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哥薩克來啦!」

8月5日,在聖彼得堡,法國大使帕萊奧洛格驅車在路上遇到一團哥薩克騎兵開往前線。統領部隊的將軍看到大使車上的法國國旗,便勒馬側身與大使擁抱並懇請大使惠允檢閱他的部隊。在帕萊奧洛格從汽車上莊重地檢閱他的部隊時,這位將軍在發號施令之間,還慷慨陳詞,振臂高呼:「我們要消滅那些卑鄙的普魯士人!……普魯士必亡,德國必亡!……把德皇威廉流放到聖赫勒拿島()去!」檢閱結束後,將軍躍馬在隊伍後面疾馳而去,揮動著馬刀,吶喊著戰鬥口號:「把德皇威廉流放到聖赫勒拿島去!」

俄國人同奧地利的爭執加速了戰爭的爆發。俄國人感激法國人信守協約,並很想通過支援法國的計劃來表示他們對協約的同樣忠誠不貳。沙皇為了克盡厥責,只好言過其實,儼然很有信心和勇氣地宣稱:「我們原來的目標,就是要殲滅德國軍隊」;他向法國保證,他認為對奧作戰是「次要的」,他且已命令大公「不惜任何代價,儘快開啟通往柏林的道路」。

總司令一職,儘管嚮往此職的蘇霍姆利諾夫曾為自己進行過一番激烈的爭奪,但在危機最後幾天,終於任命大公擔任。俄國政權,雖說已經到了羅曼諾夫王朝末期,可還沒有愚蠢到這種地步——在他們兩人當中竟會選擇傾向德國的蘇霍姆利諾夫來領導對德戰爭。不過,他仍留任陸軍大臣。

大戰一爆發,法國人由於不能肯定俄國是否確實願意和能否履行其諾言,便開始規勸這個盟國趕緊行動。8月5日,帕萊奧洛格大使在謁見沙皇時懇求說:「請求陛下命令麾下軍隊立即採取攻勢,否則法軍有遭覆沒之虞。」帕萊奧洛格不以謁見沙皇為足,還拜訪了大公。大公向大使保證,為了遵守動員第十五天行動的諾言,他擬不待部隊全部集結完畢,於8月14日就開始大力進攻。大公的出言吐語,向以不妥協著稱,有時甚至唐突得不堪入耳,可是,他卻立即擬了一份富有中世紀騎士精神的文稿,致電霞飛:「堅信必勝」,他還將高高並舉他自己的旗幟和1912年演習時霞飛贈送給他的那面法蘭西共和國國旗,向敵人進軍。

可是,向法國許下的諾言跟履行這些諾言的準備工作之間,差距委實非常明顯,這也許就是大公流淚的原因。據說,大公被任命為總司令時曾淚落如珠。根據他的一位袍澤所述,他「對這項任務,看來毫無準備,用他自己的話說,接到上諭之後哭了很久,因為不知道如何著手是好」。俄國的一位著名的軍事史家認為他是「非常勝任」此職的,大公的哭泣,也許不是為了本人,而是為了俄國,為了整個世界。1914年籠罩著一種氣氛,使感受到的人都為人類前途不寒而慄,即使最有膽識、最為果敢的人,也會為之淚下。8月5日,梅西米在內閣會議上的開場演說,充滿勇氣和自信,但講到一半,突然中斷,掩面而泣,難以為繼。溫斯頓·丘吉爾在送別亨利·威爾遜,祝上帝保佑英國遠征軍一路平安和勝利時,曾「控制不住,泣不成聲,不能終句」。在聖彼得堡也多少可以感受到大致相同的情緒。

大公的袍澤並不是一些最得力的臺柱。他1914年的參謀長是亞努什克維奇(yanushkevich),是個四十四歲的年輕人,唇上一撮黑髭鬚,頭上一把黑鬈髮,而他最引人注意的是頷下沒有鬍子,因此,陸軍大臣說他「仍舊是個娃娃」。他與其說是個軍人,不如說是個朝臣。他沒有參加過對日戰爭,但他跟尼古拉二世同在禁衛軍的一個團服過役。這就是他迅速高升的原因。他是參謀學院的畢業生,後來成為該院的院長,擔任過陸軍部的參謀,戰爭爆發時任參謀長才三個月。他同德國王儲相似,完全是在副參謀長指引之下工作的;嚴肅、寡言的副參謀長丹尼洛夫(danilov)將軍是位工作勤奮、紀律嚴明的人,是參謀部的智囊。參謀長亞努什克維奇的前任日林斯基將軍是寧願免去本職、說服蘇霍姆利諾夫任命他為華沙軍區司令的。如今他在大公手下,在前方全面負責指揮西北集團軍對德作戰。在日俄戰爭中,他任總司令庫羅帕特金(kuropatkin)將軍的參謀長,沒有什麼功績,也無大錯;在倖免那場身敗名裂的厄運之後,這位既無個人聲望也無軍事才幹的將軍仍舊在軍隊的上層應付著。

俄國答應法國提前進攻,但未作任何準備,直到最後時刻才不得不臨渴掘井。有關「提前動員」計劃的命令下達了。為了贏得幾天的時間,計劃中略去了一定的預備階段。巴黎的電報源源而來,加上帕萊奧洛格大使轉遞時的口若懸河,壓力持續不斷。8月6日,俄國總參謀部的命令說,必須準備「儘快對德發動一場有力的進攻以緩和法國面臨的局勢。當然,這隻有具備足夠力量時才能進行」。可是,到8月10日,「具備足夠力量」的這條但書,則避而不談。那天的命令寫道:「鑑於德國準備對法國突然給一猛擊,支援法國自屬我們的義務所在。而這一支援,又必須以儘快的方式進攻德國,攻打其留在東普魯士的部隊。」第一、第二集團軍已奉命「整裝待發」,於動員第十四日(8月13日)出發,不過他們勢必在沒有後勤部隊的情況下開拔,後勤部隊要到動員第二十日(8月19日)才能完全集中起來。

組織工作困難很大:正如大公一次向普恩加萊所承認的,問題的實質在於俄國這樣一個幅員遼闊的帝國,命令發出了,但是誰也不能肯定是否送達了。缺乏電話線,缺乏電報裝置,缺乏受過訓練的通訊兵,在在都使得通訊無法做到迅速可靠。機動運輸工具的缺乏也使俄國人邁不快腳步。1914年,陸軍只擁有418輛機動運輸車,259輛客車,兩輛救護車(不過,卻有320架飛機)。因此,補給品在離開鐵路末站以後就得依靠馬匹輸送。

補給充其量也得碰運氣。對日戰爭後,據審訊證詞透露,陸軍暗地裡的貪汙賄賂,像是密如蛛網的鼴鼠穴道,比比皆是。甚至莫斯科總督賴因博特(reinbot)將軍也曾因辦理陸軍承包工程受賄,被判刑入獄,不過他終究長袖善舞,不僅獲得赦免,而且重又得到一個新的職位。大公身為總司令後第一次接見其軍糧部門人員時,就對他們說:「先生們,不許盜竊。」

戰爭的另一個傳統伴侶,即伏特加酒,被禁止了。在上次(1904年)動員的日子裡,士兵們來的時候個個都是搖搖晃晃的,團隊的兵站裡亂糟糟地盡是些醉漢和破酒瓶,整頓這種混亂狀態,曾多花了一週時間。現在,由於法國人把每延遲一天都說成事關生死存亡,俄國頒佈了這道作為動員期間臨時措施的禁令。這除了體現羅曼諾夫王朝末期典型的輕率作風以外,沒有什麼比這更能確切說明俄國人是在真心誠意地滿足法國人要他們趕速行動的懇求了。俄國政府又於8月22日下令將禁令延長到整個戰爭期間。出售伏特加是政府的一項專賣事業,這道禁令就此一刀砍掉了政府收入的三分之一。一位惶惑不解的杜馬議員議論說:眾所周知,從事戰爭的各國政府無不想方設法課徵各種捐稅以增加收入,「而一個國家在戰爭期間竟放棄歲入的主要來源,則是有史以來前所未有的」。

一個迷人的夏夜,大公在第十五天的最後時刻晚上11時離開首都,前往設在巴拉諾維奇(baranovichi)的戰地司令部。巴拉諾維奇是莫斯科——華沙鐵路線的樞紐,地處德國與奧地利戰線的中點。他和幕僚以及他們的家屬,一群一群拘謹地聚集在聖彼得堡車站的月臺上,恭候沙皇駕臨為總司令送行。可是,皇后猜忌,無視禮儀,尼古拉沒有露面。人們低聲告別、祝福;大公及其幕僚默不作聲地上了火車,啟程了。

在後方,調集軍隊的工作還在努力進行。而俄國的騎兵偵察部隊從戰爭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深入德國國境進行刺探。他們的這種侵襲,功不在於侵入了德國的警戒線,這算不了什麼,倒是為德國報紙上驚人的大標題以及關於哥薩克暴行的種種荒誕故事的出籠,提供了口實。早在8月4日,德國西部邊境城市法蘭克福(frankfurt)的一位官員就聽到謠傳,說城裡將要收容來自東普魯士的三萬名難民。不過,保全東普魯士,不讓它受到斯拉夫游牧民族入侵的要求,則開始分散了德國總參謀部的注意力,使其不能專心致志於集中全部軍力對付法國的工作。

8月12日拂曉,萊寧坎普(rennenkampf)將軍的第一集團軍的一支先遣部隊,由戈爾科(gourko)將軍率領的一個騎兵師和一個起支援作用的步兵師組成,在主力推進之前,拉開了入侵東普魯士的戰幕,佔領了德境內五英里的馬格拉博瓦鎮(marggrabowa)。俄國人躍馬鳴槍,穿過郊區和進入空曠的集市廣場時,發現該鎮沒有設防,德軍已經撤走。商店關門閉戶,只是些居民在窗內張望。在農村,居民們在先遣騎兵隊到達和戰鬥打響之前,彷彿經過事先安排似的,都已倉促逃走一空。在向前推進的第一個早晨,俄國人看到沿著他們前進路線升起了柱柱黑煙,走到臨近一看,並不是逃走的物主在焚燬莊園和房舍,而是一堆堆的草料在燃燒,作為訊號,標明入侵者前進方向。德國人曾作過系統準備的跡象在在可見。山頂上有木料搭建的瞭望塔;當地農村十二歲到十四歲擔任通訊員的男孩子都發有腳踏車;派作密探的德國兵都偽裝成農民,有的甚至打扮成農村婦女。後者大概是在非軍事行動中因他們所穿的政府發給的內褲被發現的;但是,很可能有許多這樣的人始終沒有被逮住。戈爾科將軍遺憾地承認說,要在東普魯士撩起每個婦女的裙子來看看是不可能的。

萊寧坎普將軍在接到戈爾科將軍關於市鎮撤空、居民逃走以及據他推斷德國人在維斯瓦河基地以東地區不打算進行認真抵抗的報告後,更是熱衷於勇往直前,更少關心他不完善的補給勤務。他是一位年已六十一歲的軍官,整潔、挺拔,目光射人,留著兩撇挺勁的翹髭鬚。他在鎮壓義和團期間,在日俄戰爭中身為騎兵師師長期間,以及後來作為討伐軍首領,遠征赤塔,殘酷殲滅1905年革命餘部期間,都以勇敢果斷、胸懷韜略而享有盛譽。但他這位傑出的將才,卻蒙有一層薄薄的陰影,一是因為他是德國人的後裔,再是事出某種未經說明的糾葛,而這些糾葛,據戈爾科將軍所說,「使他的道德名譽遭受到相當大的損害」。在以後幾週中,他的不可思議的行動,令人又想起這些因素,可是,他的袍澤們還是深信他是忠於俄國的。

萊寧坎普不顧西北集團軍群司令日林斯基將軍——這位司令從一開始就是悲觀的——的告誡,趕緊集中了三個軍和五個半騎兵師,於8月17日展開攻勢。他的20萬人的第一集團軍沿著35英里長、間有羅明滕森林的戰線,越過了邊界。它的目標是距邊界37英里的因斯特堡峽口,按照俄軍行軍速度約計三天行程。峽口是一片約30英里寬的開闊地,北至柯尼斯堡要塞區,南至馬祖裡湖區。這是一個分佈著小村莊和田地未作圈欄的大農場的地區,從間或隆起的高地眺望,視野廣闊。在這裡,第一集團軍將可以如願與德軍主力作戰,直至薩姆索諾夫(samsonov)的第二集團軍由南邊繞過湖的障礙,從翼側和後方給德軍以決定性的打擊。俄國這兩支集團軍預期將在阿倫施泰因(allenstein)地區會師後並肩作戰。

薩姆索諾夫將軍要到達的戰線跟阿倫施泰因平行,距邊界43英里,如果一切順利,約三天半到四天時間可達。可是,在他的出發地點和目的地之間,有很多機會會碰上料想不到的戰爭風險——即克勞塞維茨所說的「摩擦」。由於俄屬波蘭和東普魯士之間沒有橫貫東西的鐵路,薩姆索諾夫要比萊寧坎普軍晚兩天才能越過邊界,而且在到達邊界以前,得行軍一週,路線是沿著沙礫路,穿過一片未開發的荒原。荒原上,森林、沼澤遍佈,居民寥寥,只有零星貧苦的波蘭農民,而且一進入敵人地區,糧秣來源就很少了。

薩姆索諾夫將軍跟萊寧坎普將軍不同,對這個地區較為生疏,對他的部隊和幕僚也不熟悉。1877年,他十八歲時,同土耳其人打過仗:四十三歲時,當上了將軍;在日俄戰爭中,他也是一位騎兵師長;1909年以後,任土耳其斯坦(turkestan)總督,從事半軍事性的工作。戰爭爆發時,他五十五歲,在高加索休病假,直到8月12日,才到達華沙第二集團軍司令部。他的部隊和萊寧坎普部隊之間,以及與設在後方協調他們兩支部隊行動的日林斯基司令部之間,通訊聯絡都很不穩定。講究時間的精確性,完全不是俄國人的長處。戰爭爆發前,在4月份曾舉行一次軍事演習,其司令和參謀人員大部分就是這次戰爭披掛上陣的那些司令和參謀,總參謀部在這次演習之後曾憂鬱悲觀地感到問題不少。由蘇霍姆利諾夫擔任總司令的這次軍事演習,已經表明第一集團軍出動過早,可是戰爭發生時,這張時間表卻未變更,仍遵行不誤。萊寧坎普先出發兩天,而薩姆索諾夫所部還有四天的路程要走,這樣,德軍就會有六天時間只消對付一支俄國軍隊。

8月17日,警衛萊寧坎普左右兩翼的兩個騎兵軍,奉命不僅要掩護部隊前進,而且要切斷鐵路兩側的支線,阻止德國火車撤退。俄國既已蓄意使用了不同於德國的鐵路軌距作為防止入侵的一項措施,現在也就無法將自己的車輛調集過來,也不能利用這些寶貴的東普魯士鐵路網,除非繳獲了德國的列車,而德國人當然不會留下許多車輛拱手送給俄國人的。俄軍從基地向敵國推進,越走越遠,幾乎立即就超出了依靠馬匹拖拉而又沒有完全組織好的補給車隊所及了。至於通訊,由於缺乏電線架設自己的線路,俄國人只好依靠德國的電報線路和電報局,當發現這些設施已被破壞時,就使用無線電明碼傳送電訊,因為他們各部門的參謀部、處都沒有密碼和密碼員。

他們很少進行空中偵察,也很少使用飛機指點大炮射擊。大多數空軍已派往奧地利前線。俄國兵一見到飛機——在他們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不問國籍,就用步槍連續射擊;他們深信像飛行機器這種聰明的發明,只有德國人才可能有。士兵吃喝著大量的黑麵包和茶,據說這會使他們身上發出一種特有的味道,至於道理何在就不得而知了。這種味道很有點像馬的臭味。他們備有四稜刺刀,裝在步槍上,整個武器就和人一樣高,在白刃戰中,使他們比德國兵有利。可是,就火力和戰鬥力而言,德軍在大炮方面的優勢,可使兩個德國師抵得上三個俄國師。身為陸軍大臣的蘇霍姆利諾夫和身為總司令的大公之間的相互懷恨,當然無助於改善這種不利條件,前後方聯絡糟糕透頂的情況和還要糟糕的補給問題,則更是幫了倒忙。作戰還不滿一個月,彈藥短缺的情況已非常嚴重,而陸軍部則漠不關心,也可說是怠惰懶政。這種態度益發使人灰心失望,因此,大公於9月8日被迫徑向沙皇呼籲。他報稱,在奧地利前線,如炮彈儲存達不到每門炮100發,將勢必被迫停止作戰。「目前,我們每門炮只有25發炮彈,我感到有必要請求陛下催促速運彈藥。」

「哥薩克來啦!」響遍東普魯士的驚叫聲,動搖了德國只准備給這個省留下最低限度防禦的決心。駐東普魯士的第八集團軍,計有四個半軍、一個騎兵師、柯尼斯堡的衛戍部隊以及一些地方部隊,人數相當於俄軍兩個集團軍中的任何一個集團軍。毛奇給第八集團軍的命令是保衛東、西普魯士,不得讓自己為優勢兵力所壓服或被趕進柯尼斯堡要塞區。如果發覺受到非常強大的部隊的威脅,就撤到維斯瓦河西面,將東普魯士放棄給敵人。按照當時任第八集團軍作戰處副處長的馬克斯·霍夫曼上校的看法,這些命令會「對意志薄弱者的心理形成危險」。

在霍夫曼心目中,這位意志薄弱的人就是第八集團軍司令馮·普里特維茨·加夫龍(vonprittwitzundgaffron)中將。作為朝廷的寵臣,普里特維茨的戎馬生涯是飛黃騰達的。據一位和他同事的軍官說:他「懂得在餐桌上如何以滑稽可笑的故事和淫穢的閒話來博得德皇好感」。他現年六十六歲,向以大腹便便著稱,是一個德國式的福斯泰夫,「儀表堂堂,妄自尊大,冷酷無情,甚至粗鄙下流,恣意放縱」。他的諢名叫「胖子」,沒有動腦筋或搞軍事的興趣,是能不動就不動的人。毛奇認為他力不勝任,多年來一直力圖撤掉他第八集團軍司令的職務,但都枉費心機;普里特維茨的一些人事關係使毛奇的種種努力水潑不進,針插不入。毛奇所能做的,最多不過是委派了他自己的副手馮·瓦德西伯爵擔任普里特維茨的參謀長。時至8月,身患手術後遺症的瓦德西,按霍夫曼的意見「是不能勝任的」,而普里特維茨也從未勝任過,霍夫曼因此便樂滋滋地確信指揮第八集團軍的實權將操在最合適的人手中,而此人就是他自己。

8月15日,日本宣佈參加協約國,使大量俄國部隊得以脫身出來;德國人因而對東普魯士的安危更為焦慮。結交和保持友誼一向是德國外交深感困難的一項任務,而今又告失敗。在一場歐洲戰爭中,自身的最高利益何在,日本有它自己的打算,受日本蓄意侵害的國家是洞察其奸的。袁世凱總統就說過:日本將從這場戰爭中漁利,主宰中國。事實證明,確如所述,日本趁戰時歐洲列強無暇他顧而制止它不得的時機,將「二十一條」強加於中國,侵犯中國的主權和領土,攪動了20世紀的歷史。但日本參加協約國立竿見影的效果,首先是使俄軍從遠東脫身出來。想象到斯拉夫大軍增加後的情景,德國人對於把東普魯士交由第八集團軍單獨守衛的問題,現在又有了新的理由感到緊張不安。

從一開始,馮·普里特維茨將軍就感到難以駕馭其第一軍軍長馮·弗朗索瓦(vonfrançois)將軍,那是一位五十八歲的軍官,胡格諾派教徒的後裔,晶瑩的眼睛給人一種坦率、天真、入世未深的印象,看來很像是個德國的福煦。第一軍計程車兵都是從東普魯士招募來的,它的司令是決意不讓一個斯拉夫人踐踏普魯士領土的人,他向前推進很遠,大有打亂第八集團軍戰略之勢。

第八集團軍根據霍夫曼的分析,認為萊寧坎普所部會先進軍,預料8月19日或20日,可於該部到達因斯特堡峽口以前,在距俄國邊境25英里的貢賓嫩地區迎擊該軍。因此,派三個半軍與一個騎兵師,其中包括弗朗索瓦的第一軍,去迎戰萊寧坎普,派第四軍去東南與正在逼近的薩姆索諾夫所部接觸。8月16日,第八集團軍司令部向前移到接近因斯特堡前線的巴滕施泰因(bartenstein),發現弗朗索瓦業已到達貢賓嫩並在繼續前進。弗朗索瓦認為應立即採取攻勢,而霍夫曼的戰略則是讓萊寧坎普所部在頭兩天儘可能向西推進,他的理論是,萊寧坎普推進得離基地愈遠就愈易被擊潰。霍夫曼並不要萊寧坎普的前進受到阻擋,恰恰相反,他要讓萊寧坎普儘快到達貢賓嫩地區,以便德軍在必須轉而對付薩姆索諾夫以前,好有時間同萊寧坎普單獨作戰。

弗朗索瓦於8月16日在貢賓嫩設下司令部,並繼續前進。這個架勢,是要把第八集團軍其餘的部隊拖在他後面支援他的翼側,這樣就要把第八集團軍展開到原非它力所能及之處。16日,普里特維茨斷然命令他停止前進。弗朗索瓦在電話中憤然不服,堅決主張在愈近俄國的地方作戰,德國領土損失的風險愈少。普里特維茨回答說,犧牲東普魯士的部分領土是不可避免的,並且發了一道書面命令,提醒弗朗索瓦,他是「唯一的司令」,並再次禁止繼續前進。弗朗索瓦置之不理;8月17日下午1時,普里特維茨收到弗朗索瓦的一封電報,「大為驚愕」,電報說,他已在貢賓嫩前面20英里、距俄國邊境僅5英里的施塔盧珀楠(stalluponen)投入戰鬥。

17日這天上午,當萊寧坎普所部大舉越境時,由於協調不夠而不是出於有意安排,居中的第三軍比其他兩個軍早出發了幾小時。俄軍偵察隊探明弗朗索瓦的部隊在施塔盧珀楠後,遂下令進攻,在鎮東數英里處投入戰鬥。馮·弗朗索瓦將軍及其參謀在施塔盧珀楠教堂尖頂上觀察戰況,「就在這使人心煩的緊張氣氛中」,教堂裡忽然響起了嚇人的鐘聲,聲震耳鼓,尖頂為之搖晃,望遠鏡也在三腳架上顛動。原來是鎮議會負責人以為預先通知人們俄軍已經逼近是他的職責所在;可是,卻激怒了軍官們,他們信口對這位倒霉的鎮議會負責人進行了一通條頓式的咒罵。

第八集團軍司令部收到弗朗索瓦的電報時,同樣怒不可遏。用電話、電報命令他立即停止戰鬥,並派了一個少將趕往當面落實這一命令。他登上鐘樓,那裡已是怒氣沖天,而他也毫不遜色地吼道:「主帥命你立即停止戰鬥,向貢賓嫩撤退!」弗朗索瓦對他這種語氣和神態不禁火冒三丈,便放肆反唇回敬說:「告訴馮·普里特維茨將軍,馮·弗朗索瓦將軍擊敗俄國人後會停止戰鬥的!」

在這期間,德軍已自右翼派了一個帶著五個炮兵連的旅,從後方攻打俄軍。由於俄第三軍,特別是俄軍目前正在施塔盧珀楠作戰的第二十七師開拔過早,因此在該軍和其左翼友鄰軍之間敞開了一個缺口,以致對德軍的攻擊毫無防禦。遭受德軍攻擊的一個團被打得潰不成軍,四散逃竄,不僅連累了第二十七師全師退卻,而且為德軍留下了三千俘虜。雖然萊寧坎普所部其餘的部隊到達了規定當天應到的戰線,但由於第二十七師不得不退回邊境重組,原定第二天進軍的時間表也就不能執行了。弗朗索瓦滿懷勝利的喜悅撤出施塔盧珀楠,並於當夜退回貢賓嫩。他深信不疑,拒不從命是有好處的。

萊寧坎普的部隊不顧挫折,重新前進。不過,到8月19日,才這麼幾天時間,就開始感到原不完善的後勤補給已捉襟見肘。距國境才15英里,各軍軍長就報稱補給供應不上以及各軍之間、軍與集團軍司令部之間的電訊不通。前面的道路,被逃難的人群和他們趕著的大批亂竄的牛、羊阻塞住了。不過居民的逃跑和弗朗索瓦軍的後退,使萊寧坎普及其上級西北戰線司令日林斯基將軍,都認為德國在撤出東普魯士。但這並不符合俄軍的意圖,如果德軍退得過快,就會逃脫俄軍的鉗形夾擊。萊寧坎普遂此下令20日停止前進,這主要倒不是因為他本身的困難,而是要誘敵前來作戰,並留出更多時間好讓薩姆索諾夫的第二集團軍趕來,從德軍後方給它以決定性的打擊。

馮·弗朗索瓦將軍正是求之不得。19日,他再次嗅到戰鬥將臨,便打電話給第八集團軍司令部普里特維茨將軍,吵吵嚷嚷地要求准予反攻而不再繼續後撤。他斷言,這是一個絕好機會,因為俄國人的推進鬆鬆垮垮、零零落落。他深有情感地描繪居民們離鄉背井的情況,慷慨激昂地力陳拱手讓普魯士國土遭斯拉夫人踐踏的可恥。普里特維茨被弄得心神不定。由於打算在貢賓嫩後面打一仗,第八集團軍已在安格拉普河沿岸據有準備停當的陣地。但是,馮·弗朗索瓦過早挺進,打亂了這個方案。他現時在貢賓嫩以東約十英里的地方。要是讓他在那裡進攻,那就是說要在遠離安格拉普防線的地方應戰;另外兩個半軍就得跟著他走,就會和派往監視南下的薩姆索諾夫部隊的第二十軍分開得更遠,而該軍又是可能隨時需要支援的。

另一方面,德軍沒有經過認真作戰就自行退卻的情景,即使僅退20英里,也令人反感,特別是在喪魂落魄的居民面前退卻,就尤其令人反感了。德軍截獲了萊寧坎普停止前進的命令之後,更難以作出決定。萊寧坎普的命令是以簡單的密碼用無線電發給俄軍各軍的,密碼被一位派來第八集團軍任密碼員的德國數學教授輕鬆破譯。

現在的問題是萊寧坎普會停多久?德軍可以放手打一支俄軍而不受另一支俄軍牽制的時間已為時不多;到那天晚上,六天就只剩下三天。要是德國人在安格拉普等萊寧坎普來犯,他們就會立即陷在兩支俄軍的夾擊之中。也就在這時,第二十軍發來訊息:薩姆索諾夫所部已在那天上午越過國境。鉗子的另一翼在前進中。德軍必須要麼拋開它在安格拉普準備好的陣地,立即攻打萊寧坎普,要麼脫出身來對付薩姆索諾夫。普里特維茨及其參謀選定前一方案,命令弗朗索瓦於次日(8月20日)晨發動進攻。唯一的困難是,在安格拉普河謹候命令的另兩個半軍,不能及時趕來同弗朗索瓦並肩作戰。

黎明以前,馮·弗朗索瓦的重炮開火了,給了俄國人一個突然襲擊;炮擊繼續了半個小時。凌晨4時,他的步兵在莫辨東西的黑暗中,越過收割後的田野向前推進,直抵俄軍步槍射程以內。拂曉,戰鬥遍及全線,勢如烈火燎原。俄軍野戰炮也炮彈如雨,向前進中的那些灰色的隊伍傾注而來,前面白色的大路眼看突然變成了灰色,盡是德軍的屍體。接著第二個灰色浪潮又衝了過來,而且越來越近。俄國人已經可以看出尖頂鋼盔。炮兵連再次開火。這一浪退了,另一浪又湧上來了。俄軍大炮的炮彈是以每天244發的發射率供應的,而現時的發射率則為440發。一架具有黑十字標誌的飛機掠過上空,轟炸了俄軍炮兵陣地。灰色浪潮滾滾而來。就在浪頭到達450米內的時候,俄軍大炮結結巴巴地終於沉靜下來,彈藥已經用盡。弗朗索瓦的兩個師重創了俄軍第二十八師,使它傷亡60%,基本上把它殲滅了。弗朗索瓦的騎兵同三連騎炮兵橫掃了俄軍毫無掩護的末端陣地,沒有大炮的俄國騎兵不事抵抗就撤走了,聽由德軍進攻俄軍後方的運輸隊。這是萊寧坎普最右翼幾個軍的遭遇;至於其中路和左翼情況則迥然不同。

這些地方的俄軍在弗朗索瓦黎明前的炮聲警告下,已作好迎戰準備。這時候,35英里寬的戰線上,德軍只是在零星地進攻。在中路,德軍第十七軍直至上午8時才到達前線,比弗朗索瓦晚四小時;在德軍的右翼,第一後備軍也直到中午才抵達。第十七軍的軍長是奧古斯特·馮·馬肯森(augustvonmackensen)將軍,他也是參加過1870年戰爭的那批六十五歲及以上的宿將之一。第一後備軍是由奧托·馮·貝洛(ottovonbelow)將軍統率的。19日晚,接到次日晨參加弗朗索瓦在貢賓嫩以東進攻的意外命令時,他們都一直駐紮在安格拉普河西岸。馬肯森趕緊集中部隊,星夜過河,但在河對岸的路上,隊伍就困陷在難民、車輛和牲口群裡,前進不得。等到他清理好隊伍,推進到可與敵軍接觸的時候,已失去奇襲的有利時機,俄國人首先開火了。不管誰受到炮擊,重炮的殺傷力都是很大的;在這次炮擊中捱揍的卻是德軍,這是1914年罕有的情況之一。步兵俯伏在地,不敢抬起頭來,彈藥車爆炸了;無人駕馭的戰馬在亂奔。到下午,馬肯森的第三十五師在炮擊下潰散了。一連人扔下武器逃之夭夭,另一連人陷於驚慌失措;然後是整個團,再後是它兩側的部隊。很快,成營成營的人,鋪天蓋地從路上、從田野裡向後方湧退。參謀人員、師部將領以及馬肯森本人,乘車衝到前面,企圖制止潰散;可是在他們止住以前,部隊已陸續後撤了15英里。

馬肯森右面的馮·貝洛的第一後備軍,也無法給他以任何幫助,因為他們出發得更晚,而且在他們到達羅明滕森林邊緣的戈烏達普(goldap)這個指定地區時,就立即被俄軍咬住,鏖戰一場。中路馬肯森軍的潰敗,使馮·貝洛的左翼失卻掩護,迫得他也不得不後撤,既藉以掩護馬肯森的退卻,也保護他自己。馮·貝洛的右面,由馮·莫根(vonmorgen)將軍統率的第三後備師是最後一個從安格拉普河出發,直到晚上一切都已結束時才到達的,因此沒有經歷戰鬥。儘管德軍退卻成功,儘管俄軍在同弗朗索瓦的戰鬥中也遭到重創,但是,總的來說,貢賓嫩戰役是俄國人勝利了。

普里特維茨認為整個戰役失敗。倘俄國人穿過崩潰的德軍中路,進行強有力的追擊,就有可能衝過因斯特堡峽口,把第八集團軍割裂開來,逼迫北面的弗朗索瓦軍藏身於柯尼斯堡要塞區,而這是德軍最高統帥部所明白告誡絕不容許發生的。要挽救第八集團軍並使它保持銜接一氣,普里特維茨認為唯一的辦法是退到維斯瓦河。毛奇最後給他的有關命令是:「保全部隊。不要被趕出維斯瓦河地區,但在絕對必要時,可放棄維斯瓦河以東地區。」普里特維茨認為現在是絕對必要的時候,特別是在和馬肯森通過電話,聽馬肯森生動地描繪了所部驚恐的狀況之後,更感到事屬絕對必要。

8月20日當天傍晚6時,普里特維茨打電話給弗朗索瓦,告訴他儘管他的戰區獲勝,但是部隊還必須退到維斯瓦河。弗朗索瓦感到是個晴天霹靂,激烈反對,申述了各種理由,力勸普里特維茨重新考慮。他堅決認為,俄軍由於本身的損失,不可能再發動一場有力的追擊,他懇求普里特維茨改變主張。他結束通話電話時的印象是,普里特維茨並不完全固執己見,已同意考慮他的意見。

在指揮部,人們來往頻繁,情緒激動,報告互不一致,經過這一陣混亂之後,一種令人心驚膽寒的情況開始明朗了:並無追兵在後。在俄軍指揮部,萊寧坎普原已下令在那天下午3點至4點之間進行追擊,嗣因據報德軍掩護馬肯森退卻的炮火猛烈,遂於4時30分撤銷該令。由於弄不清德軍中路潰敗到什麼地步,萊寧坎普選擇等待。一個精疲力盡的參謀請求讓他去睡一會,萊寧坎普對他說:可以躺下,但不要脫掉衣服。他睡了一個小時,被萊寧坎普叫醒。萊寧坎普站在他床邊,笑著對他說:「現在可以脫去衣服了,德國人正在退卻。」

對於萊寧坎普的這句話,那些在一場戰役過後總是趨之若鶩的軍事史家,作了大肆渲染,尤其是霍夫曼,更是心懷叵測而樂滋滋地作了可說是歪曲事實的詳述。他們指出敵人退卻之際正是追擊時機,而不是就寢的時候,這當然無可厚非。可是,由於貢賓嫩戰役是更重大的坦嫩貝格戰役的序幕,萊寧坎普停步不前的這段情節便引起了團團疑雲,對此不乏胡亂的解釋和指責,而且忘不了提及他的德國家世並明確地指控他是一個賣國賊。其實,克勞塞維茨遠在這事發生之前一百年的一番話也許倒是比較可行的解釋。他在論述追擊問題時寫道:「在一支部隊裡,感受到的整個壓力是迫切需要休息和恢復精力。在這種情況下,就得要求指揮官有非凡的魄力,要高瞻遠矚而不要只看當前,要立即採取行動,奪取那些在當時看來僅不過是勝利的錦上添花——勝利的豪華點綴——的成果。」

無論萊寧坎普有沒有看到那些最後的結局,事實是,他不可能一鼓作氣,追擊逃竄的敵人,奪取最後的勝利,也許他自己也認為是不可能的。他的補給線運轉得很差,要是向前推進得超過鐵路終點更遠一些,那就會把補給線整個兒拋在後面;而且當他的補給線在敵國境內越拉越長的時候,德軍的補給線,隨著他們向基地撤退,將是越縮越短。沒有擄獲到德國的車輛,因此不能利用德國的鐵路,而他手頭又沒有鐵路工人來改變軌距。何況在遭到德軍騎兵的攻擊後,他的運輸工作已陷於混亂狀態;而他右翼的騎兵表現糟糕,他又損失了幾乎一整個師。於是他就地停下來了。

傍晚天氣炎熱。霍夫曼上校站在司令部室外,在和頂頭上司格呂納特(grünert)少將討論作戰情況和明天的形勢,他期望少將能和他一起左右懦弱的普里特維茨以及瓦德西。就在這時,給他們送來了一份電報。這是第二十軍朔爾茨(scholtz)將軍發來的,報告南線俄軍有四五個軍正在越過邊境,在五六十英里寬的戰線上全面挺進。霍夫曼以他特有的那種誰也不知道他是否當真的搗蛋方式,建議把報告「壓下來」,不讓普里特維茨和瓦德西知道,據他判斷,「現時他們的神經已經失卻控制」。在關於這場戰爭的回憶錄裡,描述一位袍澤所常用的措辭中,再沒有像「他的神經已經失卻控制」一語用得這樣廣泛的了。這次無疑用得是對的。可是,霍夫曼的這個短命的密謀落空了,就在那時,普里特維茨和瓦德西走出屋來,從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們也收到了這份報告。普里特維茨請他們都到室內去,然後對他們說:「先生們,假如我們繼續對維爾紐斯軍作戰,華沙軍將會向我們背後挺進,切斷我們通向維斯瓦河的去路。我們必須停止對維爾紐斯軍的作戰,撤過維斯瓦河。」他已經不再談撤「到」而是說撤「過」維斯瓦河了。

霍夫曼和格呂納特對這樣做的必要性立即表示懷疑,而且斷言他們能在兩三天內「結束」與維爾紐斯軍的戰鬥,並且還可以趕得上對付來自南方的威脅,而朔爾茨軍,在他們趕到之前,是可以「自行設法對付的」。

普里特維茨粗暴地打斷了他們的話。這該由他和瓦德西來作決定。他堅決認為南路俄軍的威脅太大,霍夫曼必須為撤過維斯瓦河進行必要的部署。霍夫曼指出,南路俄軍的左翼已比德軍更靠近維斯瓦河,他用圓規作了一個測比,表明撤退已不可能。他要求「指示」如何進行部署。普里特維茨粗魯地打發他和室內的人走開後,打電話給科布倫茨的德軍最高統帥部彙報了他的打算:即使不撤過維斯瓦河也要撤到維斯瓦河。他還說,炎夏的維斯瓦河水位不高,要是沒有增援,他甚至疑慮能否守住這條河。

毛奇嚇呆了。這就是讓這個胖子白痴指揮第八集團軍的結果,也是他本人給這個白痴的最後一道命令考慮欠周的結果。放棄東普魯士會嚴重挫折士氣,也會損失最寶貴的糧食和乳製品產區。更糟的是,倘若俄國人越過維斯瓦河,他們不僅會威脅柏林,而且會威脅奧地利的翼側,乃至維也納。增援!除了從西線以外他能從哪裡抽調增援?而在西線,連最後一個營都投入了戰鬥。現在從西線抽調部隊會意味著對法作戰的失敗。毛奇由於吃驚過度,或許由於距離現場太遠,以致沒有考慮下達一道否定的命令,而是暫且滿足於責成其參謀跟弗朗索瓦、馬肯森以及別的軍長直接通話,查明事實。

而在這時,在第八集團軍司令部裡,霍夫曼和格呂納特正在努力說服瓦德西,退卻不是唯一的途徑——實際是個行不通的途徑。霍夫曼獻計,利用內部線路和鐵路的有利條件,第八集團軍可以部署得足以對付兩路俄軍的威脅,要是情況的發展又不出他所料,那他們還可以把全部力量用來對付兩路俄軍之一。

霍夫曼建議,如果萊寧坎普所部翌日還不追擊——他相信萊寧坎普是不會追擊的——就讓弗朗索瓦的第一軍脫離接觸,乘火車長途繞道增援南線朔爾茨的第二十軍。弗朗索瓦將在朔爾茨的右翼建立陣地,面對薩姆索諾夫軍的左翼,因它距維斯瓦河最近,對德軍的威脅最大。在貢賓嫩沒有參加戰鬥的馮·莫根將軍統率的那個師,也可經由不同的鐵路線前往援助朔爾茨。部隊及其補給、裝備、馬匹、槍炮彈藥的調動,車輛的集中,在擠滿難民的車站上的登車,車輛從這一線到另一線的排程,所有這些雖都是複雜的問題,但是霍夫曼深信德國的鐵路系統是能勝任的,因為在鐵路上已經費了不知多少心血。

當進行這些調動時,馬肯森和馮·貝洛兩軍的撤退將向南行軍兩天,這樣在成功地脫離接觸的時候,他們離南線的距離可縮短30英里左右。如果一切進行得順利,他們將從這裡穿過內線捷徑去朔爾茨左翼建立陣地,但他們應在弗朗索瓦開到朔爾茨右翼後不久到達。這樣,整個四個半軍就可以在恰當的位置跟南線敵軍作戰。騎兵和柯尼斯堡的後備部隊將留在萊寧坎普部隊的正面作為掩護。

這個策略的成敗將完全取決於一個條件,即萊寧坎普按兵不動。霍夫曼認為,萊寧坎普為了休整並修補其補給線,會再按兵不動一兩天。霍夫曼的堅信不疑,不是根據任何神秘的啟示,也不是出於其他什麼超自然的才智或歪才,而只是根據他的信念,他認為萊寧坎普由於種種慣常的原因勢需停頓下來。不管怎樣,這兩三天,馬肯森和馮·貝洛兩軍的戰線不會發生任何變化。到那時,在進一步截獲密電碼的幫助下,萊寧坎普的意圖是會有某些跡象可尋的。

這就是霍夫曼的論點,他說服了馮·瓦德西。不知怎麼地,在當晚,瓦德西也竟說服了普里特維茨,讓霍夫曼去準備必要的命令,也可能是他未經普里特維茨同意而擅自做主,有關這方面的檔案記載得不清楚。由於參謀部不知道普里特維茨當時已向最高統帥部報告了他擬撤到維斯瓦河的意圖,誰也沒有操心去向最高統帥部報告已經打消了這個主意。

第二天早晨,毛奇的兩個參謀,由於戰地電話屢打不通,經過幾個小時才分別同東線各軍長通了話。從他們的談話中,這兩位參謀得到的印象是,情況是嚴重的,但是退卻是過於輕率的辦法。既然普里特維茨看來決意要退卻,因此毛奇決定撤換他。也就在毛奇和他的副手馮·施泰因商量的時候,霍夫曼正怡然自得,感到至少到目前還是他正確。偵察結果表明,萊寧坎普所部並無動靜;「他們根本不在追擊我們」。於是立即下令調弗朗索瓦的第一軍去南線。據弗朗索瓦本人的說法,那天下午他離開貢賓嫩時,曾激動得流下淚來。普里特維茨顯然已同意霍夫曼的論點,但立刻又後悔起來。那天傍晚,他再次打電話給最高統帥部,向馮·施泰因和毛奇報告說,他的參謀進攻華沙軍的建議是「行不通的,太冒失了」。在回答一個問題時,他說,以他「這麼少的人馬」,他甚至不能保證能否守住維斯瓦河,他必須得到增援。這就決定了他的解職。

東線既有崩潰之虞,也就急需一位勇敢、堅強並且果斷的人來接替指揮職務。在實戰中,一個指揮官面對危機是否能指揮得當總是沒有把握的。可是,德軍統帥部卻有幸瞭解到一位參謀官,他僅是在一週以前剛在作戰中大顯身手的——他就是魯登道夫,列日的英雄。他堪任第八集團軍的參謀長。按照德軍共同負責的指揮體制,參謀長跟司令同樣重要,有時,憑其能力和氣質還顯得更為重要些。魯登道夫那時正隨比洛的第二集團軍在那慕爾郊外,繼他在列日大奏膚功之後,在猛攻比利時的第二大要塞。這正是他接近法國國門的關鍵時刻——但是東線需要急切。毛奇和馮·施泰因一致認為必須召他來。於是,立即派了一個上尉參謀,乘車於第二天(8月22日)上午9時將信送達魯登道夫將軍。

「你也許能挽救東線的局勢,」馮·施泰因寫道,「我可以這樣絕對信賴的別無他人了。」他為把魯登道夫在決戰前夕調走表示歉意,「這場決戰,請上帝保佑,將是最後一仗」,不過,犧牲是「必不可免的」。「當然,你無須對東線已經發生的情況負責,而且以你的能力,你足可防止最糟的情況發生。」

魯登道夫在十五分鐘之內乘坐上尉參謀的車子走了。他的車子曾經過距那慕爾十英里的瓦弗(wavre),這地方「就在我前天路過時,還是一座平靜的城鎮,現在則是一片火海。這裡的老百姓也在向我軍開火」。

傍晚6時,魯登道夫到達科布倫茨。三小時內,聽了有關東線局勢的戰報,受到了「顯得疲勞」的毛奇和「非常鎮靜」的德皇的接見,不過德皇在情緒上深受敵軍侵犯東普魯士的影響。魯登道夫給第八集團軍發了一些命令,晚上9時乘專車前往東線。他的命令,除囑咐霍夫曼和格呂納特在馬林堡(marienburg)見他以外,是調弗朗索瓦的第一軍乘火車去南線支援朔爾茨的第二十軍。馬肯森和馮·貝洛兩個軍到8月23日這天要完全脫離接觸並休整好。這些命令和霍夫曼的命令相同,體現了德國軍事學院要求所有學員對一個命題作出同樣答案的要求。不過也有可能魯登道夫已看過霍夫曼命令的電報副本。

在魯登道夫乘汽車穿過比利時的時候,上尉參謀曾告訴他,最高統帥部已選中一位退休的將軍擔任第八集團軍的司令,但是還不知道他是否接受這項任命,他的名字是保羅·馮·貝內肯多夫·興登堡(paulvonbeneckendorffundhindenburg)。魯登道夫不認識他。在當天夜晚離開科布倫茨以前,他獲悉已找到馮·興登堡將軍,興登堡也已接受了任命,並將於次晨4時在漢諾威(hanover)登車前往履新。

德軍最高統帥部原來在選定參謀長之後,便著手解決物色一位司令官的問題。大家都認為魯登道夫無疑是一位具有真才的人,但要配成一對,最好還得選一位名副其實的「馮」。許多退休的軍長都被考慮了。馮·施泰因忽然想起戰爭爆發時收到的一位老同事的來信,信上說:「如果情況的發展需要一個指揮官的話,不論哪裡,請不要忘掉我。」信上並且保證說寫信人「還很健壯」。恰好的人選!他出生於一個在普魯士定居了幾個世紀的容克世家。1911年,六十五歲時退休,曾在施利芬的總參謀部工作過,他是經過逐級提升而成為一個軍的參謀長並於後來擔任軍長的。再過兩個月他就年滿六十八歲了,但他並不比右翼的克盧克、比洛和豪森這三位將軍年老。東線所需要的,特別是在普里特維茨表現得驚慌失措之後,是一個無所畏懼的人,而興登堡以往行事,一向穩如磐石,可資信託,以沉著鎮定聞名。毛奇批准了;德皇也首肯了。於是,給這位退休的將軍發了一份電報。

下午3時,興登堡在漢諾威家中收到電報,問他是否願意接受「緊急任命」。他複稱:「樂於接受。」第二封電報命令他立即前往東線就任第八集團軍司令。最高統帥部沒有費神請他來科布倫茨談話,而是命令他在漢諾威上車,並通知他,他的參謀長將是魯登道夫將軍,將在去東線的火車上和他會面。因時間緊迫,幾套土灰色新軍裝興登堡只來得及試穿了一套,他不得不窘迫地穿了一套普魯士將軍的舊藍軍裝就出發了。

幾天後普里特維茨撤職的訊息發表時,那位難能可貴的日記作者布呂歇爾公主記道:「一個叫作興登堡的將軍,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接替了他的職位。」報紙編輯們趕忙蒐集有關新司令的材料,但很不容易找,因為他在軍人名冊中列在「貝內肯多夫」這個姓氏下。不過編輯們很高興,終於查到他曾在色當作戰,並榮獲過二級鐵十字勳章,而且他也是1866年對奧地利戰爭中的一位宿將。他的貝內肯多夫祖先是定居在東普魯士的條頓騎士團的成員;「興登堡」這個姓是在18世紀因婚姻關係而來的。他是西普魯士波森人,在他早期的經歷中,在任駐柯尼斯堡第一軍參謀時,曾研究過馬祖裡湖區的軍事問題。這件事不久就成了描繪興登堡如何早在三十年前就規劃了坦嫩貝格戰役的傳說的由來。他是在他祖父位於西普魯士諾伊德克(neudeck)的莊園中長大的,他還記得童年時曾和一個替腓特烈大帝幹過兩星期活兒的老花匠交談過。

興登堡在漢諾威車站上等著,火車於清晨4時進站。他從未見過的魯登道夫將軍,以「輕捷的步伐」走上月臺,向他報到。在東去途中,魯登道夫對當前的局勢和他已釋出的命令作了說明,興登堡聽了表示贊同。他們就這樣在前往日後使他們馳名於世的疆場途中結合起來了。以具有神秘氣息的花押「」表示的這一「結合」行將統治德意志帝國直到帝國的末日。後來興登堡成了陸軍元帥,但同時也博得了一個「‘你說呢’元帥」的諢名,因為每當有人徵詢他的意見的時候,他總是轉問魯登道夫:「你說呢?」

關於第八集團軍司令的人事更迭,德軍最高統帥部考慮通知的第一個人是東線的鐵道總監克斯滕(kersten)少將。8月22日下午,還在專車首途以前,這位少將就來到霍夫曼的辦公室,帶著「一副非常吃驚的表情」,給霍夫曼看了一封電報。電報通知說,一位新司令和一位新參謀長的專車將於明天到達馬林堡。這就是普里特維茨和瓦德西怎樣知道自己被免職的經過。一小時後,普里特維茨收到一封給他本人的電報,把他和瓦德西列入「待分配的名單」中了。霍夫曼說:「他向我們告別時,對於這樣的處理毫無怨言。」

魯登道夫的做法也並不委婉。儘管他很瞭解霍夫曼,和他在總參謀部工作期間,曾在柏林和他同住一屋達四年之久;可是,他還是分別發電報給各軍長下達命令而未通過第八集團軍參謀部。這並不是故意要得罪人;總參謀部的軍官得罪人是常情。霍夫曼和格呂納特都立刻認為受了侮辱。在馬林堡與新任指揮官們的會面,按魯登道夫的說法,「並不愉快」。

現在必須面對這場戰役命運所繫的關鍵問題了。馬肯森和馮·貝洛兩個軍究竟是應該停在原地以防萊寧坎普的進一步前進呢,還是按照霍夫曼的計劃,把他們調往南線抵抗薩姆索諾夫的右翼?除非用上第八集團軍的全部力量,否則沒有希望打敗薩姆索諾夫所部。8月23日那天,弗朗索瓦軍在因斯特堡和柯尼斯堡之間五個車站分別登車的複雜過程剛剛完成,正在前往南線途中;還要有兩天時間的換線轉軌和進行同樣複雜的下車工作,才能進入陣地作戰。馮·莫根的師也在從另一條鐵路向南線進軍途中。馬肯森和馮·貝洛兩個軍這天未動。騎兵偵察隊報告萊寧坎普所部仍「無動靜」。他與馬肯森和貝洛兩個軍相隔大約只有三四十英里,如果他們兩軍向南移動攻打另一支俄軍,他仍可——要是他推進的話——追擊他們,從後面猛攻。而霍夫曼要馬肯森和馮·貝洛立即啟程。魯登道夫離開那慕爾只三十六個小時,是新來到這裡,而在當前形勢下,無論作出哪種決定都是命運攸關的,而且要對局勢負責,所以把握不定。興登堡從解除退休復出僅二十四小時,全依仗魯登道夫。

在俄軍方面,高階指揮部傷透腦筋的是怎樣選擇時機,使鉗形攻勢的兩翼一起夾擊敵軍。障礙如此之多,如此五花八門,如此難以處理,又如此明顯,弄得軍事長官們一開始就充滿悲觀情緒。西北戰線司令日林斯基的職責是協調萊寧坎普和薩姆索諾夫兩支部隊的行動,可是如何完成這一職責,他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是一味地下令催促趕緊行動。萊寧坎普已首先出動而且已首先投入戰鬥,於是日林斯基要求儘快行動的命令全都發給薩姆索諾夫。與此同時,法國人一連串的空前緊急的請求又都衝向日林斯基本人而來。法國人為了減輕他們在西線的壓力,指示他們的大使「堅持」要求「俄軍必須對柏林開展殊死進攻」。這些要求,從霞飛送到巴黎,從巴黎送到聖彼得堡,從聖彼得堡送到「斯塔夫卡」[stavka,設在巴拉諾維奇的俄軍總司令部],從「斯塔夫卡」送到日林斯基,日林斯基又把這些要求全部轉送給了薩姆索諾夫將軍,而薩姆索諾夫將軍這時正在沙礫路上一步一步地奮力前進著。

自從在日俄戰爭中指揮一個騎兵師以來,這位正如英國駐第二集團軍聯絡官所稱的「樸實厚道的人」還從未有過指揮擁有十三個師的一支集團軍的經驗。他通過並不為他所熟悉的參謀們和師長們進行工作。俄軍不是按地區編制的,報到的後備役軍人——有時佔到一個團的人數的三分之二——對他們的軍官和士官來說,都是陌生的。軍官短缺,士兵文化水平甚低,乃至往往目不識丁,這些情形,使命令不易逐級下達到前線。管理電訊的通訊部隊幾乎是混亂的。在華沙電報局,一個參謀大吃一驚,發現一大堆給第二集團軍的電報擱著未拆也未遞送,因為和戰地司令部之間沒有建立起通訊聯絡。這位軍官於是把電報收集起來用汽車去分送。軍部只是同師部聯絡的線路是夠用的,而同集團軍司令部或友鄰軍聯絡的線路就不足了,因此只得藉助於無線電報。

由於硬要趕緊行動,把集結時間縮短了四天,以致後勤的組織工作未能臻於完善。一個軍由於另一個軍的補給車輛沒有開到,就得分一些炮彈給它,這樣也就攪亂了自身的打算。麵包運輸車也不見影蹤,要從敵境徵集給養,就需派遣徵集隊在騎兵護衛下先行出發,而在這方面又未作什麼安排。僅靠一匹馬在沙礫路上拖動貨車和炮架,事實證明是不夠有力的。在有些地方,不得不把一半貨車的馬匹卸下來,加套到另一半的車輛上,用兩匹馬來拉一輛車子。向前走一段以後,再把馬都卸下來,套到後面的車子上,然後再如此往返一段一段地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