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撤退

邊境戰役之後,德軍右翼和中路的五個集團軍像一把揮舞著的鐮刀,從比利時割到法國。這支德國侵略軍,擁有百萬人馬,先頭部隊一路上殺人放火,於8月24日進入法境。至於洛林戰線,並沒有被突破,德軍左翼由魯普雷希特親王率領的兩個集團軍在那裡繼續與頑強抵抗的德卡斯泰爾諾和迪巴伊的兩個集團軍進行著曠日持久的戰鬥。

德軍的右翼沿著法國北部那些漫長的白色公路,左右殺開了一條75英里寬的地帶,在浩浩蕩蕩地向巴黎進軍;走在最右面的是克盧克集團軍,它企圖包圍協約國的戰線。霞飛的當務之急是使所部停止退卻,同時,把力量轉移到左翼,使那裡具有足夠的兵力可以制止敵軍的包抄活動,並「能重新展開攻勢」,而後者是法軍總司令部慘遭失敗之後的主導思想。邊境戰役潰敗,霞飛既沒有拿出時間來研究法軍所受的官方所謂的這個「挫折」,也沒有根據可能出現的情況重新考慮作戰方略,而竟在敗北後不出二十四小時於8月25日頒佈了一道新通令,即這次戰爭中的第二號通令。通令提出要在德軍右翼進軍的路上新建一個第六集團軍,兵員將從未被突破的洛林戰線調集,用火車運往英軍左方的亞眠,在那裡同英國遠征軍和法軍第四、第五兩集團軍組成一支日後重新展開攻勢的大軍;在組織第六集團軍的同時,正在退卻之中的三支法國集團軍應盡力設法保持一條連續的戰線,由後衛部隊進行「短促而猛烈的反擊,阻擋或者至少阻滯敵人前進」。正如第二號通令所述,霞飛希望第六集團軍在9月2日——色當紀念日——之前進入陣地,並做好參加重新展開攻勢的準備。

9月2日,也是正在迫近的德軍所矚目的一天。德軍希望屆時能完成施利芬計劃的目標:在巴黎前面一舉圍殲法軍主力。在未來的十二天裡,德法雙方心中都有著又一個色當戰役的念頭和影子。這十二天是世界歷史搖擺於兩種程式之間的十二天,是德軍勝利在望,可以在埃納河與馬恩河之間染指勝利果實的十二天。

在這些日子裡,法軍各團耳際響徹的是「邊退邊戰,邊退邊戰」的三令五申。他們必須擋住敵人的追擊,爭取時間,以便重整隊伍,重建一條堅強的戰線。這給戰鬥帶來了進攻戰中從未見有的緊迫感。這需要後衛戰,儘管這樣的後衛戰幾乎是飛蛾撲火,而德國軍隊之不能讓法軍贏得時間重新組織力量,也有同樣的緊迫感。

在撤退中,這些法軍打出了水平,並採用了在危難中吃一塹長一智得來的應急技能,而這在比利時的最初幾場戰役中是少見的。他們不再是在外國土地上神秘的叢林中進行範圍廣大而目的模糊的進攻戰了。他們已經回到本國國土在為保衛祖國而戰;他們經過的是他們所熟悉的土地,見到的是他們本國居民,那些田野、穀倉,那些村莊小道,無一不是他們自己的。他們現在的戰鬥同第一集團軍和第二集團軍保衛摩澤爾河和大庫羅訥的戰鬥是一樣的。他們在進攻中雖告失敗,但他們還沒有潰不成軍;他們的戰線雖被突破,但還沒有崩潰。左翼,在德軍主力前進的路上,從沙勒魯瓦和桑布林河的慘敗中脫逃出來的第五集團軍,在撤退中還在努力將潰敗的兵力重新聚集起來。在中路,第三、第四集團軍背默茲河為陣,仍在色當到凡爾登一線上殊死作戰,抗擊德軍中路的兩個集團軍,使敵人的圍殲不能得逞,並像王儲怏然承認的那樣,「恢復了他們的行動自由」。儘管德軍人多勢眾,後衛戰終難阻止他們的挺進,但法軍雖退猶戰,雖節節敗退,但能守則守,能拖則拖。

德朗格勒將軍的第四集團軍的一營輕步兵渡過默茲河後,奉命於黃昏時分堅守某地一座未能炸燬的橋樑。他們度過了「痛苦而又恐懼」的一夜,眼看著對岸馮·豪森集團軍的薩克森士兵「就在我們眼皮底下殺人放火。到了早晨,村上火焰四起。我們可以看到人們在街上奔跑,敵兵在後面追擊,還不時聽到槍聲……遠處,可以看到川流不息的騎兵,好像在尋找我們的陣地;在平原的更遠處,出現了黑壓壓的人群在前進」。這些人漸漸迫近了;不一會,順著蜿蜒的大道,一營德國步兵排成五路縱隊「昂首闊步地朝著我們開來。大道的那頭,直到目力所及之處,只見密密麻麻的部隊——有騎著馬的軍官作前導的步兵縱隊,有炮車隊,有運輸隊,有騎兵隊——將近一個師的人馬在秩序井然地前進」。

「瞄準!」狙擊兵隊伍在低聲地向後傳遞命令。士兵各就各位,鴉雀無聲。「齊射,先瞄準步兵,各自選定目標!」連長隨即指定了射程。「開火!」一聲令下,沿河一片槍聲。德軍隊伍頓時驚惶失措,暈頭轉向,亂作一團;士兵四逃,戰馬掙扎著,帶著挽具躍起前腿,車子翻倒了,路上屍橫遍地,數以百計。到8時45分,法軍彈藥消耗殆盡。突然間,從左後方射來一陣步槍子彈。原來敵人已經包圍了他們的翼側。「對準後方,上刺刀。」就在刺刀的衝殺下,德軍敗退,法軍奪路而出。

在法軍後撤中,後衛部隊打了幾百次這樣的戰鬥,目的是在各集團軍之間保持一條連續的戰線和退到一道可以重新展開攻勢的戰線。老百姓跟著士兵一起走著,匯入南下的人流中;他們中間有步行的,也有乘坐車輛的;從闔家乘坐六匹馬拉的貨車到老年人乘坐的手推小車乃至嬰兒乘坐的童車,各式俱全。條條路上給擠得水洩不通,更增加了混亂。參謀人員的汽車無法通行,軍官們不時咒罵,資訊傳遞不了。擠在行軍隊伍中的商用卡車和市內公共汽車在緩慢地開著。這些車輛是徵用來的,常見的那些商業標誌上面已漆上了軍隊標號,車上載著滿身血汙、寂然無聲的傷員。他們中彈受傷,四肢殘缺,兩眼充滿痛楚和對死神來臨的恐懼。

每後撤一步,都充滿著進一步將法國國土拱手送給敵人的莫大痛苦。在有些地方,法國士兵走過自己的家門,他們明白,再過一天,德國人就要闖進去了。「我們是8月27日離開布洛姆貝(blombay)的,」第五集團軍的一個騎兵上尉寫道,「十分鐘後,那地方就被德國槍騎兵佔領了。」那些身經苦戰的部隊,步伐凌亂,無心唱歌,默默地走著。士兵們形容憔悴,既渴又餓,有的心懷怨恨;他們或喃喃不已,埋怨軍官,或竊竊私議,談著賣國賊的行徑。朗勒扎克的第十軍在桑布林河折損5000人之眾,軍中傳說,法軍的各個陣地都被出賣給了德軍炮兵彈著觀察員。「士兵們吃力地走著,神色顯得疲憊不堪,」朗勒扎克部隊的一個步兵上尉寫道,「他們在一場猛烈的後衛戰之後,已走完了兩天的行程,62公里。」但他們在那天晚上睡了一覺之後,到第二天早上,又「成了新人。幾小時的睡眠竟使他們的精力恢復過來,這真使人驚奇」。他們責問為什麼要撤退,上尉以「冷靜而信心十足的語氣」作了一番嚴肅的講話,告訴他們還要繼續戰鬥,「並且要讓德國人知道我們的厲害」。

那些騎兵,原來是靴子鋥亮照人,軍服光彩奪目,而今則是泥濘滿身,血汙斑斑,在馬鞍上搖搖晃晃,疲倦得頭昏目眩。「士兵們睏乏得頭也抬不起來,」第九騎兵師的一個輕騎兵軍官寫道,「走向何處,他們似解非解,心中無數,他們茫茫然如在夢中。每當部隊停下,飢餓虛弱已極的馬匹甚至不等卸鞍就奔向草堆,貪婪地吞嚼起來。我們也不再睡覺了;黑夜行軍,白天殺敵。」他們知道德國人已在他們背後渡過默茲河,並在步步前進和放火焚燒沿途的村莊。「羅克魯瓦(rocroi)是一片火海,附近燒著的穀倉又點燃了左近的森林。」黎明時,敵人的大炮又開始轟鳴,「德國人以實彈向日出鳴了禮炮」。在連續不斷的隆隆炮聲和炮彈爆炸聲中,法國人聽到他們自己的75毫米重炮雄壯的呼嘯。他們堅守著陣地,等待炮戰結束。一個通訊員騎馬送來司令部的命令:撤退。他們又開拔了。「我凝視著綠色的田野和在吃草的羊群,心潮澎湃,不禁沉思:‘我們正在放棄的是多麼巨大的財富啊!’我軍士兵已振作起來。他們發現了步兵挖掘的一個壕溝系統,大家懷著極大的好奇心仔細地揣摩著,好像這些壕溝是供遊客們欣賞的名勝。」

8月25日,符騰堡公爵部下的德軍進入色當,炮擊巴澤耶(bazeilles),1870年著名的彈盡援絕的一仗就是在這兒打的。法軍德朗格勒的第四集團軍進行了反擊,不讓德軍渡過默茲河。「一場激烈的炮戰打響了,」德國第八後備軍的一個軍官寫道,「這是一場可怕的大搏鬥,打得地動山搖。所有年老的本土鬍子兵都嚎叫著。」後來,他又參加了「在陡如屋脊、滿是樹木的斜坡上的一場可怕的戰鬥,還進行了四次刺刀衝鋒。我們不得不跳過一堆堆我方戰士的屍體。我們向色當敗退了,傷亡慘重,並丟失了三面旗幟」。

那天晚上,法軍炸燬了附近地區所有的鐵路橋樑。要拖延敵人就必須炸燬鐵路橋樑,但一想到來日自己回過頭來反攻時,也許需要這些橋樑、鐵路,又不免感到棘手,不能兼顧,往往要捱到最後一刻才破壞;因此有時不免失之過晚。

但當時面臨的最大困難還是各個部隊的排程問題,因為自各軍而下直到各團都有自己的補給車隊、騎兵和炮兵的輔助隊,以及各自行駛的道路和交通線。一個軍需官就曾埋怨說:「步兵不僅不給運輸車輛讓路,還停在十字路口裹足不前。」當各隊敗退時,他們得按自己的番號把人員重新聚集起來編組,彙報傷亡情況,並領收從後方後備役兵站派來的補充官兵。單單為呂夫的第四集團軍一個軍,就派了8000名後備役兵員,為它逐連進行了補充,這個數字等於它全部兵力的四分之一。熱衷於衝動主義的軍官們,自將級以下的傷亡都很嚴重。根據第三集團軍參謀塔南(tanant)上校的看法,潰敗的原因之一就是將領們不願在後方應有的崗位上指揮戰鬥,而是跑到前線帶頭衝鋒陷陣,結果,「他們只起了班長的作用,而未盡其指揮官的職責」。

不過,現在他們從慘痛的經驗中得到教訓,改進了戰術。他們開始挖掘戰壕了。有一個團計程車兵,只穿著襯衫,整天在烈日底下剷土,把壕溝挖得深深的,足可以站在裡面射擊。另一個團則奉命進入戰壕,組織防守一塊樹林地帶。一夜過去,平靜無事,第二天清晨4時,繼續行軍,「沒有戰鬥就走了,簡直叫人難受……因為這時候,我們對節節後退已經滿腔怒火」。

為了儘量少丟失土地,霞飛想在儘可能靠近瀕臨被突破的地方立足拒守。他在第二號通令中規定的戰線是在索姆河畔,在蒙斯運河和桑布林河下游約50英里的地方。普恩加萊懷疑霞飛的樂觀主義中是不是隱藏著自欺欺人的想法;當然,也有一些人傾向於把戰線向後再退一些,好有時間鞏固防線。自從大敗之日起,巴黎的人們就認為巴黎將是前線,但霞飛的思想卻還沒有轉到首都上來,而國內也沒有一個人對霞飛提出異議。

政府中一片混亂。部長們,據普恩加萊的說法是「驚恐萬狀」,議員們,據梅西米說法,也是「驚慌失措,嚇得臉色鐵青」。與前線失卻直接聯絡,又缺乏親眼目睹的真情實況,戰略措施更一無所知,所以只有依靠總司令部「寥寥數語、高深莫測」的公報以及謠傳、推測和相互矛盾的報道,他們在無權過問戰時軍事指揮問題的情況下,是最終需對國家和人民負責的人。不過,從霞飛精心修飾的報告的字裡行間,普恩加萊還是可以琢磨出真實情況的明顯輪廓,看出是「一份招認遭到入侵、失敗和丟失阿爾薩斯的三重奏」。他認為當務之急是將事實真相公諸全國人民,讓他們對即將面臨的「嚴峻考驗」有所準備。可是,他沒有意識到更為急迫的是必須為巴黎被圍做好準備。

那天一早,身為陸軍部長的梅西米知道了首都處於毫無防備的情況。早晨6時,工兵部隊的伊爾斯肖埃(hirschauer)將軍前來拜訪,伊爾斯肖埃將軍負責防禦工程併兼任巴黎軍事長官米歇爾將軍的參謀長。霞飛的電報雖是幾小時之後才到的,但是伊爾斯肖埃將軍已經私下得到在沙勒魯瓦慘敗的訊息,他的注意力已經從邊境一步跨到首都。他直截了當地告訴梅西米,外圍的防禦工事還沒有做好,還不能使用。雖然經過細緻的研究並注意到一切必須注意之處,可是「防禦工事還是一紙具文,從未動工」。防禦工事交付使用的日期原訂為8月25日,但由於對攻勢滿懷信心,被推遲到9月15日。掃除火力障礙,挖掘戰壕,得砍伐樹木和拆除房屋,由於不願損壞財產,政府對這些重要措施從未下達過明確的命令。火炮掩體和步兵哨所的構築,鐵絲網的安置,以及建築胸牆所需木料和軍火貯藏隱蔽所的建造準備工作,甚至連一半都還沒有完成。至於糧食等必需品的供應工作,則幾乎尚未著手進行。身為軍事長官並負責防禦工作的米歇爾將軍,也許由於1911年他的防禦計劃未被採納,心灰意懶,一蹶不振,缺乏熱忱,工作毫無成效。在他掌權期間,正值大戰爆發,他的工作很快就陷入了混亂和猶疑不決的狀態。梅西米在1911年對米歇爾就評價不高,而今則更是如此,所以在8月13日找來伊爾斯肖埃將軍,令他抓緊被耽誤下來的防禦工事,並責成他在三星期內完成。伊爾斯肖埃將軍當場表示辦不到。

「廢話空話已成了家常便飯,」伊爾斯肖埃將軍說,「每天上午,我得浪費三個鐘頭在毫無結果的彙報和討論上。每決定一個問題都得付諸公斷,我雖說是軍事長官的參謀長,但簡直和旅長一樣,不能向負責各戰區的師長髮布命令。」

梅西米像往常一樣,馬上召見加利埃尼;兩人正在商議時,霞飛的電報來了。電報的第一句就是把戰事失利歸咎於「我軍在戰場上沒有表現出期望於它的進攻素質」,梅西米一看之下,頓時沮喪萬分;而加利埃尼則希望能得到具體的事實、地名、和戰場究竟距巴黎多遠。

「一句話,」加利埃尼不動聲色地說,「你可以看到,不出十二天,德軍就會兵臨巴黎城下,巴黎有抵抗圍攻的準備嗎?」

梅西米不得不承認沒有;他隨即請加利埃尼過一會兒再來,他想在這時間內徵得政府同意任命加利埃尼取代米歇爾任軍事長官。也就在這時,他從另一個來訪者,即總司令部駐陸軍部代表埃伯內將軍那裡得到原來派定保衛巴黎的第六十一和第六十二兩個後備師將被調走的訊息,使他「茫然不知所措」。霞飛已令這兩個師北上增援三個本土師;這三個師是地處英軍和海峽之間僅有的法軍;而這時,克盧克的右翼正在向海邊席捲而來。梅西米大發雷霆,堅決表示巴黎屬於後方地區而不是作戰地區;第六十一師和第六十二師屬他而不屬霞飛指揮,沒有他本人和總理或共和國總統的同意,不能任意調離巴黎衛戍區。但埃伯內答稱命令已經「執行」,接著又很尷尬地補充了一句,說他本人就將北上統率這兩個師。

梅西米立即趕往愛麗捨宮去見普恩加萊。普恩加萊聽了這訊息也「暴跳如雷」,但同樣束手無策。他問梅西米還留下些什麼部隊,梅西米只好回答說,有一個騎兵後備師、三個本土師,現役部隊除了軍區兵站的一些人員外,一支也沒有。在他們兩人看來,法國政府和首都已沒有任何守衛手段,並且也無法調動任何兵力。只有一條路可走——去找加利埃尼。

加利埃尼現在是再次被要求出來取代米歇爾了;在1911年,取代米歇爾當時職務的原本是他,而不是霞飛。加利埃尼二十一歲那年,在他從聖西爾軍官學校畢業後不久,曾以少尉軍階參加過色當戰役。被俘後,在德國待了一些時候,他的德語就是在那裡學的。加利埃尼繼而選定到殖民地去繼續從事軍旅生涯,因為法國正在那裡「培植軍人」。儘管參謀學院派認為在殖民地服役只不過是一種「旅遊」,可是,加利埃尼征服馬達加斯加島的名聲,使他像在摩洛哥的利奧泰(lyautey)一樣,得到最高軍階。他用德、英和義大利文寫了一本札記《我童年生活的回憶》。他好學不倦,不管是俄語,是重炮發展史,或是關於殖民主義國家的施政比較,他都學習。他戴著夾鼻眼鏡,留著濃濃的灰色須髭;這跟他文雅而高傲果斷的形象似乎不太相稱。他的舉止活像一個閱兵行進中的軍官。他那高瘦的個子,冷漠、不可捉摸而帶有幾分嚴肅的神態,使他跟當時的軍官完全沒有相似之處。普恩加萊形容加利埃尼給他的印象是:「瘦長、挺拔、昂首,鏡片後的兩眼犀利有光;他在我們眼裡是儀表堂堂的偉人典範。」

他在六十五歲那年患了攝護腺炎;經過兩次手術後,他在兩年後去世。就在上一個月,他因老妻過世,悲慟萬分,又因早在三年前就已辭去他在法軍中的最高職位,個人抱負已經置之度外,自忖行將就木,所以對軍中的政治活動,對政客們的鉤心鬥角,感到厭煩。在戰前幾個月,在他4月份退休之前,軍隊中各個派系的明爭暗鬥,在他周圍形成一股漩渦。有的要提名他為陸軍部長或是指派他代替霞飛擔任總司令;有的則要削減他的養老金或調走他的朋友。他的日記中充滿了對生活,對「卑鄙的政治行為」,對「野心勃勃的小集團」,對軍中一片鬆懈狀態的厭惡,以及對霞飛並不十分欽佩的心情。「今天我在樹林裡騎馬經過他身旁,他像往日一樣在步行……他是多麼肥胖而又笨重!看來三年也難捱過。」現在是法國自1870年以來最艱難的時刻,要他出來接這副爛攤子,手無一個集團軍的兵力去保衛巴黎。他認為為了精神上的影響,為了鐵路運輸、供應和工業生產能力,堅守巴黎是必要的。他很清楚,巴黎不同於要塞,不能從內部進行防禦,而必須用一支軍隊作戰於環形防線之外;但這支軍隊得來自霞飛屬下,而霞飛則另有打算。

「他們並不想保衛巴黎,」加利埃尼在正式受邀出任軍事長官的那晚對梅西米說,「在我們的戰略家眼裡,巴黎不過是個地理名稱——同其他任何城市並無不同。你叫我拿什麼來保衛法國的心臟和神經中樞所在的這個廣大區域?就這麼幾個本土師和一師從非洲來的精銳部隊。那僅不過是滄海一粟。倘要巴黎不遭受列日和那慕爾的命運,就得控制住周圍100公里的地方;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一個集團軍的兵力。給我一支有三個現役軍的集團軍,我就答應擔任巴黎軍事長官;這個條件是正式的,是毫不含糊的。具備了這樣的條件,你就可以相信我能守住巴黎。」

梅西米一再向他道謝,「連連跟我握手,甚至還吻了我」,這使加利埃尼深信,「從這種熱忱感激的表示可以想見,我將接手的工作肯定不是一個值得羨慕的差使」。

梅西米連怎樣能從霞飛手中抽調一個現役軍也心中無數,更不用說抽調三個軍了。他唯一可以動用的現役部隊就是加利埃尼所提及的那個非洲師。這支來自阿爾及爾的第四十五步兵師,不是按照正式動員令建成的,而是由陸軍部直接建立的,它剛在南方登陸。總司令部曾一再打電話來要這個師,可是,梅西米決定不惜任何代價把這個「新到的、赫赫有名」的師抓在手裡。他還需要五個師。但是,為滿足加利埃尼的條件而強求霞飛調來五個師,那就意味著政府將和總司令之間在許可權上發生直接衝突。梅西米感到焦慮。在那莊嚴而難忘的動員日,他曾暗自發誓,「絕不重蹈1870年陸軍部的覆轍」。那時的陸軍部奉皇后歐仁妮命令曾插手派麥克馬洪(macmahon)將軍向色當進軍。梅西米過去曾經和普恩加萊仔細研究過劃定戰時許可權的1913年法令;而後他十分熱情地主動告訴霞飛,他對法令的理解是戰時的政治指導工作交由政府負責,軍事指揮交由總司令負責,這是總司令「絕對和全面負責的範圍」。而且,這一法令,在他看來,還授予總司令在整個國家享有「廣泛的權力」;在軍區,不論在民政還是軍事方面,都享有「絕對」權力。最後他說,「你是東家,我們是為你辦伙食跑腿的。」霞飛一點也沒有感到驚奇,「未作任何商討」就表示同意了。普恩加萊和維維亞尼的新內閣也二話沒說地表示了同意。

而今,梅西米將從哪裡找到自己已斷然放棄了的許可權呢?為了尋找合法根據,他重新翻遍了法令,差不多一直查到深夜,他總算抓住了責成政府「對國家最大利益負責」這句話。不使首都落入敵人之手確是國家的最大利益,但是,給霞飛的命令將採取什麼方式?陸軍部長在痛苦萬分、未曾閤眼的下半夜,鼓足勇氣草擬給總司令的命令。從凌晨2時到6時,他苦思冥想了四小時,得出了名為「命令」的兩句話。「命令」指示霞飛,若「我軍不能獲勝而被迫退卻,則至少要派遣三個情況良好的現役軍前來巴黎築壘營地。接到本令後請即見告」。命令用電報發出之後,於第二天,8月25日上午11時,又派專人送去一份,並隨同送去一封「以個人名義寫的友好的」信件。梅西米在信中還寫了一句:「這份命令的重要性,你是不會不瞭解的。」

這時,邊境戰事失利和繼續退卻的訊息已經傳遍巴黎。部長們和議員們吵吵嚷嚷地要追究「責任」;他們還說公眾也會提出這個要求的。在愛麗捨宮的接待室裡,可以聽到抱怨霞飛的竊竊私語:「……一個傻瓜……無能……當場開了他。」作為陸軍部長的梅西米也同樣被他們看中了;他的副官低聲說:「一些院外活動集團要剝你的皮。」在此危急關頭,成立所有政黨的「神聖同盟」並加強維維亞尼新組成的軟弱無力的內閣是必要的。於是,進行了多方面的接觸,邀請了法國政界的頭面人物參加政府。年事最高、最受人敬畏的「法國老虎」克列孟梭,儘管是普恩加萊的勁敵,顯然還是首選人物。維維亞尼發覺他「大為光火」,無意參加政府,他預料這個政府不出兩星期就將垮臺。

「不,不,別打我的主意,」克列孟梭說,「不出兩個星期,你就要垮了,我一點兒也不想插手。」這「一陣感情衝動」之後,他痛哭起來,並擁抱了維維亞尼;但還是一再拒絕加入政府。後來,由前總理白里安、戰前最卓越而經驗豐富的外交部長德爾卡塞(delcassé)及前陸軍部長米勒蘭(millerand)三巨頭結成一體,表示願意作為一個集團參加政府,但有一個條件,就是必須讓德爾卡塞和米勒蘭擔任原職,解除現任外交部長杜梅格(doumergue)和陸軍部長梅西米的職務。內閣於當天上午10時舉行會議,這時候這個令人不快的交易還只有普恩加萊知道,還懸而未決。部長們的腦海裡響徹的是槍炮聲,隱現的是潰退的軍隊,是一群群頭戴尖頂帽盔的德軍在挺進南下;然而,他們為了力圖保持尊嚴和表示鎮靜,仍然照會議的常規程式就各部事務依次發言。在他們彙報關於銀行不能兌現、基層法院的法官應徵服役是對司法活動的干擾,以及關於俄國人對君士坦丁堡的目的企圖等問題的時候,梅西米是越來越感到心焦。他原先是熱情到極點,現在則是接近絕望的深淵。伊爾斯肖埃披露的情況,耳邊不斷響著的加利埃尼關於德軍十二天就要迫近巴黎的警告,使他產生了「幾個小時等於幾個世紀,幾分鐘等於幾年」的迫切感。當討論轉到涉及巴爾幹半島國家的外交問題和普恩加萊提出的阿爾巴尼亞問題時,他怎麼也抑制不住而發作了。

「讓阿爾巴尼亞見鬼去吧!」他邊嚷邊狠命地拍了一下桌子。他指責佯作鎮靜是「不體面的蠢事」。普恩加萊力勸他控制住自己,他拒不聽從,並且說:「我不知道你對時間的看法;在我,時間太寶貴了,浪費不得。」說著,就怒衝衝地向他的同僚們宣佈了加利埃尼預料德國人在9月5日前將到達巴黎城外的說法。頓時,議論紛紛,有人要求免去霞飛的職務,有人譴責梅西米由「一貫的樂觀主義一變而為危險的悲觀主義」。會議所取得的唯一積極成果是一致同意委派加利埃尼取代米歇爾。

可是就在梅西米回到聖多米尼克街第二次撤銷米歇爾職務的時候,他自己的職位也被米勒蘭、德爾卡塞和白里安搞掉了。他們聲稱他應對公報中虛假的樂觀主義負全部責任;而且,他「太緊張和神經質」,再說,他的位置得讓給米勒蘭。米勒蘭體格結實,習性沉默,態度辛辣,一度曾是社會黨人,確實是智勇雙全,而他的「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以及鎮定自若、臨危不亂」,普恩加萊認為正是當前所迫切需要的。普恩加萊並且認為梅西米「越來越悲觀」。鑑於「預期必將慘敗」的陸軍部長不是最理想的共事人,總統也就同意犧牲他了。不過,要部長一級下臺得搞得體面些:將請梅西米和杜梅格自行辭職,改任無實責的部長;至於米歇爾,將派他出使沙皇俄國。儘管如此,這些安慰性的安排,並沒有為他們企圖作為犧牲品的這些人所接受。

米歇爾在梅西米要他辭職的時候,大發雷霆、怒不可遏。他大聲抗議,拒不離職。梅西米也激動得火冒三丈了;朝著米歇爾叫嚷著,如果他再固執己見,拒不從命,他就得離開這間房間,但不是回到巴黎殘老軍人院中他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將被押送到謝什―米迪(cherche-midi)的軍事監獄。就在他們大叫大喊的時候,維維亞尼來了。他勸阻了爭吵,並最後說服米歇爾讓步。

可是在第二天委派加利埃尼為「巴黎軍事長官兼巴黎部隊司令」的正式命令剛簽署不久,就輪到梅西米對普恩加萊和維維亞尼要他辭職而大發雷霆了。「我拒絕將職位讓給米勒蘭。我拒絕為討好你們而辭職。我拒絕當無實責的部長。」如果他們要在梅西米歷盡最近一個月的「繁重工作」之後,將他一腳踢開,整個政府就必須辭職;而且這樣,梅西米說:「在軍隊中,我有軍銜;在口袋中,我有動員令;我將上前線去。」一切說服工作都告無效。政府被迫辭職,第二天進行了改組。米勒蘭、德爾卡塞、白里安、亞歷山大·裡博(alexandreribot)以及另兩位新任部長的社會黨人接替了包括梅西米在內的前政府五位成員的職務。梅西米作為陸軍少校加入了迪巴伊的集團軍。他在前線服役一直到1918年升為師長。

他在任內留給法國的遺產——加利埃尼,是手無一個集團軍的「巴黎部隊司令」。在以後十二天黯然無光、錯綜複雜、混亂不堪的日子裡,三個現役軍好似一根紅線貫串其間,但它們不是從霞飛那兒唾手可得的。從梅西米的電報中,總司令立即覺察到「政府幹預作戰指揮的威脅」。他正忙於抓住可能挖掘出來的每個旅去索姆河畔重啟戰幕,因此,要他為首都抽出三個「情況良好」的現役軍的意見,如同要他屈服於部長的命令一樣,對他是沒有什麼作用的。既然不想照辦,他對陸軍部長的命令也就置之不理。

第二天,當加利埃尼派伊爾斯肖埃將軍前來聽取回音時,總司令的副手貝蘭將軍敲著保險箱說:「對,命令在裡面,政府要求派三個軍去保衛巴黎是作繭自縛。這可能闖下大禍。巴黎有什麼要緊?」這時,米勒蘭也來了。霞飛告訴他要保住巴黎,非野戰軍不行,而這些部隊目前連一兵一卒都是事關國家存亡的戰略和戰役所需。政府的憂心、巴黎所受的威脅,他完全無動於衷。他說,首都就是失守了,也並不意味著戰爭結束。

為了堵塞德軍右翼前面的曠地,霞飛的當務之急是調新成立的第六集團軍進入陣地。該集團軍的核心是洛林軍,是幾天以前才匆忙湊集起來的,並隨即在莫努裡將軍統率下投入了邊境戰役。莫努裡已退休,他是應召出任指揮的。他是一位身材修長、體弱而骨骼很小的六十七歲的老將,1870年身為中尉時曾負過傷,擔任過巴黎軍事長官和最高軍事委員會成員。霞飛對他的評價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軍人」。洛林軍是由第七軍和第五十五、第五十六兩個後備師組成的。第七軍就是那支在不幸的博諾將軍率領下第一個衝進阿爾薩斯的部隊。第五十五和第五十六兩個後備師是從呂夫軍調來的;他們就像後備軍所一再表現的那樣發揮了可資倚重的英勇氣概。法國之所以能支援下去,這種氣概是因素之一。這兩個後備師接到霞飛命令往西轉移的那一天,還在英勇作戰,力阻王儲部隊向凡爾登和圖勒之間推進。這一戰證明他們在法軍撤退中立了一大功。正當他們的堅決抵抗支援著在重要的布里埃礦區進行反攻的呂夫部隊的翼側時,他們就被從戰場上抽出來了,去支援左翼節節敗退的陣線。

第六集團軍乘火車經巴黎去亞眠轉北上的鐵路,那裡因英國遠征軍的軍運需要,已經擁擠不堪。法國的鐵路運輸,雖然沒有像德國參謀部的智囊搞得那樣臻於完善,但由於採取了可與德國的精確性媲美的d體制,排程上即使稱不上順當,也還非常迅速。d體制中的「d」代表「sedébrouiller」,意思是「設法擺脫困境」或是「設法應付」。莫努裡的軍隊已於8月26日在亞眠下車,但還不夠及時。前線的敗退後撤,快過這支新軍進入陣地;戰線的那一端,馮·克盧克的追擊部隊已經趕上了英軍。

如果那時候能有個觀察員從高空氣球上俯視從孚日山脈到里爾的法國整個邊界,他將會看到70個法國師的紅褲子構成的一道紅色邊緣,和在他們左端近處由四個英國師構成的一個小小的黃色楔子。8月24日,剛從英國來的第四師和第十九旅也到達這裡,使英軍的總數達到五個半師。這時候,德軍右翼的包抄計謀已是明擺著的了。英國人發覺他們自己在這條戰線上所守的陣地要比第十七號計劃為他們所安排的更為險要。不過,他們所守的戰線這端並不是孤立無援的。霞飛已趕派索爾代的精疲力盡的騎兵軍去英軍和海峽之間的空隙地帶,增援這裡的達馬德將軍率領的三個法國本土師。後來,他們又得到里爾的一師衛戍部隊的增援;里爾是8月24日被宣佈為不設防城市並撤出駐軍的。(「如果他們遠及里爾,」德卡斯泰爾諾將軍在不久前說過,「對我方就越是有利。」)霞飛的計劃如想成功,英國遠征軍就必須守住朗勒扎克部隊和新成立的第六集團軍之間的空隙地帶。根據第二號通令,霞飛的意圖是要英國遠征軍服從撤退的統一部署,並在到達聖康坦的索姆河之後堅守不退。

然而,這並不是英國人目前的打算。約翰·弗倫奇爵士、默裡和甚至曾一度熱情支援第十七號計劃的威爾遜,面對著這個沒有估計到的危急處境,都非常驚恐。奔向他們而來的德國軍隊,不是一個、兩個軍,而是四個軍;朗勒扎克集團軍在全線退卻,使他們的右翼失去掩護;法國的整個攻勢已告失敗。在同敵人初次交鋒之後,緊接著就遇到這些使人心驚膽戰的情況,約翰·弗倫奇爵士頓失信心,認定戰敗已成定局。那時,他的唯一念頭就是保全這支遠征軍,它幾乎是英國經過訓練計程車兵和軍事人員的全部。他擔心遠征軍即將受到包圍,不是從它的左面,就是從它的右面,從它和朗勒扎克所部之間的那道缺口。於是他便以基欽納不讓軍隊作無謂犧牲的命令為由,不再考慮他之所以被派來法國的目的,一心只想使他的部隊脫離險境。就在他的部隊退向勒卡託時,這位總司令和他的司令部於8月25日又後撤26英里,退到索姆河畔的聖康坦。

對蒙斯一戰感到自豪的英國士兵,如今痛苦萬分,看到自己已經陷入不斷退卻的境地。他們的司令急於使他們脫離被馮·克盧克包圍的危險,不讓他們有片刻休息。士兵們沒吃好、沒睡好,在烈日下迷迷糊糊地拖著腳步走著,只要一停下來,馬上就站在那裡睡著了。自從蒙斯撤退開始以來,史密斯―多林軍一直在打後衛戰;克盧克的追擊部隊雖一直把它置於猛烈炮火之下,但德國人終未能阻止英軍的行動。

德國士兵認為英國人「因有小型戰爭的經驗」而特別善戰,因此感到自己就像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的英國兵在同伊桑·艾倫(ethanallen)率領的格林山兄弟會(greenmountainmen)戰鬥那樣,處於不利地位。他們拼命埋怨英國人「詭計多端」。第二天,他們就像在蒙斯那樣,「又不見了,無影無蹤」。

迫於形勢,有些英國士兵不能按原定的路線撤退。軍需司令「伍萊」·羅伯遜(「wully」robertson,即威廉·羅伯遜,williamrobertson)將軍——一個從士兵步步上升而非科班出身的人物——為了讓他們弄到吃的,命令將物品卸在十字路口。有些東西沒有被他們揀到,德軍對這些食物的有關報道也就加深了統帥部關於敵人在潰退的看法。

8月25日傍晚英軍到達勒卡託時,朗勒扎克緊鄰英軍的那個軍,雖已退到同英軍平行的陣地,但並不比英軍退得更南一些。可是,約翰爵士認為自己被朗勒扎克「輕率」撤退所出賣,心情沉重,感到不能再和他同進退。在他看來,一切不順利的根本原因在於朗勒扎克,而不在於敵人。所以他向基欽納彙報部下不願撤退的情況時說:「我將對士兵們說明,我們的撤退是我們盟軍的行動造成的。」他下令第二天繼續後撤,退到聖康坦和努瓦永。在聖康坦,開始標有前往巴黎的路標,距首都70英里。

8月25日下午,史密斯―多林先於所部幾小時到達勒卡託。他去找約翰爵士時,這位總司令已經走了,只找到他的勤勉的參謀長阿奇博爾德·默裡爵士。默裡總是那麼沉著、四平八穩、深思熟慮,和他的司令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他本該是約翰爵士肆無忌憚、不顧一切時的一個最好不過的輔佐,可以補其不足,但由於他生性謹慎悲觀,對約翰爵士的意氣消沉反而起了催化作用。如今,他焦慮、煩惱、勞累過度,預計黑格軍當夜將在勒卡託東12英里的朗德勒西(landrecies)安營,但目前其情況不明,他也無法向史密斯―多林提供任何有關它的訊息。

黑格部隊在進入朗德勒西途中遇到一支穿著法國軍裝的隊伍。查問口令時,這支隊伍的軍官也是口操法語回答的。可是,突然間這支剛剛來到的隊伍連「一聲招呼也不打,就放平刺刀,衝了過來」。原來這部分士兵是馮·克盧克第四軍的,他們跟英國人一樣,也定於那晚到朗德勒西安營。在接著發生的小衝突中,雙方都投入了約兩個團和一個炮兵連的兵力。黑格由於形勢緊張,又是黑夜漫漫,情況捉摸不定,遂認為自己遭到「嚴重襲擊」,於是打電話給司令部要求「派兵增援……」,並說「形勢十分危急」。

黑格一向冷靜沉著,因此,約翰·弗倫奇爵士和他的參謀人員從他那裡聽到這訊息,當然不會有別的想法,便相信第一軍處境極為危險。這時,也已經來到聖康坦英軍司令部的默裡,一驚之下,垮下來了。在副官送電報來時,他還坐在桌旁察看地圖;但一會兒,另一個軍官發現他已經昏厥倒下。約翰爵士也同樣受到很大打擊。他這個很容易受人感染的搖擺不定的性格,是深受這位統率第一軍的頗能自持的模範軍官的影響的,而且由來已久。1899年,要不是黑格借給他2000英鎊讓他還了債,他早就離開了軍隊。如今,一收到黑格求援的電報,他立即想到被包圍了,甚至想到敵人已經深入第一軍和第二軍之間更糟的情況。英軍司令部作了從最壞處著想的打算,下令變更黑格第二天退卻的路線,不再往東南,而徑直朝南。結果,黑格軍便與史密斯―多林軍在瓦茲河不同岸行軍了。直接聯絡就此中斷,一連七天沒有接上。

黑格關於在朗德勒西受到襲擊的這個一時衝動而又言過其實的估計,除使英國遠征軍分成兩部分之外,還造成了一個全不應有的後果:使他這位老朋友和易為人左右的司令更為驚惶失措,使他怎麼都得把遠征軍解脫出來的想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決,並使他對又一次災難的來臨更為敏感。因為,此刻正值惱人的8月25日之夜已告魚白、行將破曉的時候,他又收到一個叫他心驚膽戰的訊息。史密斯―多林送來訊息說,第二軍被敵緊困,無法解脫,勢必在勒卡託停下來作戰。司令部人員大為吃驚,認為史密斯―多林大概完蛋了。

實際情況是,史密斯―多林翼側的騎兵師師長艾倫比將軍,晚上發現他準備佔領來掩護第二天退卻的高地和山脊已被敵人捷足先登,因無法跟英軍總司令部取得聯絡,便在凌晨2時去同史密斯―多林商量。艾倫比要史密斯―多林注意敵人已擺好天一亮就進攻的架勢,並說如果第二軍不能「乘黑夜馬上撤出」,那在白天出發之前將勢必被迫作戰。史密斯―多林把師長們叫來了,據他們報告,還有些士兵在陸續歸隊,很多人還在轉來轉去尋找自己的隊伍,士兵都疲乏已極,天亮以前無法轉移。他們還報告說,道路已為運輸車輛和難民阻塞,而且有些地方被暴雨沖垮了。小屋內頓時寂靜無聲;馬上撤走事不可能,留在原地作戰又有違命令。野戰司令部同總司令部沒有電話聯絡裝置,第二軍軍長只好自行決定了。史密斯―多林問艾倫比是否願意服從他的命令,艾倫比答稱願意。

「很好,各位,我們就打吧!」史密斯―多林宣佈之後,又說還要請新開到的第四師斯諾(snow)將軍也在他指揮下一同戰鬥。作戰決定的報告是用摩托車送往英軍總司令部的。早晨5時,司令部裡為之一片驚慌。

亨利·威爾遜,像易於激動的梅西米一樣,從滿腔熱情一下子跌到失敗主義的深淵。進攻計劃一失敗,他這位計劃的英方主要出謀者,也隨之洩了氣,至少在那一時刻是如此;並且對他的那位反應遲緩而在很大程度上能為他所左右的上司還產生了重大影響。儘管他樂觀、機智和談笑風生的本性是壓抑不了多久的,而且是日後幾天維持士氣的唯一因素,但此時此刻,他已深信不疑大難即將臨頭,而且對於這個大難或許也已感有責任。

通訊員奉命乘摩托車去請史密斯―多林到他就近的地方聽電話。「如果你停在那裡作戰,」威爾遜對史密斯―多林說,「就會重演色當之戰。」他在26英里以外的陣地上堅決認為情況還不至於危急到需要停下來作戰的地步。因為「攻打黑格的軍隊是不可能再打你的」。史密斯―多林再次耐心解釋了情況,並且告訴他,現在怎麼也無法脫身,戰鬥已經打響,而且在他說話的時候已能聽到槍炮聲。「那就祝你順利吧,」威爾遜回答說,「三天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像你這樣輕鬆愉快的聲音。」

8月26日,第二軍和斯諾將軍的一個半師在勒卡託一連打了十一個小時的後衛戰,法國軍隊這天也一樣在打後衛戰,他們在撤退中,每天都得打後衛戰。馮·克盧克已下令要在8月26日這天繼續「追擊潰敗之敵」。作為施利芬「袖拂海峽」箴言的最忠實的信徒,他繼續向西推進;同時,為了包抄英軍,他已命令他兩個右翼軍往西南方向強行軍。結果,這兩個軍這天根本沒有跟英軍接觸,倒是碰上了「強大的法敵部隊」,這就是達馬德的幾個本土師和索爾代的騎兵軍。史密斯―多林曾將他預料的情況通知他們,所以,他們在英軍翼側周圍擺開架勢,以佯動攔阻了德軍。這一行動對德軍所起的阻滯作用,史密斯―多林後來承認說,「還有那些本土軍所表現的英勇氣概,都極為重要,關係到我們的存亡;要不然,可以肯定在26日那天,還會另有一個軍前來攻打我們」。

在馮·克盧克左方,由於情報錯誤,或是由於排程不當,他的另一個軍未能趕上。因此,儘管他部署了一支優勢兵力,而在勒卡託一戰中,他實際上只是以三個步兵師對付史密斯―多林三個師的。不過,他還是調集了五個師的炮兵在黎明時進行炮擊。英國士兵從法國的老百姓——婦女也參加了——匆匆忙忙挖得不夠好的狹窄的戰壕中用來復槍急速而準確的射擊擊退了德國步兵的襲擊。然而,德國兵還是一浪接一浪地向他們猛撲過來,並且終於前進了。在一個地段,德國步兵圍住了一連阿蓋爾團士兵。他們「不斷向這些英國兵發出‘停止射擊’的警告,並且用動作示意勸士兵投降,但是均歸無效」,這些人一直用步槍連續射擊,「打死了一個又一個的德國兵,還數著命中的數字」,直到最後,全連被沖垮覆滅。戰線上的其他地方也被開啟了很多大缺口。脫離戰鬥——這在戰場上是最困難的——一時還辦不到;不過到了清晨5時,史密斯―多林認為時機已到,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時刻。但由於防線上的缺口、士兵的傷亡以及敵軍在某些地方已經滲透進來,脫離戰線進行退卻的命令已無法同時送達各個隊伍。有的隊伍在陣地上又堅持了好幾小時,繼續沉著應戰,直到被俘或在黑夜逃脫。戈登高地人團的一個營則始終沒有接到命令。結果,這個營除少數幾個人得以逃生外,不復存在了。在勒卡託作戰的這三個半師,僅僅這一天就損失了8000多人和38門大炮,比在蒙斯戰役的損失多一倍以上,相當於法軍8月份傷亡率的20%。在失蹤的人中,有些人在德國的俘虜營裡度過了以後四年的歲月。

由於黑夜,由於急行軍的疲勞,由於自身傷亡嚴重以及英國人具有在黑暗中「溜之大吉」的慣技,德國人並沒有隨即跟蹤追擊。克盧克下令停止前進,他預期右翼軍的包抄行動第二天就會奏效。但到了第二天,史密斯―多林毅然決定掉轉頭來同優勢敵人進行激戰,成功地阻止了敵人所計劃的包抄行動,並使英國遠征軍未遭覆滅之災。

史密斯―多林到達聖康坦時,發現英軍總司令部已在中午正當遠征軍還在進行生死存亡鬥爭之際撤走,後退20英里遷到努瓦永。在聖康坦市裡的部隊,看到首長們在北方還炮火連天的時候竟乘坐汽車向南揚長而去,不禁感到洩氣。一個老百姓提出了必然會有的那種看法:「26日那天,弗倫奇勳爵和他的參謀完全昏了頭,事實就是如此。」道葛拉斯·黑格爵士這時已經鎮靜下來。他問道:「除了從勒卡託方向傳來的槍炮聲之外,關於第二軍,我一無訊息。第一軍能夠給它些什麼幫助?」英軍總司令部已經驚呆,無法給他任何答覆。黑格得不到司令部的迴音,就設法跟史密斯―多林取得直接聯絡。他說可以聽到戰場的聲音,但由於兩個軍分開了,「我們拿不定主意應該怎樣相助」。可是,他發這份電訊時,戰鬥已告結束。這期間,英軍總司令部對第二軍已不存希望,認為已經完結。仍然擔任聯絡官的於蓋上校在晚上8時發給霞飛的電報中反映了英軍總司令部的這種情緒,他說:「英軍已敗,看來它已失去凝聚力。」

半夜1時,來到法國只六天而後四天一直在作戰的史密斯―多林到了努瓦永;看到英軍總司令部人人都已入睡。約翰·弗倫奇被從床上喚了起來,穿著睡衣出來相見。看到史密斯―多林來了,還活著,而且說第二軍並沒有完結而是保全了下來,他就申斥了一番,說史密斯―多林對形勢過於樂觀。約翰爵士對史密斯―多林的任命,從一開始就很為不滿,因他擠掉了他自己的人選;而今在飽受驚駭之後,也就自然而然地更加按捺不住,大發雷霆。他認為此人甚至還不是一個騎兵,但竟自以為是地在勒卡託無視參謀部的命令。儘管約翰爵士不得不在公文中承認史密斯―多林採取這一行動的結果是「拯救了左翼」,但他還是心有餘悸,而沒有很快地平靜下來。在幾千名失蹤計程車兵中,有的混在步履艱難的法國難民隊伍裡跟著撤退了,有的通過德國防線跑到安特衛普轉到英國後又回到法國來了。在這些士兵最後重又歸隊之前,勒卡託一戰的損失看來似乎要比實際情況嚴重得多。英國遠征軍在戰爭頭五天中的傷亡,經查明總數接近15000名;這個數字增加了總司令的焦急不安,使他更急於把軍隊撤出戰線,擺脫危險,離開法國。

當勒卡託之役鏖戰正酣之際,霞飛在聖康坦召集了由約翰·弗倫奇爵士、朗勒扎克以及他們的參謀們參加的會議,解釋第二號通令的各項指示。他一開始,彬彬有禮地詢問了英國遠征軍的情況,不料這下子可引起了約翰爵士的長篇牢騷。他說,他一直在遭受著數量上佔優勢的敵人的猛烈攻擊,他的左翼正面臨被包抄的威脅,他的右翼由於朗勒扎克的輕率撤退已失卻掩護;並說他的部隊疲乏已極,不堪重展攻勢。霞飛一向認為在參謀面前保持鎮靜是首要的,這時也不禁為這位陸軍元帥的「激動聲調」震驚不已。而朗勒扎克聽了亨利·威爾遜語氣比他的司令的談話較為緩和的翻譯之後,只是聳了聳肩。霞飛不能對英軍釋出命令,只好表示希望英軍司令能按前天的新通令中的計劃行動。

約翰爵士一聽,神色驚訝,說他從沒有聽說有這樣一道通令;默裡因上一夜嚇垮了,沒有出席討論會。這時,法國人感到驚奇、表示疑問的各種目光,都一齊投向威爾遜。威爾遜解釋說,命令是在夜間收到的,尚未進行「研究」。霞飛隨即說明了通令的各項規定,不過,他顯然已失卻信心。討論進行得斷斷續續,冷場的時間越來越長。這種場面叫人侷促不安,以至難以忍受。會議只好就此結束,在聯合作戰問題上沒有得到英國人的同意。霞飛帶著左翼力量「薄弱」的印象回到法軍總司令部,但在那裡等候他的又是各條戰線都告薄弱的訊息,以及包括參謀人員在內的各級軍官的沮喪情緒;及至夜間,最後還來了於蓋那份說英軍已經「失去凝聚力」的灰溜溜的電報。

馮·克盧克對英軍也持同樣看法。他下令於27日「切斷在全面西逃的英軍」,並向德軍統帥部彙報說他即將全部圍住「所有的六個」英國師(事實上,只有五個在法國),「如果英軍在27日停下來抵抗,那麼,兩面包抄也許還可以獲得巨大勝利」。德國統帥部鑑於在攻克那慕爾之後第二天送來的這個光輝燦爛的前景,跟比洛聲稱他的對手法軍第五集團軍已成「潰軍」的報告是吻合的,由此堅定了勝利在即的看法。8月27日,德軍統帥部正式公報宣佈說:「德軍在連告大捷之後,已從康佈雷(cambrai)到孚日山脈一帶進入法國。」「敵軍已全線潰敗,在全面撤退……對於德軍的挺進已無法做任何有力的抵抗。」

在群情歡騰的氣氛中,馮·克盧克也如願以償。正當他強烈反對馮·比洛要他圍攻莫伯日的命令,認為這是比洛的職責所在,並且要求告訴他是否仍然要聽命於比洛的時候,德軍統帥部於8月27日恢復了他的獨立自主權。統帥部將右翼三個集團軍置於一人領導下的嘗試,既已引起了不少摩擦,也就把它放棄了。在奔向勝利的道路上,餘下的道路看來已是坦途的時刻,這個問題也就顯得不重要了。

馮·比洛卻非常惱火。他身居右翼中路,總是為兩支友鄰部隊拒絕跟他步調一致所苦。比洛早已警告過統帥部,說豪森的延誤已使第二集團軍與第三集團軍之間形成了一個「令人遺憾的缺口」。至於豪森,也同樣非常惱火;此公除了頂禮膜拜官銜之外,最熱衷的便是每天晚上要住得舒舒服服。8月27日是他進入法國的第一天;可是這一夜,他竟沒有找到一個可供他和陪同他前來的薩克森王儲住宿的大別墅。他們只好睡在一個專區區長家裡,屋裡凌亂不堪,「甚至連床都沒有鋪好」。第二夜情況更糟,他得忍氣吞聲住在一個蕭邦先生家裡,一個農民的家裡!那兒,飯菜既差,住房又「不寬敞」,參謀機構得設在附近教區長的住宅裡,教士已經上戰場去了,教士的老孃看起來活像個巫婆,轉來轉去「巴望我們都倒大黴」。這時候,天空中的道道紅光說明他的部隊剛路過的羅克魯瓦在遭受火劫。之後的一個夜晚總算幸運,他們是在一個富有的法國實業家佈置得很講究的屋子裡度過的。那晚,主人「不在家」。在這裡,豪森唯一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倚牆而長的梨樹雖然果實累累,但「很遺憾,梨兒還沒有熟透」。儘管如此,他還是很高興,能和明斯特爾伯爵、少校基爾曼塞格(kilmansegg)伯爵、輕騎兵部隊的舍恩貝格―瓦爾登貝格(schoenburg-waldenburg)親王以及充當天主教教士的薩克森公爵馬克斯歡聚一堂,並向他們傳達了他剛在電話中接到他的姊妹馬蒂爾德(mathilda)公主祝願第三集團軍勝利的振奮人心的訊息。

豪森抱怨說,他的薩克森兵在敵國行軍已經十天,天又熱,還得不時作戰。供應總是趕不上,缺少麵包肉食,部隊得靠當地的家畜過活,馬匹的飼料又不足;然而,他還是設法做到平均每天行軍23公里。事實上,這是對德軍最起碼的要求。在這車輪形包圍圈外緣的克盧克軍,每天行軍30公里,甚至還多一些,而在強行軍時,每天達40公里。他之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他只讓士兵沿路就宿,而不讓他們散到路兩邊的地方去宿營。這樣,一天就可多跑六七公里。但由於德軍運輸線拉得很長,部隊的前進又遠遠超過了運送軍用物資的鐵路線終點,食物往往供應不上。馬匹只好到田裡去吃還未成熟的莊稼。士兵整天行軍也只吃些生胡蘿蔔和捲心菜,別的什麼也沒有。他們既熱又累,兩腳跟他們的敵人一樣疼痛難熬。他們越來越飢餓難忍,然而還是按日程表行軍不誤。

8月28日,馮·克盧克非常高興,在布魯塞爾去巴黎的半途上,接到德皇來電,對第一集團軍的「決定性勝利」「朕甚感激」,並對第一集團軍已經迫近「法國心臟」表示祝賀。當夜,藉著野營的火光,軍樂隊奏起了《萬歲勝利者的桂冠》的凱旋曲。克盧克的一名軍官在日記中寫道:「樂聲被成千人的歌聲淹沒了。第二天早晨,我們繼續行軍,希望在巴黎慶祝色當戰役紀念日。」

同一天,馮·克盧克腦海裡出現了一個扣人心絃的新主意;這個主意不出一個星期就將在歷史上留下它的痕跡。偵察到的情況說明,在比洛面前退卻的法國第五集團軍,現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動,而且將穿過他的行軍路線。克盧克認為這是一個機會,可以「抓住該軍翼側……迫使該軍離開巴黎,然後對它翼側包圍」。攻擊這個目標,目前在他看來比切斷英軍去海濱的退路更為重要。他向比洛建議,他們兩軍應向「內線轉動」。但在還未作出任何決定之前,德國統帥部的一個軍官帶來了一份致所有七個集團軍的新通令。

據王儲的看法,德國統帥部深受「一片勝利感」的鼓舞,不過它還是注意到法軍從洛林轉移的情況,因而這時通令要求「迅速前進,防止敵軍有生力量的集結,並儘可能多地削弱法國可用以繼續戰鬥的一切手段」。克盧克集團軍應向巴黎西南的塞納河推進;比洛集團軍應徑向巴黎移動;豪森、符騰堡公爵和王儲應率領他們各集團軍分別南下巴黎以東的馬恩河、蒂耶裡堡(château-thierry)、埃佩爾奈(epernay)和維特里——勒弗朗索瓦。雖然命令對魯普雷希特親王統率的第六集團軍和第七集團軍突破法國堡壘線這一方面有點含糊,但「如果敵人退卻」,要他們越過圖勒和埃皮納勒之間的摩澤爾河則是肯定的。不讓法國有時間重新集結力量組織抵抗,「急需」的是速度。1870年的往事記憶猶新,德軍統帥部於是命令「對群眾採取嚴厲措施,儘快粉碎自由射手的任何抵抗」,並防止法國「全民性暴動」。預料敵人將先在埃納河進行頑抗,然後退向馬恩河,德國統帥部於是在此附和了克盧克的新主意,最後提出「這可能需要將進軍方向從西南轉向正南」。

除了這一建議外,8月28日的這道命令是按照原來的作戰計劃行事的。不過執行這道命令的德軍已不復是原計劃的數目。它們減少了五個軍,等於減少了整整一個野戰集團軍。克盧克留下兩個後備軍包圍安特衛普和守衛布魯塞爾以及比境的其他地方;比洛和豪森各少了一個軍,調到俄國戰線去了;還有相當於一個軍的幾個旅和師被留下來包圍日韋和莫伯日。為了能按照原計劃控制地盤和讓第一集團軍從巴黎西面通過,右翼軍力就勢必拉開得更為稀疏,要不就得讓所屬各部隊之間出現缺口。事實上,這種情況已經發生:8月28日,豪森部隊由於正在色當南面激戰的符騰堡公爵呼籲「立即援助」,已被拉向左面,因此右面不能接上比洛所部,反而要比洛掩護他的右側。本應該在這兩軍銜接處的那兩個軍,已首途去坦嫩貝格了。

德國統帥部於8月28日第一次感到放心不下的苦楚。毛奇、施泰因和塔彭焦慮地討論了是否要從魯普雷希特集團軍中抽調援軍去右翼的問題,但又不願放棄一舉突破法國堡壘線的企圖。施利芬曾夢寐以求但終於放棄了的,以左翼突破洛林同時以右翼包圍巴黎的道地的坎尼戰役式的兩面包抄,眼前看來頗有成功可能。魯普雷希特在猛撲埃皮納勒;他的部隊已兵臨南錫城下,並在猛攻圖勒。自攻陷列日以後,正如塔彭上校所說,其他築壘地帶已「威風掃地」,似乎每天都有可能為魯普雷希特所突破。比利時鐵路被破壞,一下子要調動幾師兵力是怎麼也辦不到的,所以,德軍統帥部深信奪取圖勒和埃皮納勒之間的沙爾姆峽口是可取的;而且,用塔彭的話說,「可以大規模地包圍敵軍,若能獲勝,可以就此結束戰爭」。結果是魯普雷希特率領的左翼仍然全部儲存了26個師的實力,而與右翼三個集團軍經削弱後的實力相仿。這絕不是施利芬心目中的比例,施利芬在臨終前猶喃喃叨唸著「務使右翼強大」。

繼比利時的劇變之後,全世界的目光都注視著布魯塞爾和巴黎之間的戰事;殊不知這些時日以來,洛林在進行著一場打得更猛、為期更長的爭奪法國東邊門戶的持久戰。沿著埃皮納勒到南錫長達80英里的戰線上,兩支德軍在大舉進攻德卡斯泰爾諾和迪巴伊的法軍。戰爭處於難分難解、勢均力敵狀態。

8月24日,魯普雷希特集結了400門大炮,還從梅斯兵工廠運來一些大炮,發動了一系列的兇猛攻勢。法軍這時將全部技能用在防禦上了,他們挖了戰壕,並準備了多種多樣臨時性的、巧妙的防彈掩蔽體。魯普雷希特的進攻未能把福煦的第二十軍從南錫前面的陣地逐出去;不過,在更南面卻奪下了莫爾塔涅河(mortagne)對岸的一塊突出陣地。莫爾塔涅河是沙爾姆峽口前的最後一條河流。法國人立即看到翼側攻擊的機會來了。這次他們準備了大炮,野戰炮連夜運來了。25日上午,在德卡斯泰爾諾「前進!全線出擊!拼啊!」的命令下,部隊發動了攻勢。第二十軍從大庫羅訥城內的小山頂上猛衝而下,一舉收復三個城鎮和十英里的國土。在右側,迪巴伊所部經過一天激戰,取得了同樣的進展。阿爾卑斯山地師師長莫迪伊將軍在作戰前檢閱部隊時讓士兵們合唱了勇敢無畏的《西迪卜拉欣》之歌。

前進,前進,向前進!

打擊法國的敵人!

戰鬥一天下來,許多零零落落失卻戰鬥力的隊伍還不清楚他們是否已經攻下了既定目標克萊藏坦(clezentaine)。莫迪伊將軍在馬背上看到一連面容憔悴、汗流浹背計程車兵在尋找宿營地,就一面揮臂指著前面,一面向他們叫喊著:「騎兵們,就在你們佔領的村子裡睡吧!」

爭奪沙爾姆峽口和大庫羅訥的戰役激烈進行了三天,而於8月27日達到最高潮。那天,霞飛困於別處叫人憂鬱和沮喪的情況,苦於沒有什麼可資表揚的戰績,便向第一和第二兩集團軍「勇敢和不屈不撓的精神」表示了敬意。洛林戰役開始以來,他們已打了兩個星期而未曾稍事休息,他們抱定「必勝之心」,竭盡全力堅守著國門,抵住敵人攻城錘的猛撞猛打。他們懂得,如果這裡讓敵人突破了,戰爭就完啦。他們不知道什麼坎尼之戰,但卻深深懂得色當戰役和包圍是怎麼一回事。

堅守堡壘線是勢在必行,是存亡所繫,但霞飛左翼的情況則更危如累卵,使得他不得不從東面的軍隊中調來他們的砥柱——「必勝意志」的象徵——福煦。霞飛現在需要他來穩定節節敗退的左翼。

第四、第五集團軍之間危險的缺口越來越大,這時已經擴大到30英里。這是在第四集團軍德朗格勒將軍不願讓德軍不戰而越過默茲河,牢守色當南面的高岸,而於8月26日至8月28日激戰三天堵住符騰堡公爵所部時造成的。德朗格勒認為,他的部隊在默茲河一戰中建立的功績洗雪了在阿登山區敗北之恥;但第四集團軍之能堅守則是以失掉跟朗勒扎克部隊的聯絡為代價換來的。朗勒扎克所部在繼續退卻,使自己靠第四集團軍一邊的翼側失去了掩護。霞飛就是為了要控制住這個空白地帶而召福煦來的。他命令福煦統率由他從第三、第四集團軍中抽調出來的三個軍組成的一支特種部隊。福煦也就在接到命令那天得到噩耗:他的獨子熱爾曼·福煦(germainfoch)中尉和女婿貝古(bécourt)上尉都已在默茲河陣亡。

在再西面朗勒扎克所部和英軍所在地區,霞飛仍然希望能在索姆河畔穩下陣來,但是他們的陣地猶如沙灘上的城堡,一垮再垮。英軍總司令絕不會同意在這條戰線上堅持到底,他和朗勒扎克的合作已到了最低限度;至於朗勒扎克,霞飛對他已逐漸失去信心,看來也不復可以信賴。8月份霞飛雖然撤掉了一些將軍,但要下手免去朗勒扎克這樣有聲譽的人的職務,還是有所顧慮。參謀部繼續在尋找進攻失利的替罪羊。「已有三個將軍的烏紗在我公事包裡。」一個參謀人員從前線出差回來彙報說。不過,對朗勒扎克絕不能草率從事。霞飛認為第五集團軍需要有一位更有自信心的領導,然而在撤退當中撤換司令可能會影響該軍士氣。他對一個副官說,這個問題已使他失眠兩夜——就所知情況來看,這是戰爭中僅有的一次把他搞得如此心神不寧。

在這期間,從巴黎前來應該參加新成立的第六集團軍的第六十一和第六十二後備師忽告失蹤。司令埃伯內將軍整日尋找,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下落。霞飛擔心第六集團軍下車地區很快會被敵軍竄犯;因此,為了爭取時間讓他們進入陣地,遂不顧一切,命令第五集團軍掉轉頭來反攻。這就需要第五集團軍向西在聖康坦和吉斯之間發動攻勢。分工與第五集團軍聯絡的霞飛的聯絡官亞歷山大上校口頭向朗勒扎克的司令部傳達了這道命令。那時,司令部已遷至聖康坦東約25英里的馬爾勒(marle)。與此同時,為了盡力撫慰約翰·弗倫奇爵士的不滿情緒並鼓舞他的鬥志,霞飛也向他發了電報,對英國戰友給法軍的英勇援助表示了深摯感謝。不過電報剛發出,霞飛就得到訊息說,英軍已經撤出聖康坦,從而使朗勒扎克的左側失卻掩護,而這時算來正是朗勒扎克發動進攻的時刻。根據於蓋的另一份「喪報」,英國遠征軍「已經潰敗,無能為力」,五個師中有三個師不經充分休整,也就是說不「休息數天甚至數星期」,就不能重上戰場。鑑於約翰·弗倫奇爵士向基欽納的彙報不僅情況和於蓋的「喪報」相同,而且措辭也幾乎一樣,所以,於蓋的反映雖只是英國將領們的心情而不是部隊的情緒或事實真相,對他也就不能有所責難了。至於他報告中最關緊要的一條訊息,則是亞歷山大上校說朗勒扎克在阻撓進攻命令的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