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心沒肺

「被世界拯……拯救,」維索京低聲嘟噥起來,「我們現在知道,什麼鬼世界啊!……」維索京或許以為他的聲音很輕,只是嘟囔著。可是門後的那個怪人,都聽見了,還想反駁什麼,可是他突然間不住聲地咳嗽起來,膝蓋、鞋或許還有頭都碰撞到門上。咳嗽變成了呼哧呼哧的、嘶啞的窒息聲。逃犯盡力地調整好呼吸,以自信的嗓音在門外許諾起來:

「我……我……我不……」他咳了口痰,仍舊上氣不接下氣,但已經克服了哮喘,聲音清楚地說道:「我不走,我上頂樓,我會等。沒有別的辦法……」

上頂樓!頂樓上有一袋麵包,松子也散裝在大桶裡。乾爽的屋頂,乾爽的房梁,堆放著樺樹皮,黃褐色的一片。木舍的小窗窄窄的,罪犯抵著門,進不來。我們這些小傢伙可能……大人們,也……

逃犯沒催我們,給我們時間考慮他的威脅,掂量掂量一切。維索京搖了下頭,父親挪到門前,摘下了門鉤。維索京貼在門框後的牆上,舉起了斧頭。

此時,我的內心深處意識到了經常在書上見到的話:「幾秒鐘簡直是無限之久……」爸爸從門環上摘下門鉤時,我全身都緊張得耳邊或者耳上面什麼地方響起了尖細的叮噹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刺耳,我好像在不可抗拒地沉入深淵。父親從門環上取下了門鉤,像寶物一樣悄聲地把它放在門框上,突然使足了力氣踢開門,然後藏到一邊,也舉起了一把黑暗中閃著光的斧頭。

外面飄起寒冷的雨霧,不斷地散發出溼潤的松林和腐壞枯葉的氣息。

門口沒有人出現。空蕩蕩的院子悄無聲息,靜止了一樣。只有不平靜的泰加林連成一片,在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一陣一陣地抽打著牆面。雨水從木房頂的小水道,淌到順著木舍的土埂衝打出來的水槽,裡面已經灌滿了水。但是水流聲,摻雜著森林的喧譁、連綿細雨沖刷樹葉的沙沙聲,水滴從房頂落下的敲打聲,我們都習慣了,就像習慣了我們住的木舍裡的寂靜。它們並不妨礙我們聽見和知道其他一切運動,甚至夜裡最小的喀嚓聲和簌簌聲。

「別胡鬧,爺們,」門下面響起了說話聲,「請收起斧子……」

我緊緊地抓住圓圓的木頭刀柄,雖然還不知道能怎麼用它來殺人,如果他撲向我的話。我感到木舍裡其他的人都握緊了自己的武器。儘管他們也和我一樣,不知道能不能大膽地對人猛砍、猛戳,大家都希望能自然而言地有效。

門檻上出現了一團頭髮散亂著、模糊不清的東西,滾過了門檻子,爬到爐子旁,呻吟著倒下了。他在爐旁低沉地嗥叫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

「請關……關……關上門!」

逃犯讓關上門,那他真的就是一個人。門關上了,點起了燈,往爐子裡填了柴火。

爐子旁這個人一臉苦相,像被撥了半身毛的灰色烏鴉,幾乎抱著個鐵盒子,幾乎趴在了光滑的盒子上面。他一點兒都不像個歹徒。逃犯身下積聚起一攤水,向房舍門檻流去。從逃犯的破衣服上,從他灰色的布帽,甚至從他遮住臉的頭髮上,冒起了熱氣。很少很少,但他的牙齒還是清晰地磕磕作響了。客人不是馬上,也不是突然地恢復著知覺。他第一眼看到和聽到的是爐子上噝噝作響的水壺。他伸手去握水壺,但沒敢要熱水。不知道因為什麼,或許是因為這個懇求的手勢和出於同情,或許是因為乞討人的破爛衣服,或者是出於天生的憐憫心,我不再害怕和憤恨。把刀塞到被褥下,從桌子上拿起茶缸子,繞過逃犯,開始從開水壺嘴裡倒茶。

往缸子裡倒熱水時,逃犯始終盯著那傢什,我卻對他什麼都不能特別地打量,只有那個溼乎乎的大鼻子,好像光禿禿的懸崖,獨立於茂密的闊葉林;瘦筋巴骨的大手,老得要死,時不時地攥一下;被風吹得紅腫發炎的眼珠,不是眼睛,是眼珠,就像舊聖像畫上重重地用煙燻黑的雙眸。

我想他會從我手中搶走茶缸,弄灑茶。但是逃犯用手摟著傢什,像是抱著只小雞。因為猜到了我的想法或者是受到我所做所為的鼓勵,他來回舔著滿是裂口和瘡痂的嘴唇說:

「麵包!」

我從桌子上拿了一大塊麵包,看了眼樺樹皮蓋著的烤盤,那裡還剩有鱘魚頭骨、魚翅和魚雜燴,還有點兒麵包塊沒蘸完的湯汁。我們因為颳風下雨已經兩天沒捕魚了,飯量也減少了些。

「叔叔真走運!」我心裡說了一句,拿著食物向門檻走去,嘟囔著塞給了逃犯。似乎不太滿意地又想,這就像人們在門檻邊施捨乞丐。不知為什麼這讓我有點不自在,可是逃犯感覺不到,他顧不上這些虛禮。

「上帝保佑你,孩子。」他說,用牙咬下了一大塊麵包,晃了一下,呻吟起來。麵包的硬皮刺痛了他的嘴唇和裸露的牙齦。我猜到了,便遞給來人一把木勺。他小心地、一口一口地喝著烤盤裡的湯汁,往裡面弄碎了一點麵包,嘴裡的鱘魚骨發出輕輕的喀嚓聲。

我的同伴們不看我也不和我搭茬。他們默默地在床鋪上閒坐著。

來人火速地搞定了食物,在爐子旁動也不動地仍舊蹲著,傴僂著腰,他是個缺了只腳的人。

「謝謝,好心腸的人!」終於聽見了有人在爐子旁說話。

大家哆嗦了一下,動了動。我們以為逃犯睡著了。

「別怕我。我是個和氣的人,儘管也當過兵。」

「你也別怕我們。找個地方,躺下睡覺吧。孩子們要往火爐裡添柴火的。然後就上帝保佑你了。」維索京代大家答道。「這麼警惕呢不是沒有原因的。不久前有人洗劫了我們,有兩個人……」

「兩個人?!」逃犯突然猛地從爐子那兒轉過身來,皺了下眉,可能燈光刺痛了他紅腫的眼睛。「一個是麻子臉,小青年,有槍?另一個是大鬍子,像我一樣,髒?狠?腦瓜靈?」

「嗯。」

「那就是還活著。在走,在動……」逃犯沉默了一陣,蹲著蹭了蹭,然後像老頭似的用手支著膝蓋,站了起來。「嗬,好樣的,爺們,你們沒有反抗!他們是些兇惡的暴徒。可怕的人。他們會……」他抬頭向著我們這些並排坐在鋪上的小傢伙們說道:「他們就連孩子都不放過的……」

逃犯已經理智地,甚至充滿了某種失去的尊嚴,請求給他煙吸,然後如果有可能,他請求讓他洗個澡。

「我明白,其實什麼都明白,」他解釋道,「我躺在這兒,你們卻因為我開始睡不著覺……可我還要洗澡……你們會幫我的,請你們放心,我也不擔心……親愛的小傢伙,拿柴火來。」他對我說,身子動了動,原地翻了個身,好像在壓實他的地兒。他等了一下,想了想。傳來了他低沉厚重的嗓音。

「澡堂的爐火在燒著,我給你們講講自己和那兩個人……現在有幸告訴你們,去年的時候我是個軍人。軍銜是上校。」過了一會,逃犯開始了講述,不慌不忙、若有所思地,估計會講得好長。「儘管小時候就有人預言說,我會是個有教職的神職人員,可是命運發生了逆轉:軍事學校代替了宗教學校……去忙,去忙吧,小傢伙們。」他對我和佩堅卡說:「我等你們,我不講了。未來的路,你們應該聽聽我說的……」

我和佩堅卡往澡堂搬了些柴火燒石頭爐子,逃犯趁機打了個盹兒,又有了精神,只是還不停地咳嗽著,撕心裂肺地,但是,看樣子以前是個健康、受過訓練、剛強的人。

「如果沒有革命,我或許就當了牧師,得到一個教區,多半是鄉村教區,像我已故的父親一樣。可是當時不只是我的生活和命運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尖銳轉折,不只是我一個人從一個宗教學校安靜勤奮的預備生,突然變成了一個砍大刀的人,一個騎兵。受到謝苗·米哈伊洛維奇本人的注意,獲得了勳章併入了軍校,後來被派往遠東,在一次與叛軍的戰鬥中受了傷。傷看起來並不危險,可是跟腱被打斷了。在部隊醫院裡我得到了第二枚紅星勳章,出院時卻成了跛子,沒有合適的有用的活幹,因為整個青年時期都是騎著馬過來的,只會幹軍隊裡的事兒。

「我說的那段無所事事的日子裡,已經打算去一個新的建築工程,在那學會一門手藝,重新開始生活。可是這時各大軍區開始補充兵員,於是我被派到基輔軍區,在一個騎兵分隊軍事戰術部得到了個職位。

「唉,很快就找到了這個戰術,它從國內戰爭起就沒變過,誰都沒有改變它的想法。騎兵們照料好戰馬,砍劈藤條,揮舞馬刀,勇猛疾馳,高唱戰歌:‘我們的果實,不容進犯,布瓊尼的騎兵師,向前!向前!向前!’

「與此同時,協約國各國建造了飛機廠和坦克廠,法西斯掌握了德國政權。周圍情況危急,我們各處卻還在節慶、歌舞,談論著勝利……

「總之,我在檢查完騎兵團及相關部門後,在軍事委員會批評了他們。要求我把自己的特殊意見寫下來,我立刻就做了。這時開始了夏季演習。作為軍事顧問,我是一個騎兵軍的代表,我們應該襲擊‘敵人’的大後方。

「軍長過去是沙皇軍官,受過軍事訓練,素養全面,像通常所說,無論是戰術還是實戰。他在國內戰爭中表現出了自己的誠實和勇敢。但是他的助手,特別是騎兵連的指揮官中還有很多平民,他們會用馬刀剽悍地砍殺,大喊‘烏拉’,卻不習慣動動腦筋。

「情況是一團糟。突襲開始時已經分歧不斷,那些還是多次抄自帝國主義戰爭時的舊地圖,也只有軍團指揮官才有,騎兵連沒有地圖。他們並沒有特別難過,他們相信憑藉嗅覺一切3pо6яtяktpэ6a。可是很多人的‘嗅覺’已經衰退了,規定的演習速度已經不是爺爺輩的了。一開始,我們就損失了幾個騎兵,可是和平年代,假裝的戰鬥,他們不會完蛋的,我們這樣想。但是我們忘了到處都有人在留神著奸細、內部和外部敵人,留神著突然襲擊。我們損失的‘野’騎兵的數量天天在增加,他們沒有深入‘敵後’,而是陷入了雷區。演習近乎於實戰,地雷帶著導火索。很多老騎兵沒有親眼見過地雷,開始慌了手腳,戰馬驚慌了,犧牲了幾個人,有人受傷,但主要的是我們中斷了‘作戰’。沒有協調好與坦克兵團的關係,騎兵的突然出現嚇壞了坦克兵,在有些地方便開始向騎兵們開炮……

「軍長、軍參謀長、政治部主任和軍區軍事委員會代表被革職並送交法庭。他們三位被判刑五年,我因為‘特殊’的書面意見,散佈對紅軍隊伍的不信任,獲刑十年。各大軍區,各個部隊突然開始了‘清洗’,聽說到現在都沒有停止。押送走的軍人,後來也有文職人員,塞滿了車廂和駁船。

「冬天去往西伯利亞的車廂,一天一夜只給一次水喝,吃的是說都不要說了。大家排隊舔車廂的鏽螺栓,上面有凍霜,舌頭上的皮都掉了。

「春天,用駁船把我們運去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沒有床鋪,水在光禿禿的木板下嘩啦嘩啦地流著,把我們運到了北方。‘十號’船是艘有名的老駁船,往北方輪番運土豆或者人。船長和守衛懶洋洋地從船上向外抽著水,鋪板上都是水,我們當時就站著睡覺,‘像親兄弟一樣抱在一起’。一天一夜吃上一次黑乎乎的稀粥和凍土豆。不許我們上甲板,我們收拾和我們一起裝運的那些魚桶。有些天,記不得在哪起了風暴,魚桶撞擊著我們,在船裡滾來滾去,翻來覆去。把人折騰成了死人,撕成了碎塊,沖刷了鋪板下的汙垢。

「我們差不多走了一個月到達了杜金卡。終於到了,在沒膝的血、嘔吐物和腥粥飯中,光禿禿的扎波利亞里耶河岸在我們眼裡成了福地樂土,村莊、杜金卡碼頭上的凍土和搖搖晃晃、高矮不一的木房,幾乎就是上帝的天堂了。

「我們被趕到凍原深處,步行去的。路上我們開始遇到工棚、崗棚和建造鐵道路基的人,他們穿得各式各樣的。‘喂,兄弟,我對自己說:刀也甩過了!不該損壞一切,總有一天還要建設……’

「凍原上聳立著一座大山,側面終年白雪皚皚。下面還有幾座山和一些山地,就在一條小河岸上,在湖水和沼澤之間,有工棚,有許多工棚;有房屋,幾座二層樓的房子,有一座甚至在屋脊上掛了面紅旗!這就是最初的未來城市諾里爾斯克。

「我看到了紅旗,看到了住房。知道吧,人和火光甚至有點兒讓我安下心來了。既然命運要這樣,我就建設,好好勞動,我要把這個算在刑期內,那我很快就自由了。‘命該如此在白波運河。’囚犯們說。他們不是五年而是兩年半的時間建設了運河,所有活下來的人都被釋放……」

「是的,剩下來的人很少,剩下的活著的人,」我的父親突然接茬,「偉大運河的建設英雄。儘管建了一個廢物。」

「您說什麼?」諾里爾斯克人停止了講述。

「很少,我說,活下來的人很少啊。他們躺在了石頭裡、泥土裡……講吧,講吧……」

來人沉默了下,想了想,往茶缸里加了點水,喝了口茶。

「好吧,一句話,要有自己的十字架,更得有啊。我的十字架比不上拖家帶口的人和中年人的重。

「第一年和第二年在工地還忍受得了。還沒有勞改營總局。囚犯們似乎在向大片的極寒地帶遷移。都應付過去了,有取暖的東西,自備的。用不著報怨伙食,但是建設工程發展起來了。船運來了越來越多的人,在廣闊的凍原他們還是感到擁擠。竊賊、土匪、騙子和慣犯們開始結為一夥,在當地生活中為非作歹,恐嚇住戶。這些住戶好歹湊在一起算個小城,他們離開凍原到了岸邊,鋪設了最北面的鐵路。

「當然了,那兒給人們帶來了壞血病、傷風感冒、採礦場崩塌、風暴和嚴寒,但是還沒有大批的死亡。是的,我們的建設速度沒有合乎一些地方和一些人的心意,我們的生活沒有安排好,準確地說,是國際形勢惡化了和正在惡化,需要我們的礦石,需要金屬。建設工程的領導任務到了一些人手裡。有一個自由人像是全俄凍土帶所有牲畜和當地人的皇帝,統領一切。他這個人可不一般,很兇狠,算得上是壞人堆里長大的歹徒。養活和教育他的人奉行的規則是:‘砍伐樹木就會木屑橫飛。’

「勞動指標真是夠高的了,又提高了一倍。食物發放根據勞動量定,休息時間也根據勞動量定。不能有閒暇時間,不能生病和報怨。勞動!勞動!勞動!加碼!只有加碼!無話可說。住房建設減慢了。已經蓋了一半的醫院停建了。工棚裡的人喘不上氣來。咳嗽、呻吟、打架、大屠殺、偷竊和殘忍的押解,一點違規就用槍托打牙,一反抗就開槍。只有一個解釋:‘試圖逃跑!’

「往哪?什麼逃跑?難道從那跑得了嗎?到杜金卡有一百多公里,到主幹道兩千多公里。可是工地領導要產量啊,每次生產碰頭會都會把桌子拍得啪啪地響:‘我們運來了足夠的勞力,礦石卻挖得很慢。整個冬天來的勞力嚴重地減少,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我就從你們這些工程師、軍事警衛和所有的其他幹輕活的犯人中,找出重勞力!’

「那個冬天死了很多人。但是春天起沿著葉尼塞河成船結隊地來了新的勞力,替代了那些去了陰間的人。全國都洶湧著逮捕和流放的浪潮,大規模地拘捕人民的敵人、破壞分子、富農和其他各種壞人。

「不知道是什麼,可是確實有什麼提醒了我:我們工地的情形會更糟,更嚴重。預感沒有騙我。諾里爾斯克的礦廠得到了擴大礦石開採的指示,因此,要擴大礦石工程,讓勞動熱情大到極限。‘聽,我們國家盪漾著金屬之歌!開始了,開始了更多!銅鐵,成倍增多!’收音機裡喊叫著。

「我已經說了,全俄凍土帶的皇帝是個不一般的人,兇殘、能幹、聰明,善於隨機應變,是的,他有個惡魔似的腦袋!他以前是個地質隊員,精通古生物學,知道他領地上飛舞的‘木屑’落到地上,不會腐爛在永久的凍土裡,它們施有防腐劑,能夠像猛獁一樣永遠地躺在凍土裡。如果後代找到了他們呢?關於他,如此著名的獲得獎章的領導,歷史會說什麼呢?也有可能不是這個,可能是更加普通的理由主宰了他們,就是在凍土裡埋葬死屍很難,讓很多人丟下主要工作,分心於不值一提的事情。

「於是他從身心健康的人中組建了安葬隊。

「夜裡,我們那整個冬天都是黑夜,比這兒,伊加爾卡附近的夜晚要長,我們從工棚、礦井和礦場拖出死屍放到道碴車上,撒上一層雪或者道碴,運到杜金卡,在那再換上大馬車運到奧謝廖德什島。很簡單卻是偽善的算計:春汛會淹沒群島,會將上面的一切沖刷成白沙。葉尼塞河下游幾乎沒有居民,那裡住的都是異族人、移民、留下來過冬的人,他們學會了對任何事都不見怪,也不吱聲。廣袤的葉尼塞河下游如此遼闊,河流交錯,父親河葉尼塞會帶走死者,只不過是帶到順著樹叢和凍土的低窪地裡,魚咬鳥啄,野獸啃光他們的骨頭。

「夏天時開始嘗試逃亡。第一批,人很少,幾乎所有逃亡的人都死在了凍土帶,有一部分人,雖然很少,卻在冬天到來前被抓回來,刑期增加了五年,派到潮溼的井底。可是這些瘋狂的暴徒以自己的經驗和教訓講述了怎麼逃跑,往哪裡跑。

「還是冬天時我就想好了逃跑,開始準備,精神病幫了我的忙。您知道,現在的春天又長又無聊,老早就開始了,拖到老晚,又是下雨又是結冰的。屍體的數量在這個冬天增加得很快,凍在了一起,冰坨沒有在水壓下冰消瓦解。島子露出時,堆成山的屍體已經被綠苔、垃圾衝得無影無蹤,原地留下了千瘡百孔的冰坨和圓木。

「喁喁怨言在杜金卡河畔,後來又從漁民到快艇,從快艇到輪船,從輪船到沿岸慢慢地流傳,開始越傳越廣了。聽說突然間上面,好像是政府的委員會從天而降了。

「真的是突如其來,從天而降了。但是此前屍體已經用斧子劈碎,鐵棍、鎬頭鑿毀,島子也收拾乾淨了。再往後就是父親河葉尼塞的工作了,發水、沖走、沖洗、積滿淤泥除去犯罪的痕跡。

「這之前,在一個囚犯的幫助下,我從安葬隊轉到了麵包廠幹活。聽說有幾個人瘋了,可是不知怎麼我已經根本不相信這個了。安葬隊因為‘有害的工作’額外分發了口糧,每人一個白麵包和八分之一磅菸葉。我親眼看見,那些腦殘的人如何坐到死人堆上吃著那個麵包,吸著馬合煙,眉頭皺都不皺一下。是呀,見識了所有噩夢般,甚至本身就是病態的可怕情景後,他們還能感到什麼痛苦呢!

「我們有學問的皇帝把事情做得簡直就差人吃人了。國家特別地需要諾里爾斯克的礦石,假如還有食物供給的話,供給還是可以忍受的,罪犯是不許安排伙食的。但是據說好像是在科雷馬和阿特卡‘見多識廣的人’埋的死人全都是沒有臀部的。他們的臀部被喪失了人性的囚犯割下來做了生肉片。

「我們這裡一切都幹得更陰險更狡猾。索洛維茨基島、白波運河、科雷馬、烏赫塔、因迪吉爾卡的經驗被成功地仿效,並針對這裡進行了創新。秋天,每逢初霜凍時,所有的‘到頭的人’、幹輕活的犯人、病人和極度虛弱的囚犯——大概有一千五百來人,都從各個工棚、醫務所、醫院裡一下子清除了出來。對他們宣佈說,他們要去塔爾納赫,那裡的條件更輕鬆一些,暫時還沒有礦山、礦井,在建設新區,那裡是些力所能及的勞動,幾乎沒有押送隊,幾乎是自由自在的,就像最初幾年在這裡,在諾里爾斯克。

「他們被帶著過了凍土,沿著咯吱咯吱作響的苔蘚,穿過小白樺和枝條纏繞的河柳編織的亂樹叢網。他們身後綿亙著紅色的印跡,那是他們踩爛的漿果山都柿、紅莓子果、藍莓……

「病人們所受的教育是相信人和始終尊重政府,因此他們這些筋疲力盡的人沒有馬上發現,少數的押解員在哪裡蒸發,在哪裡消失。不幸的人們醒悟過來時,他們身邊既沒有看守也沒有狗。這個重要的實驗後來不只一次地重複。誰都不會知道他們是如何走入凍土區,以及成千上萬的人是如何永遠地消失在了那裡,了無痕跡。

「‘得有多麼發達的智慧,多麼堅強的心才能以這種方式擺脫吃閒飯的人,不用冬天裡給這些未來的成千上萬的死人鑿坑。’

「我有時高興自己沒有成為神職人員。要不然我怎麼向上帝祈禱呢,向給我們帶來這些痛苦的上帝?為什麼?難道我們在亂世中比其他民族更有罪或者上帝在因為順從、盲目、失去理性的暴亂和弒兄而懲罰我們嗎?或許上帝想展示我們的遍體鱗傷、備受折磨、喪失人性,以使其他民族對我們的不信上帝、我們的放蕩和混亂害起怕來。我們是祭品嗎?我們在犧牲嗎?但是,上帝啊,您的懲罰是不是太大了啊!……」

有什麼使得逃犯內心顫動,波濤洶湧。他轉向爐後的屋角,傳來一陣咳嗽或者悲泣聲。他拿起冷杉笤帚,往爐後垃圾那兒好長時間地咳著痰,擤著鼻涕,喘過氣來後哽咽地乞求道:

「對不起!可能,也不應該當著孩子說……可是他們要長大,要生活。應該有人知道這裡發生的事,知道我們乾的事。人們是如何英勇地征服了北方。惡棍們在掩蓋,真的,在掩蓋他們的罪行。他們能覺察自己的行徑,會沉默不語。不過……不!不,不行!不能掩蓋,不能沉默!……羅馬皇帝尼祿在世時也曾建功立業,可是到了現在,對他的別稱是‘嗜血的尼祿’。嗜血的!儘管死在他手上的呀是三百人。與那個我們工地的領導、當代全俄凍土帶皇帝相比,這個尼祿不過是個學齡前兒童、少先隊預備隊員!吭咔……咔,咔!……請再給我支菸,喘口氣……」

諾里爾斯克逃犯吸了口煙,在爐子那搖晃了一陣。我往爐子裡填了柴火。窗外已經開始發灰,太陽正從泰加林上升起,天矇矇亮了。水仍舊沙沙地滴在窗戶上,好像鐵釘想讓釘帽進到玻璃裡,窗戶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閃亮的水痕。

「我讓你們厭倦了。睡吧,也讓我去洗澡吧。」

「啊,不,」維索京在鋪上動了一下,「哪還睡得著啊?!繼續說吧。我們今天不捕魚了。有風。」

他似乎想確認這一點,看了眼泛灰的窗外。我們大家都聽見了風嗚嗚地颳著房頂,溼透了的樹皮抽打著房梁,風吹到牆上,像把一捧小砂粒零散地砸了上去。在薩滿教巫師的眼裡,泰加林幅員遼闊,在我們周圍不祥地嗚嗚叫著,與天空融為一體,天空卷集著低矮的烏雲。很難,幾乎不可能想象,在這個黑沉沉的、深不可測、無邊無際的汪洋某處,藏著渺小的孤獨的人。

他們步履艱難地走在幾乎沒有自由和獲救希望的路上,也步履艱難地走向他們的既定目標。

「我們從諾里爾斯克一起出來三人,都是自己人,身強力壯的。我們只有一個目的和心願,就是到莫斯科去,去見斯大林或者加里寧,告訴他們發生的事,我們的新建工程出了什麼事。我們夜裡逃出來,一路向著凍土深處,進入到還是冬天時造的秘密藏物處。我們在葉尼塞河的一個支流上確定了藏東西的地方。幾天後大家順利地聚集到了一起。東西藏得像模像樣的,有點像帳篷,用面袋子和一塊防水布縫的,有三把斧頭、刀,甚至還有半把鋸子。此外,也有張複製的當地地圖,雖然複製得不太好。我們得上到主幹大道上,要是到了大道上那多好啊。我想,災禍在第一段路上就瞄上了我們。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走到葉尼塞河,再沿著河流向上游走。兩千多公里啊!大家都是成年人,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猜得出來並非都做得到,但是哪怕有一個人能成功,也就夠了,也就是勝利。但是我們攤上了什麼事,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甚至在我們所想的最嚴重的時候,甚至在噩夢裡都無法設想的……」

逃犯吸完了支菸,把它在火柴盒上搓滅,然後沉思起來,注視著火光。他很喜歡看火光。老早以前的習慣了,自己都沒有覺察到。

「我們捆紮了一個木筏,安穩地在大河上搭著它順水而上。慶幸這麼遠的距離我們不用走潮溼、荒涼的凍土,並且我們還將處於所有的巡邏和警衛區外。

「走了一天,或是划槳,或是撐杆,在春天漲潮的河水裡,我們本來就夠膽大包天的了。可是我們想快點,快點前進!因此我們漂得特別來勁,木筏下浪花飛濺、波濤洶湧的時候,我們一點都沒有在意。根據我們粗糙的地圖,這個幾乎還是無人區的地方平坦、筆直,各方面都很安全,但是普托拉那山的一個支脈偏向著河流。我們聽說過這座山,可沒想到偏斜得這麼遠。總之,這條筆直的、波盪起伏的河流上出現了一個個的石灘。我們這些陸地上的人發現它們時,已經無能為力了。木筏天旋地轉,衝上了石灘,四周一片嘈雜、轟鳴,河水鑽進石縫,順流而下。我叫同志們躺下,抓住木頭,自己也這樣做了。可是我們抓不住木頭,木筏散了架,順著騰起的白色的巨大浪花崩裂進了翻滾的水槽。木頭撞了我一下,於是我抓住了它,頭暈目眩地順著這條深水槽漂著。槽岸像陡峭的牆一樣立在河上。好像懸崖下有一個血淋淋的人一躍而上,喊了一聲,不見了。我抓住木頭,劃到那個地方,但是在那什麼也沒看見,我自己卻已經糟糕了,冰冷刺骨。

「這時我想起了上帝,如果他沒有完全忘記我們,他有罪的奴僕,就讓他把臉轉向他們中的一個,幫助他。是否是上帝的禱告和命運延續了我的生命。這根木頭把我拖上了岸。在河水沖刷的石岸上醒來,我眼前便出現了一對目不轉睛的眼睛。我呻吟了一聲,坐了起來,一隻北極狐從我旁邊跳了出去。它乾瘦的身上的碎毛已經褪色,人肉和當地的小野獸成了它們的美食。這隻北極狐嗅著,等著能開始對我下手。

「若不是我們中的一個人想到把火柴盒用松焦油浸泡,用樹脂封起來,我那夜可能就死掉了。黑暗中我成功地攏起個火堆,也不是火堆,是攏在礫石上的枯死樺樹殘枝的火苗。我烤了會兒火,然後在河水沖刷過的岸上晃盪起來,在石頭縫裡劃拉了些乾燥後能用的溼漂木。我在火堆旁考慮了自己的處境,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和還剩下了什麼——靴子、囚服外衣、褲子、襯衣、內衣,我就穿著這些,也就剩下了這些衣服,連帽子都沒有。外衣口袋裡有一對鉤子、插著針線的小針線袋、一塊水泡過的麵包幹,一小把溼菸葉和我馬上開始烤乾的一片報紙,它泡得快成了紙漿。

「一整夜我都在等著從石頭上向火堆走來的喊聲、腳步聲,我不想相信我的朋友們都死了。哪怕有一個能倖免於難呢。早晨我順著河岸走,發現了我的一個同志不幸遇難。他躺在水邊,腿斷了,腦袋破了個窟窿,還有熱乎氣。他口袋裡有兩隻小鉤子、火柴、折刀、針線包、一罐菸葉,褲袋角有水泡過的一塊糖。我用石頭安葬了我的同志,把石板緊緊地壓在上面,以防北極狐吃掉屍體,又向他請求饒恕,只讓他穿著內衣。我又在石灘上待了一夜,等著第二個同志。

「這段時間,我用同志的襯衣縫了一個口袋,用裹腳布縫了一個像帽子似的東西,給口袋做了根揹帶。然後收拾起他的靴子和死者的衣服,我只是晚上穿。開始時我順著河岸走,再就是曬太陽,太陽一天天熱了起來。順著河邊,沒法在相互碰撞的大冰塊上走。溪流和深河床漲滿了冰水,它們任意奔流,閃爍發亮。

「兩天後我重新來到那條河、那個石灘。我在凍土和它少見的那些小島上打轉,並不害怕、氣餒。這條河、這些沒有生命的石頭對於我舒適得已經有了某種魔力,是的,這兒有柴火,真是難得的、令我歡喜的東西。躺在冰涼的石頭上,我從岩石上看著下面。先是看到了石頭上的雨衣,然後是魚群,下面是像鏡子一樣閃光的東西,它可能是個有酒的背壺,也或許是隻小鍋,我是太需要它了。我可能摔死、抽筋淹死,可還是得把這個東西弄來。

「我一個猛子紮了下去,弄來了!你們想不到我弄到了什麼啊?斧子!我樂得直哭,對自己說,有了斧子我就不會完蛋了。再也不會煩擾無限仁慈的上帝,我會想起已經忘記的祈禱,在上帝的保佑下來到葉尼塞河。

「我又一次試圖深入凍土,也再次相信了,春天的凍土不僅沒有筆直的路,任何路都沒有,江湖和小河逼得人只能原地繞圈、打轉。

「況且,我算什麼呀?你們要比我更清楚扎波利亞里耶。經驗豐富的人假如倒霉落到了那裡,他得釣魚,養足精神,等待春汛過去。我卻是一直地走,一直在折騰,走了一星期的路後見到了遠處森林。我都不想相信,我想我看到的是凍土帶的落葉松林或者石山的殘丘,這可能說明我遠遠地偏向了北方,已經沒有力氣回去,回到工地,回到諾里爾斯克。靠吃沒鹽的魚、去年的野果和苦松子是撐不了多久的。

「信仰和上帝的佑助使我信心大增。我走向森林凍原,然後進入了茂密的森林。真是白歡喜了。這裡已經解凍,蚊子滿天飛。它還不厲害,煙霧般在臉上留下個記號,還可以擺脫它,但是天氣熱起來會怎麼樣呢?甚至想都不敢想啊。

「並且我已經失去了幾個鉤子,因為狗魚根本不懂得害怕,它們只知道自己什麼都能任性地咬住,沒人敢抓住它們,它們繳了我的械。我的捕魚簡單又粗野。用鉤子抓兩三條鯿魚,把一條放在有鐵絲保護的魚鉤上。這樣的漁具我們剛入冬就做好了,帶著亂動的小魚斜著放進湖底或者河底。狗魚立刻從藏身處像魚雷似的飛了出來,這裡兩條或那裡三條,飛快地咬住鯿魚,咀嚼著使勁地遊向黑黑的水底殘株或者陳草泥漿,一邊在路上吞食著獵物。我使出全身的力氣拽住釣魚線,狗魚上了岸,卻不鬆開咬住的獵物。它好長時間都不明白自己在哪,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它在沒有水的地方。如果是用不上漁具的魚,我就用棍子趕它。我曾抓過鯽魚、高白鮭、白鮭,甚至在一個清澈的湖的沙土水底裡碰上條鱘魚,可是實在是吃膩魚了,都沒法看它,咀嚼著就像野草。

「我曾感冒得很厲害,開始衰弱下去。但這時我遇上了雪松林,雖然長在北方,細細的,可真的是雪松林,特棒的樹。它們下面沉睡著乾爽、溫暖的樹枝、松子,就算是苦的,是往年的松子,也還是食物啊。也開始在林子裡遇到越來越多的去年的越橘果。

「有一次我發現了只瀕死的鹿,躺在棕色淤泥沼澤地的溼坑裡。它吃光了周圍的灌木、地衣、苔草,連帶草根,啃土,一直啃到了凍土層。鹿腿的開放性骨折處爬滿了蠕蟲,它們在鹿腿皮下已經進到了鹿光滑脫了毛的腹股溝。野獸的骨頭向外露出,有股味。鹿看見我,在泥坑裡打起顫來,它試著起來,可是隨著使勁抬腿的呻吟聲,又摔倒在泥裡。

「擔心鹿在我用斧子打它前嚥氣,我眯縫起被小飛蟲叮咬充血的眼睛,猛勁地向坑裡打去。

「我在被打死的鹿旁待了幾天,假如沒有讓人發怒的小飛蟲,還會再待下去。我用鹿皮給自己裁了個睡墊,又做了幾個暖和的靴子墊,還有主要的是,浸泡後又裁出了幾條細鞣皮帶,抽出野獸的跟腱,用它們修補衣服、鞋,甚至打算用作釣線。當然,我早就知道迷路了,失去了所有座標,因為愚笨不記得記號,但是不想承認這些,仍然希望著,瞧,我一定能到葉尼塞河,我不能錯過這個偉大的主幹道,上學時人們就這樣稱呼它。可是,泰梅爾凍土、扎波利亞里耶的原始森林太大了,以致葉尼塞河可能迷失其中,對於如此廣闊的空間而言,人就是隻蚊子、蚜蟲和一根草。

「假如你們這些北方人不知道北方森林和凍土,不知道在裡面迷路了是什麼樣,我可能就講給你們這一切了。但是我看你們都見多識廣,你們的孩子也不是公子哥兒。只想說,對未來充滿了力量和信心的我,不只一次地後悔沒有和我的同志們一起死在那裡,死在石灘。

「不知道幾點,幾號,月,日,但是森林凍原的花已經謝了,鳥兒歌唱的春天已經過去了,雌鳥在窩裡,掉毛的雄鳥躲在堡壘裡。我從雌鳥窩掏出蛋吃了,如果窩的主人在,就抓來在火上烤了。我用棍子追趕打到幾隻掉毛的山鶉和松雞,把鳥連同羽毛、內臟埋到了火堆下面的地裡,開始時充滿了恐懼,後來就幾乎無所謂了,往最後一盒火柴裡看了看。除非天氣不好,我已經不是每晚都生火了。當剩下最後一根火柴時,我決定最後再生火一次,然後就永遠地躺在火邊。」

逃犯用手捂著眼睛,他的喉嚨裡有什麼呼嚕呼嚕地響了起來,我們明白了,他在強忍著喊叫和哭泣。爸爸把菸袋遞給了來人,他摸索著接了過去,吸了一口,說道:

「謝謝您!上帝保佑你們和孩子們……」

「您還吃點嗎?」我打斷了來人的話。

「不,不,謝謝,孩子。上帝保佑你,在這個壞年頭,不要玷汙,不要觸怒一顆仁慈的心。」

「或許來點鹹魚?」

「不,不,鹽。」

我給了逃犯一小樺樹皮的鹽,他小心地捏著鹽,放進嘴裡,又甜又痛得發出哞哞聲,鹽使皸裂的嘴唇痛苦萬分,露出壞血病的牙床。

「唉,我們多麼沒心沒肺啊!」他喊了起來。又吸了一點鹽,他大聲地,近乎發誓一樣地想讓我們相信:

「如果我能活到好日子到來,我會弄一個角落,全鋪上鹽。這是鹽啊!……不,你們不知道這是什麼,鹽!你們有很多鹽,幾整桶,你們揮霍它。但是不該,不應該,特別是孩子們,要讓他們知道這個,讓他們感受我們的痛苦。像通古斯人所說,上帝救命……唉,我們多麼沒心沒肺啊!會有鹽,會有面包吃,可是——心呢!……

「嗯,是啊,再一次抱歉,天亮了。我讓你們沒睡成覺。可,可是,我早就沒有,或許也不會再有這麼好的聽眾了……

「不知道是發生了譫妄還是鬼使神差,我開始感到林子裡還有什麼人。沒有腳印,沒有火堆的痕跡,沒有燒過的火柴,可就是感覺,我旁邊有人跟著或者在打轉。不,不,我已經不怕邪了,我想這是我的死神在頭上轉呢,縮緊圓圈,散發出壞牙病、腐爛和壞血病的氣息,想要我從痛苦中解脫。我根本不怕死,不怕鬼魂,仍然敬重生命,需要生命的不是我一個人,還有那些在極其可怕的拷問室裡、在服苦役的我的那些戰友,他們有的已經死了,有的正在死去。假如不是這樣,有一次我真的就不從鹿皮墊子上起來了,林鼠、北極狐和別的小動物會連同碎皮子一起吃了我,就完事了。可是我還在抗拒。意識已經模糊,血幾乎被蚊子吸到底了,走了調兒地乾咳,我穿著燒壞了的髒衣服,走呀,走呀。多少次已經看到了葉尼塞河,走近了它,洗臉,洗手,喝水,幸福得直哭。可是,這原來只是個湖,封閉的水塘,像通常所說的又得重來一遍了。

「蚊子、小咬和蠓蟲兒鬧得我頭昏腦漲,我儘量在夜裡走路,特別是在荒涼、靜止的泰加林,蒸汽和小飛蟲弄得人都沒法呼吸。白天我找到個通風口,倒在睡墊上,變得冒冒失失、心不在焉。小飛蟲搞得我迷迷糊糊,無力地哀號著。孤獨摧毀了我,我朝天上叫喊著,用拳頭威脅著它。

「我剩下了一個釣鉤,打滿結的釣魚竿、四根火柴、一把斧子和一把刀。都是抱著斧子睡覺,它成了我最信賴的朋友和救星,我甚至和它聊天……

「瞧,蚊子嗡嗡叫的夜裡,我看見了泰加林閃爍的光亮,就想,這是做夢,是幻覺,開始大聲地讓自己相信,這是天的反光,是星星在水裡的反光。夜晚早就被濃霧衝沒了,太陽緩緩地懸掛在慢坡徐徐的泰加,不落下來。

「我先是跑了起來,然後改成爬,終於看見一堆小火,便放輕腳步,接近火堆,藏在了樹後面。火堆旁邊的樹枝上互相挨著睡著兩個人。第一眼看上去就斷定了這是‘自己人’。他們穿得沒有我破爛,但也鬍子拉碴,像個野人,蚊子在他們頭上一團團地飛著。我是什麼樣呀?想起來都可怕。我咳嗽了一聲,重又躲在了樹後。兩個諾里爾斯克人馬上跳了起來,一個抓起了放在兩個逃犯之間的斧頭,另一個操起一把自制的刀。我簡短地向他們解釋了我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還活著,就待這兒吧!’他們命令著我,又撥了下火。我走向火堆,順從地待了下來。

「‘好,好呀!’兩個陌生人搖了下頭,撲向了我的袋子。

「‘鹽?麵包?煙?’

「抖落完口袋裡的東西,他們鬱悶地不作聲了。然後用幹青苔葉子和鹿香草捲了煙,吸了起來。那個又瘦又年輕、灰髮、灰臉、灰眼睛,穿著灰色衣服的人,又疲憊又好奇地問道:

「‘遊蕩好久了嗎?’

「人們叫他謝雷,是個可怕的人,一個劣跡斑斑的強盜,多次離開勞改營。四月時從懲戒營逃走了三個人。我們工地還沒有人這麼早地逃走。冒險鬼。但是看起來,他們失去了第三個人。這有什麼呢?我們也是三個人一起跑的。

「是不是該說我是多麼高興見到了人啊,就算這些人是謝雷和什梅爾,反正一樣都是人,命運將我們拴在了災難中,用逃犯和秘密將生活聯絡在一起。謝雷和什梅爾也迷路了。但是他們頑強地走著,毫不遲疑地順著扎波利亞里耶泰加林走。他們相信,朝南走早晚能到葉尼塞河支流,再順著支流就到了父親河葉尼塞,那裡有人,有人生活,有地方也能找到人撈一把,能搶劫,能掠奪,搞到酒,搞到婆娘過把癮。

「可是我高興得太早了。命運讓我們一起落難,但並沒有讓合夥人成為思想和目的一致的同謀。合夥人分成了兩撥,少數派當然就是我。

「謝雷和什梅爾休息時,我釣魚,抓些沒有翅膀的小鳥,準備些蘑菇柄、草,用這兩人的鍋熬稀湯。最初日子裡我們和睦相處。我相信,和這些鬥士在一起我不會完蛋的,一定能到葉尼塞河,到了那裡我們就不便在一起了。可是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從森林凍原脫身。衣服全穿破了,人也都消瘦了。鹿皮早已沒毛,煮後吃了。我們抓旅鼠,松鼠,甚至幼鼠吃,煮蘑菇,這些都沒有鹽,沒有鹽啊!我們嘴唇失血,都板結了似的,裡面散發出一股腐爛味。小飛蟲咬人的臉、手腳、脖子直到所有露肉的地方,順著它咬的地方開始潰瘍。我們這夥人剩下了一根釣魚竿和帶著一個壞魚鉤的漁具。

「我們現在開始輪流釣魚。謝雷和什梅爾睡覺時,我釣魚、煮魚,然後我睡覺,他們釣魚、煮魚。

「然而謝雷和什梅爾奉行的狼性法則很快讓我知道,他們不再給我吃的,但我得無條件地給他們準備食物和柴火。你們想想,經歷過我們那種突擊建設工程後,和他們講良心和德行,簡直就是廢話。他們比我強壯,保持得比我好,可我也沒讓自己完全衰弱下去,儘量在兩個夥伴睡覺時,找到哪怕一點吃的東西。更倒霉的是,我弄斷了最後一根魚竿。我手裡拿著魚竿睡著了,鯿魚啄起小蠹蟲,突然一隻狗魚向它竄了過去。我被猛勁一拉醒了過來,一下子慌了,可是已經晚了。狡猾的狗魚已經鑽到水底,一路上把鯿魚的頭甩來甩去的,身後都是碎掉的麻紗釣線,魚鱗一團團地升起。我的合夥人要打死我,可是我說漁具我藏起來了,不會說出藏在哪,假如他們想打死我。另外,我還有兩根針,可以做魚鉤,是的,用摺疊刀起子,可以燒熱它,彎曲成釣魚竿。我還能想法子結活釦抓鳥,抓淺灘上的狗魚。

「這些使我的生命延長了一段時間。但是‘羊’這個可怕的詞越來越經常地出現在我的意識中,雖然不能相信謝雷和什梅爾帶著我是為了危在旦夕時把我吃掉。逐漸地成了他們的搭伴,我打聽過那個綽號叫‘鼻子眼兒’的、他們的第三個同伴哪去了。謝雷和什梅爾想讓我相信,就像我的同伴一樣,他在過河時溺水死了,可很快他們覺得沒什麼可向我隱瞞的,也不值得撒謊,我躲不開他們,便講了他們的抽火柴遊戲,一根短的,兩根長的火柴。「鼻子眼兒」抽到了短的。他是個無期徒刑的囚犯,經驗豐富的步行者,老律賊,他像當代英雄一樣恭順地接受了命運的遊戲。把刀放在胸前,壓住它,求他們按壓他的後背。謝雷幫他減輕了死亡的痛苦。

「搭夥人用斧子收拾好‘羊’,用火烤肉,一直堅持到鳥飛來凍土。他們沒有成功地順著凍雪殼走出凍土。滑雪板壞了,吃光了存的東西。以後,他們只有一根長火柴,一根短火柴棍了,已經不玩抽火柴棍遊戲了,他們愛護火柴勝過愛護眼睛。

「這時我就出現了。自己撞上來的,是隻真羊!沒有角,沒有頭腦,鬼送來的祭物。

「有天夜裡,謝雷和什梅爾兩手空空地回到火堆旁。他們還不會結活釦捕鳥,神經不發達,習慣於什麼都用蠻力。野果還沒熟,堅果帶著白漿,鳥展翅飛翔,在泰加林什麼吃的都沒有了。

「謝雷和什梅爾無力地倒在了火堆旁。‘啊?’什梅爾閉上眼,說道。我明白這個‘啊’的意思。他開始毫不隱瞞地祈禱了。‘算了,我們睡覺吧。或許夜晚就會冒出什麼來了。不要看見這個死東西了!全身都是瘡痂病!……’‘烘焦了他!’‘呸!’謝雷吐了口痰,‘屍體好嚼!……’‘我們連屍體都沒有。我們自己很快能製造出屍體……’‘去死吧!先不讓你蹬腿,先活著!抱抱地婆。睡吧。我們休息好,就開工了……’

「謝雷的身體比什梅爾弱,但精神要強一些。什梅爾兇狠得可怕,卻不夠機靈。

「我等到火堆的火小了,我的同伴呼呼大睡之時,暗自說道:‘上帝饒恕你們,夥計們!’爬著離開火堆,一躍而起。‘突然間力量大增!’拔腿就跑。彷彿記得我甚至喊了起來,覺得好像後面有人在追。我記得跑進濃霧裡時,甚至來不及高興,就無力地倒下了。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我睡醒後看見霧氣中湧出一股巨大、寬闊的水流。順著沙岸流淌著靜靜的湖水。我向水裡看了一眼,就急忙閃開了。水中的我雙眼發炎紅腫,看起來已經不太像個人了。

「巨大的水面上,風兒吹來,海鷗盤旋,成群的小鴨在游水,有東西一直在動,傾斜的地平線外菸霧繚繞。‘這難道不是葉尼塞河嗎?’

「我懷疑著,曬起太陽,歇息著,擺脫了嚴重的小飛蟲叮咬,很快就又睡著了。衝上沙灘的浪濤打醒了我。我跳起來,看見了水上河岸口黑黑的輪廓。什麼都弄不明白,可是有種清楚的意識已經完全湧出、衝擊著我:‘我到葉尼塞河了!我到葉尼塞河了!葉尼塞河上行駛著輪船!……’

「我早就不相信奇蹟了,直到在內燃機船的船舷上讀到‘斯大林號’,沒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船上有乘客、婦女、兒童,有人向我揮手,可我沒法揮手回應。

「浪濤和眼淚使我渾身溼透。我跪在潮溼的沙灘上,向大地鞠躬、禱告,感謝上帝賜予我奇蹟——生的奇蹟!於是相信,在那一刻相信,船上的人是特別幸福的人。我因為惡意和誤解遭受了痛苦的考驗。我需要、需要找的正是總書記、正是這位公正的人,這艘美麗的船就是完全正確地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他會聽我講話,他會理解我。他本人曾被流放這些邊遠地區,自己逃離了這裡,受盡所有的凌辱。他,只有他能夠拯救所有人,能夠消除這個國家和痛苦不堪的人民的沉重災難。」

來人坐在漸漸熄滅的爐火邊,手裡捧著搪瓷茶缸。一天中最潔淨的光線無意間從窗戶透進木舍。逃犯看了眼窗外,喝光茶缸裡的剩下的熱茶,著急地說道:

「嗨,你們還要再聽些什麼嗎?謝雷和什梅爾緊跟著我也走到了葉尼塞河,比我更上游一點。我很快發現了他們的‘足跡’——夏季去捕魚的特里同打劫的帳篷,帳篷後被殺死的狗,被姦殺的衣衫不整的婦女。顯然就是這兩隻胡狼把那個漁民打得落入河裡,拖輪隊找到漁民救了他。這兩個逃犯在帳篷裡搞到了吃的、鹽和衣服。都是土著漁民從凍原遷移葉尼塞河兩個多月要穿的衣服。搞到了槍,就是嚇唬你們的槍。槍裡可能已經沒彈藥了。好在你們沒和他們打起來,他們會把你們鎖在木舍裡,然後放火燒了木舍。他們‘自由自在’,他們進到居民區裡‘閒逛’。他們會繼續逃亡,繞過大的村鎮和城市,姦淫擄掠到冷天,然後投降。他們沒有任何目的和任務。我順著他們的足跡走,公開進到村鎮。兩次被攔住,送到了村蘇維埃,兩次被放了。我不偷,不盜也不隱瞞我的意圖。上帝保佑放了我,所以我相信自己能比謝雷和什梅爾走得更遠。仁慈是我的動力。我會到達莫斯科,無論要我付出什麼代價。同志們的記憶和人們的痛苦都讓我完成這一職責,或許這是我一生中最後最主要的職責……再給我點鹽!」

逃犯嘬了好幾次鹽,在爐旁蹲著搖晃著,好像想好了似的大聲說:

「反正不該當著小孩子們的面……」

「我們的孩子在伊加爾卡長大。」維索京回應說,並留心聽了聽外面。「颳風嗎?颳風,颳風呢。天氣一直不讓我們完成計劃。應該離開這片泰加林。哪都不讓人消停。是啊,孩子也該上學了。」

「是,是啊,秋天到了!」逃犯從爐子那應聲答道。「該抓緊了,冬天前我要是出不去扎波利亞里耶,就完蛋了。」

「爺們,睡一小會吧,然後就走。會有伊加爾卡來的採松球和漿果的人,鬼使神差,突然會有巡邏隊的,我們也沒有好下場。」

「是,是的,您是對的。我就走,就走。請給包鹽,給塊麵包吧,還有剪刀——頭髮野人樣了……」我爸爸說道:

「來吧!我會一點點。」

逃犯坐到木舍中間的凳子上,爸爸給他繫上一塊麻袋布,便在顧客四周忙活起來,剪刀喀嚓喀嚓地響了一陣,但不是平時剪的那麼有條有理。

我把剪下的頭髮打掃進了爐子。

維索京往麻布口袋兜子裡放了鹽、小白麵包和一盒火柴、一塊糖,一邊說著「瞧,多麼豐盛」,把袋子給了來人。

「謝謝!上帝保佑你們!」

「不客氣!上帝也沒啥用。天曉得,我們明天會怎麼樣呢?」

「別生氣,別對至高無上的主發火——天有不測風雲……不應當這樣。不該活著沒有宗教信仰。」

「該在哪堅定它,堅定信仰呢?在你那嗎?」

「是啊,哪怕在我這兒呢。我沒有失去信仰,甚至在死亡的邊緣,在凍土帶。我追求公正,上帝會幫助我的。」

「好的,好,追求吧。我們在這,在伊加爾卡,看夠了這種公正,公正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不,不,不,爺們,恨世者無法戰勝人間自古以來的善良。現在,他們毀掉的不是一切,不是所有的人。不是所有人,不是所有人。無論多麼奇怪,知識分子階層,就是被監獄和勞改營裡殘忍的暴徒仇恨、最不幸的這部分人中,有著如此堅忍不拔的人。他們以其剛毅震撼了嗜血成性的屠夫。你們自己想想,被毆打、關禁閉、餓得幾乎失明的老哲學家向勞改營負責人和政治副隊長宣稱:‘我是囚禁不了的。是你們被永遠地囚禁……’‘怎的?’負責人公民哈哈大笑地說:‘瞧著,上級馬上進來,你們會一躍而起,兩手按在光頭上。我呢,怎麼坐在凳子上,還是那樣坐在那,繼續思慮著以前沒來得及考慮的事情。我會考慮人類,考慮你們,因為你們是不幸的、誤入歧途的敗類。你們就沒啥可想的了,你們失去了思考的工具……’」

「是啊,你講得很好,莊稼人、農夫則被帶上了枷鎖,痛苦不堪。」

「反正善良和忍耐會解除惡的武裝,會消滅惡。」

「你痛苦地解除了什梅爾和謝雷的武裝吧。」

「是,是的,您是對的。這些人甚至連上帝的話也聽不進去。他們已經是新時代的產物了。」

「是的,他們永遠是老樣子。並且他們也有信教的父母,農村人,可能也是無產者,但是都一模一樣。」

「但願不要如此,不要如此啊!爺們,即使謝雷和什梅爾,還有他們的造物主要開始統治世界。」

「當然,當然了,但願不要如此。」

「好的,上帝保佑你!繼續幹吧,風好像停了,我們很快要去捕魚了。」

中午時,我們去捕魚了。跛腳的人已經不在澡堂裡了。上小船後,我們看見了他,右腳瘸得很厲害,離開木舍兩公里左右。他朝著波洛伊鎮走去,順著河流往上游走向自由,走向被冤枉和被壓迫者的庇護者。唉,他還要走很遠很遠,還要走很長時間,才能到達公正之地。霜融化了,河岸上升起股薄霧。很快,跛腳的人在河水沖刷過的岸上跳了起來,漸漸變小的浪濤拍打著波光閃爍的河岸。他離開了河岸,像蛾子一樣飛著,在淡藍色的煙霧裡盤旋……向上飛騰。

……他在庫別科沃村睡覺時被抓了,這個村子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郊外。他們將他送了回去,加了五年刑期。他又逃跑了幾次,在一次逃跑中凍壞了腳掌。治好後被派懲戒勞動,去了道碴採石場。他再也不能從扎波利亞里耶逃跑了,從諾里爾斯克逃跑也一年比一年困難起來。城市有了蘇維埃現代工業的面貌,勞改營、囚犯區、鐵絲網、荷槍實彈的警衛崗棚等都與城市分開,修築了防禦工事,加強了武裝。壁壘森嚴的各個部門設定在舒適的房屋裡,有暖氣,有電,有政治處和科、股,它們建在城市中心。一切都順順利利,安家落戶,生兒育女,穩固而長久,內部人民委員部工作人員堅定地相信會永遠如此。

「前」押解員祖比洛負責帶懲戒營上工,他的消遣就是讓糙皮病少年從採石廠垂直的牆上跳過去再立刻起身跳回來。採石廠的斜坡塌了,少年絕望地手腳劃拉著,爬著,動彈不了。

高興的押解員笑得兩肋直疼,把繩子的一頭扔給少年幫他起來。但是被折磨的人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公民領導」,那個人就把他放了下去,上下牙像槍閂似的上牙打著下牙,開心地笑著:「喂,快上來!喂,到了,真快,真快!……」

「停!」頭髮斑白、綽號「瘸子」的受懲戒的軍人叉著兩腿突然走來說道。

押解員兇猛地翻著白眼,朝著「瘸子」拉動了槍閂,可是還沒來得及射擊,空中閃過一把大錘,一堆灰白的新砂礫上,像是倒出來的發麵一樣,一小把更灰白的紛紛揚揚的土塊掉了上去:押解員短了一截的身體冒出了血,軍褲的棉襠變黑了。祖比洛的忠實朋友和助手——警犬汪汪叫了一聲,深深地哀吠起來,突然衝向採石廠,一分鐘後已經抓撓著廣闊的凍土了。

瘸子說:「謝謝,弟兄們。」他拿起祖比洛的槍,用三聲槍響喚來了衛兵隊長,沒等他走近,就喊了起來:「殺死押解員和隊裡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打死了他!」

瘸子手上拿著槍,猛地轉身朝著採石廠翻了個跟頭。

衛兵隊長和上氣不接下氣的看守朝著採石廠懸崖跑去,只聽一聲:「斯大林同志萬歲!」緊接著嚴寒中傳來了孤獨的、沒有迴音、啪的一聲槍響。

「花早已乾枯,失掉了芳香」,普希金詩歌《一朵小花》(1828)中的詩句。

意為:「先生,這是什麼?」

俄羅斯民歌。

彼季帕(1819—1910),法國芭蕾演員,19世紀聖彼得堡馬林斯基劇院最著名的編導,俄國古典芭蕾奠基人。

俄羅斯民間舞曲。

阿瑟·黑利(1920—2004),英國(同時擁有加拿大籍)暢銷書作家。

約翰·厄普代克(1932—2009),美國作家。

皮埃爾·埃利奧特·特魯多(1919—2009),加拿大第15任總理。

指北極圈內以及溫帶、寒溫帶的無樹平原,是寒帶地區的地帶生物群區,地下有永凍層。

普加喬夫,十八世紀俄國農民起義領袖。

謝苗·米哈伊洛維奇,即謝苗·米哈伊洛維奇·布瓊尼(1883—1973),蘇聯元帥。

指第一次世界大戰。

烏克蘭語,意為「都會做得好」。

指垂死的囚犯。

尼祿·克勞狄烏斯·德魯蘇斯·日耳曼尼庫斯(37—68),古羅馬帝國的皇帝,歷史上有名的殘酷暴君。

謝雷(cepый),俄語原意「灰色的」。

什梅爾(Шmepь),俄語原意「(勞改營)值班員」。

古希臘神話中的海神,海王波塞冬和海後安菲特里忒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