一點,都想開口談談,但是話不投機,談不下去。人與人心靈上的溝通被破壞了,他們生活中缺少了主要的東西——勞動,因而沒法團結起來。他們膩煩了,相互厭惡,於是不管他們的意願如何,不滿、怨恨越積越多。

不過在凍土帶上,暴風雪也終究有個盡頭。早晨大家一覺醒來,外面一片寂靜,在狂風彷彿永無休止地怒號、煙囪叮噹作響和大雪肆虐之後,這種寂靜使人惘然若失。小組長走到外邊大叫一聲,把帽子向地上一扔,再踢上一腳,就捉住沙布林卡,摟著它在雪地上打了一個滾。

獵人們各自分頭走出去找他們挖的陷阱。雪很深,因為暴風雪下了很長時間了。北極狐將會到凍土帶來兜看覓食,可以肯定,也不會不經過這些地方的。這些難兄難弟是在自欺欺人——因為人必須要有某種信念,於是他們就使自己相信,成功一定會來到,儘管來得晚一點。

空氣稀薄得叫人喘不過氣來,因為風把氧氣吹走了。嚴寒把雪裡的潮氣都趕跑了,雪在暴風的旋轉中完全失去了黏性,變成乾的了。獵人們在凍土帶上艱難地走著,尋找那些埋在坑裡的捕獸器,奇怪的是大部分都能一找就找到。貓頭鷹嗅出雪底下有食物,把雪扒開,這就等於替獵人找到了那地方。可惜如今在杜迪普塔河附近,貓頭鷹已經所剩無幾,獵人們用夾子捕捉掉了很多,而且都毫不介意地順手殺了,現在再想到不該濫殺,已無濟於事。

柯利亞給自己找了一點事兒幹:拖了一些枯黃的、彎彎扭扭的短樹幹來做燒柴。小樹林蓋頭沒頂地全被雪埋沒了,要費上很多勞力,才能用滑雪板把乾枯的小樹挖出來。樹枝都凍得發脆了,像玻璃一樣一碰就斷,樹節已經幹得焦鍋巴似的貼在樹心上,樹皮底下的樹液也不流了。柯利亞拿斧子砍著小樹,斧刃上粘著白色油脂般的松脂,它像很細的蜘蛛網絲似的滲透到一圈一圈緊挨著的年輪裡邊,使養料不至於中斷,這種養料是通過不很長的但毛須很多的根,從夏天開始被吸收上來的。樹林很小,只是個極小的孤林,每棵小樹上活的樹枝至多也不過五六根,要是你挖雪挖到地面,就能見到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針葉,但已經不像針葉而很像青苔,不過這卻表明這兒有夏天,這兒有原始森林。森林活著,為了自己的生存而鬥爭著,它向北伸展,通向冰冷的大洋。砍掉它真捨不得!柯利亞盡揀那些半枯的、已經被野獸折斷的、孤零零的小樹。他砍倒一棵小松樹後,就在那砍剩下來的樹墩上坐了下來。他一邊休息,一邊思考著每個生命的複雜過程,和無所不在的艱苦的生存鬥爭。

柯利亞拿一條粗繩打了一個大結,把它套在肩膀上,滑雪板沙沙作響地踩著齊齊整整磨出的滑雪道,他把樹幹向小木屋拉去,他很高興,因為沒有暴風雪,或許最近不會再有;其次也因為他乾得很不錯,因為他們可以從落葉松樹林裡挖出一些松脂,放在玻璃瓶裡熔煉成一塊一塊的,讓大家在沒事的時候放在嘴裡嚼嚼,就是說給牙齒找些活兒乾乾。看來,還應該在杜迪普塔河上鑿個冰窟窿弄些水來,把小木屋裡的火生得暖暖的,洗個澡:就差沒生蝨子了,那可是一件最糟糕的事。

根據一片寂靜的景象,根據日益加劇的寒冷和滑雪板踩在雪上發出來的吱吱聲,再根據處處可以見到的、明亮的北極光,可以推測出天氣的轉變還要有一個時期,因此,他們還可以歇上一些日子。夜是酷寒的,且亮得足以看清眼前的一切東西。但有什麼可看呢?除了雪還是雪,雪甚至把蜿蜒如帶的杜迪普塔河,還有湖泊都覆蓋得和凍土帶一樣平了,只有在背風向陽的一面,有些地方的積雪塌陷發灰,才能知道那兒是河曲或者是被水沖塌的河岸。環湖四周,凝滯著一道道好像拍濺而起的雪浪,這是被雪蓋沒了的匍匐樹灌木林。千萬不能心不在焉地穿著滑雪板往這些雪堆上跳,當然更糟的是往河曲處跳——要是一塌下去,雪就會像沙子似的瀉下來,把人活埋。那時你就只好砰的一聲倒下,自己去挖吧爬吧,扒出一條塹壕來,如果有力氣的話。

置身在陰沉沉的、明鏡般地閃爍著反光的凍土帶上這片白茫茫的寂靜裡,人會產生各種古怪的念頭,出現一幅幅幻象:一艘桅檣上掛著破帆的船在雪海中航行;一頭嘴尖臉窄的白熊不聲不響地齜咧著一張血盆大口;鹿拉著一架狹長的雪橇,上面坐著一個柯利亞早在普拉熙諾鎮就認識的埃文基人烏里欽,這夥計手執趕鹿車的長鞭坐在車上,一張扁平的臉上結滿冰霜,白乎乎一團,只有一雙小黑眼睛閃耀出喜悅的目光,趕車的長鞭卻一動不動,他既不咂嘴,也沒有「莫得——莫杜」地吆喝,拉雪橇的鹿不打響鼻兒,蹄子也不刨雪。可是鹿卻在飄然地飛著,這位夥計也眯著小眼睛在微笑。「你走開,烏里欽,走開!」柯利亞恐懼地想把眼前的幻覺擺脫開去,說:「你已經死了,而且是我們全家在普拉熙諾鎮流浪的那會兒死的。你曾經跟我爸爸在一起酗酒,你以為我忘記了?……」

有一次,柯利亞在幻象中看見一隻狗。它老遠地站著,毛色是白的,腿上有一點一點的灰斑,它在等著,親切地搖著尾巴。這隻狗很面熟,非常面熟。他心裡顫動了一下:「鮑耶!鮑耶!鮑耶!」柯利亞把套索甩出去,抓著繩索,跑上前去,可是沒有狗,把一個小土墩當做狗了。多可怕!柯利亞擦去額上的汗水,想畫十字,然而他不知道從哪一頭開始畫起。

他最擔心的是遇到女巫師。傳說女巫師很久以前就在凍土帶遊蕩了。她穿著一身鹿皮做的白翻毛皮大衣,戴著一頂白兔皮小帽和白毛蓬鬆的小手套。有一隻長著銀角的白鹿,寸步不離地跟在她後面,不時地晃著腦袋把小鈴鐺搖得叮噹作響。女巫師在尋找未婚夫,夜夜哭著,悲號著,叫喚著未婚夫,可是怎麼也叫不到,所以她不論碰到哪一個男人,都要弄得他神魂顛倒。為了不讓未婚夫知道她那淫蕩的罪孽,女巫師總是用無休無止的愛撫把男人纏磨至死,然後就把他埋在雪裡。人煙稠密的地方女巫師是不去的,她怕暖和。她的心是從凍土帶的凍土裡長出來的,這顆凍得冰冷的心一碰到熱氣就會融化的。

小組長向小夥子講了這則故事,事後發覺這樣做失策了。小夥子們開始有邪念了,沒事閒著躺在鋪板上不時地哼著:「哎,哎,女巫師啊,馬上到這兒來吧!……」

「別胡思亂想啦,別胡思亂想!」小組長驚慌地睜大眼睛訓斥著說。「快唸咒驅邪!沒受過洗禮的崽子!這種不吉利的東西最能纏磨人,你們還想招災引禍……」

女巫師出現了,當時柯利亞正拖著一段樹幹從小樹林裡出來,他看到天穹瀉出一道閃爍明滅的霞光,好像是一團密裹著微塵的舒捲的雲彩。前面隱隱約約顯出有一枚白色小羽毛,它旋轉著、翻滾著,在前面飛舞。後面有絨毛在散落下來,很細很小,不過一小掬而已,但已叫人驚慌不安——暴風雪要來了。現在它還只是沿著凍土帶開始緩緩地移動,天空試著在鼓起來,被烏雲鼓得越來越臃腫。柯利亞緊背曳索,使盡全力拉著,並且一邊快速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嚥著空氣,一邊急促地移動著滑雪板,他低著頭,全身向前傾斜著,這樣好像滑起來容易些和快些。這時候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眼睛面前一次又一次地顫動,雪開始嫵媚地飄飛起來,密集地閃爍出許多金色的星星,耳朵裡尖厲地鳴響起來:這是因為人的肌體受不了北緯地帶稀薄的空氣,需要休息一下了。柯利亞停下來。一下子剎制不住的樹幹滾過來,撞了一下滑雪板的後跟;雪停了,耳鳴逐漸消失,呼吸也逐漸平復。

就在這個時候從不停地變換著的、一閃一閃抖動著的亮光中,從已經席捲半爿天空,像波濤一般滾滾而來的霞光中,她——浮現出來了,她穿著一身花團錦簇的長袍子,但是一點也不碰到雪,她嫋嫋而來,甚至不見移動腳步。她默然不語,卻光豔照人。她那雙細長的、翹眼梢的眼睛裡露出欲訴又止、憂鬱悽楚的目光,她面容慘白,這是白茫茫的凍土帶的產兒。或者是她身體裡有什麼病,心臟不好或者是有缺損?柯利亞一想到自己竟把女巫師真當做是一個活著的、確實存在的人,就響亮地咳嗽一聲,故意罵了一句髒話,蔑視地在腳前吐了一口唾沫,趕緊向已經近在咫尺的小木屋奔去,他儘量不抬頭,也不回頭張望,雖然他覺得脊背上直起疙瘩,彷彿女巫師馬上就要抓住他的衣領了,那怎麼辦呢?腦袋自然而然地縮排了衣服裡,兩膝打著顫,呼吸急促。只是到了小屋門旁邊他才回頭一看,看到女巫師幻影似的正在飄然離去。她一接觸到他的目光,就停了一下,並且帶有責備意味地向柯利亞微微一笑,然後和雪溶成一體,在霞光波影裡冉冉向高處升去。一道蔚藍色的光亮刺破深沉的夜空從她的胸部瀉落下來,可以看得出她的心已經變得像一隻大耳朵的兔子,縮成一團,在一陣陣襲來的風中輕微地哆嗦著。

柯利亞擲下滑雪板和曳索,趕緊鑽入小木屋,他擦了擦前額,疲憊地倒在靠近火爐旁邊的一段圓木上。

「有誰在追趕你嗎?」小組長用眼神問著,柯利亞為了免得作解釋就立即開始換衣服。衣服全溼了,襯衫裡邊都在冒熱氣了。「真不應該出這麼大汗,」他沒精打采地回想著。

柯利亞一點也沒有跟夥伴們講起關於女巫師的事,他認為在他們等待暴風雪過去,躲在小木屋內的這段時間裡,那精靈將會消失,然而他甚至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他是不希望它消失的,他十分珍惜地把那幻象深藏在心底。他無法安眠,變得城府很深,而暴風雪剛一停止,他就準備去凍土帶。他忽然看到他那個行動不利落、腦筋遲鈍的夥伴阿爾希普在小木屋裡轉來轉去,不知道在找什麼,也不知道要忙著去哪兒,而且還一停不停地朝那凍得冰花密佈的玻璃窗外張望。「她要是也在他面前出現了,怎麼辦?!」嫉妒的心情燒炙著柯利亞。「我打死他!我開槍打!不准他碰!……」

「你們怎麼啦,好小子?幹嗎這樣失魂落魄?」小組長不安起來。「莫非是著了女巫師的迷了?我那是撒謊,騙騙你們的。真是糊塗蟲,糊塗透頂了!你們要畫十字,你們可以發怒,可以大喊大叫,可以開槍,可以掄起斧子砍,可千萬不能著迷。小夥子們,這是病害,很可怕的病害!……」

迷惑。幻覺。病害。這都無所謂!他們所過的艱苦生活比起那預示著某種神秘性和未曾經歷的事物的美妙幻象來,已經變得如此使人不堪忍受,以致喪失了任何為之奮鬥的願望。青年們希望有變化,有某種行動,狂暴的肉慾要求宣洩;只要一想起女巫師,年輕人就慾火中燒,頭腦發昏。

柯利亞心裡很明白,這種事不能胡來,有一次,他卸下曳索,把腳從滑雪板圓帶裡抽出來,不知怎麼一來,他把兩隻滑雪板豎了起來,忽然覺得滑雪板看上去活像兩條可怕的、憤怒地鼓脹著脖子的眼鏡蛇。這種蛇他在部隊裡服役的時候從電影裡看到過,那時候差不多天天要放映電影給他們看。唉!部隊、朋友、人群、城市、房屋、燈火、汽車!這一切都在哪裡?都是真的有過的嗎?

他踩著雪融化後凍結成冰塊的地面,一步一步地向女巫師走去,而她卻向後倒退,躲閃避讓。他伸手去抓她,熱烈地、悄聲地用俄語和埃文基語向她說了好些情意綿綿的話。她聽懂這些話了,嘻嘻地笑著、眉目送情。他完全把女巫師迷惑住了。他追上了她,抓住她的辮子,但是辮子輕輕地離開了女巫師的腦袋,於是他就這樣伸著一隻緊握著的手,掉到杜迪普塔河的陡岸下面去了。他臉朝下,在雪地裡不知趴了多少時候,同泥沙一起漂到了一個地方,他還不相信這是幻覺。冰冷的、鬆散的雪粒不停地從上面傾瀉下來,把每個高起來的地方和凹下去的坑窪都蓋沒了,填平了。最後,他看到在自己的頭上面,在杜迪普塔河的水面線處有一條狗,還是他那條在爪子和頭上都有些灰色斑點的、心愛的、忠心耿耿的白狗,直到這時,這個已經喪失了思維與奮鬥意志的人,才開始手劃腳踹地掙扎起來。

「鮑耶!鮑耶!鮑耶!」他在雪裡抓划著,慢慢地向狗爬過去。狗哀號著,揮動尾巴迎著他爬過來了,雪似乎和狗一起在爬,移動了,突然從雪裡竄起一隻滑雪板來,滑雪板的頂端碰到他臉上。他把它抓住了,塞到身底下,就像他小時候坐在一塊小木板上划著槳逆流前進一樣,從這漫無止境地流瀉著的雪裡划過去。他喊著:「鮑耶!鮑耶!鮑耶!」但是狗已經不知去向了,卻找到了另一塊滑雪板。他把它挖出來之後,就躺下來,側著身子蜷成一團臥在兩塊滑雪板上。他渾身都是溼滋滋的,寒氣和風直鑽到衣服裡邊,他哈著氣暖手。在間斷的風聲中,他好像聽到有人的喊聲、狗吠聲、鈍重的敲打聲。「在打槍!槍!」他想著,但是沒有力氣把槍從背上取下來,只能反手摸到光滑的槍托,他沒用手指而是用整個手掌扳開扳機,把一隻已經毫無知覺的手指插進釦環,把槍筒推得離後腦勺較遠一點,接著就按了一下鐵釦。靠近左耳旁邊冒出一股火焰,轟然一聲,射擊波把他的頭推了一下,耳朵裡好像突然塞進一個塞子似的,這位射擊手的兩條腿全發軟了,他終於癱倒在滑雪板上……

這個夥伴的病把小組長和阿爾希普嚇壞了,同時也使他們倆團結起來了。最近一個時期,他們倆不光是吵嘴,而且常常動槍,動斧子。柯利亞心裡明白,總有一天他將無法給他們倆勸架,對付不了這兩個窮兇極惡的大老粗。他們兩個人當中不知誰會殺死誰,要不然他拿槍把他倆都打死,這樣一個念頭老在他腦袋裡打轉:不勸說,不拉架,不再當這兩個木頭疙瘩的和事佬,一個人給一槍,大家都完蛋,死就死,吃官司就吃官司,因為在這種過冬的地方開槍殺人,從前有過,今後還會有……

夥伴們盡心竭力地治療著柯利亞的病,他們把火爐燒得通紅,給病人身上塗抹芥末,往他那發燒的嘴裡灌酒精,把熔化的松脂滴在飲料裡,往杯子裡扔燒熱的銀幣。柯利亞在鋪上翻來覆去,喊叫著:

「耶……耶……耶……」

「他這是在喊什麼呀?」

「不知道,」阿爾希普抓著後腦勺回憶,「可能是在喊狗?他有過一條狗,名叫鮑耶……」

「喊狗?喊狗,那好呀!狗是朋友!」

獵人們給病人服阿司匹林,讓他發汗,放上熱敷布片和裝滿熱水的瓶子,最後總算如願以償——熱度降下來了,感冒好了,但這場病使柯利亞那顆不太健全的心臟受到了損傷。小組長是個萬寶全書,樣樣都懂:怎麼治感冒,怎麼用麵包瓤發酵和麵,用自制的漏花模板印撲克牌,用碎鐵片做小刀,用一張馬口鐵做小鍋,用骨頭做打火機。他靠一把斧子能燒一鍋湯,拿靴掌做紅燜牛肉,縫衣服不用線,洗東西不用肥皂,做燻魚看不見煙,烘肉乾聞不到氣味,拿針葉樹的針葉和樹枝治壞血病,造土窖不用斧子,用手製作土窖裡用的鹿皮囊,把死狗變成活標本。但是小組長不知道,也不懂得治療心臟病該怎麼辦並用什麼藥,因為他的一生中未曾有過閒工夫去管心的好壞,只顧得把罪孽深重的軀體保住就行了。不知道他是從哪兒聽來的,或者是從他那機靈、敏銳的腦袋裡憑空想出來的,說什麼心有病就應該儘量少動,不要讓內臟受震動,這樣才能使那顆不安本分的心安靜下來,養足精力,恢復正常搏動。小組長吩咐這個在驚嚇之下變得順從聽話的阿爾希普把放在誘餌坑裡的木柴搬到離小木屋不遠的地方,垛成一堆堆的圓木垛,叫他點燈不要用火油,用松明、魚油代替,只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點蠟燭。

夥伴們只盼望飛機來,誰也不再盼望有什麼走運的狩獵。有一次,阿爾希普弄來一隻又瘦又小的北極狐,它的皮好像醃過似的很潮溼。皮裡的骨頭如同被敲碎了似的。這隻小野獸的頭被貓頭鷹啄了好多窟窿,兩隻眼窩黑魆魆的成了兩個空洞,光禿禿的顱骨縫裡的血已經幹得變成褐色了。現在正是凍土帶饑荒嚴重的時刻,動物開始大批倒斃了。

「死!原來死是這樣的!」病人的嗓子開始抽搐起來,脖子上的青筋也鼓了起來,他張開皴裂的嘴,露出滲著紅色血液的壞血病牙床。

「我害怕啊……啊!……」

從遠處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

「不要緊的,柯利亞,不要緊的……沉住氣!我們和你在一起!我們不會把你撂下不管的……」

飛機原來約定在十二月裡來的,但是沒有來。他們指望著,相信在新年前飛機一定會來。冬季一開頭就下了一場不祥的大雪,臨到新年又颳起兇猛的暴風雪了,把小木屋颳得搖搖擺擺,煙囪叮噹作響,把人和大自然大肆折磨了一番。不過暴風雪一停止,小飛機就在天上響起來了。最初它「沒有找準」小木屋的方位,飛快地向和凍土帶凍成一片的大海那邊飛去,在那裡,說不定它會撞到被白雪覆蓋著的峭巖上。於是阿爾希普在木柴上澆了火油,把幾堆篝火燒得那麼旺,小組長又一個勁兒地鳴槍,終於使那架飛機也警覺了,再飛回來兜第二個圈子。飛機看到了訊號之後,就往下降了,機翼搖晃了一陣,接著,為了避免機身著地翻跟斗,它先靠近地面用滑雪板滑一下,然後才往雪地上著陸。阿爾希普和小組長兩人在這之前一直不間斷地輪流著把雪地夯實,用柯利亞以前弄來的那些圓木頭做成滾子把雪壓平,想當初柯利亞拖這些木頭來,好像知道要用得著似的。

小飛機順利地著陸了,轉了幾轉螺旋槳,發了一陣咕嚕聲,喀嚓一響以後,就一動不動了。駕駛員知道處處都在渴望著等待他們去,他們微笑著走下飛機,看到一幅景象:兩個凍得發僵的、身強體壯的男人坐在雪地上哭泣。從小木屋裡,走出一個疲憊不堪的青年,身上穿著一件大得很不合身的襯衫,他好像在原始森林裡呼喚某人似的喊著:

「耶!耶!耶!……」

這個冬天餘下的日子,柯利亞是在邊區醫院裡度過的。他被編進了殘廢第一組,凡是進這個組的人實際上都是候補死人,然而他沒有死,他靠原始森林、河流、鮮魚、野味的力量把病治好了,並且很快就轉到第三組了。他恢復健康後,離開伊加爾卡,去他妻子的孃家,在葉尼塞河畔一個古老的市鎮——楚什鎮上的一個漁業合作社裡當了一名汽車司機。

有一次,我們全家去弟弟那裡做客,他還是像過去那些年一樣,愛跑來跑去,無事忙,健談,沒有抱怨自己身體有什麼不好,總想讓大家各得其所,用殷勤的款待讓人高興。他知道我是一個極愛釣魚的人,他答應帶我和我的兒子去奧巴里哈河,讓我們痛痛快快地釣一趟茴魚。

俄羅斯在極圈地區的一個港口城市,位於葉尼塞河畔。

一種鎮靜劑。

一俄裡等於1.06公里。

西伯利亞東部埃文基族的民族語言,屬通古斯滿洲語。

俄羅斯北方寒冷地區的一種獵犬。

居住在蘇聯涅涅茨基民族州的少數民族。

一種低階劣質捲菸,用煙梗和向日葵梗製成。

柯利亞的名字和父名。

一普特等於16.38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