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姆卡

夜霧朦朧裡,一艘有一個動聽的名字的本地航線的小輪船「貝圖什卡」號從克里弗利耶克轉過卡拉辛卡石岬,影影綽綽地露出了身形。圖書館女管理員柳陀契卡揹著一隻大旅行包,手裡提著箱子和網袋,睜大著那雙美麗的、修飾得恰到好處的眼睛,順著從小崗通向浮碼頭的扶梯艱難地走下來。從她竭力想把自己的傢什一股腦兒帶走,而且一副無拘無束的神情,以及穿戴入時而又講究,並且不再是沾塵蒙垢的樣子看來,這位當地的文化工作者大概已經幹完了大學畢業後參加工作的「最低期限」,從此就要離開楚什鎮一去不復返了。小扶梯每隔一級就是損壞的梯級,簡直像是有人故意心存不良,而且梯子沒有扶手。瘦窄的毛料裙子妨礙著柳陀契卡把步子邁大,取道凹地繞過陡岸她又沒這個本事,準備上路的種種忙碌,看來已把她累得夠嗆。

人們都屏氣靜息,等著看女管理員會不會從扶梯上滾下來?甚至連阿基姆也關心地停住了腳步。我還在向河邊走去的時候就看到一個外表威嚴的小夥子,從他身後看去,他的頭髮像十九世紀的詩人,從正面看卻像個發配流放的分裂派教徒。一枚分量很重的深紅色的銀質十字架掛在他胸前。小夥子曾經用磨石、金剛砂皮和軟布擦拭過這個十字架,但是時光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也不知這是人類的淚痕灑落其上的結果呢,還是祈求恕罪的嘴唇留下的印痕?古代殉教的聖徒從遠古的年代,很可能還是最早的沙皇朝代留傳下來的這枚極其珍貴的十字架,現在竟用一根掛鐘上的不值錢的鏈子拴著。

那小夥子用小船載著一個淺黃頭髮的、神態淫蕩的少女。他把船劃到浮碼頭的上方後,擱好雙槳,把那位女客從船艄抱過來放到膝蓋上,當著這些老實巴交的人的面,眾目睽睽之下就用嘴唇在女孩子的頸下和花裡胡哨的短襯衣之間吻吮起來。岸上有人吐口唾沫,有人咂著嘴巴,也有人舌頭咂咂作響。姑娘對岸上的人絲毫也不在意,一陣接一陣地抽著香菸,用尖尖的指甲把香菸留在嘴裡的菸絲取出來,因為這時划船的人已離船登岸,趕上前去幫助圖書館女管理員了。柳陀契卡停下腳步,放下箱子和網袋,等到小夥子走到面前,便厲聲尖叫了起來,用盡全力扇了他一記耳光。

「啊——唷——嚯!」

「夠勁兒!」

「打得好,柳陀契卡!打得好!」在陡坡上的穿橙黃背心的姑娘拍起手來,男夥伴們用讚揚的歡呼聲和掌聲為女勇士鼓勁兒。

「畜生!憑什麼裝模作樣?」船裡的姑娘甩掉了香菸,雙手往腰裡一叉,扭歪著臉叫道:「你這種花瓶兒,我可沒把你放在眼裡!……」

「滾你的吧!」小夥子喊了一聲,也不知是對她,還是對柳陀契卡。他在埠頭旁躺下身子,把十字架甩到背上,開始用水漱口,船裡的姑娘隨船順水漂走了,一面為自己被人拋棄而傷心,一面七手八腳胡亂地划著槳往岸邊靠去。小夥子沒有走過去幫她的忙,吐掉了嘴裡的血水,擦了擦嘴巴,斜著眼看著我和阿基姆幫助柳陀契卡把行李搬進碼頭。

柳陀契卡甚至都沒謝謝我們,把箱子砰的一聲丟到了磅秤上,圓睜著充滿狂怒和絕望的雙眼向岸上掃視一遍。

「見鬼去吧!這該死的北方,還有這該死的非把這北方塞給我的人!」

「這磅秤有什麼錯呢?」碼頭管理員嘟噥著,一面去掉掛鉤,用手指撥動著磅秤上的平衡砝碼。「你們這樣壞脾氣的人實在不少,我可得對國家財產負責。」接著開導她說:「給這些男人們放上一瓶酒,他們就不會鬧了。」

「幹你自己的事兒吧!」

「貝圖什卡」號鳴響了汽笛。碼頭管理員雖然還在罵罵咧咧,但趕忙把船繫住。陡坡上的人們向浮碼頭湧來。

我坐在圓木上,把石子丟進水裡,突然聽見身後的卵石嚓嚓作響,接著是一個很熟的聲音:

「能在您那裡找根菸抽嗎?」

「我不抽菸。」

「您不抽菸?」達姆卡重問了一聲,毫不客氣地和我坐到同一根木頭上來。「是為了保持健康,還是為了省錢?」

我不想和他說話。還在葉尼塞伊斯克的時候我就討厭他了。柯利亞的音容始終縈迴在我腦際。現在他正躺在農舍裡,被安眠藥搞得昏昏沉沉,半是睡覺,半是受苦,但是麻醉針的作用很快就會消散,到那時候再用什麼來減輕他的痛苦呢?阿基姆走上前去幫助柳達把東西拎到船上,但是當她想把一個盧布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感到受了侮辱:「一點兒也不懂人的心,別看我穿得破爛,我可是看她可憐……」阿基姆和達姆卡握手問好,給了他一支菸。達姆卡衝著我搖了搖頭,阿基姆對他說了句什麼話,於是他們就天南地北地談了起來。

「貝圖什卡」號啟碇離開了碼頭,直向葉尼塞河上游駛去。由於天色通宵不暗,因此誰也不想睡覺,人們沒有從岸旁走開,東逛西蕩,總想娛樂消遣一番,有時候也竟然真會找得到。達姆卡最大的樂趣是在茂密的楊樹林裡、柴垛背後、澡堂子以及灌木叢這類隱蔽的地方守候那一對對的情人,而且他對這類發現隱私的密探勾當真是經驗豐富,誰也沒法躲過他的眼睛。小夥子們為了懲罰他這種討人厭的好奇心曾經狠狠地揍過他一頓,他似乎收斂了一時,但對於這種密探的行當他到底也沒法捨棄掉,唯覺心癢難熬,簡直是一刻不得安寧,終於又到處刺探起來。

達姆卡對於楚什鎮也是逆來順受。漁夫們很願意把他帶在身邊,為了逗笑取樂。而他卻裝作傻瓜的樣子,為大家作種種「表演」不取分文,這期間他學會了擺弄捕魚鉤索,掌握了捕魚的奧妙,自己還置了一條裝著一隻破舊不堪的馬達的小木船,這是一個逃避當局追捕的大膽的偷漁人賣給他的。達姆卡下了兩次網,使漁夫們驚訝的是,他捕的魚可真夠多的,而且他利市大吉,賣魚也得心應手。會動腦筋的人們通過內燃機船、輪船、快艇、小汽車、飛機、直升飛機和其他種種水空運輸工具運來所謂的「專用燃料儲備」,夏天的時候用它們換取魚、野禽、肉類,冬天時候就換取胡桃和毛皮;處處都用自然方法結算,交換單位是一瓶酒。

從一艘航行於鄰近的鄂畢河的船上,曾經查抄到一噸多用酒換來的魚。為了搜査這艘連年來從事非法營生的船,並對那個靠轉手販賣魚類而大發橫財的船長(他和他的子女們擁有的別墅和汽車多得不可勝數)追究責任,必須要得到檢察機關的同意,但是上帝離平坦的鄂畢河流域太高,檢察官則太遠。於是像達姆卡這樣精明能幹的漢子,夏天就用捕魚鉤索,冬天用冰下釣繩,自由自在地捕魚,生活過得無憂無慮。然而在戰前葉尼塞河上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幸運兒,那時候漁業工廠和當地的、外來的漁民們簽訂合同,發給他們預支款項和捕魚用具,勞動組合宿營地的工作人員還每週一次駕著捕魚裝備艇巡視各處,驗收捕獲物,供給漁民們食物、手套、圍裙、靴子和其他工作服裝。而他們這些小型的,常常是總共才由兩個人組成的勞動組合就成了這條河上最嚴厲的監督者。因為他們要儘量多捕魚,完成計劃,以便到秋天可以得到規定的獎金。而且領導手工捕撈的單位付給勞動組合的魚價要比付給固定的集體漁業生產隊來得多。我自己也曾經跟隨父親和他的夥伴亞歷山大·維索津內依一起在這種訂立合同的勞動組合中捕過魚,儘管我看夠了這些橫行在河面上的強徒,儘管我發表過很多關於捕魚行業現行制度的議論,但我仍然堅信,只要對這些人公平交易,而不是以一換十,他們肯定會如釋重負地詛咒拋棄這曖昧冒險的營生,誠心誠意地來從事合法的捕撈。

而眼下在各條河面上夜間的非法捕撈活動還十分猖獗。達姆卡喝著酒,哼著小調。有一次他搞到了三十條鱘魚,有兩條各重六公斤,真是吉星高照,好運氣啊!主要的是幾乎全是活魚,他扔到舷外去的死魚總共才只有幾條。他累極了,但心裡快活非凡,真想大叫幾聲。這下可把婆娘的嘴堵住了,堵住了!她對他這樣捕魚簡直是恨之入骨。一早,還沒有睜開眼睛,她就要破口大罵:「身上也沒個乾的時候,簡直像只溼鞋墊,真是害人害己!……」總之,都是這一類的罵人話,一想起就心裡憋氣。達姆卡抽著捲菸,乘著小船在河上飄蕩。艙底的鱘魚劈劈啪啪用尾巴敲著木板,有的用背鰭蹭擦著——這些魚活蹦亂跳,毫不安分,真想把它們趕快下鍋。

馬達沒有發動,小船隨波逐流,船主人欣賞著大自然的景色,似乎也毫不擔心會有什麼船隻出現。牛虻向達姆卡襲來,這個地區的牛虻幾乎有麻雀般大小,它們的青磷磷的頭部成直豎形狀,尾部下垂著,身上像斑馬般有一條條花紋,嘴上的尖針像鐵路上的道釘,你稍一走神,它就立刻會比汽錘還厲害地把針扎進你的背部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牛虻圍著小船打轉,像軍事殲擊機那樣轟鳴著。額頭像出租汽車那樣發出磷磷的綠光。

「喏!喏!咬啊!咬啊!」達姆卡伸出他那扁平的、折斷了指甲的手,挑逗著這作惡多端的小動物。牛虻受寵若驚,停到皮膚上,不知是由於汽油味兒呢,還是總有點不太放心,也可能是預感到即將飽吮一頓人血,牛虻用尾部打起轉來。「這吸血鬼的抽血泵開始發動了。」達姆卡看著它俯下頭來,翹起尾巴,貪婪地停住不動了。達姆卡見機不可失,用足力氣,對準牛虻打下去,那小東西一心想飽吮一頓,失去了警惕,現在可自食其果了,它肚子朝天翻了過來,翅膀和腳顫動著,還想翻過身來。一條什麼魚把牛虻咂巴一口——這寶貝兒也就無影無蹤了!「真是一物制一物啊,」達姆卡沉思起來,「自然界它自己會在善惡之間製造平衡。」

地平線上升起一縷青煙,煙霧裡隱約可見一個黑影,大小和牛虻相仿。漁夫的身體裡傳過一陣甜蜜的戰慄,胸口隱隱刺痛,一種灼人的迷醉傳遍全身,就像你第一次領略青春的過失之前的那種感覺一樣。「聖母在上,還有其他聖靈!這就是生活中快樂的瞬間,為了這一剎那的歡樂弄得全身精溼,冒著生命危險,還得和老婆吵架!……」小船上的牛虻不是一隻,它們有一對,多半是夫妻倆,那雌的牛虻成了寡婦,就飛上岸去求援,達姆卡的腦袋上方來了將近十隻左右殲擊機一樣的東西,打著轉,吼叫著。「喔唷,這些反革命!弄不好別給他們螫上一口!」

達姆卡扯了一下發火繩,馬達「不上火」,撲哧,撲哧,呼嚕呼嚕地響著,只往外冒煙,拉到第三、第四下突然點著了,船猛地衝了出去。達姆卡伸手去抓船幫,不料,翻了出去。還好有一艘輪船經過,丟下一個救生圈,水手們把達姆卡從水裡救上來時,他滿面通紅,他們又把他灌得醉醺醺的。那時,他可把船上的人逗得樂不可支!……

使用過度的馬達嘶叫著,冒著煙,馬達裡的噴油嘴或是什麼螺帽噹噹響著。眼看就要掉下來了!到那時怎麼辦呢?但是不能再愛惜馬達了,要儘快去洗個蒸氣澡。漁夫的五臟六腑全都快凝結住了。「唉,應該搞一臺‘旋風’牌發動機!」達姆卡嘆了一口氣。「但哪兒去弄呢?‘旋風’牌只有在大地方才有賣,好讓勞動者在星期日或者他的公休日子裡帶著他心愛的女人一下子鑽進大自然的懷抱,文明地休息休息。」

達姆卡由於美好的預感而心裡覺得軟綿綿的,他想寬恕所有的人,愛所有的人,他覺得目標在望,而且距離實現夙願的日子愈來愈近了。駛來的不是內燃機船,而是一艘擁有舒適的、漆得色彩鮮豔的艙房的單層甲板小艇,艇上還響著廣播。「是首長!」達姆卡肅然起敬地想道。「乘船公出到某個地方去。可以敲他們一記——反正他們也窮不了……」達姆卡精神振奮地想著,關閉了馬達,從艙底揀了一條比較大的鱘魚,站直了整個身子,但他是什麼樣的身材啊!他爬上了艙頂,這樣可以快點讓人發現,他攥住魚的尾巴,一面揮動、一面喊著:

「喂,大船上的同志們!我的朋友們,幫個忙吧!是一個餓漢在喊叫!賣魚囉,半送半賣,喂……」

鱘魚活蹦亂跳,彎轉身子,伸出了圓圓的緊閉的嘴唇,豎起了堅硬的魚鰭,像是振翅欲飛的模樣。

對方看到了達姆卡,給他發來訊號,那是任何一部航運規程裡不曾規定過的訊號,但在我們所有的水域上仍然是都能懂得的——這是用一面小白旗搖來曳去,溫和地往自己身子底下摟過去的動作。兩艘船接近了,相接了,就像海戰中接舷搏鬥似的:一隻是窄長破舊的小船,一隻是有黑色船艙、甲板上佈置得秩序井然的白色小艇,上面的無線電廣播也並不神氣活現,人們也並不用它來急不可耐地喊叫。只有某一個非俄羅斯的婦女悄聲細語地在耳畔訴說著,懇求著:「售票員,售票員,賣我一張——票!」「要不要買塊辣姜?票子可沒有!」達姆卡有本事把一切歌曲、俗語立刻按自己的意思亂改一氣。「是啊,看來船上是正經的、能幹的人。地質學家,不像是別的人,再不就是什麼部裡來的人,來檢查財政和勞動紀律來了。」達姆卡心裡肅然起敬,有點凜凜然了。

小船被拴在小艇的艉鉤上了,漁夫被很尊敬地請進了客艙。那兒牆上釘著的幾幅圖畫使他心裡一動。有一幅畫的是生活裡的災禍場面:河岸邊一座工廠的管道里重油往河裡奔瀉而出,鰉魚、淡水鱸、鯿魚等等都翻轉了肚皮漂在水面上,奄奄一息。「唉,這些狗孃養的幹了些什麼呀!」達姆卡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情,接著卻在旁邊的一張畫上看到了和他一樣的偷漁的夥伴。一條滿腹魚子的鰉魚,挺著個大肚子,戳在魚鉤上死了,臨死前用滿含譴責的目光盯著那蜷縮在圖畫一角里的人。在鰉魚那鋒利如箭的目光逼視下,非法偷漁人的臉扭歪了,這臉的模樣,但願上帝保佑,簡直沒法形容。這猥瑣的、蓬頭垢面的樣子,發青發灰的鼻子,渾濁不堪的眼光,如果在夢裡看到,不管你信不信上帝,你非畫十字為自己壯膽不可。圖畫的另一邊有一個人高聳著雙眉,洞察一切的目光很像當地的漁場稽查員切列米辛,他身體筆挺地站著,就像不久前的軍事宣傳畫裡的模樣,一隻手指直指著達姆卡:「違禁漁獵者是大自然的敵人!向違禁漁獵者作鬥爭!」

漁夫打了下寒戰,想找點有趣的東西看看,結果在這些畫和另外一些畫中間出乎意外地發現了一張怯生生地縮在後面的傳單,約莫像一張練習本紙那樣大小,上面用紅藍兩色寫著:

「漁民同志們!請勿摧殘漁業社的幼魚。如在捕撈工具中發現幼魚,請勿加傷害並放回水庫。請記住,幼魚是今後捕魚‘量的基礎!」達姆卡的心都墜到一邊去了,他偷眼向四周看去,眼光碰上一個人,那人正隨隨便便地微笑著看著他。

「這些畫你覺得怎麼樣?」

「我們可不動那些幼魚,為了不影響將來的捕魚量,我們保護幼魚!啊——唷——嚯!」他仰起那張窄瘦的臉朝蒙著白色塑膠牆布的天花板笑著說。那人從抽屜裡取出一些紙,微笑著,仍舊和藹地搖著頭,但已經略帶一點傷心的樣子。「說不定他的女人死了,也可能有什麼傷心事,而我卻還粗聲粗氣地笑!」

「這鰉魚是怎麼回事?」陌生人繼續在抽屜裡翻看著,一邊問道。達姆卡心裡希望按通常的規矩先來上半公升酒,再送上點新鮮的、此時此地十分難得的黃瓜,然後再開始談買賣。但是什麼也沒有送上來。「唉,你們竟這樣!……」

「一個半盧布!」

「好啊,親愛的!別處才一個盧布。」

「別處一個盧布,我們是一個半!沒有討價還價!」達姆卡甚至對自己也非常滿意了,他是那麼有膽量,那麼堅強。這就是河流和大自然鍛煉出來的性格!瞧這樣長此以往,恐怕得由他動手來揍老婆了,而不再會是老婆打他。至於那些把他當做密探而狠狠揍過他的奇裝異服的小子們,他一定也能各個擊破。

「為什麼您的魚要那麼高的價?」

「馬達太破舊,常常要修理,這是一!」達姆卡扳下一隻指頭。「搞汽油不容易,這是二!監督機構稽查得緊,這是三!要喝酒壯膽助興,這是四!」一提到酒,所有的傲氣都一下子煙消雲散了,達姆卡胡說八道起來,他像集市上的女商販那樣喋喋不休,再也顧不得說話要穩重,要有停頓:「安加拉河魚滴得出油老婆命名日商店這做買賣沒工夫嘴裡冒火……」

「說得慢點!」輪船上那個人要求著,他終於找到了鋼筆,於是開啟了一個小本本。「像開機關槍!一梭子!耳朵也震聾了!」

「普拉斯柯菲婭長癤子,梅蘭尼婭長水皰,如果要嫌鰉魚貴,要買就買,不買拉倒!」達姆卡恰到好處地說了一句順口溜。「啊——唷——嚯!」

「真是夜鶯!低音管!」那個人重新打量了一下達姆卡。「簡直是葉爾紹夫!」

達姆卡感到有趣了,會不會是主管邊區招工局的那個葉爾紹夫?這是個踏實可靠的人,也不抽菸。他還有個妻子在碼頭上當女出納員,那不是他第一個妻子,那是第二個了。還有一個叫葉爾紹夫的人,那是童話《小駝馬》的作者。談話中說到了招工局和達姆卡知道的其他機構,在談話過程裡,達姆卡終究還是講到了自己的生活情況,把名字也說了出來。客艙裡擠滿了人,聽著,哈哈大笑著。達姆卡也樂意效勞,他難道還捨不得花力氣去逗人笑嗎?再說,他總還念念不忘於那一頓款待。

但是,船駛近楚什鎮的時候,那位神秘地微笑著的公民竟威嚴地拍了一下桌子:

「夠了!快活過了!」他轉身問一位身穿河工制服的年輕人:「多少?」

「三十條。四十七公斤。」

「好呀!」公民注視著達姆卡,就像一個戴著紅鑲邊肩章的將軍。「本來每條魚要罰你五十盧布,還要沒收小船。但為了你那一番免費的表演,給你打個折扣。拿去簽上字。也算是給老婆命名日的禮物……」

達姆卡對那張紙看了一眼,不禁張口結舌。這一生中他第一次不知說什麼好了。他試圖大笑,想讓人知道,他自己就是個無憂無慮的快活人,也喜歡而且懂得開玩笑,但笑出來的聲音卻已經不是通常的「啊——唷——嚯!」,而是「嗚——唷——嗚!」了。

「同志們!同志們!」當他被送回小船去的時候,他已經處在半昏迷狀態,說話就像囈語一般。「我祖父是紅軍游擊隊,我父親也是……有過功勞的!同志們!」

小艇向北方馳去,煙囪快活地放著氣,吐出一圈一圈的煙霧。小船隨波逐流,經過楚什鎮,飄向卡拉辛卡,然後向遠處馳去。到了塞姆河口就打起轉來,當時達姆卡的老婆——其實她自己也記不清哪一天是她的命名日了——央求一個漁民趕上小船看看,如果她男人沒有中風,如果他是喝得酩酊大醉無法把舵,已經躺倒在船底了,那麼就把他送回家來,其餘的事她會親自料理的!

達姆卡神志是清醒的,但嚇壞了,因此被送到楚什鎮來時由於深受刺激只是重複說著:「同志們!同志們!我的祖父……」

達姆卡的妻子害怕了。

「啊唷!落下殘疾了!把人搞成痴呆了!」她叫喊起來。「這準是異教徒乾的,準是異教徒——這些沼澤地裡的強盜啊!……」

妻子整整一夜不顧一切地為達姆卡忙碌著,喂他喝從七片草地上採集來的十種草藥配製成的浸液。然而任何家傳單方和林中秘藥,甚至聖水都起不到理想的效果。病人倒也確實不再翻來覆去說祖父和立過功勞的父親了,但是眼珠翻白,舌頭難以轉動,腦袋也撐不起來,事情大為不妙了。

到了這種時候,原來被她羞辱過的那些森林居民,即舊教徒們,勸她試試最後一種辦法:從澡堂裡十字架下方的地板底下取一抔土,用酒化開,灌進病人嘴裡,甚至不妨用點強制手段,在原始森林裡據說歷來就是用這種辦法使活著的肌體裡產生一種對死了的土地的厭惡。達姆卡被澡堂的泥土搞得五臟翻轉。病急亂投醫,他現在唯命是從,他聽話地服用煮牛奶和蒿草汁,睡得像嬰孩那般寧靜,再也不像平時那樣會一連兩夜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到這時才弄清楚:邊區漁業稽查站一艘用最新技術裝備起來的船,正在葉尼塞河上試航,因此,即使達姆卡不自投羅網撞到這些「搶魚的」人嘴裡,他們也反正能抓住他,把他搞個精光。他們對達姆卡那艘老掉了牙的「母雞」號,單憑輪廓和冒的煙就能認出來,在夜間甚至光憑發動機的聲音就可以分辨無誤。現在你倒去和「他們」鬥爭鬥爭試試。對於這位深受漁業稽查機構嚴懲手段之苦的受難者,人們同情、安慰、徒然地嘗試著用藥汁喂他,但是妻子守在達姆卡旁邊不讓別人染指。

然而,過了不久達姆卡神志恢復過來了,他又重操舊業,幹起這黑暗的行當,他喝酒、尋歡作樂,不想支付罰金。於是他被送上法庭,我們也就在葉尼塞伊斯克偶然相逢,達姆卡終於有了新的理由來講他那些快活的往事。

達姆卡在黎明的朦朧時分裡挨著時光,因為無所事事而慵倦不堪,他竭力剋制著自己免得又受不住誘惑而踏上那刺探旁人隱私的邪道。他很想喝酒,就試著探探阿基姆的口氣是不是到「貝圖什卡」號上去弄它半公升來,但是阿基姆叱開了他,接著,我們離開河邊穿過空曠荒蕪的菜園,那裡馬鈴薯剛剛開花,溫室木架上的黃瓜已經長出第三片葉子,胡蘿蔔的田畦上鑽出毛茸茸的細葉,萎靡不振的蕁麻倚偎在籬笆的兩旁。我們慢步地朝著屋子走去,兄弟正在那裡痛苦地彌留。當地醫療站給他的麻醉針已經只夠兩三小時之用。必須考慮並設法上哪兒、用什麼辦法去搞藥?達姆卡一下子就從腦際消失了,被忘了個乾乾淨淨,是啊,他們這樣的人也只有當他們在你眼面前閃來閃去的時候,才會被人看見。記憶不會去留住他們,他們會像潮溼的篝火上冒出的煙那樣,一絲絲飛散,儘管一時間很濃,很嗆人,但只是過眼雲煙而已。

菜園的籬笆外面,兩扇破舊的門外,灰濛濛的河面慵懶地泛著亮光,河底散佈著成百上千只排鉤、漁網、冰下鉤繩和魚鉤,被鉤子戳住的鰉魚、鱘魚、折樂魚、鴉巴沙魚、江鱈和聶利瑪魚糾纏在這些漁具中間,遍體鱗傷,拼命地向深處竄去,結果是稽查越嚴格,魚在水底深處就死得越多,然後,這些腐爛發臭的、沒有眼珠的、像繃緊在雨衣釦子下面那樣凸脹著肚子的死魚隨著水浪浮散,張開的鰭翅和嘴巴沾滿了汙穢,於是不管是保衛河流的人們,還是在河裡鼠竊狗偷的違禁偷漁的人們都會痛心疾首地嘆息說:「這是在搞什麼呢?在搞什麼呢?糟蹋了老百姓的財富!」

「達姆卡」按發音在口頭俗語中有「揍」、「打」的意思。

原文如此,表示達姆卡在胡說八道。

伊凡·葉爾紹夫(1867—1943),蘇聯男高音歌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