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先生們,讓我們在馬恩河戰鬥吧」

加利埃尼當即看出巴黎守軍的機會來了。他毫不躊躇,便決定儘速對德軍右翼進行側擊,並說服霞飛停止向塞納河後撤,立即在全線恢復攻勢,支援他這一戰略行動。雖然以莫努裡的第六集團軍為核心的巴黎守軍是由加利埃尼指揮的,但從前一天起,整個巴黎營地及其所有部隊均已劃歸霞飛統一指揮。因此,要第六集團軍發動進攻,必須有兩個先決條件,即霞飛的同意和第六集團軍的近鄰英國遠征軍的支援。這兩支軍隊當時都駐在巴黎和克盧克的翼側之間:莫努裡在馬恩河北岸,英國遠征軍在馬恩河南岸。

加利埃尼召來參謀長克萊熱裡將軍,舉行了一次克萊熱裡稱之為「他為重大問題而召開的長時間會議之一——這些會議一般約開兩分鐘到五分鐘之久」。這時是9月3日下午8時30分。他們一致同意,如果次晨克盧克的前進路線不變,他們就使用一切壓力,促使霞飛立即發動一次聯合進攻。他們命令巴黎營地的飛行員一早就起飛偵察,並於上午10時前彙報情況,以便「據以做出重大決策」。

但側翼攻擊的成敗,正如伊爾斯肖埃將軍所告誡的那樣,「取決於先頭突擊部隊的突破能力」,而第六集團軍卻並不是加利埃尼所希望的那種強有力的精銳部隊。它在開到指定陣地時,已全都疲憊不堪,有的分隊在9月2日一晝夜就兼程行軍37英里。疲憊影響了士氣。加利埃尼和他的袍澤們一樣,認為後備師「作用平平」,而莫努裡第六集團軍的大部分恰恰又是由後備師組成的。其第六十二後備師在節節退卻中,既無一日休整,也無一日停止過戰鬥,軍官喪失了三分之二,現在只有中尉級後備軍官可資補充。第四軍則尚未到達。唯一差強人意的是巴黎居民——那些尚未南逃的居民——的「沉著和決心」。

9月3日傍晚,馮·克盧克抵達馬恩河,而他所追趕的朗勒扎克第五集團軍和在他外側的英國遠征軍已在當天早些時候渡過馬恩河。這兩支在倉促退卻、陷入疲憊和混亂之中的軍隊,雖曾一再接到炸燬橋樑的電令,或許正因為電令紛至沓來,但都未炸燬,或只是炸燬了橋的部分結構。克盧克佔領了這些橋頭堡以後,不顧最高統帥部要他與比洛將軍保持齊頭並進的命令,準備立即於次晨渡河,繼續他追逐第五集團軍的內圈行動。他曾三次向最高統帥部電告他即將橫渡馬恩河的意圖,但與盧森堡的無線電通訊比與科布倫茨的通訊還要困難,這三份電報直到次日方才到達。德軍最高統帥部由於兩天來失去了與第一集團軍的聯絡,對克盧克拒不執行9月2日命令一無所知,待至他們發覺時,克盧克的先頭部隊已經渡過馬恩河。

9月3日那天,德軍行軍25到28英里。據一位法國目擊者說,士兵們到達宿營地時,「倒在地上,疲憊不堪,只是迷迷糊糊地嘀咕著:‘40公里!40公里!’別的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在隨後的戰鬥中,不少德軍就由於累得寸步難行,在睡夢中被俘。當時酷暑可畏,這些德國兵,只憑「明天或後天」可到達巴黎的希望勉力前進。而軍官們也不敢拆穿對他們的矇騙。在企圖一舉消滅法軍的狂熱中,克盧克既累垮了他計程車兵,也遠遠地超越了他的給養車隊和重炮隊。在東普魯士作戰的他的同胞馮·弗朗索瓦將軍,作風就迥然不同了。弗朗索瓦將軍在全部大炮和彈藥車隊到達以前,絕不輕舉妄動。不過弗朗索瓦是在面對戰鬥,而他只認為是在追擊、掃蕩殘敵,就此疏忽大意了。在他看來,法軍在十天節節敗退以後,絕無在一聲軍號之下,便可掉轉頭來進行反擊計程車氣和能力。他也從不擔心他的翼側。「將軍對巴黎方面毫無顧慮,」一位軍官在9月4日寫道,「在我們摧毀法英聯軍殘部以後,他就可回師巴黎,讓第四後備軍享受領隊開進法國首都的榮譽。」

9月4日,克盧克一面向前挺進,一面直言不諱地告訴最高統帥部,他無法執行要他留在後面作為德軍先遣部隊的側衛的命令。要讓比洛趕上來,勢必停止進軍兩天,他認為這將削弱德軍的整個攻勢,給敵人以重振旗鼓、自由行動的時間。事實上,確實是由於他的部隊採取了「大膽的行動」,馬恩河才為其他德軍開放了渡口,所以,「現在所期望的是要儘量利用這一勝利帶來的有利條件」。克盧克越說越氣,要求瞭解究竟為何「其他」部隊——指比洛而言——在得到「決定性勝利」以後,總是要「籲求支援」。

比洛獲悉友鄰軍變「統帥部指定作為第二集團軍的後方梯隊為其前方梯隊」時,怒不可遏。像大多數德軍到達馬恩河時一樣,比洛所部也已疲憊不堪。第十後備軍的一個軍官寫道:「我們毫無辦法。士兵摔倒在溝渠裡,躺在那兒喘息不止。……上馬命令來了,我就伏在馬背上,頭靠在馬頸上。我們又飢又渴。一種聽天由命的感覺支配著我們,這樣活著並沒有什麼意思,死了也算不了什麼。」豪森的部隊抱怨他們已經「連續五天沒有吃到過煮熟的東西」。在鄰近的第四集團軍裡,一個軍官寫道:「我們整天在火辣辣的酷暑中行軍。士兵滿臉鬍子,渾身塵土,活像是一群行走的麵粉袋。」但是這種不惜士兵極端疲勞,不顧他們情緒低落的進軍情形,未能引起野戰指揮官們的警覺。他們都和克盧克一樣,深信法軍已無恢復戰鬥的能力。9月3日,比洛報稱法國第五集團軍已被「決定性地擊敗」——這樣的報告在他已是第三次或第四次了——並且已經「潰不成軍,逃往馬恩河南岸去了」。

法國第五集團軍,儘管並未「潰不成軍」,但情況顯然不妙。朗勒扎克毫不掩飾他對霞飛已經失去信心,並和總司令部派來的聯絡官爭吵不休,對發來的命令挑剔不已,所有這一切都影響了他的參謀人員,而這些人員又是一半對一半地在相互鬧意見。上上下下都感到心煩意亂,憂心忡忡,加上在法軍節節退卻中長期作為殿後,更是積憤已久,神經緊張。離敵最近的第十八軍軍長馬斯·德拉特里(masdelatrie)將軍對所部的情況顯得「焦慮不安」。但是不管如何焦頭爛額,第五集團軍還是渡過了馬恩河,和敵人拉開了相當的距離,足可以說得上已和敵人脫離接觸,從而實現了霞飛重新發動攻勢的條件。

霞飛雖然想在「數日之內」發動反攻,並已向政府做了彙報,但是究竟如何反攻他說得並不具體,而法軍總司令部則更是沮喪,情緒沉重。每天從各軍返回的聯絡官,都是意氣消沉,有一個說,軍中在「吹著一股失敗主義之風」。總司令部又要後撤了,經安排再撤30英里,遷往塞納河畔沙蒂永(châtillon-sur-sèine),並於兩天以後即9月5日搬了家。十天以來,法國喪失了里爾、瓦朗謝訥、康佈雷、阿拉斯(arras)、亞眠、莫伯日、梅濟耶爾(mézières)、聖康坦、拉昂、蘇瓦松等十個城市,喪失了一些煤礦、鐵礦、麥區和甜菜區,還喪失了六分之一的人口。9月3日,從克洛維(clovis)到路易十六每個法國國王都在那裡的大教堂舉行加冕典禮的蘭斯,作為不設防城市放棄給比洛的軍隊了,整個法國籠罩著一片烏雲。兩星期後,德軍在從馬恩河敗退的餘怒中,炮轟了這個不設防城市,終於使這裡的大教堂,同遭到浩劫的盧萬圖書館一樣,對全世界來說,都成了德國人所作所為的象徵。

霞飛仍是鎮定自若,穩如泰山,他一日三餐,照進不誤,夜晚10時就寢,從不破例。但在9月3日,他面臨著必須執行這個時期以來一直使他顯然不安的那個任務。他下定決心,朗勒扎克必須離開。他提出來的理由是朗勒扎克「體力衰退且精神不振」,以及現已眾所周知的與約翰·弗倫奇爵士「不愉快的個人關係」。由於即將反攻,而在這次反攻中,第五集團軍將起關鍵作用,英軍的參加也是必不可少的條件,因此,朗勒扎克必須撤換。儘管朗勒扎克堅定地指揮了吉斯戰役,但霞飛堅信在那次戰役以後,他「在精神上垮下來了」。此外,朗勒扎克對命令從沒有停止過批評和挑剔。這雖不足以證明精神狀態的低落,卻觸怒了這位總司令。

霞飛極少個人主見,善於聽取別人的建議,因此,他或多或少自覺地聽從了作戰處一夥教條主義權威們的意見。一位法國軍事評論家曾把這一夥描繪為「一所教堂,在它之外,人們是得不到拯救的,誰敢揭露它教義上的謬誤,誰就永世得不到它的寬恕」。朗勒扎克的罪孽就在於他是正確的,而且還大聲嚷嚷。戰爭一開始,朗勒扎克曾正確地指出,低估德軍右翼力量將是一個致命傷,結果正是由於犯了這個錯誤,大片法國領土淪於德軍鐵蹄之下。在沙勒魯瓦戰役中,當受到比洛和豪森兩軍兩面包抄的威脅時,朗勒扎克撤出戰鬥的決定,拯救了法軍左翼,使它免於覆滅。正如馮·豪森將軍在戰後承認的那樣,朗勒扎克此舉打亂了以包抄法軍左翼為出發點的德軍全部作戰計劃,最後迫使克盧克不得不採取內圈行動,以圖席捲第五集團軍。至於朗勒扎克的決定撤離,是出於恐懼抑是出於明智,無關緊要,因為恐懼有時就是明智,而且這次的撤離實為今天霞飛所準備的反攻創造了條件。但所有這一切只是在時隔很久,法國政府作出為時已晚的抱歉姿態,授予朗勒扎克榮譽勳位勳章以後,才被人們所認識的。但在戰爭爆發一個月的慘敗中,朗勒扎克大不敬的行徑使自己成了法軍總司令部難以容忍的人物。因此,他率軍南渡馬恩河之日,就成為他被送往泰皮恩懸崖之時。

朗勒扎克的情緒,在那次撤退以後,也確實並不十分穩定可靠。毫無疑問,他跟總司令部之間的互不信任(不管這是哪一方面的過錯),以及他跟約翰·弗倫奇爵士之間的互不信任,都使人感到讓他在緊急關頭擔任集團軍司令,是個風險。霞飛認為採取一切可行措施,以防即將到來的進攻失敗於萬一,是必要的。因此,他在後兩天中又撤換了一些人,使他在戰爭開始後的五週內共撤掉了兩個集團軍司令、10個軍長和38個即佔半數的師長。接替他們的是一批新的、大部分也是更優秀的人物,內中包括三位未來的元帥:福煦、貝當和弗朗謝·德斯佩雷。即使說在撤換中不乏有失公允之處,整個軍隊卻得到了改善。

霞飛乘車前往第五集團軍司令部那一天的所在地塞扎訥(sézanne)。在約定地點,他會晤了第一軍軍長弗朗謝·德斯佩雷。天氣酷熱,這位軍長見霞飛時,頭上裹著浴巾。

「你覺得自己能統率一個集團軍嗎?」霞飛問道。

「不比誰差。」弗朗謝·德斯佩雷回答說。霞飛只是兩眼盯著他,他聳聳肩解釋說:「越是往上,越是容易幹。幕僚多了,幫手也多了。」問題就這樣解決了,霞飛繼續前進。

到了塞扎訥,霞飛單獨同朗勒扎克退入一間房間,對他說:「我的朋友,你已精疲力盡,而又下不了決心,你得放棄第五集團軍的司令職務了。我不願意告訴你這個,但我不得不這樣做。」當時的情況,照霞飛的說法,朗勒扎克思考了一下回答說:「將軍,你說得對。」然後他就像如釋重負一般。但照朗勒扎克自己的說法,他提出了強烈的抗議,並要求霞飛提供證據,而霞飛只是一再重複「猶疑不決,下不了決心」,並抱怨他經常對他的命令提「意見」。朗勒扎克反駁說,這不能用來作為反對他的理由,因為事實證明,他提的意見都是正確的,當然正因為它們是正確的,所以才招致了麻煩。但是顯而易見,霞飛聽也不聽,「面部露出對我極不耐煩的樣子,兩眼迴避我的目光」。朗勒扎克終於放棄了抗爭。霞飛走出來的時候,據他的副官說,面露「極度緊張之色」,這在霞飛是罕見的。

這時,弗朗謝·德斯佩雷接到調令。他正在吃飯,剛喝上一大口湯,就站起身來,又喝了一杯酒,披上上衣,趕往塞扎訥。在一個十字路口,一批軍用物資正在不慌不忙地進行交接,他無法通過,於是跳下車來。他那壯健結實的體格、榴彈炮彈般的腦袋、平頂式的頭髮、炯炯有光的黑眼珠和偏高而富有權威的嗓音,在部隊中是盡人皆知的,所以他一齣現,所有的人馬車輛就像著了魔似的給他讓路。在以後的日子裡,隨著形勢和他個人情緒的日趨緊張,他在各軍之間來回奔波,碰到道路阻塞時,他的辦法就是掏出左輪手槍從汽車裡向窗外開槍。在英國部隊中,他後來以「拼命的弗朗謝」聞名。在他的袍澤們看來,他已從他們所熟知的一位興高采烈、友好卻也嚴格的司令變成了一個暴君。他變得兇殘、專橫、冷酷,對幕僚如同對士兵一樣,進行恐怖統治。當朗勒扎克在塞扎訥剛把機密卷宗移交給他從而交卸了集團軍司令職務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只聽見接電話的埃利·杜瓦塞爾在反覆地說著「是,將軍;不,將軍,」並且越說越激動。

「是誰啊?」弗朗謝·德斯佩雷厲聲問道。回答說是第十八軍的馬斯·德拉特里將軍,他堅持他無法執行次日的任務,因為士兵太疲勞了。

「讓我來接。」這位新上任的司令說,「喂,我是德斯佩雷將軍。我已接任第五集團軍的司令。你得進軍;要麼進軍,要麼就倒下去死掉;這沒有什麼可以多討論的。」說完,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9月4日來臨了,各地儘管相隔遙遠,但都有著高潮即將來到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大事臨頭的前夕有時會出現的一種超感官的預兆。在巴黎,加利埃尼感到這將是「決定性」的一天。在柏林,布呂歇爾公主在日記中寫道:「人們議論的盡是有關預料中的進佔巴黎問題。」在布魯塞爾,已是葉黃枯落的時候,陣陣疾風把落葉吹滿街頭。人們感到秋意蕭索、寒氣襲人,如果戰火持續一冬,真不知如何是好。在美國公使館裡,休·吉布森發覺德軍司令部裡「氣氛越來越緊張」,已有四天沒有捷報了。「我肯定今天一定會發生大事。」

在盧森堡的德軍最高統帥部裡,人們的緊張情緒,隨著德國曆史性的勝利時刻即將來到而達到了頂點。疲憊得不堪忍受的德軍將在馬恩河完成在薩多瓦和色當開始的事業。德皇以勝利者的口吻向一位從柏林來的大臣說:「今天是戰爭的第35天,我們包圍了蘭斯,離巴黎只有30英里了……」

在前線,各路德軍並不把這場決戰看作一場戰鬥,認為只不過是圍殲而已。「重要訊息,」第五集團軍的一位軍官在日記中寫道,「法國人已向我們提出停戰要求,並願償付170億的賠款。」不過,他還是冷冷地加上了一句:「我們拒絕了停戰。」

他們認為敵人已被擊敗,任何與此相反的跡象都是不受歡迎的。當克盧克的參謀長馮·庫爾將軍接到報告說,在蒂耶裡堡附近有一支法軍隊伍在邊撤退邊引吭高歌時,他頓時產生了一種可怕的疑慮,但他卻忍住不言,「因為一切有關新行動的命令已經下達了」。除了極少數類此的事例外,德方從未警惕過敵人在準備反攻,或者說在其指揮決策中絲毫感知不到對此有何戒心。不過,事實上是有跡象可尋的,只是活動在敵區的德國情報機關未能蒐集上報而已。9月4日,德軍最高統帥部的一個情報員來到王儲司令部說,整個前沿陣地形勢很好,並且說:「我軍各路在乘勝前進。」

但有一個人不以為然。毛奇和霞飛不同,他對自己的命運毫無信心,因此他也不會被自信矇住眼睛,所以他看事物是看實質而不是看假象。在這點上,他跟朗勒扎克相似。9月4日那天,他顯得「嚴肅持重,悶悶不樂」。他對那位剛才與德皇談話的大臣黑爾費裡希(helfferich)說:「我們軍隊裡的馬幾乎沒有一匹能再向前邁進一步了。」他沉思片刻後接著說:「我們不能欺騙自己。我們獲得了成功,但不是勝利。勝利意味著消滅敵人的抵抗力量。當成百萬軍隊在戰場上廝殺,勝利者必然有擄獲,但我們的俘虜在哪兒呢?在洛林有兩萬,其他地方合計起來,或許也只不過一兩萬人而已,再從繳獲的大炮數量較少的情況看來,我認為法軍正在做有計劃、有步驟的撤退。」毛奇道出了一般人所諱言的看法。

是日,德軍最高統帥部終於接到克盧克要橫渡馬恩河的電報,可是為時過晚,已無法制止。克盧克就這樣把側翼暴露在巴黎襲擊之下,使毛奇焦慮不安。報告相繼而來,說開往巴黎方向的火車絡繹不絕,這「顯然是軍隊的調動」。同一天,魯普雷希特又報稱,法軍從他的戰線上撤走了兩個軍。至此,敵人抵抗力量尚存的事實是再也不能迴避的了。

正如塔彭上校指出的那樣,法軍的調動可能意味著要「從巴黎向我們右翼發動進攻,而我們的右翼卻無後備力量可資補充」。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令毛奇和野戰指揮官們頭疼不已。德軍在法軍後撤期間與其後衛部隊連續作戰所受的損失,不能像法軍那樣得到後備力量的補充。德軍的戰線始終存在著缺口,令大家惋惜那兩個軍要是不調往東普魯士就好了。毛奇現在打算從左翼調軍增援,儘管在那裡的魯普雷希特剛於9月3日向摩澤爾河再次發動了進攻。但事有湊巧,就在毛奇這一建議送達魯普雷希特總部時,德皇剛好親臨該部視察。他深信最後這一擊定可摧毀南錫防線,因此對魯普雷希特和馮·克拉夫特的反對調走一兵一卒極力支援。其他將領或許會力爭不讓,但毛奇並沒有。自從8月1日那晚在精神上受到打擊以後,戰局的變幻莫測和艱難困苦不是增強而是減弱了他的意志。既然不能增援右翼,毛奇決定暫停右翼的前進。

他當晚草擬了命令,並於次日一早發給各集團軍。這道新令實際上公開承認了右翼的失敗,承認德國為取得勝利而不惜犧牲比利時中立地位的計劃宣告失敗。這道日期為9月4日,也即入侵比利時一月整的命令,對形勢做了正確的估計。它指出:「敵軍已擺脫我第一、第二兩集團軍的包抄進攻,一部分已與巴黎守軍會合。」敵軍正從摩澤爾河戰線撤走,朝西移動,「很可能是要在巴黎戰區集中優勢兵力,威脅我軍右翼」。因此,「第一、第二兩集團軍必須繼續面對巴黎東線……抗擊巴黎敵軍的一切行動」。第三集團軍應繼續朝南向塞納河挺進,其餘各軍則按照9月2日前令行事。

在勝利唾手可得之際忽然停止右翼的進攻,這在不出兩週就將繼毛奇擔任德軍總司令的陸軍大臣馮·法爾肯海因將軍看來,簡直是神經錯亂。他在9月5日的日記中寫道:「只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我們的總參謀部已完全昏了頭。施利芬的指示再也不管用了,毛奇智窮才盡了。」這倒不是毛奇的智窮才盡,而是德國人的時機不多了。毛奇從法軍的行動中,已正確地看到它們對德軍側翼構成的威脅,並採取了恰當和明智的對策。他的命令的唯一缺陷是為時太晚。雖然如此,如果不是加利埃尼加緊行動,他的命令可能還可以及時挽回危局。

9月4日拂曉,巴黎飛行員的偵察報告使加利埃尼看到「必須立即行動」的時機。克盧克向東南方向的迂迴進軍,已使他的殿後部隊成了莫努裡所部和英軍進攻的明顯目標,只需兩軍及時發動進攻。上午9時,在還未取得霞飛同意的情況下,加利埃尼就向莫努裡釋出預令:「我的意圖是派你軍會同英軍進攻德軍側翼。你必須立刻做好部署,準備今天下午出發,作為巴黎守軍向東全面運動的先驅。」莫努裡本人則必須儘速親自來巴黎會商。

隨後,加利埃尼竭力設法從霞飛那裡取得一項「迅速而果斷」的決定。他們兩人之間昔日曾是司令與部下的關係,其影響依然存在。兩人也都清楚,如果霞飛發生不測,加利埃尼將接任總司令之職。由於加利埃尼深知霞飛對他的影響力心懷不滿和抵制,因此對說服霞飛並不寄予期望,而是想迫他就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先與轉移至波爾多的普恩加萊通了電話,說他認為現在有一個立即重新發動攻勢的「好機會」。

9時45分,加利埃尼與法軍總司令部接通了電話,這是一系列電話交鋒的開端,所以他後來說:「真正的馬恩河戰役是在電話裡打的。」這次是由克萊熱裡將軍跟作戰處處長蓬上校通話的,因為加利埃尼不願跟職位低於霞飛的官員通話,而霞飛又是一向不願接電話的,他對電話素有反感,他總是推託說,他「不會使用電話」。其實,他的真正理由,像其他身居高位的人一樣是著眼於歷史記載,唯恐在電話中說的話給別人記下來,而他本人又無法控制這種記錄。

克萊熱裡把發動第六集團軍和巴黎營地所有可投入作戰的部隊進攻克盧克翼側的計劃做了一番解釋;他說,最好是在馬恩河北岸發動進攻,這樣,9月6日就能交鋒;不然就在南岸進攻,但這需要推遲一天時間,好讓莫努裡渡過馬恩河。但不論在哪邊進攻,克萊熱裡要求總司令部都得釋出一項命令,著第六集團軍當夜進軍。他強調了加利埃尼的信心,他說,加利埃尼認為全軍停止後撤,結合巴黎方面的行動轉入全面反攻的時刻已經到來。總司令部必須做出決定了。

總司令部是寧願放棄首都的,加利埃尼則截然不同,他一開始就是從巴黎必須設防固守這一信念出發的。他是從巴黎的立場來觀察全線的,他並不直接瞭解野戰軍的情況。他決心要抓住克盧克迂迴行軍給他提供的機會,他深信他的行動必然會促使發動全面反攻。這是一個大膽甚至是魯莽的計劃,因為在對其他部隊缺乏全面瞭解的情況下,他不可能正確判斷究有多大的勝利機會。加利埃尼認為他已無選擇餘地。這也許是他具有一種偉大司令官對於時機到來的直覺,更大的可能是他感到法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道路可走。

上午11時,莫努裡趕到巴黎聽取指示,但霞飛那裡仍無回話。中午,克萊熱裡再次打電話請示。

在這期間,設在巴爾一所學校裡的法軍總司令部裡,作戰處的軍官們正聚集在作戰掛圖前面,熱烈議論著加利埃尼的聯合進攻計劃。一個月來,法國軍事方面的種種希望的慘遭破滅,雖使一些人產生了謹慎從事的心理,但另一些人,則始終是主張進攻的狂熱信徒,他們回擊了主張小心謹慎的每一意見。霞飛在旁傾聽了他們的爭論,並由他的副官米勒(muller)上尉記錄。「部隊已經到了精疲力盡的地步嗎?這不成問題,他們是法蘭西人,對節節退卻已經受夠了,只要聽到一聲進軍號,他們就會忘掉疲勞的。福煦和德朗格勒兩集團軍之間有缺口嗎?這可由迪巴伊集團軍的第二十一軍前來填補。各集團軍還未做好進攻的準備嗎?這可以問一問各野戰指揮官,看他們怎麼回答。至於英軍的配合嘛……啊,這倒是個更加棘手的問題。誰也不能給它的司令下命令,只能同他協商,而且時間又不多了。但是,現在重要的問題是必須抓住這個時機,否則稍縱即逝。克盧克如今還能補救他的錯誤,第六集團軍的行動勢必會引起他的注意,使他看到他所面臨的危險。」

霞飛沒有提供任何意見就走了,他跑到貝特洛將軍的辦公室去同他計議。貝特洛反對這個計劃,他的論點是,各集團軍不能貿然掉過頭來,它們必須按原定計劃撤到強有力的防線,並讓德軍更深入地投進羅網。而尤其重要的是,只有在來自洛林陣地的兩個軍進入陣地以後,才能取得必要的數量上的優勢。

霞飛一言不發地兩腳分開跨坐在有草墊子的椅子上,面對著貝特洛的作戰掛圖,考慮著問題。他的最後的反攻計劃,本來就包括使用第六集團軍進攻敵人右翼這個打算在內的。可是,加利埃尼現時卻逼他立即行事。霞飛希望再有一天時間,好讓增援部隊趕到,讓第五集團軍做好部署,讓他有較充裕的時間爭取英軍的配合作戰。所以克萊熱裡第二次打電話來時,給他的答覆是:總司令擇定在馬恩河南岸進攻;克萊熱裡對拖延表示異議,給他的答覆是:「推遲一天意味著可投入更多的兵力。」

此時此刻,霞飛必須做出一個更為重大的決策:是執行原定計劃向塞納河後撤,抑或現在就抓住時機冒險與敵決一勝敗。酷暑逼人,霞飛走出門外,坐在學校運動場上一棵垂柳的樹蔭裡。他生就是個裁決者,他首先彙集各人的意見,加以分析整理,然後權衡這些人的個人權重,酌予調整,最後宣佈他的決定。這些決定始終是他的決定,成功了,榮譽是他的;失敗了,責任也由他承擔。眼下襬在他面前的問題是法蘭西生死存亡的問題。在過去三十天中,法軍為此做了三十年的準備,卻在過去三十天中接連失敗。現在是拯救法蘭西,再次考驗它不愧為1792年的法蘭西的最後時機。入侵者距霞飛僅40英里,而離最近的法軍還不到20英里。桑利斯和克雷伊這兩個城市在克盧克部隊過後一片火海,桑利斯的市長且已喪生。此刻,要是法蘭西在各集團軍尚未準備就緒就轉入反攻而失敗了的話,又將怎樣呢?

因此,必須立即查明各集團軍能否及時準備就緒。由於第五集團軍處於關鍵地位,霞飛發了一封電報給弗朗謝·德斯佩雷:「明日或後日由第五集團軍全軍會同英軍和巴黎的機動部隊攻打德國第一、第二兩集團軍,似屬有利。請告知你集團軍能否照此執行並有把握取勝,速復。」同樣的電報發給了福煦;福煦此時正與弗朗謝·德斯佩雷相鄰,面對著比洛所部。

霞飛依然坐在樹下思考著。大半個下午,這位身體臃腫的人物,穿著黑色的軍上裝、寬鬆下垂的紅褲子,和一雙不裝馬刺、不擺架勢、副官為之遺憾的軍靴,就這樣默默無言,巋然不動。

也就在這天下午,加利埃尼同莫努裡於1時驅車離開巴黎前往英軍司令部,該部當時設在南面25英里位於塞納河畔的默倫。關於他請英軍給予支援的要求,於蓋上校已給了他否定的答覆。於蓋說:約翰·弗倫奇爵士已「採納參謀長」阿奇博爾德·默裡「慎重從事的意見」,將不參加進攻,除非法國人保證守住從英軍陣地到海邊這段塞納河下游的防線。這兩位法國將軍的車子從逃離巴黎南下的車隊旁開過,於3時到達英軍司令部。穿著蘇格蘭短裙的崗哨挺拔地行了舉槍禮;屋子裡面的一些軍人正在忙於打字;而他們的元帥和他的要員卻連影子也找不到,看起來參謀部已被局勢「搞得暈頭轉向了」。找了很久,總算找到了默裡。他說,約翰·弗倫奇爵士出去視察部隊了,何時可望回來,他說不上來。

加利埃尼力圖向這位參謀長說明他的進攻計劃,並說明為什麼英軍的參加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他始終感到這位英國人「極不願贊同我們的看法」。默裡反覆解釋說,英國遠征軍現時正在按照總司令的正式命令進行休整和等候援軍的到來,在總司令未回來之前,他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在約翰·弗倫奇爵士依然未見出現的兩個多小時內,經過一番口舌,加利埃尼好容易說服了默裡將進攻計劃和要求英軍參加的建議扼要地記錄下來;但所有這一切,「看起來他並不甚了了」。告別時,他得到了默裡的許諾,元帥一回來便通知他。

與此同時,在塞納河上游35英里的布賴(bray)舉行了另一個英、法兩軍會議,約翰·弗倫奇爵士也未出席。弗朗謝·德斯佩雷力求修好朗勒扎克留下的緊張關係,跟這位元帥約定3時在布賴舉行會談。為此,他還佩戴了維多利亞高階爵士勳章的綬帶。他的汽車到達布賴時,給一名法國哨兵攔住。哨兵向他報告說,電報局裡有一份緊急電報在等他啟閱。這就是霞飛詢問他關於發動進攻意見的電報。弗朗謝·德斯佩雷一面盤算著這份電報,一面在街上大踏步地走來走去,越來越焦急地盼望那位英國人的到來。一刻鐘後,一部勞斯萊斯汽車疾駛而來,坐在司機旁的是一個「體格魁偉的蘇格蘭高地軍人」,而從車子後座走出來的並不是那位面色紅潤、身材短小的元帥,卻是一個「其貌不揚,但有一副機智相的個子高大的傢伙」。此人就是威爾遜,陪同他來的是英軍情報處長麥克多諾(macdonogh)上校。他們在路上被耽誤了,因為遇見一位巴黎婦女在路旁遇到困難,威爾遜不惜花費時間,殷勤相助,給她的汽車加了油,並給她的司機送了幾張路線圖。

他們一夥走進市政廳三樓一個房間,那個蘇格蘭高地軍人留在室外警戒。麥克多諾揭開厚厚的檯布看看臺底下,開啟通向隔壁臥室的一扇門,張望床底下,拍拍被褥子,又開啟壁櫥,並用拳頭敲了敲牆壁。隨後,他在回答弗朗謝·德斯佩雷有關英軍部署的問題時,攤開一幅作戰圖,圖上用藍色箭頭標明他那條戰線上的敵人的確切位置。他還精闢地分析了德國第一、第二兩集團軍的動向,給弗朗謝·德斯佩雷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們是我們的盟軍,我不對你們保密。」弗朗謝·德斯佩雷說道,隨即大聲宣讀了霞飛的計劃。對此計劃,「我將立即電覆我部已做好進攻準備」,他用鋼鐵般的目光凝視著客人說道:「我希望你們是絕不會迫使我們單獨作戰的,你們將填補第五、第六兩集團軍之間的空隙,這是十分重要的。」接著,他把接到霞飛來電後短短一刻鐘內腦海裡醞釀的確切作戰計劃,提綱挈領地說了一遍。這個作戰計劃,是根據他個人的設想,從莫努裡部隊將於9月6日在馬恩河北岸發動進攻出發的。威爾遜就像他那次對待福煦一樣,又一次和一位精力充沛的法國將軍商議,滿口表示同意。兩軍的部署,兩軍各自於9月6日黎明必須到達的陣地,以及兩軍攻擊的方向,就此決定下來了。但威爾遜警告此事要得到約翰·弗倫奇爵士的贊同,特別是默裡的贊同,是不容易的;不過他答應盡力爭取。他動身前往默倫去了,弗朗謝·德斯佩雷則把雙方商定的一致意見上報給霞飛。

在巴爾,霞飛從樹蔭下站了起來。他沒有等弗朗謝·德斯佩雷和福煦的回電,便打定了主意。他走進作戰處,要求立即草擬一道命令,「將巴黎守軍設想的區域性行動擴大到協約國軍左翼的全面反攻」。戰鬥決定於9月7日開始。激烈的討論停止了,作戰處頓時寂靜無聲。退卻終於結束,掉轉身來的時刻到來了。人人投入了草擬詳細作戰命令的工作。為了避免洩露風聲給敵人的危險,決定非到最後時刻,不釋出命令。

其時正6時。6時30分,霞飛進入餐室,宴請兩位日本軍官。席間,有人輕聲低語對霞飛說:弗朗謝·德斯佩雷已說服英軍參與進攻;第五集團軍有重要檔案送來。一日三餐,神聖不可侵犯,國際交往方面的禮節同樣神聖不可侵犯,何況現時協約國正在滿懷希望地進行磋商,爭取日本在歐洲方面提供軍事援助。霞飛不能中途離席,只好失禮地「匆匆用完」這頓飯。霞飛在看弗朗謝·德斯佩雷乾脆的回電時,就像被推入水中非遊不可似的。弗朗謝·德斯佩雷以並不比「要麼進軍,要麼就倒下死掉」婉轉多少的口吻定下了第五、第六兩集團軍和英軍三方面確切的作戰時間、地點和條件。戰鬥可於9月6日開始;英軍願「改變它的作戰方向」,但要以第六集團軍支援它的左翼為條件,所以第六集團軍必須於某時某刻開到烏爾克河的某線,「否則英軍將拒絕進軍」;第五集團軍將於次日繼續後撤到大莫蘭河(grandmorin)南岸,並於後天進入陣地,從正面襲擊克盧克部隊,與此同時,英軍和莫努裡則進攻其翼側。福煦部隊「大力參加」對德國第二集團軍的攻勢,是個必要條件。

弗朗謝·德斯佩雷最後說:「我部能於9月6日作戰,不過,部隊的情況並不十分良好。」這是一句不加掩飾的真話。隨後,當弗朗謝·德斯佩雷告訴第三軍阿什(hache)將軍已決定於次晨開始進攻時,阿什「宛如捱了當頭一棒」。

「這太瘋狂啦!」阿什竭力反對,「全軍已經精疲力盡,睡不上,吃不上——已連續行軍和戰鬥兩星期啦!我們缺少武器、彈藥和裝備。情況很糟。士氣低落。有兩名師長我不得不換掉。參謀處一文不值,毫無作用。要是我們有時間在塞納河後方休整一下……」

同加利埃尼一樣,德斯佩雷認為法國除此以外別無其他選擇;也同加利埃尼一樣,德斯佩雷直接而大膽的反應後來證明是個決定性因素,而這是他的前任未必能做到的。其他不可靠的司令也一概被清除掉了。那天,馬斯·德拉特里被撤職,由德卡斯泰爾諾部隊的衝勁十足的莫迪伊將軍接替。至此,第五集團軍已經完成了撤換司令的工作,五個軍長撤換了三個,十三個師長撤換了七個,並撤換了相當一部分的旅長。

在德斯佩雷「機智大膽」的答覆的鼓舞下,霞飛通知作戰處改按德斯佩雷部署的地點草擬作戰命令,但9月7日的進攻日期保持不變。他從福煦那裡接到了同樣肯定的答覆。不過福煦只是簡練地說了一句他「準備出擊」。

可是,亨利·威爾遜回到英軍總司令部後,得到的則是一個令人沮喪的訊息。默裡甚至沒有等約翰·弗倫奇爵士回來,就發命令要英軍於當晚開始再向西南方向後撤10到15英里——「這簡直叫人痛心」。威爾遜也看到默裡記錄的加利埃尼的作戰計劃,於是他立即致電巴黎,說明「元帥尚未回來」,同時也談了英軍的後撤計劃。不過,威爾遜當時似乎並沒有把後撤計劃通知德斯佩雷,這也許是他存有說服約翰·弗倫奇爵士撤銷這一計劃的希望的緣故。

約翰·弗倫奇一回來,就陷入了各種混亂的計劃和建議之中:有霞飛寫於那天所有事情發生以前建議英軍在塞納河作戰的來信,有加利埃尼向默裡提出的計劃,有威爾遜與弗朗謝·德斯佩雷達成的協議,而默裡本人又在他身旁竊語不休,竭力主張後撤。在這眾說紛紜之中,約翰·弗倫奇爵士茫然不知所措,孰是孰非,決斷不了,因此索性避不採取任何行動。對默裡已經發出的後撤命令,他聽之任之;關於法國人提出的種種要求,他通知於蓋說:「鑑於情況不斷變化」,他要「對局勢再做一番研究,才能決定行動」。

大約也就在這個時刻,加利埃尼從默倫回到巴黎。他看到威爾遜的電報,也看到霞飛下午12時20分發來的電報。霞飛的電報重申了中午電話中所表示的意圖,即莫努裡應於9月7日在馬恩河南岸發動進攻。這本不是什麼新訊息,但聯絡到威爾遜的電報,看來它對加利埃尼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時間在消逝,克盧克在前進,加利埃尼眼看他的時機正在消失,於是下定決心,採取強制手段。這次,他親自掛電話給法軍總司令部。霞飛起初還想回避,想讓貝蘭接聽,但加利埃尼堅持非親自與總司令通話不可。根據霞飛的副官當時的電話記錄,加利埃尼說:「第六集團軍已做好準備在馬恩河北岸進攻,現在要改變既定的進軍方向,在他看來已不可能,他堅持應照原定時間和地點發動進攻,不做任何改變。」

霞飛在同他的老上司的通話中,也許是又一次受到加利埃尼這樣富有權威性格的人帶來的精神壓力,也許如他後來所說,由於擔心加利埃尼倉促促成的莫努裡的行動會把法軍的整個策略暴露在敵人面前,他不得不「違揹他的心願」,把總攻的日期提前一天。這時候,他已從福煦和德斯佩雷得到保證,他們兩軍已經做好戰鬥準備,並認為後者以其魔力已從英軍那裡獲得了同樣的保證,當然他不知道這個保證已經變卦。不管怎樣,他「已如加利埃尼所願」,批准或預設了讓第六集團軍從馬恩河北岸發動進攻,並且同意9月6日開始全面進攻。加利埃尼立即於傍晚8時30分向已在行動的莫努裡重申了他早先給他的進軍令。在法軍總司令部裡,參謀們根據提前作戰的需要,調整了進攻陣地。晚上10時,也就在毛奇簽署了要德軍右翼停止前進的命令後兩小時,霞飛簽署了第六號通令。

通令充分意識到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機,它開宗明義第一句就指出:「利用德國第一集團軍的冒進,集中協約國左翼的全部兵力進攻該軍的時刻已經來到。」接著,通令按照弗朗謝·德斯佩雷答覆的內容,規定了第五集團軍、第六集團軍和英軍的行動計劃。參加總攻的命令也分別發給了第三、第四兩集團軍。

夜尚未闌。霞飛剛簽署通令,於蓋送來了訊息,說約翰·弗倫奇爵士拒絕批准任何聯合作戰計劃並表示要對局勢「再作一番研究」。霞飛大吃一驚。重大決策業已定下,命令已在途中,拯救法蘭西的戰鬥在三十六小時內就將打響。而這支盟軍的參戰計劃正如福煦所曾說過的,原來是以英軍的配合為基礎的,而它據守的陣地誠是命運作祟,正是整個戰線命運攸關的要衝,可如今它又要再次臨陣撤退了。由於電文譯成密碼和拍發都需要一定時間,各項命令按原來的打算要於次晨才能到達各集團軍。霞飛於是將第六號通令特製了一份副本,派專使送往英軍司令部,這是他所能想到的說服英軍的唯一辦法。可是當專使於凌晨3時抵達默倫時,英國遠征軍的三個軍業已遵照默裡當天下午的命令,開始星夜撤軍了。

在敵人方面,也過早地於9月5日破曉就進軍了。克盧克在竭盡全力向前推進,企圖席捲法軍翼側。待到上午7時,他接到毛奇的無線電令,要他掉轉頭來對付其翼側將遭襲擊的危險時,他的部隊早已在途。隊伍展開長達三十多英里的四個軍,正在向大莫蘭河挺進。克盧克並未讓他們停止前進。對法軍在其翼側集結的警告,他並不置信,或者是並不重視。他不相信當各路德軍「正在整個前線全面乘勝前進」之際——德國人向有完全信任自己公報的習慣——敵人能有餘力威脅其翼側。他也已開始注意到法軍的後撤也許並不是完全潰敗的種種跡象,但正因為如此,他認為就更不該放鬆壓力,給敵人以喘息機會,讓他們能夠「重整旗鼓,進行反撲」。因此,克盧克對毛奇的命令不屑一顧,率領全軍繼續前進,並把他的司令部前移25英里,駐在大、小莫蘭河之間的勒貝(rebais)。傍晚,德國第一集團軍的各路部隊開到距英國遠征軍和弗朗謝·德斯佩雷部隊10英里到15英里的一條戰線,前哨相距不到5英里。這將是他們向前挺進的最後一天。

那天夜晚,德軍最高統帥部委派的一個全權代表來到克盧克的司令部。鑑於電訊聯絡困難,加上克盧克生性暴躁,毛奇特地派了他的情報處長亨奇(hentsch)上校從盧森堡驅車175英里,親自前來說明發布新命令的原委,並督促貫徹執行。克盧克及其參謀人員得悉魯普雷希特所部在法軍堡壘陣線前,就像王儲所部在凡爾登外圍一樣,已陷於僵局,「不禁大吃一驚」。亨奇上校敘述了法軍調動的種種跡象,以及最高統帥部根據這些跡象做出的「敵人的強大部隊」正在往西移動,威脅德軍翼側的推測。最高統帥部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才決定做絕非得已的後撤。因此第一集團軍務須折回到馬恩河北岸。為了聊表慰藉,亨奇上校說:「後撤可以從容從事,沒有倉促的必要。」

同時,留在馬恩河北岸作為德軍翼側後衛的第四後備軍發來了令人不安的證實法軍行動的訊息。訊息說,它與一支配有重炮的至少有兩個半師的敵軍發生了遭遇戰。這裡所說的敵軍當然就是正在向烏爾克河前進的莫努裡部隊的一部分。儘管法軍的進攻已被「順利地擊退」,但第四後備軍軍長已下令一俟夜幕降臨就後撤。

克盧克屈服了。他在越過馬恩河之後兩天來驅軍前進的路程是多餘的,現在不得不原路折返。他當即草擬了命令,規定於次日,即9月6日晨,首批撤回兩個軍,其餘各軍將隨後撤退。在他從列日出發已經前進到巴黎一線以後,再要他後撤,在他確是個痛苦的時刻。如果他遵照統帥部的命令,始終作為比洛後方的梯隊,或者甚至在那天上午7時就停止前進,他現在是可以率領整個集團軍對付敵人對他翼側的威脅的。按照他的參謀長庫爾將軍的說法:「德軍最高統帥部和第一集團軍參謀部絲毫沒有料到法國全軍的一場大舉進攻已迫在眉睫……沒有一點兒跡象,沒有從俘虜口中供出一言一語,報紙上也沒有哪段訊息提供過任何警告。」如果說克盧克在當時對前途還茫然無知,但有一點他是不可能不明白的,那就是在德國時間表上只剩下四天的時間,中止追擊,立即撤回,絕不是勝利的預兆。

9月5日,對協約國來說,看來是更為暗淡的一天。那天上午,它們的代表在節節敗退、迄未取勝的情況下在倫敦開會,簽訂一項相互約束的條約,「在這場戰爭過程中,不得單獨媾和」。

在巴黎,莫努裡問加利埃尼:「萬一挫敗,我們的撤退路線是……?」加利埃尼兩眼不禁黯然,答道:「無路可撤。」作為萬一大難臨頭的打算,加利埃尼給巴黎守軍各區司令釋出了一道密令,飭令他們上報本地區寧予破壞而不使落入敵手的一切資財,甚至像位於市中心的新橋(pontneuf)和亞歷山大橋(pontalexandre)也需炸燬。他對伊爾斯肖埃將軍說,萬一敵人突破,留給他們的只能是「一座空城」。

在法軍總司令部裡,德卡斯泰爾諾發來的一份報告,似乎使人感到甚至在發動總攻以前就有遭到極大不幸的危險。德卡斯泰爾諾報告說,他感到壓力很大,也許要被迫撤離南錫。霞飛命令他再堅守二十四小時,以待做出決定;如果屆時情況不可避免,他同意撤退到德卡斯泰爾諾信中提出的第二道防線。

為了在這次進攻中取得前所未有的數量上的優勢,霞飛冒著極大的風險從第三集團軍調出一個軍,從摩澤爾河前線調出兩個軍,但這些增援部隊尚未到達前線。因此,在必須將發動進攻的決定上報政府時,霞飛小心地為自己安上了萬一失敗時的遁詞。他電告總統和總理說:「由於加利埃尼過早地發動了進攻,我已下令停止退卻,接著我也轉入了進攻。」後來,在霞飛有計劃地企圖貶低加利埃尼在馬恩河一戰中的作用,甚至想把某些事實從記錄中抹掉時,這份電報被白里安發現了,並出示給加利埃尼看。他說:「這‘過早’二字值千金。」

9月5日上午,霞飛對英軍意圖仍捉摸不定,「極度焦慮」。他電懇米勒蘭以政府名義施加影響。他說迫在眉睫的戰鬥,「會帶來決定性成果,如失敗,也會為國家帶來極嚴重的後果……我特請你提請元帥注意這次進攻的決定性的重要意義,不要再另有盤算。倘我對那裡的英軍能像對法軍那樣釋出命令,我就可立即轉入進攻」。

是日凌晨3時,亨利·威爾遜接到於蓋交來的霞飛第六號通令,但於蓋不準攜帶該令前來的德加爾貝(degalbert)上尉會見任何英軍高階將領。在此期間,每發生一樁爭執,於蓋總是心懷惡意得出奇,一貫以中心人物出現。德加爾貝上尉眼看此事非由較高階的將領出面解決不可,於是立刻趕回法軍總司令部。上午7時,威爾遜將第六號通令交給了約翰·弗倫奇爵士,並在整個上午勸他與法軍合作。再說,德加爾貝上午9時30分回到法軍總司令部,什麼確實訊息也沒有帶來,只是說英國人對待進攻的態度「冷淡」。默倫市長告訴他,約翰·弗倫奇爵士的行李正在運回楓丹白露。

霞飛感到必須「不惜任何代價」要讓英軍參加戰鬥,就是驅車115英里前往默倫也在所不計。他先用電話通知對方說他就來,隨即帶領一名副官和兩名參謀出發了。儘管途中遇到不少路障,還要為進餐而不可避免地停車,他的賽車司機終於在下午2時把他送到約翰·弗倫奇爵士駐節的城堡。

元帥站在桌旁等候霞飛到來,在他的兩邊是默裡、威爾遜、於蓋以及參謀部的其他一些官員,於蓋「和往常一樣,看起來彷彿失去了最後一個朋友似的」。霞飛走上前去,這一次他與往常不同,首先發言,說話時也不像平常那樣簡練扼要,而是感情激動,滔滔不絕,且不時地助以手勢,「好像要把他的心掏出來,放到桌上似的」。他說,「決定性的時刻」已經到來,他的命令已經發出,不管發生什麼情況,為了拯救法國,就是剩下最後一連法軍也要投入戰鬥。「法國全體人民的生命,法國的國土,歐洲的未來」,全靠這次進攻了。「我不能相信英軍在此緊急關頭會推卸它的責任……對你們的不參加戰鬥,歷史將做出嚴厲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