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撤退

這道命令,朗勒扎克的很多軍官是熱情支援的,但朗勒扎克本人不僅認為「簡直是愚蠢之極」,並且還這麼說了。要第五集團軍轉而向西進攻,無異於引敵上門前來進攻其沒有掩護的右翼。他認為,必須整個脫離接觸,進一步退到拉昂(laon),才能建立一條牢固的陣線和發動可操勝算的進攻。如今倘按霞飛命令的方向進攻,他就得做一次複雜艱難的排程,須將處於半打亂狀態的部隊在半路上掉轉頭來,而這從他當時的處境和他右翼所受的威脅看來是危險之舉。他的作戰處長施奈德(schneider)少校企圖向亞歷山大上校說明這些困難,而亞歷山大則表示驚訝不解。

「什麼!」亞歷山大說,「哎,還有什麼比這再簡單的!你現在面朝北方,我們只是要你面向西從聖康坦發動進攻。」他張開五個手指作為五個軍,在空中做了一個直角轉彎的手勢。

「別胡說啦,我的上校!」施奈德嚷著,非常氣憤。

「也罷,如果你什麼也不願幹……」亞歷山大上校說,最後還蔑視地聳了聳肩膀,這下子可使在場的朗勒扎克忍不住發火了。他詳詳細細但不太策略地談了他對總司令部戰略的看法。事到如今,他對霞飛和總司令部的信心和他們對他的信心,已到了半斤八兩的地步。他的一側是一個拒絕聯合行動的獨立行事的外國將軍,另一側則是一無掩護(福煦特遣隊是過了兩天,到8月29日才開始組織的),而今卻要他反攻,他確實感到壓力很大。按他的性格,這是他受不了的。給他的任務,事關法國存亡,而他對霞飛的見解又毫無信心;他只好以發脾氣和冷嘲熱諷來消愁洩憤。大家也都瞭解,即使在和平時期,他也是這種脾氣。他還詳細解釋了他對他稱之為「坑道工兵」的霞飛其人所以不尊重的原委。

「我見到許多軍官圍著朗勒扎克,」前來看他的某軍的一個參謀說,「他看來非常不高興,粗聲粗氣地在發表意見;批評總司令部和我們協約國的時候,也沒有琢磨字眼,而是直著喉嚨說的;對總司令部和英國人,他尤其氣憤。他談的主要意見只是希望別人不要干預他,需要後撤多遠,他就後撤多遠,他會掌握時機的,到時候,他會把敵人一腳踢回到他們老家去的。」用朗勒扎克自己的話來說,「我憂慮已極,甚至對參謀部,我也不想掩飾」。在下級面前顯示出焦慮不安已經是夠糟糕的了,當眾指責總司令部和總司令,更是錯上加錯,因此朗勒扎克當司令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數了。

第二天,8月28日一早,霞飛親臨馬爾勒。他看到朗勒扎克形容枯槁,兩眼佈滿血絲,反對反攻計劃,情態緊張。朗勒扎克再次堅決認為他全軍西去必將遇到敵人攻其右側的危險,霞飛勃然大怒,叫嚷著:「你難道不想當司令啦?必須出發!沒有商量餘地。這一戰的成敗全在於你。」這個突然爆發的驚人怒吼,如雷轟鳴,響聲遠達巴黎,而且是越來越響,所以,第二天傳到普恩加萊總統時,在他日記中就出現了這樣的記載:霞飛威脅朗勒扎克,如果他再躊躇不決,或是違抗進攻命令,就把他槍斃。

朗勒扎克深信這份作戰計劃是錯誤的,表示沒有一紙書面命令就拒不行動。霞飛終於冷靜下來,同意了朗勒扎克的要求,向朗勒扎克的參謀長口授了命令,並簽了名。在霞飛看來,一個司令官只要懂得給他的命令、任務,就不會再有什麼理由煩惱不安;而且,他還可能向朗勒扎克說了後來他命令貝當(pétain)在有史以來最猛烈的彈雨之中堅守凡爾登時所說的那句話:「好,朋友,你現在很平靜了。」

說平靜,還差幾分;朗勒扎克接受了任務,但是堅稱不到第二天上午他不能準備就緒。整整一天,當第五集團軍各軍越過各自的陣線,進行錯綜複雜的轉向調動時,法軍總司令部接二連三地用電話催著「快點!快點!」,直到朗勒扎克盛怒之下命令部下不接電話為止。

同一天,英國的首長們也一直在催趕遠征軍向南轉移。他們急得甚至不讓士兵休息;拉開同敵人的距離固屬需要,但這些士兵更需要的則是休息。8月28日整整一天,馮·克盧克的各路縱隊並沒有騷擾他們;可是,約翰·弗倫奇爵士和威爾遜的急於趕快撤退,竟到了下令將運輸車輛上「所有軍火彈藥及其他凡屬非必需的輜重統統丟掉」以裝載士兵的地步。扔掉軍火彈藥就是說不想再打了。既然英國遠征軍不是在英國土地上作戰,其司令也就準備將部隊拉出戰線,而不顧撤走對盟軍的後果。法國軍隊已初戰失利,而今情況嚴重,甚至已陷入絕境。在這種情況下,為了避免失敗,每個師都肩負著重任。但是,法國既沒有被敵人沖垮,也沒有被敵人包圍,它在繼續奮戰。霞飛的意圖也無不表示要繼續戰鬥下去。然而約翰·弗倫奇爵士困於當前的危險是致命的危險的想法,決心儲存英國遠征軍,使其不為法國的失敗所殃及。

戰地的司令們並不贊同司令部的這種悲觀主義。在接到實質上是拒絕再作任何作戰打算的命令時,他們都吃了一驚。黑格的參謀長高夫將軍一怒之下,把命令撕了。一直認為自己的形勢「極好」,敵人「僅僅是小股小股的,而且還很有禮貌地保持在一定的距離之外」的史密斯―多林,把發給他的第三師和第五師的這道命令撤銷了。不過,他給第四師斯諾將軍的電訊到達時,已為時太遲。斯諾在接到「亨利給斯諾鮑爾(snowball)」的直接命令要他「把你的跛腳鴨子裝起來快走」之後,已經遵辦,並對士兵造成了「大潑冷水的作用」,使他們認為自己的處境已危險到極點,把替換的衣服和靴子都丟了。

英軍在難以言狀的塵土飛揚、酷熱難當、沮喪和睏乏之中繼續退卻。兩個營疲倦不堪的殘部拖著步子走過聖康坦市區,就停下來不走了。他們把武器堆在火車站上,人坐在車站廣場上,拒絕再走。他們告訴布里奇斯少校(布里奇斯少校的騎兵奉命負有在部隊全面撤離該城以前堵住德軍之責)說,他們的指揮官們為了不讓聖康坦再遭炮擊,已書面答應市長投降。布里奇斯不願觸犯既是他的熟人、級別又高於他的那些營長,他竭力想搞一個樂隊來鼓舞那兩三百名亂躺在廣場上萎靡不振計程車兵。「為啥不能這樣做呢?附近有一家玩具店可供應我和號手們一隻蹩腳的笛子和一面鼓,於是我們就環繞著像死人一樣躺在噴泉四周計程車兵們齊步前進,吹奏著英國擲彈兵進行曲和提珀雷裡(tipperary)進行曲,同時死命地打著鼓。」結果,那些士兵坐了起來,開始笑了,高興起來了;接著就一個一個站了起來,列成隊伍,「最後,我們在我們臨時湊成的樂隊的樂聲中從容開拔,進入夜幕。這時,我們的樂隊又增加了兩隻口琴」。

約翰·弗倫奇爵士並沒有因短笛戰鼓而高興起來,他只看到自己的戰區;他認為德皇「在怨恨交加之中,確已不顧其他戰場虛弱的危險」,集中了龐大兵力來「消滅我們」。他要求基欽納將第六師給他派來,基欽納告訴他,第六師要等來自印度的部隊到英國接防之後,才能脫身。他認為這個拒絕「太令人失望且大為有害」。事實上,在蒙斯之驚後,基欽納曾一度考慮過派第六師在比利時德軍的翼側登陸。費希爾和伊舍一直鼓吹的要讓英國遠征軍在比利時獨立行事而不做法國戰線附屬品的那個老主意,英國人是始終縈繞於懷的。這個主意如今小規模地試了一試,兩個月後在安特衛普又試了一次,但都沒有得逞。一支英軍於8月27日和28日在奧斯坦德登陸,但不是第六師,而是三營英國海軍陸戰隊。此來的企圖是想引開克盧克部隊。六千比利時士兵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這六千人是在那慕爾淪陷時隨法軍撤退,用英國船從海路運到奧斯坦德的;事實上,他們已經不堪再戰。這時候,法軍的節節敗退已把戰線撤得遠遠的了,英軍登陸吸引敵人的行動已失去意義,陸戰隊只好於8月31日重新上船回國。

在陸戰隊重新上船之前,約翰·弗倫奇爵士於8月28日撤走了他在亞眠的前進基地;因為,這地方已經受到馮·克盧克向西掃蕩的大軍的威脅。第二天,他又下令將英軍的主要基地由勒阿弗爾後移到諾曼底半島南面的聖納澤爾(st.nazaire)。這一行動,跟拋棄軍火的那道命令系出自同一精神,是盤踞約翰·弗倫奇爵士心頭唯一的迫切願望——離開法國——的反映。對於離開法國,亨利·威爾遜是猶抱琵琶半遮面,有些羞於承認。他的一位袍澤描述:「(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滿面孔是他那種慣有的滑稽怪誕的神氣;一邊輕輕地拍手打著拍子,一邊哼著:‘我們永遠到不了那兒了,我們永遠到不了那兒了。’當他走過我身旁時,我說:‘哪兒呀,亨利?’他繼續哼著:‘海上,海上,海上。’」

註釋

阿蓋爾(argyll),英國蘇格蘭地區的一個郡的名字。——譯註

公文報稱,「8月26日上午一戰,倘不是一位罕見的、冷靜異常的、堅韌不拔而富有毅力的指揮官親自指揮,是不可能拯救我所率領的部隊的左翼於危亡的」。這一報告顯然是約翰爵士在他那反覆無常的性格極不穩定的時候寫的或簽署的。事後,他又像過去那樣厭惡他,而且不肯罷休,直到1915年把史密斯——多林召回國內,甚至在他戰後出版的著作中,還公開對史密斯——多林繼續進行惡意攻擊。

西迪卜拉欣(sidibrahim),阿爾及利亞地名,法國侵略阿爾及利亞史上的一次著名的戰鬥在此附近發生。1845年9月23日,79名法國輕騎兵在奈穆爾(nemours)去烏傑達(oudjda)途中,即在易卜拉欣小清真寺附近,以寡敵眾,與阿爾及利亞反法鬥爭領袖阿卜杜卡迪爾所部近3000名騎兵作戰了三天。此後,法國輕騎兵即以這幾天為傳統節日。——譯註

這支部隊在9月5日成為第九集團軍以前,一直被稱作福煦特遣隊。

第二號通令:af,i,ii,21;joffre,189–90.

「痛苦而又恐懼」的一夜:libermann,37–50.

「我們是8月27日離開布洛姆貝的」及法軍後撤中其他士兵的日記:hanotaux,v,221–22;vii,212,268;viii,76–8.

「他們只起了班長的作用」:tanant.

「沒有戰鬥就走了,簡直叫人難受」:hanotaux,viii,76.

部長們「驚恐萬狀」:poincaré,iii,92;messimy,364.eventsanddiscussionsinparisduringaugust25–27andalldirectquotations,unlessotherwisenoted,arefromthefollowingsources:poincaré,iii,89–99and118;gallieni'smémoires,20–21,supplementedbyhiscarnets,17–22,39–46;hirschauer,59–63;andaboveallfrommessimy'shelpfullyoutspokenifconfusinglyarrangedsouvenirs,partthree,chap.iv,「nominationdegallienicommegouverneurmilitairedeparis,」206–228;chap.v,「legouvernementetleg,」229–265andthelastpartofchap.vii,「leministèredelaguerreenaoût1914,」theparagraphsentitled,「lapaniqueparlementaire,」「lajournéedu25août」and「lajournéedu26août,」pp.364–375.

「培植軍人」:hanotaux,ix,41.「letourisme」:monteil,37.

「你是東家,我們是為你辦伙食跑腿的」:qtd.renouvin,83.

霞飛感到「政府幹預作戰指揮的威脅」:joffre,193.

「詭計多端」等語:qtd.edmonds,115.

羅伯遜將軍將食品卸在十字路口,及德軍就此得出英軍潰退的判斷:spears,221.

朗勒扎克的「輕率」撤退及弗倫奇向基欽納的彙報:french,84;arthur,38.

在朗德勒西發生的交火:maurice,101–02;hamilton,52–3.

「一聲招呼也不打」:edmonds,134.

「派兵增援……形勢十分危急」:edmonds,135.

默裡昏厥倒下:childs,124;macready,206;wilson,169.

黑格借給弗倫奇2000英鎊:blake,37.

艾倫比的警告及在勒卡託作戰的決定:smith-dorrien,400–01.

威爾遜與史密斯―多林的通話:ibid.,405;wilson,168–9.

克盧克下令「追擊潰敗之敵」:qtd.edmonds,169–70.

「強大的法敵部隊」:ibid.,211.

「那些本土軍所表現的英勇氣概」:smith-dorrien,409.

勒卡託之戰:edmonds’account,whichoccupiesthreechaptersandsixtypages,152–211,hasalltherelevantinformationbutistoodetailedtogiveaveryclearimpression.smith-dorrien,400–410,hamilton,59–79,andmaurice,113–14,aremorereadable.

勒卡託之戰的傷亡資料:edmonds,238.

「弗倫奇勳爵和他的參謀完全昏了頭」:j.w.fortescue,quarterlyreview,october1919,356.

黑格試圖馳援第一軍:edmonds,291,n.2.

於蓋的電報:joffre,197.

約翰·弗倫奇穿著睡衣出來相見:smith-dorrien,411.

「拯救了左翼」:ibid.,412.

聖康坦的會議:joffre,195–97;lanrezac,209;huguet,67;spears,233–37.

克盧克和比洛報告敵人被擊潰:bülow,64.

德軍統帥部正式公報:qtd.edmonds,204.

德軍統帥間的摩擦:bülow,68–9,78;kluck,51,63.

豪森的住宿情況和他的抱怨:182,197–99,204–5,215.

克盧克軍沿路就宿:briey,evidenceofmessimy,march28.

德皇的來電:kluck,75.

「希望在巴黎慶祝色當戰役紀念日」:qtd.maurice,126–7.

克盧克建議「內線轉動」:kluck,76.

「一片勝利感」:crownprince,warexperiences,59.ohlgeneralorderofaugust28:qtd.edmonds,235.

德國統帥部的商議,及「結束戰爭」:tappen,105.

莫爾塔涅河戰役:giraud,538;af,i,ii,305ff.

莫迪伊將軍:hanotaux,vi,274.

「勇敢和不屈不撓的精神」:joffre,203.

德朗格勒的默茲河一戰:delangle,20–21,139;af,i,ii,184–201.

福煦的特種部隊:foch,41–47.

「已有三個將軍的烏紗在我公事包裡」:percin,131.

霞飛對一個副官說他已失眠兩夜:mayer,194.

第六十一和第六十二後備師忽告失蹤:joffre,209,212;spears,270,n.

於蓋報告英國遠征軍「已經潰敗,無能為力」:joffre,203–4.

「簡直是愚蠢之極」:spears,256.

施奈德少校和亞歷山大上校:lanrezac,218–19;spears,256–7.

朗勒扎克稱霞飛為「坑道工兵」:mayer,176.

「我憂慮已極」:lanrezac,282.

霞飛在馬爾勒大怒:lanrezac,225–6;joffre,207.

霞飛命令貝當堅守凡爾登:qtd.pierrefeu,gqg,132.

下令將運輸車輛上「所有軍火彈藥及其他凡屬非必需的輜重統統丟掉」:text,edmonds,appendix17;wilson'sversion:spears,254;goughtoreitup:charteris,21;smith-dorriencountermandedit:smith-dorrien,416–17;「verydampingeffect」:ibid.

玩具笛子和鼓:bridges,87–8.

約翰·弗倫奇關於德皇的言論:arthur,37,43.onkitchener'srefusal:ibid.,39.

在奧斯坦德的行動:corbett,99–100,churchill,334–35.asquithinhisdiaryforaugust26(ii,28–9)recordsadiscussionwithkitchener,churchill,andgreyabout「anideaofhankey's」(sirmauricehankey,secretaryofthecid)tosend3,000marinestoostendwhichwould「pleasethebelgiansandannoyandharassthegermanswhowouldcertainlytakeittobethepioneerofalargerforce.」winstonwas「fullofardour」abouttheplan.itwasconceivedinresponsetotheshockofthenewsfrommonsandtheallieddebaclewhichchurchillreceivedat7:00onaugust24whenkitchenerappearedinhisbedroomlooking「distortedanddiscolored」asifhisface「hadbeenpunchedwithafist.」saying「badnews」inahoarsevoice,hehandedchurchillsirjohnfrench'stelegramreportingthedebacleandendingwiththeominousproposaltodefendhavre.itwashopedbytheostendoperationtodrawbacksomeofkluck'sforcestothecoast,amoveinwhichitonlypartiallysucceeded;butgermannervousnessaboutthisthreat,combinedwithrumorsofrussianlandings,contributedtothegermandecisiontoretreatatthemarne.

「海上,海上,海上」:macready,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