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夫格羅霍塔洛像塊挪不動的石頭似的躺在暖烘烘的篝火旁睡得正香,沿河遠近一帶都能聽見他打的呼嚕。從喉頭到小腹、再從小腹到喉頭一來一回的鼾聲,彷彿系船的錨鏈因為風顛浪簸而發出的轟鳴。乍見他那副強盜臉,不由使我吃了一驚:平坦坦、毛茸茸的臉盤兒像個圓月亮,而五官則像月亮上模模糊糊的陰影,分不出哪是鼻子,哪是眉眼,只有兩片橘紅色嘴唇和不偏不倚、長在肥額正中的長有毫毛的疣子是例外。老遠看去,這粒長黑毛的疣子倒像印度婦女畫在眉心間的吉慶痣,怪顯眼的。從這鬍子拉碴、不知為啥愁眉苦臉的漢子身上我想起了一位好心眼的英國老作家來:「唉,這紳士的尊容怎麼沒有一丁點兒的才氣……」但任何書本上的至理名言都和格羅霍塔洛沒有關係。海內海外的書他全沒念過,也不打算念,他就是不念這些書,也自視為才智出眾,事事都有定見。
「啥?伏特加喝不得?」他面露笑容,反對道。「哪兒寫了的?報上?報呢?張張報上都寫著?哦,你以為寫的都是真話嗎?」接著他提高嗓門,夾雜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教訓對方說:「伏……伏特加能值幾個子兒?咱……咱有工資!錢不夠花就掙去,別說那廢話!……」
格羅霍塔洛來到楚什這個西伯利亞小村鎮之前,真是飽經滄桑。他原本是羅夫諾附近盛產糧食的克列夫茨村人。那時候,班傑羅夫匪幫被趕出科維利森林後正好到他們村裡落腳,等待大赦或是溜出國境的機會。也是格羅霍塔洛和他的鄉親們合該倒霉,竟然冤家路狹,在他人生的道路上跟那夥亡命的烏克蘭獨立分子碰到了一起。
克列夫茨村的四周全是茂密的果園,蔥綠的田野,村兩頭森林綿亙,算得是個風景如畫的好地方,壓根兒不是那種強盜出沒的窮山惡水之鄉。巡邏隊、部隊、警察怎麼也沒料到已被擊潰的烏克蘭獨立分子竟會在城市附近盤踞下來,喝著私釀白酒,到四圍的村落去打家劫舍,姦淫年輕女子。他們鑽到了一個這樣的空子,也許真能叫他們躲過風險。但是,忽然有天開來一部軍用卡車,到村裡裝土豆。駕車的司機佩戴著一顆紅星勳章和標誌火線負過傷的三條條紋。車上載著兩名後勤兵,一名中士——也是後勤部門的。他們正好撞在喝得酩酊大醉的班傑羅夫匪徒手裡。匪徒們把他們捅得全身都是窟窿,將他們綁在汽車的保險槓上,然後放出油箱裡的汽油,逼迫老鄉們集合起來「看熱鬧」。匪徒挑中了一個身體結實、性氣平和的小夥子,用槍尖逼他劃了火柴——這劃火柴的人就是格羅霍塔洛。
濃煙烈火以及人肉、土豆的焦味不一會兒便引來了機械化巡邏部隊,他們把克列夫茨村團團圍住。班傑羅夫分子執迷不悟,開槍抵抗,到末了,用自動步槍逼著莊稼漢們去打機槍,妄想借他們的掩護逃之夭夭。巡邏部隊俘虜了全部匪徒,當然也逮住了格羅霍塔洛。那時候他正閉著眼睛,一邊緊扣德國式機槍的扳機,一邊嚇得直嚷嚷:「哎唷,我的媽呀!哎唷,我的媽呀!」直到被紅軍戰士的槍托打昏為止。
格羅霍塔洛同土匪一起被押上擠得滿滿的囚車,給送到了羅夫諾州監獄,反覆的審問使他吃足苦頭,但是審問後回到牢房裡那些「獨立分子弟兄們」給他吃的苦頭就更加厲害,說是他點燃了汽油,是他掃射了紅軍戰士,是他挑起了這樁壞事,致使許多無辜的人在這兒受苦。因此他是主要的匪徒,在審問時應當承認自己是匪首。如果他不照這個辦,那麼「弟兄們」就要請他嚐嚐皮襖和床墊的滋味。
但是格羅霍塔洛在法庭上沒有撒謊,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因此,沒有被送上「斷頭臺」,而只判了十年勞役,然後在服刑地終身流放。他先是在北方修築鐵路,沒等建成就被派到楚什鎮砍伐樹木。服刑期滿後,他就在這裡定居了下來,連在節假日里也不回烏克蘭了,生怕殘餘的匪幫找到他,把他害死。一句話,格羅霍塔洛成了西伯利亞人。但話雖如此,每當他在銀幕上見到故里的田野,聽到家鄉的歌謠,頓時就會變得臉色陰沉、垂頭喪氣、狠命灌酒,甚至動手揍起他的老婆來。他老婆是在西伯利亞土生土長的俄羅斯人,身體也同他一樣結實,算得上是個潑辣婆娘。她不甘示弱,用指甲尖掐他,對著左鄰右舍嚷嚷:「班傑羅夫匪徒!法西斯!他把人活活燒死過。看哪,他這會兒在要我的命啦!……」
在楚什鎮的國營農場裡,格羅霍塔洛掌管下的養豬場從來都是井井有條,一絲不紊。即使是在不景氣的年份,在他照料下的豬仔照舊生息繁衍,一派興旺,向國家交售豬肉的計劃次次超額完成,他的照片貼在村裡的光榮榜上。上級不喜歡他那講起話來不乾不淨的嘴巴,凶神惡煞似的脾氣,但是對這豬場頭兒損公肥己的行為只是睜隻眼閉隻眼,並不認真過問。格羅霍塔洛每年少不得慷公家之慨,順帶為他自己喂一對膘肥肉壯的公豬。他打從克列夫茨村起就有個死心眼兒的看法,認為什麼樣兒的菜餚也比不上醃過的肥肉可口。並且迄今不變:格羅霍塔洛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改變自己看法的人。
格羅霍塔洛除開看重醃肥肉和自己之外還貪圖小利,喜歡多掙兩個子兒花用。雖說他是在平原上長大的怕水旱鴨子,但也學會了捕魚,這魚他也不吃,一條不留,全拿來換錢。把格羅霍塔洛帶出道的是已故的庫茲馬·庫克林,一個方圓百里之內以足智多謀而出名的傢伙。此人形體羸弱,常常鬧肚子疼,一喝醉酒就咯血,因此,他挑選的下手個個都是身強力壯的小夥子。從他翅翼下出道的水上能手何止一個!當然,庫克林不是徒弟們的親爹,因此有些招式也不忙著教他們,相反,他倒是千方百計留一手,想辦法在分潤的時候多沾點光。師傅唯一不吝惜的是罵娘粗話,而這天賦的罵娘粗話大半兒都賜給了格羅霍塔洛一個人,這死鬼(願他在天之靈安息吧!)簡直是在發洩胸中的惡氣。但是格羅霍塔洛忍受了一切,也就把捕魚的絕招學到了手。格羅霍塔洛一滿師,就不再買庫克林的賬了。
死鬼庫克林生前曾經搖頭嘆氣地對「夥計」們說過:「記住我這話:那畜生不會有好下場!六月債,還得快!幹咱們這一行應該講義氣、賣交情……」
也許因為格羅霍塔洛事事忍耐,吃過勞役的苦,又具備百折不撓的精神,所以上帝對他分外仁慈,使他很快就在有名的卡芭羅日卡暗礁附近,即那塊深藏在草叢中、有浴池般大小的岩石對面找著了個好去處。在一個細雨霏霏的秋夜,漁場的一艘大巡邏艇發現了偷漁者的破爛小划子,昂首直衝過來。格羅霍塔洛似乎聽到他師傅在昏暗裡叫喊,但他躲在一旁沒有去搭救。大巡邏艇沒費吹灰之力就把小划子撞壞,旋即揚長而去,消失在夜色裡了。後來聽捕魚人說起,庫克林準是被巡邏艇勾住雨衣,給拖進了河底。就這樣,直到如今也沒有找到他的屍體。當時,庫克林的那個新夥計好歹把撞破了的小划子划到岸邊,從此洗手不幹了。
那個被人們溫存地叫做卡芭羅日卡的暗礁,不知有多少人對它垂涎,就是缺少那份膽量去那裡偷漁。它離岸並不遠,從河岸駕艇出發,一邊開慢車一邊數數目,數到三百的時候就到了。不管當初庫克林多麼鬼鬼祟祟,只動嘴唇,不出聲音,但是格羅霍塔洛還是摸到了數數目的竅門兒,一下子就猜出了這個大有油水的地方。後來他弄到了一條「旋風」牌鋁質快艇。打從哪兒弄到手的,生了什麼法子搞到這條有最新裝置的快艇的,這事他從來沒有向人透露過。在北方,要想購置一條好的汽艇和一部好的馬達,即使在今天也很困難,那時只能靠走歪門邪道才能辦到。格羅霍塔洛挺胸凸肚地駕起那條快艇得意賓士,一切都不在他的話下:既不管路途遠近,也不怕卡芭羅日卡這塊出名的暗礁說不定什麼時候會送掉他的性命。
格羅霍塔洛捕到的魚兒多得不知其數。他從不提及從每條排鉤上能收多少,但只消瞧他不再喝家釀的波爾馬多赫酒而改喝伏特加——而且是特等伏特加——就可以明白。現在,他的臉龐更其豐潤了,如同塗上一層魚肝油似的光彩照人,嘴唇則如都市裡妓女抹的唇膏一樣緋紅。「豬郎!」——也就是未閹割過的公豬——當地的摸魚人這樣罵他。出於妒忌,他們簡直對格羅霍塔洛恨之入骨。有一遭,格羅霍塔洛船側響起了噼噼啪啪的濺水聲,摸魚的夥伴們得知他又弄到了一條大鱘魚,便不約而同地下了決心:「夠了,不能讓他再胡作非為了!將這烏克蘭小子趕離卡芭羅日卡!割斷他的釣索,給鋁質快艇戳上個洞洞!如若他不自動滾蛋,就狠狠嚇唬他一下。嚇唬不成,還可以另生個厲害些的法子治治他。」
正當摸魚人心裡恨得牙癢癢地想借故尋釁的時候,格羅霍塔洛圓睜貪婪的雙眼,獨自在跟一條老奸巨猾的大鱘魚鬥法呢。起初,他想把這尾大魚一下子就搬進船艙——他沒有辜負上帝的恩寵,生來就有一股蠻勁。但當他一看見這「傢伙」瞪出兩顆爆眼珠子和在水裡摔動像飛機尾翼那麼大的尾巴時卻愣住了,單他一人在河道里是沒法搬動這尾鱘魚的。感謝庫茲馬·庫克林,這老頭兒的不堪入耳的罵娘話幫格羅霍塔洛學到了一手絕技。但見他把十來根鉤子一下全扎進鱘魚厚厚的棘皮,拴上繩索,帶在小艇後面,便朝岸邊駛去。他操動雙槳而不發動馬達,因為這條沉甸甸的大魚力大無窮,稍受驚動,便有掙脫出去的可能。此時鱘魚已清醒過來,恢復了知覺,明白為什麼要拽著它,往哪兒去,於是不斷地在水中折騰,嘩啦嘩啦地甩拍著尾巴,忽兒鑽進船肚子下面,忽兒在水面上打旋。當它感到肚子擱上了淺灘時更其撒起野來,像河豚似的躍出水面,像耍雜技的演員似的玩出種種花樣。魚鉤一根接著一根被掙脫,卡普隆繩繃得險些兒就快斷了。
格羅霍塔洛憑藉紮在魚身上最後兩根鉤子之力才把這條精疲力竭、遍體鱗傷的大鱘魚拖上岸灘。他跨出船舷,正想掐住魚鰓,剎那間不覺一怔:這神情陰鬱的大傢伙側身躺著,一張一合地掀動著鰓瓣——簡直有鍋蓋子那麼大的鰓瓣!——疲憊而冷冷的眼光看得人背上發麻。但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事能叫格羅霍塔洛害怕的了。
「啊,操他爹的娘!」格羅霍塔洛喊道。他抓住鱘魚,拖上河岸,走呀走呀,差一步就將跨進林子了,但人和魚絆倒在崖巖跟前的石塊上。他索性舉起拳頭,朝這傷痕斑斑的傢伙打去,拳頭像雨點似的落到鱘魚的鱗鰭鋒利的脊樑上和頭顱上。
「哈!哈!今兒可得手啦!今兒可得手啦!哈!哈!哈!」但這還不足以表示他興高采烈的心情,格羅霍塔洛接著站起身來,不斷地在石頭上跺他穿著皮靴的雙腳,揮舞雙手,大聲地喊叫。
「樂極生悲」,這話格羅霍塔洛不止一次聽到過。非洲人也有相仿的箴言:「只顧眼前釣小魚,不防鱷魚背後來。」可惜格羅霍塔洛此刻高興得忘乎所以,把一切箴言拋到腦後去了。倏忽間河上的打魚小船全都隱匿不見。原來,捕魚人遠遠瞧見一條來歷不明的鋁質快艇,各自藏過一邊「避風」去了。這條來歷不明的突突快艇攏岸歇火,艇首擱上了亂石嶙嶙的灘頭。一個漢子拽著船繫到石頭上,那是個瘦高個兒,一頭吉卜賽式短髮,臉盤上印著一條條深深的皺紋。格羅霍塔洛當時正是躊躇滿志的當口,以為是哪個好奇心重的過路人,來「溜一眼」這「大傢伙」的。眼下這條大傢伙正七上八下地甩著尾巴,左蹦右跳,直使得身下的碎石子像霰彈似的打到捕獲者喜滋滋的臉蛋上。
陌生人走近這條掙扎不休的鱘魚,一腳踩住,掏出尺來丈量它的大小。格羅霍塔洛打算喝住他:「別動手!」然而他那獨佔鰲頭的歡快,錢將到手的喜悅和舉樽自飲的奢望(他從來不跟「伴兒們」——這是他對摸魚人的稱呼——一起喝酒)使他十分亢奮,不想對人惡言相向。相反,他內心深處揚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熱乎乎的感情,想和人搭訕幾句,說說話兒。
「瞧,咱撈到多大一條魚!」他告訴陌生人說,聲音裡充滿親切之情。接著他天真無邪地咯咯笑了起來,又是搔肚皮,又是提褲子。因為不知該怎麼說,怎麼做才好,他便用顫抖的雙手去抹鱘魚身上的沙粒,就像給豬崽撓癢時那樣,同時輕聲細語地盡說些愜意話兒。
「你真走運!」來人說。
「這……實在……」格羅霍塔洛謙虛地垂下眼皮,「得有訣竅,熟悉地段。」他樂滋滋地暗自估量這尾魚能給他多少進賬。他故意把分量估得低些,待會兒就能覺得加倍滿意。所以格羅霍塔洛用絕無僅有的謙恭語調向對方打聽:「該有四十公斤?
這個人用疲憊的目光掃了格羅霍塔洛一眼,來意不善地動了下嘴邊的皺紋:
「哦,何必謙虛?準有六十公斤。我這眼睛就是一掛秤,誤差不出一公斤去。」
格羅霍塔洛終究身受過烏克蘭獨立分子的刀槍之苦,見過這些卑怯之徒半夜襲擊正在沉睡的村屯,搶劫大車和汽車,後來又蹲過監獄,因此若不是在十俄裡之外,則至少在一俄裡外就能預感得出將要臨頭的災禍。他一下子警覺起來:
「你是什麼人?」
來人報了姓名。
剎那間格羅霍塔洛像洩了氣的皮球,雙手、臉頰,甚至他那長著疣子的前額都垂了下來,顯得鬆弛乏力,毫無生氣。壯實的體軀也成了軟綿綿的,如若不是他身上的衣服和皮囊的支撐,怕不早就像一攤爛泥癱倒在地了。自他內心升起某種超然物外的縹緲恍惚之感,彷彿他已離開地面,飄呀,飄呀,突然撞上冰冷的巖崖,隨後又跌落到河岸上,摔得腰斷背穿,就要被沙粒埋葬,被雪花覆蓋了,這人多麼可憐啊!摔得多慘啊!過去的經歷驀然又展現在他面前:他被人拉拉扯扯,搞得暈頭轉向,臉蛋撞到了柵牆上。臉啦,心啦,脾啦,都在出血。一切倒霉事總是首先落到他頭上!這下子你樂去吧,新到任的漁場稽查員來了!他是從圖魯漢斯克來接替謝苗的。聽說那裡的人曾經想幹掉他,但沒有能把他擊斃。「唉,操他爹的娘!可惜槍不是在我手裡……」格羅霍塔洛真想把牙咬得咯咯響,然而他乏得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怨恨、痛苦使得他不得不採取他平常慣用的、苟且偷生的低三下四的口氣。
「首長公民!反正這兒沒人……」格羅霍塔洛嚥下一口唾沫,心裡明白這不合適,不該燒那門子香。可是像格羅霍塔洛這號人既然錯開了頭,就一錯到底,別想叫他中途歇手。只見他使出了最後一招兒:「或者,開膛取出魚子?或者把魚分了,舒舒服服喝一杯?我還藏著沒動過的醃肥肉呢。行嗎,首長公民!……」
「別扯淡!」漁場稽查員眨巴了一下山貓眼,便取下身上的舊挎包墊在膝蓋上作筆錄。
格羅霍塔洛頹然跌坐在石頭上。坐了沒一會兒,他便捏起拳頭擂自己的前額,擂那長了一撮黑毛的疣子,似乎這是釘子帽,而現在要把這根鐵釘子釘入樹墩裡去。擂過一陣後接著破口大罵,暗示稽查員如若硬要跟「小老百姓」作對,保不了要掉腦袋,這兒的狙擊手可不是圖魯漢斯克的好比的,這兒的漢子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世上少見的。
漁場稽查員卻不打算和格羅霍塔洛胡謅。三下五除二,沒費多大工夫便把筆錄寫成了。將這份筆錄交對方簽字的時候他也不是客客氣氣地說上一句「請簽字」,而只是動彈一下被剁去了指甲的骨瘦如柴的斷指,以此表明格羅霍塔洛這魔鬼該在什麼地方署上姓名。稽査員將筆錄紙和鋼筆放進邋遢的、戰爭年代用下來的軍用挎包裡,用指揮員習慣的姿勢將挎包斜掛腰間,就把鱘魚拖上巡邏快艇,噗啦一聲丟在鐵皮艙底板上,然後操槳劃出淺灘,使勁一抽飛輪上的發火繩,突突地開走了。
不知為什麼稽查員的一隻挎包會使他怒不可遏?是記起了一九四五年,記起了揹著挎包的法院偵查員嗎?是記起了北方的看管嚴格的勞改集中營裡那些背了挎包耀武揚威的軍人嗎?但是,可能他什麼也沒有記起,只是因為胸中存著一股難消的怨氣?
「吸血鬼!揹著挎包哩!咱流血……」他趕緊收住話頭——且慢!稽查員這隻豬玀會打聽出格羅霍塔洛來歷的,會了解到他到底流的是誰的血。楚什鎮是個什麼樣兒的地方?稽查員只消向隨便哪個大嬸露露口風,大嬸就會告訴大叔,大叔呢,就會沸沸揚揚地把醜事傳遍街坊。他心裡真是甜酸苦辣,氣過了頭,於是開始亂罵一氣:「但願你這狗孃養的不得好死!吃了拿走的鱘魚爛穿你的肚腸!但願你掉進水裡淹死,見鬼去!但願你的孩子沒好日子過!……」但是啊,這話又罵過頭啦。聽說,這個「狗孃養的」是個光棍兒,並沒有孩子,因為戰爭鬧得他家破人亡。再說這畜生自己不會去吃鱘魚,定是按章交給漁業勞動組合的。
眼下該上哪兒去發洩今兒心裡的悶氣呢?怎樣打發自己呢?為什麼時乖命蹇,偏要他挨這苦罪?為什麼他的生活道路坑坑窪窪,崎嶇不平?「唉,我的媽呀!唉,我的媽呀!」悽切的真摯的哀鳴發自他壯實的胸脯,他想放聲大哭,洗滌愁腸,但沒有淚,再怎麼折磨自己也生不出眼淚,眼淚已經凝結,變成石塊了,因而在他致哀思於早歿的母親時也無法求得精神上的解脫。可是四五年時,只消一想起亡母就會淚如泉湧。
格羅霍塔洛直到上了船、到河上後神志方始清醒過來。但是倒霉的事往往接踵而來,這會兒馬達又跟他鬧上了彆扭。太陽已經沉入河心,而他從排鉤上取下鱘魚的時候,太陽還照著他的脊樑背和後腦勺呢!搞掉了多少時間啊!現在,楚什鎮上的商店大概已經打烊了,沒法借酒澆愁了。格羅霍塔洛狠命地拽發火繩,直將繩子拽成好幾段。
「唉,唉,操他爹的娘!」格羅霍塔洛狂吼著對馬達使勁踢了一腳,這一腳卻疼得他蹲了下來,乾號起來——把腳趾給踢破啦。他哼哧著,直往發火繩上吐唾沫。他又啃又咬,用牙把繩子咬成一個死疙瘩。大烏特洛賓恰好從下鉤的地方順流回來,瞧見這情景,想湊過來幫忙。
「幹嗎?給我走開!」
「隨你便。」
達姆卡駕著那像漏水的破木盆似的小船也過來出主意。每一個漁夫雖然都在咧著嘴冷笑,但是都準備幫個手,出張口。別看他們那副同情的樣兒,其實骨子裡在為那條「大傢伙」被沒收而高興哪。格羅霍塔洛把一些幫忙的人都打發走了,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認為只有自己的力量才是可靠的。
「夥計們」為趕在商店打烊前到家,正開足馬力往回飛馳。
當家人密密麻麻地坐在岸邊的圓木上議論一天來的大事,議論自家的和別人的老婆,議論時下的摩登青年,有時甚至還談到政治。當備受日曬風吹,又被鱘魚、稽查員和馬達惱得火冒三丈的格羅霍塔洛駕船傍岸時,正好響起北方人別莉達熱情奔放的歌喉:「你還不瞭解我呢,傷心全是白搭……」
「小酒鋪的門已閉上啦!」這是一天中給予他的最後一次打擊。
格羅霍塔洛抬眼朝鎮上瞧了瞧,眼裡充滿憤恨,憂傷今兒他虧了本,遭了劫,落得雙手空空。他期望用老酒填滿空腹,借酒驅愁,喝它一個酩酊大醉,直不起腰,倒下身子睡大覺。但是,完啦!格羅霍塔洛忽兒攥緊拳頭,忽兒將拳頭鬆開,像做操似的弄得手骨節格格作響。他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邊咕嚕道:
「這回子!……這回子!……」他在冥思苦想。「這就……這就……這就去把我老婆拿來出氣,就像上帝拿烏龜出氣一樣,操他爹的娘!……」他終於找到消愁洩憤的辦法了。
但是他老婆事先得到這個倒霉訊息,早躲進了地窖。格羅霍塔洛找不到她,便抄起板斧,將一口大櫥劈成了碎片,又把那臺「東方」牌收音機——他一向認為這臺收音機唱起來聲音太響——扔出了窗外。可是仍然沒有反響。於是就拎起一桶汽油,澆遍了正屋和偏屋,打算一把火把全部家當燒成灰燼。這下他老婆再也沉不住氣了,在地窖裡像殺豬一般叫了起來。鄰舍聞聲趕來,團團圍住了這個豬場場長,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捆了起來。事後誰都無法相信格羅霍塔洛沒喝醉酒竟會幹出這種毀家的蠢事來。「真想不到!」楚什鎮上的人都這麼說。
那一晚楚什鎮上鬧了個雞犬不安。又是哭,又是吵。村的一頭柯曼多爾提著槍在尋找害死他女兒的兇手,另一頭格羅霍塔洛正乒乒嘭嘭砸傢什。在葉尼塞河上,有幾隻小艇翻了船。這可叫鄉親們作難了;是捆人要緊,還是救人要緊?
但很快就把這兩個暴徒都捆上了!捆人這類事情楚什鎮人是夙有傳統而且辦法眾多的。自古以來,凡是有人想動刀動槍就把他們捆起來了事,至於那幾艘小艇上的人好像都葬身魚腹了,船在河中間用手是夠不著的,再說,誰叫他們劃到這兒來的?沒本事就該去小河裡劃嘛。
兩年過去了。謝苗已經退休。新上任的漁場稽査員雖然銳氣不減當年,但外出巡視的次數愈來愈少,他壓根兒不想獨自外出去冒無謂的風險,而是把前任稽查員的兒子帶在身邊做伴。謝苗的小子要是上軍隊服役一陣子,復員後說不定會來幹護魚這個行當。那時候恐怕就難對付了——這小子認得所有的人,瞭解一切事的來龍去脈,而且鐵面無私,又有一股機靈勁兒。他現在就想了個絕妙辦法:一不去河上追趕,二不求「人贓俱獲」,而只是待在村口,等著檢視捕魚歸來的漁舟。你躲也罷,在河岔裡故意磨蹭到天黑也罷,或者由家裡人出面,上船取魚也罷,總之,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非得另找僻野處所把魚脫手不可。就說現在,漁夫們正坐在篝火旁,一心一眼地等著划船來取魚的人。
柯曼多爾要借鍋給我們煮魚湯,阿基姆生硬地拒絕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他老是離得柯曼多爾遠遠的,討厭柯曼多爾而且不想掩飾這種感情。柯利亞藏在樹林裡的鍋子、茶壺、繩子,我們怎麼也沒找到。阿基姆一邊氣鼓鼓地在鼻子底下嘀咕著罵人話,一邊把他的破爛雜什丟進船艙。這時候,捕魚愛好者陸陸續續來到這裡聚會,悄悄地把小舟藏在奧巴里哈河的石岬背後,然後煮上一鍋鱘魚湯。這正是他們怡然自得的時辰:使木勺舀湯,用大口杯喝酒,說些逗人發笑的趣話。一提關於酒癖的事,能叫人笑得直不起腰來,這是現在人們最愛談的話題,同時念念不忘格羅霍塔洛在那尾鱘魚身上出的洋相,沒完沒了地譏笑他。可格羅霍塔洛如今皮老肉厚,益發粗壯而結實了,別說笑話,就連子彈也打不穿他。他避開眾人,獨自坐在篝火另一旁的樹墩子上,像一頭熊那樣傴僂著身子,出聲地嚼著麵包。麵包他也不切小,拿起整隻麵包用牙啃,緊接著用鋒利的刀子切一大塊醃過的帶皮肥肉,如同將一顆炮彈填進炮膛一樣投進嘴巴。然後再抓起一把採自岸邊的野蔥,團成一團,蘸上鹽末,塞進絡腮鬍子中間那鮮紅透亮的嘴巴,就咀嚼起來,眼睛憂愁地看著某個地方,出神地想著什麼。我不禁羨慕地嘆了口氣:「真能吃!」
吃魚湯的那夥人愈吃愈高興。其中一個穿膠布外套、戴頂城裡人戴的那種絨線帽的漢子推了推他身旁的人,朝我這裡努了努嘴:西伯利亞人見了客人不奉上木勺和酒杯,是對客人的侮辱和大不敬。
「不能請他們啊!」達姆卡眼睛從篝火上望過去,說道。他身上依舊是兩年前那件硬邦邦的棉坎肩,從領口到下襬沾滿了魚鱗,有的地方甚至掛破了。他用手裡的木勺指指遠方:「那兒的人法律規定不準酗酒,啊——唷——嚯!」
柯曼多爾的眼睛有如電焊時的弧光那樣忽閃了一下,默默地挪近那個城裡人,碰碰他肩膀。而城裡人又推了推大烏特洛賓。阿基姆聳聳肩膀,像在問我:怎麼樣。在他看來,如果和大夥兒一起吃喝,不湊一份兒就太丟臉了,但是我又沒有給他錢去買過我那個「一份兒」,生怕他一喝醉,就有無窮無盡的麻煩事兒。我從旅行包裡掏出一瓶珍藏多時、準備不時之需的白蘭地,放到鍋蓋上。
「喏,要說我們也得湊上點什麼的話……」
酒瓶在眾人手裡傳來傳去。他們晃動瓶裡的液體,照著亮處察看酒的成色,湊著瓶子嗅了又嗅,認為這是白白浪費錢的玩意兒,不如用這買白蘭地的錢買上兩瓶伏特加。但到最後,他們輕輕地嘆了口氣,終於原諒了我這份傻氣。達姆卡討好地咬去瓶頸上的蠟封,用牙拔掉了塑膠塞子。
酒過一巡,他們品了味兒,抿抿嘴唇,一致說:「不賴!」不過,他們還是好心勸我「往後,最好用這錢買兩瓶伏特加」,並告誡道:「吃也行,喝也行,作客也行,但別在報紙上點我們的名!」我慨然答應「絕對不點」。大夥兒都不信,不過裝出泰然無慮的樣子,換上科學性話題:給作家的稿酬多不多?作家寫的文章裡有幾分真理?共同的意見是:不過百分之五而已。當他們聽到我掙的錢並不多,不覺大失所望,改而談論追逐偷漁人的夜視儀器了。「想出這種勞什子的人拿的錢大概要多得多。唉,世上的事怎麼這樣怪?人幹嗎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讓自己蹲牢房,圍柵牆,安鐵絲網,不讓自己逃跑?這可真叫做‘自掘墳墓’……」
「哎喲,瞧人乾的這蠢事!」這些演講人對他們自己的全新推理不覺一怔。
「這等事說得夠啦!」阿基姆一拍大腿,打斷了哲理性探討。在他眼裡閃爍著興奮的神色。「樂就得好好兒樂!」隨著一片讚揚,他從灌木叢裡拿來了「滅火機」一大瓶美其名曰「飛騰」牌的廉價酒。阿基姆這好小子!是瞞下我買的,還是早就藏好在一旁的呢?
天色已經很晚,但柯曼多爾還是駕船走了。捕魚人會意地笑了笑,他們知道,他這是去找拉尤霞、找楚什鎮食品商店的女售貨員去的。拉尤霞早就「迷上」這個獷悍的切禪人了。她不顧禁止酗酒的規定,夜裡私開店門,把酒賣給柯曼多爾。柯曼多爾把她緊緊摟到懷裡,吻了吻,便又一陣風似的跑了。他心裡除了拉尤霞還拴著「集體」。不過他向拉尤霞許願說,明兒準帶尾鮮蹦活跳的鱘魚來看她,跟她說「貼心話兒」。
葉尼塞河岸上笑語喧譁,大夥兒志同道合,真像是手足兄弟似的。火苗旺得騰到半空。誰也覺察不到饕蚊的嗡嗡聲音。魚湯在鍋裡翻騰。跼蜷成一團的鱘魚,尾巴上著了火,化成點點火星往上飛去。
有的人在清嗓子,準備唱歌;有的呢,想站起身來跳舞。大半人都在相互吻臉,樂得掉眼淚。
「樂吧,哥兒們!」
「人只有一輩子好活!」
「沒什麼好捨不得的!」
「咱在河上吃苦,冒吃子彈的風險,就是為了今兒這樣的聚會!」
「啊——唷——嚯!啊——唷——嚯!」
「啊,愛我吧,姑娘,趁我現在自由自在……這會兒我想偷婆娘去!心裡像火燒,真想打一架!」
「打架?挨十五天拘留!」
「是啊,時代變啦!酒不讓你喝夠,打架又不行……」
「電影倒是每天有!」
「電影?什麼樣兒的電影?我這就給你鼻子上來一下,電影就開場了!」
「喂,哥兒們!玩吧!樂吧!但別打架!
「他說什麼來著?」
「我只是開開玩笑!」
「開……玩笑!」
你窗裡亮著燈光,
撩得我心搖神蕩。
我熟悉的身影兒啊,
映在銀幕似的窗格上……
「什麼叫‘身影’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