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報告於8月31日到達,基欽納閱後不勝震驚,為之愕然。約翰·弗倫奇爵士擬撤離協約國的戰線,使英國人與法國人分離的這種意圖,看來就是要在緊急關頭拋棄法國人,基欽納認為,這無論在政治上或軍事上看來都是「災難性的」。這樣做會破壞協約國的精神,成為一個政策問題。於是,基欽納要求首相立即召開內閣會議。開會之前,他給約翰爵士發了一封措辭委婉的電報,對他退至塞納河後面的決定表示「意外」,並且巧妙地以提問的方式表示了自己的驚恐不安:「這樣做,對於你和法軍的關係,對於整個軍事形勢將會產生怎樣的影響?你軍主動退卻,會不會在法軍戰線上造成缺口?會不會挫傷他們計程車氣,從而使德軍有機可乘?」最後,他提示說,經過柏林開出的32列軍用火車,表明德國人正在從西線撤走軍隊。
基欽納向內閣宣讀了約翰爵士的信件,並做了說明。他說,向塞納河後面撤退可能意味著戰爭的失敗。頓時,整個內閣,就像阿斯奎斯先生慣有的含糊其詞的說法那樣,「為之惶惶不安」。基欽納受命通知約翰爵士,政府對他的撤退計劃感到不安,政府希望「你將盡力配合霞飛將軍的作戰計劃」。他還補充說,政府考慮到法國人的自尊心,「對你的軍隊和你本人抱有一切應有的信心」。
當初,德軍統帥部得知馮·普里特維茨將軍企圖退至維斯瓦河後面以後,立即解除了他的職務;而今約翰·弗倫奇爵士所擬放棄的不是一個省而是一個盟國,他卻沒有受到同樣的處理。追溯其原因,可能是政府和軍方在北愛爾蘭問題上的爭吵留下了創傷,對由誰接替總司令的問題無法取得一致意見。政府方面可能認為,在當時情況下撤換總司令,會在公眾中引起過分巨大的震動。不管怎樣,懾於約翰爵士那種碰不得的神氣,任何人——無論是法國人還是英國人——與他周旋時總跟往常一樣非常注意策略,而實際上對他已幾乎不復有絲毫的信任。「霞飛跟他從來不是心連心的,」一年以後英國陸軍軍需司令威廉·羅伯遜爵士在給英王秘書的信中寫道,「他從來沒有真心誠意、老老實實地跟法國人協力合作過。他們認為他絕不是一個有才能的人,也不是一個忠實的朋友,因此對他並不信任。」這種情況對協約國的共同作戰是不利的。至於基欽納本人,自布林戰爭以來,與約翰爵士的關係也從不是特別友好的,8月31日以後,也不再信任他了。可是,直到1915年12月,在約翰爵士本人圖謀反對基欽納,而其方式又正如伯肯黑德勳爵後來所說「不正派,不謹慎,不忠誠」的情況下,英國政府才終於下決心把他黜免。
就在基欽納在倫敦焦急等待約翰爵士的迴音時,霞飛在巴黎正致力於動員政府給予支援,設法叫英軍留在前線。霞飛此時已知道朗勒扎克至少有半仗——在吉斯的半仗——是打勝了。據報告,德國禁衛軍和第十軍已被「狠狠地揍了一頓」,比洛的軍隊也不追擊。再加上德軍撤向東線的訊息,使他感到大為鼓舞。他對普恩加萊說,或許政府可以不必遷移了;他現在感到,在第五集團軍和第六集團軍重振旗鼓、奮起作戰的情況下,可望阻遏德軍前進。他寫信給英軍司令說,他已令第五集團軍和第六集團軍非在重大壓力之下不得放棄陣地。但是,如果兩軍之間出現缺口,那就無法指望它們繼續扼守,因此,他「懇切」要求陸軍元帥弗倫奇不要撤退,「至少留下若干後衛部隊,以免敵人清楚地看出是在撤退以及在第五集團軍和第六集團軍之間有著缺口」。
為了爭取一個有利的答覆,霞飛要求普恩加萊以法國總統的身份施加影響。普恩加萊給英國大使打了電話,大使又給英軍總司令部打了電話,但是,所有這些電話聯絡以及聯絡官員的登門求見,都無結果。事後,約翰爵士把他當時的回答簡括為一句話:「我拒絕了。」於是,霞飛那個短暫的,縱然是虛幻的希望,一下子全告破滅。
約翰爵士給本國政府的迴音,是基欽納所迫切等待的。那天深夜,覆電一到,他便立即叫譯電員每收到一個字即逐字念給他聽。電報說,他的主動退卻,「無疑地」會使法軍戰線出現一個缺口,但是,「法國人目前的戰略,實際上是在我左右兩側撤退,而且通常並不通知我方,同時又放棄採取進攻戰的一切想法……如果他們繼續這樣做,一切後果自應由他們自己負責。……我不瞭解為什麼要我為了再次救援他們而不顧明擺著的災難去冒險」。這種肆無忌憚地歪曲事實的報告,正是在霞飛把與此相反的真實情況告訴他之後作出的,這就無怪乎在他的《1914年》一書問世後,他的同胞們除了用「謊言」這個詞外竟然找不到一個體面的詞兒來代替它,甚至連阿斯奎斯先生也有所感觸地用了「對事實的嘲弄」這樣的詞句。即使考慮到約翰爵士性格上的種種侷限性,但是,這位英軍總司令,有著亨利·威爾遜這樣精通法語而又熟悉包括霞飛本人在內的法國高階將領的人才作為參謀,竟然會把法國人描繪成失敗主義者,真是使人百思不得其解。
基欽納在深夜1時看完電報之後,立即決定,眼前只有一件事可做,而且必須在破曉前行動。他必須親自前往法國。作為資歷最高的陸軍元帥,他是陸軍之首;既然如此,他認為自己有權給約翰·弗倫奇爵士就軍事問題釋出命令;同時,以陸軍大臣的身份,他也有權就政策問題做出指示。他急忙趕到唐寧街,同阿斯奎斯以及大臣們交換意見,海軍大臣丘吉爾立即下令派一艘快速巡洋艦供他乘用,兩小時內在多佛爾待命出發。基欽納先發了一份電報,通知約翰爵士他即將前來。為了怕自己突然出現在司令部時會使這位總司令神經過敏,感到窘迫,所以還請他選擇會晤地點。半夜2時,愛德華·格雷爵士從睡夢中被基欽納的突然來臨所驚醒,基欽納走進他的臥室告訴他即將前往法國。2時30分,他從查令十字火車站乘專車出發,9月1日上午到達巴黎。
陸軍元帥弗倫奇顯得「情緒激動,氣勢洶洶,面紅耳赤,怒形於色」,在阿奇博爾德·默裡爵士陪同下,來到了他選定的會晤地點——英國大使館。他選擇這個地方,意在表示這次會談並非軍事性質,他堅決認為基欽納只是軍隊的政治領導,其身份無非是一名文職的陸軍大臣而已。見到基欽納身穿軍服,他不禁怒火難遏,認為這是故意用軍階壓他。事實上,基欽納自從在陸軍部上任那天穿戴文官禮服禮帽以後,便已脫掉文官服裝,改穿起陸軍元帥的藍色軍便服了。約翰爵士卻一心以為這是有意使他難堪。對他說來,衣著是首要的,他一向喜歡用服飾來增添威儀;這種作風,他的袍澤們都覺得乖謬反常。他那「卡其軍裝上佩戴著星章」以及「渾身掛滿外國小玩意兒」的習慣,曾使英王喬治產生反感。亨利·威爾遜也常常這樣議論他:「在澡盆子裡他還是個不錯的小夥子,一穿上衣服,你就不放心他了;你永遠也不知道他會穿戴些什麼。」
英國大使館裡的這場會談有弗朗西斯·伯蒂爵士、維維亞尼、米勒蘭以及代表霞飛的幾位法國官員在場。當會談發展到唇槍舌劍相持不下的時候,基欽納只好請約翰爵士同他退入另室密談。至於在那裡究竟談了些什麼,約翰爵士在基欽納死後發表的記述是不可信的,只有會談的結果才是公認屬實的。它體現在基欽納給政府的一份電報之中。電報說,「弗倫奇的部隊現在已部署在作戰線上,英軍將留在那裡與法軍配合行動」,這就是說,應該向巴黎東面,而不是向巴黎西面退卻。基欽納在他給約翰爵士的電文副本上寫道,他確信這是他們兩人達成的協議,但無論如何,「請把它視為一項指令」。至於所謂「在作戰線上」,他說他的意思是指英軍的部署應跟法軍銜接一氣。接著,他又重回策略性語言,模稜兩可地加了一句:「當然,你將根據情況,對他們所處的位置做出判斷。」於是,這位總司令,絲毫沒有得到撫慰,離去時比早先更加悻悻不平。
也就在這一天和前一天,克盧克所部,為了要趕在法軍站穩腳跟之前予以圍殲,兼程進軍,越過了貢比涅,渡過了瓦茲河,迫使協約國軍隊節節後退。9月1日,該部在離巴黎30英里的地方,與法國第六集團軍的後衛部隊以及英國遠征軍進行了交鋒。為了給條頓人歷史上最偉大的時刻做準備,德國人已經以他們令人敬佩的效率製作了銅製獎章,並分發給參謀部軍官,預備最終分發給各部士兵。獎章上自信地刻著「德國軍隊進入巴黎」的銘文,其下是埃菲爾鐵塔和凱旋門的圖案,以及集合了驕傲的回憶和期盼的日期:1871—1914。
註釋
圓形廣場(rondpoint),位於香榭麗舍大道上。——譯註
德雷福斯(alfreddreyfus,1859—1935),即法國政治史上著名的「德雷福斯案」的被告。1899年法國政府在輿論壓力下將其赦免;1906年,克列孟梭內閣重新審理此案,宣佈德雷福斯無罪,得以復職。——譯註
羊群被驅趕著通過協和廣場:guard,17.
加利埃尼保衛巴黎的計劃:carnets,46;gallieniparle,36–42;hirschauer,59–63,93–4,101,129.「byzantine」arguments:ibid.,176.
巴黎市政府被置於軍事長官管轄之下:af,i,ii,585.
加利埃尼的15分鐘防務會議:hirschauer,98–99.
防禦工事、橋樑、路障,徵用計程車:gallieni,mémoires,33–36andgallieniparle,52;hirschauer,passim.
德雷福斯重新任職:paléologue,intimatejournalofthedreyfuscase,309.
「諾梅尼村現已成為一片焦土」:qtd.poincaré,iii,108.
黑格通知朗勒扎克願意配合,弗倫奇拒絕:lanrezac,229–31;spears,264–67.「terrible,unpardonable」things:ibid.,266.「c'estunefélonie!」:qtd.lyon,laurence,thepompofpower,n.y.,1922,37,n.22.
霞飛在拉昂觀察朗勒扎克發號施令:joffre,212;lanrezac,239.battleofst.quentin-guise:ag,i,ii,67–81.
「也許要撤出我方戰線好長一段時間」:joffre,213.conferenceatcompiègne:ibid.,214;edmonds,241.
「做明確的進一步的退卻」:edmonds,241.mauricequoted,129;hamiltonquoted,82–3;macreadyquoted,105.「anothertendays」:edmonds,245;joffre,217.
威爾遜在蘭斯與霞飛會面:huguet,75;wilson,172.
聖康坦戰役,法國中士的記敘:sergeantandrévienot,qtd.hanotaux,viii,111–12;bülow「feltconfident」:bülow,85;capturedfrenchorders:mcentee,65.lanrezacshowed「greatestquicknessandcomprehension」:spears,276;germanswere「runningaway」:ibid.,279;lanrezac-belinconversation:lanrezac,241;spears,281–2.
「不再指望我們的盟軍留在預期它守住的那條戰線上了」:joffre,217.
「整個法國史上最悲慘的」時期:engerand,briey,rapport.clausewitzquoted:iii,89.「wonderfulcalm」:foch,42.whatjoffresaidtoalexandre:demazes,65.
準備撤離維特里:joffre,217.「brokenhopes」:muller,27.
比洛的混亂報告:qtd.edmonds,251,n.4;kühl,qtd.aq,april1927,157.
霞飛不想為巴黎而保衛巴黎:accordingtoalecturegivenatthesorbonnein1927bycommandantdemazes,amemberofjoffre'sstaffandhisbiographer,qtd.messimy,264.
圖隆先生:poincaré,iii,111–12.
內閣討論撤離巴黎,佩內隆來到巴黎,霞飛的建議,霞飛與加利埃尼、加利埃尼與普恩加萊在電話中的討論,米勒蘭、杜梅格和加利埃尼給內閣的建議:poincaré,iii,115–122;joffre,122;gallieni,mémoires,37–39;carnets,48–49.
蓋德激動地插話:interviewwithbriand,revuedeparis,oct.1,1930,qtd.carnets,128,n.1.
霞飛務必遵照辦理,否則不惜予以撤職處分:ibid.thephraseusedbybriandwas,「deluifendrel'oreille.」
這些部長們「永遠也做不出什麼果斷的決策」:gallieni,carnets,49.
「鴿式」飛機的襲擾:poincaré,iii,120;gallieni,mémoires,40,andcarnets,50;gibbons,159.textofthegermanproclamation:af,i,ii,annexeno.1634.
法國截獲德軍關於坦嫩貝格戰況的電報,及32列軍用火車的情報:joffre,222.
「你們確實勇敢」:hanotaux,vii,250.
霞飛看到德朗格勒將軍鎮定自若,而呂夫顯得神經質:joffre,216,221.col.tanantquoted:22;ruffey'sconversationwithjoffre:engerand,bataille,xv.
《亞眠通訊》:thehistoryofthetimes,newyork,macmillan,1952,iv,part1,222–27.「patrioticreticence」:inparliament,august31,qtd.times,sept.1,p.10.「liberationoftheworld」:corbett-smith,237.
俄軍幽靈:d.c.somervell,reignofgeorgev,london,1935,106,117–18,andr.h.gretton,amodernhistoryoftheenglishpeople,1880–1922,newyork,1930,924–25,containmanyofthestoriescurrentatthetime.otherreferencesinmacdonagh,24,gardiner,99,cartondewiart,226.storiestoldbyreturningamericans:nyt,sept.4(frontpage),5and6.sirstuartcoats’letter:nyt,sept.20,ii,6:3.
給遠征軍下達的作戰命令:edmonds,appendix20.
弗倫奇給基欽納的報告:arthur,46–7.
基欽納閱後不勝震驚,及其覆電:ibid.,50;edmonds,249.
內閣「為之惶惶不安」:asquith,ii,30.「youwillconform」:arthur,51–52.robertson'sletter:tolordstamfordham,june23,1915,nicolson,georgev,266.thiswasatatimewhensirjohnfrenchwassupplyingnorthcliffewithinformationforacampaigntoblamekitchenerforthemunitionsshortage.kinggeorgewenttofrancetotalktoarmycommanderswhomhefound,ashewrotetostamfordham,oct.25,1915,tohave「entirelylostconfidence」insirjohnfrenchandwhoassuredhimthefeeling「wasuniversalthathemustgo.」ibid.,267.
基欽納不再信任弗倫奇:magnus,292.birkenheadquoted:29.
霞飛「懇切」要求弗倫奇不要撤退,要求普恩加萊以法國總統的身份施加影響,弗倫奇:「我拒絕了」:joffre,223;poincaré,iii,121–22;edmonds,249;french,97.
弗倫奇給基欽納的覆電:arthur,52–4.「atravestyofthefacts」:asquithqtd.inlivingage,july12,1919,67.
基欽納認為自己有權給弗倫奇釋出命令:blake,34.
基欽納同阿斯奎斯以及大臣們交換意見,驚醒格雷:arthur,54;asquith,ii,30.
「情緒激動,氣勢洶洶」:huguet,84.
弗倫奇見到基欽納身穿軍服,不禁怒火難遏:french,101.kitchenerworeitcustomarily:esher,tragedy,66;magnus,281–2.
「卡其軍裝上佩戴著星章」、「在澡盆子裡他還是個不錯的小夥子」:sirfrederickponsonby,recollectionsofthreereigns,newyork,1952,443–4.
英國大使館裡的會談:huguet,84;french,101–02.
基欽納給政府的電報及給弗倫奇的電文副本:edmonds,264.oneofthesemedals,foundbyafrenchinfantryofficerinthecapturedluggageofagermanstaffofficeratthemarne,isnowinthepossessionoftheauthorthroughthecourtesyofthenephewofthefin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