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世上前所未聞的最大的一場大戰,不出這星期就要打起來了,」亨利·威爾遜8月21日在日記中寫道,「真叫人感到既光榮又可怕。」其實,他寫這篇日記時戰爭已經開始。整個西線,自8月20日至24日就已炮火連天,打了四個戰役,歷史上統稱之為邊境戰役(battleofthefrontiers)。勝負初見於8月14日起就一直在打的右翼的洛林,並波及整個邊境戰線。就這樣,洛林戰役影響著阿登戰役,阿登戰役影響著桑布林河―默茲河戰役(習稱「沙勒魯瓦戰役」),而沙勒魯瓦戰役又影響了蒙斯戰役。
在洛林,到8月20日上午,迪巴伊將軍的第一集團軍和德卡斯泰爾諾將軍的第二集團軍在進攻薩爾堡和莫朗日兩地德軍嚴陣以待的防線時,已被打得焦頭爛額,頭破血流,吃了苦頭。對配有重炮、鐵絲網以及隱蔽在掩體中的機槍的防禦陣地,「殊死進攻」的侷限性立即暴露無遺。法軍野戰條例的突擊戰術,是依據步兵部隊向前衝刺20秒鐘,推進50米,而敵人來不及端槍、瞄準、射擊這一估計制定的。正如後來一個法國士兵痛心疾首所說的那樣,所有這些「在演習時那樣苦苦操練的科目」在戰場上都被證明是愚不可及的蠢事。敵軍機槍只需8秒鐘而不是20秒鐘就可以射擊。野戰條例也還核定:用75毫米口徑的大炮發射的榴霰彈會迫使敵人抬不起頭來而只能「朝天開火」,從而「壓制」防禦一方。然而,正如伊恩·漢密爾頓據日俄戰爭經驗提出的告誡那樣,敵人在榴霰彈轟擊下如有壕溝上的胸牆掩護,是可以繼續從槍眼裡向進攻者直接射擊的。
這兩位法國將軍,儘管受挫,仍命令於8月20日前進。沒有密集炮火的掩護,他們的部隊就這麼撲向德軍鞏固的防線。德軍統帥部沒有勇氣拒絕魯普雷希特的反攻要求,反攻也就在同一天上午開始了,炮火凌厲,打得法軍隊伍支離破碎。德卡斯泰爾諾屬下福煦的第二十軍組成了突擊的先頭部隊,前進至莫朗日德軍防線前受阻卻步。魯普雷希特所部巴伐利亞士兵,士氣高昂,躍躍欲試,他何甘壓抑。他們轉而進入反攻,一舉衝進法國國土。在法境,一有人叫喊「自由射手」,他們便狼奔豕突,大肆燒殺擄掠。梅斯和南錫之間的摩澤爾河峽谷中,有一老鎮諾梅尼(nomeny),在8月20日這一天,就有50名黎民喪命於槍口和刺刀之下。炮擊之後剩餘下來的一半房屋,經巴伐利亞第八團馮·漢納佩爾(vonhannapel)上校一聲令下,也被付之一炬。
全線陷於苦戰的德卡斯泰爾諾所部,這時左翼正遭到梅斯的德國駐軍分遣隊的猛攻。左翼垮了,後備隊業已全部投入作戰,德卡斯泰爾諾意識到進攻的全部希望已成泡影,於是停止戰鬥。這時候不得不承認,採取守勢——禁忌的字眼、禁忌的念頭——是他唯一的選擇。第十七號計劃最激昂慷慨的批評家們,認為德卡斯泰爾諾理應認識到法軍的職責是守衛國土而不是進攻。至於他當時是否出於這一認識則殊難肯定,但他終於命令全線撤退到大庫羅訥防線,因為非如此不可。他右面的迪巴伊的第一集團軍,儘管傷亡慘重,仍堅守陣地,並有所前進。但德卡斯泰爾諾的撤退使它的右翼失卻掩護,有鑑於此,霞飛命令第一集團軍跟友鄰軍一致行動,一併撤退。好容易打了七天才拿下的地方,如今被迫放棄,迪巴伊非常「反感」。他認為這場撤退,按「我軍情況,絕不需要」。為此,他對德卡斯泰爾諾的厭惡有增無減。
雖然法國人當時還不理解,但事實上莫朗日這場大屠殺已撲滅了進攻主義燦爛的火焰。進攻主義在洛林戰場已宣告壽終正寢。日暮時分,只見屍橫遍野,一排排一行行,四肢伸開,臉面貼地,暴死的景狀慘不忍睹,與狂飆施虐後的災區何異。一個倖存者後來恍然大悟,這原是「上帝用以訓示帝王們律法」的教訓之一。防禦戰使戰爭初期的運動戰變為以後四年的陣地戰,併吞噬了歐洲一代人的生命,它的巨大威力在莫朗日戰役中就已顯示出來了。第十七號計劃戰略思想的奠定人,那位教導「保衛自己只有一途——一經準備就緒就發動進攻」的福煦,在莫朗日親眼目睹並親身體驗了這個威力。在四年多殘酷無情、毫無裨益的殺戮中,交戰國都在這威力面前撞得頭破血流。最後,還是這位福煦,領導有方,贏得了勝利。不過,當時汲取的教訓,在下次大戰中卻又證明是錯誤的。
8月21日,德卡斯泰爾諾得到兒子戰死沙場的訊息。部下前來慰問,他沉默片刻之後對他們說道:「先生們,我們要繼續下去。」這句話後來在法國幾乎成為一句口號。
次日,魯普雷希特的重炮轟鳴,猶如萬馬奔騰,越來越近,日夜不停。炮擊長達75小時,4000發炮彈傾瀉到諾梅尼附近的聖熱納維埃夫(ste.geneviève)。德卡斯泰爾諾認為情況嚴重,可能得放棄南錫,撤到大庫羅訥後面。福煦後來寫道:「我21日去南錫,他們想撤出那裡。我說敵人到南錫還有五天路程,而且有第二十軍在那兒,他們休想不遭抵抗就可通過第二十軍!」課堂上的理論,現在變成了戰場上的「進攻!」。福煦力爭,他們後有堅固防線可恃,最好的防禦是反攻;他的意見得勝。8月22日,福煦看到一個機會。在法國圖勒防區和埃皮納勒防區之間有個叫沙爾姆峽口(trouéedecharmes)的天然峽谷,法軍原希望把德軍的進攻引向那裡,而今偵察表明,魯普雷希特正在向沙爾姆進攻,把他的翼側暴露給了南錫守軍。
魯普雷希特的行動,是在和德軍統帥部又一次重要的通話中決定的。德軍左翼在薩爾堡和莫朗日擊退法軍,其後果有二:一是給魯普雷希特帶來了一、二級鐵十字勳章,比較起來,這倒還不是一個有害的結果;一是德軍統帥部在洛林決戰的念頭就此死灰復燃。也許正面攻擊終究是強大的德軍可以掌握運用自如的;也許埃皮納勒、圖勒同列日一樣是可以攻克的,摩澤爾河跟默茲河一樣也並不是個障礙;也許左翼的兩個集團軍終究可以突破法國的築壘防線,可會同右翼來一個真正的坎尼之戰——兩面包抄。這正如塔彭上校所述,是德軍統帥部憧憬的前景。它像妖婦的微笑,奪取了多年來對右翼的不二鍾情。
毛奇和顧問們正屏息緊張討論這一想法的時候,魯普雷希特的參謀長克拉夫特·馮·德爾門辛根將軍打來了電話,他想知道是繼續進攻還是就此停止。原來總認為魯普雷希特所部只要遏制住法軍的初攻,穩定了陣地,就會停止下來,組織防禦,騰出一切可以騰出的兵力增援右翼。不過,原先也曾慎重擬訂了一個備用的名為三號的作戰方案,規定可以越過摩澤爾河發動進攻,但必須有統帥部的明令方能行動。
「一定得讓我們明確知道仗究竟將怎樣打下去,」克拉夫特要求說,「我認為該實行三號方案了。」
「不,不!」作戰處長塔彭上校回答說,「毛奇還沒作出決定。你如果在電話裡等五分鐘,我也許能給你想要的那個命令。」不到五分鐘,他回來作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覆:「向埃皮納勒方向追擊。」
克拉夫特「愣住了」,「我感到這次戰爭中對戰局最有影響的一項決定就在這幾分鐘裡定下來了」。
「向埃皮納勒方向追擊」意味著取道沙爾姆峽口進攻,意味著要第六集團軍和第七集團軍正面攻擊法國要塞陣地,而不再留作增援右翼之用。第二天,8月23日,魯普雷希特氣勢磅礴地發起進攻不誤。福煦也同時反攻。以後幾天裡,德國第六、第七集團軍陷入了同貝爾福、埃皮納勒和圖勒等地大炮支援下的法國第一、第二集團軍的鏖戰中。就在他們苦戰時,別的戰役也打響了。
在洛林進攻的失利並沒使霞飛氣餒。相反,他看到魯普雷希特的猛烈反攻已使德軍這一左翼深陷鏖戰難以脫身,因此此刻正是他放手進攻德國中路的大好時機。霞飛是在獲悉德卡斯泰爾諾已撤出莫朗日的訊息之後,於8月20日夜發出在阿登山區進攻的號令的。從這裡進攻是第十七號計劃的核心策略和基本策略。在第三集團軍和第四集團軍進入山區的同時,他又令第五集團軍越過桑布林河進攻敵人的「北方集團軍」——這是法軍總司令部稱呼德軍右翼的專用語。儘管剛從阿德爾貝上校和約翰·弗倫奇爵士那裡分別瞭解到比軍和英軍對這場進攻不能如望前來支援,霞飛還是下達了這道命令。比利時軍隊,除駐紮在那慕爾的一個師外,其餘均已失去聯絡。而英國軍隊,據其司令稱,在三四日內不能準備就緒。除了這些情況變化以外,洛林戰場業已暴露打法上危險的錯誤,而這些錯誤是霞飛早在8月16日就已覺察到的,那天他曾指示各集團軍司令必須學會「等待炮兵的支援火力」和防止部隊「匆匆地暴露在敵人火力前面」。
然而,法國信奉第十七號計劃是取得決定性勝利的唯一法寶。第十七號計劃要求進攻——立時立刻,不容稍候。當前唯一抉擇該是立即改弦易轍,轉入邊境防禦;可是就法國軍事組織的訓練、思想、精神而言,這是不可思議的。
此外,法軍總司令部還深信法軍中路人數會佔優勢,關於德軍中路兵力勢必薄弱的理論曾支配了法軍參謀部的所有計劃工作,參謀部擺脫不了這一理論的束縛。霞飛就是出於這種想法,發出了於8月21日在阿登山區和桑布林河發起總攻的命令。
阿登山區的地形不宜於進攻——樹林茂密,丘陵起伏,地形複雜。坡勢從法國方面起全面逐漸升高,山與山之間,溪澗縱橫,自成峽谷。愷撒用了十天時間才行軍通過了這個山區,他把這裡隱秘、幽暗的森林描繪為「恐怖之鄉」,此處道路泥濘,泥炭地上冒起的霧靄終年不散。以後,很多地方開拓耕種了,公路、村莊以及兩三個大城鎮替代了愷撒的「恐怖之鄉」;然而,大多數地方仍然林木茂密、道路稀少,容易伏擊。法國的參謀們1914年以前曾多次察看過這裡的地形,深知其中的艱難險阻,並多次提出警告。儘管如此,阿登山區還是被選作突破點,因為這裡地處中段,德軍部署的兵力據信將最為薄弱。這塊地方,法國人思之再三終於認為可取的理由,正如霞飛所說,就在於它的艱難險阻使它對「我們這樣重炮處下風而野戰炮佔優勢的一方有利」。霞飛的回憶錄,儘管經常用第一人稱「我」字,而事實上是由一批軍事人員協作編寫的,所以它反映了1914年以前和1914年期間總參謀部的指導思想,是官方審慎的實際看法。
8月20日,法國總司令部認為所報戰線對面敵軍調動的情況,是德軍開往默茲河,因此阿登山區的敵軍在他們估計是相對「空虛」的。霞飛想使其進攻出敵不意,便禁止步兵偵察,唯恐他們和敵軍發生接觸而在主要的遭遇戰前引起小規模戰鬥。奇襲的目的確實達到了,可是法軍也同樣嚐到了它的滋味。
阿登山區南端和法國洛林北端接壤,布里埃鐵礦區就在洛林北端地區。1870年,這個礦區曾被普魯士軍隊佔領,當時礦藏尚未發現,因而未包括在洛林被德國吞併的那部分地區裡面。鐵礦的中心是希耶(chiers)河畔的隆維(longwy),佔領隆維的榮譽留給了擔任德國第五集團軍司令的王儲。
王儲三十二歲,是個生得一副狐狸面孔,沒有胸脯,瘦得像柳條似的傢伙,一點不像母后每隔一年所生的五個身體健壯的兄弟。這位威廉王儲,給人的印象是弱不禁風,而且用一個美國觀察家的話說,「智力平庸」,不像他父親。可是裝腔作勢倒和他父親一樣,很喜歡作驚人之態,他有著太子們慣有的一種為人子之身不由自主的對立情緒,其通常表現是政治上的鉤心鬥角與生活上的放蕩不羈。他甘當最富有侵略性的軍國主義主張的庇護人和支援者。柏林的商店所出售的他的題字相片,上面寫著:「只有依靠劍,才能得到陽光底下的地盤,那該是我們的,但它不會自願地給我們。」儘管想培養他成為司令官,但他的鍛鍊並不十分夠格。他只擔任過骷髏頭輕騎兵(thedeath’sheadhussars)的上校,在總參謀部工作過一年,而沒有擔任過師長或軍長。然而王儲卻認為他過去幾年在參謀部的工作以及在參謀野外見習的經驗已「為我統率大部隊打下了理論基礎」。他的這種自信,施利芬可不以為然,他認為任命年輕而缺乏經驗的指揮官是不幸的。施利芬唯恐這些指揮官「瘋狂地獵取最高榮譽」時勁道十足,而對執行戰略計劃卻不感興趣。
王儲率領的第五集團軍和符騰堡公爵率領的第四集團軍的任務是擔任右翼的支點,在右翼以巨大包抄合圍之勢展開時,從中路緩慢地向前推進。第四集團軍將通過阿登山區北部進攻訥沙託,第五集團軍將通過山區南部進攻維爾通(virton)以及法國的兩個要塞隆維和蒙梅迪(montmédy)。王儲的司令部設在蒂永維爾(德國人稱為迪登霍芬,diedenhofen)。他在那兒吃的是大老粗士兵們的伙食——捲心菜湯、土豆和辣根煮牛肉。不過他貴為王子,有野鴨、色拉、水果、酒、咖啡和雪茄可以補充。王儲和他的參謀們,既困陷在當地居民一張張「嚴肅、陰鬱」的面孔之中,又羨慕友軍在列日的榮譽和右翼的進展,於是求戰心切,迫不及待。最後,於8月19日進軍的命令終於來了。
與王儲部隊對峙的是呂夫將軍統率的法國第三集團軍。呂夫是唯一鼓吹使用重炮的人,由於為巨炮陳詞如懸河瀉水,以「加農詩人」聞名。呂夫不僅敢於懷疑75毫米大炮的萬能作用,而且敢於建議使用飛機作為一種進攻武器和成立一支擁有3000架飛機的空軍。這個主意並沒有得到青睞。福煦將軍於1910年叫嚷道:「這些盡是些玩意兒!」他還說,要是用於軍隊,「飛機是個廢物」!可是第二年,加利埃尼將軍在演習中使用飛機偵察,從而俘虜了最高軍事委員會的一名上校及其部屬。到1914年,法軍使用了飛機,而呂夫將軍仍被認為「太富於想象」。不僅如此,由於他討厭參謀部軍官對他指手畫腳,在開入阿登山區前已在總司令部裡結了一些冤家。呂夫的司令部設在凡爾登,任務是把敵人趕回梅斯至蒂永維爾一帶,並把他們包圍在那裡,同時在前進過程中收復布里埃地區。在他包圍住德軍中路的右翼的時候,他的友鄰部隊德朗格勒·德卡里將軍率領的第四集團軍將包圍中路的左翼敵軍。這兩支法國軍隊將從中路殺出,將德軍右翼的這支臂膀從肩部砍掉。
德朗格勒將軍是1870年的宿將,戰爭爆發前一個月雖然年紀已達法軍服役年限的六十四歲,但還是被留了下來擔任指揮。他短小精悍,機警靈活,精力充沛,貌似福煦,人也像福煦,在照片上看上去有著「摩厲以須,吾刃將斬」之勢。現在,德朗格勒將軍已枕戈待旦,確實是躍躍欲試,那些叫人不安的訊息並沒有使他氣餒。他的騎兵在訥沙託附近戰鬥中已遭到猛烈反擊,被迫後撤。一位參謀乘汽車出去偵察,帶回了進一步的警告。這位參謀在阿爾隆曾同一位憂心忡忡的盧森堡政府官員談了話,那位官員說,德軍就在附近的森林中,「兵力很強」。參謀在歸途中所坐汽車也遭到射擊。可是他向第四集團軍司令部所作的這些報告卻被認為是「悲觀的」。鬥志可謂高昂,但是謹慎不足。要求迅速行動而不是躊躇不決的時刻已經到來。德朗格勒將軍只是在戰鬥過後才想起,他曾表示不贊成霞飛「不許我先行試探」就發起進攻的那道命令。他只是在後來才寫道:「法國總司令部要突然襲擊,可是,正是我們自己遭到了突然襲擊。」
呂夫將軍比德朗格勒將軍更為不安。比利時農民送來關於德軍駐紮在森林和玉米地的報告,他是比較認真看待的。可是他對與他對陣的敵軍力量的估計,法國總司令部卻未加註意,甚至如他後來所說,連看都沒看。
8月21日晨,阿登山區從平地起到處濃霧瀰漫。德國第四、第五集團軍在19日、20日一直是一面挺進,一面在所到之處構築陣地。他們在期待著法軍的進攻,雖然他們不知道法軍將在何時何地發動進攻。派往前面偵察地形的法國巡邏騎兵,在濃霧中「等於矇住了眼睛」。敵對的兩軍,都在穿越樹林,通過山間夾道向前推進,幾步以外什麼都看不清,要不是互相撞上了,還不知道前面是些什麼。當第一批部隊一接觸開了火,指揮官們意識到戰鬥已在周圍爆發之後,德軍便立即掘壕固守。而法國軍隊,由於軍官在戰前唯恐把士兵「粘住」,輕視壕溝作戰訓練,又由於他們儘可能少帶鏟鎬,這時候只好進行刺刀突擊,結果紛紛被機槍一掃而倒。但在有些遭遇戰中,法軍75毫米的大炮重創德軍,使它們同樣遭到突然襲擊。
第一天的遭遇戰是分散的、序幕性的。22日,阿登山區南部就硝煙瀰漫全面開啟了。在維爾通和坦蒂尼(tintigny),在羅西尼奧爾(rossignol)和訥沙託,在各個戰場上,炮聲隆隆,炮火熊熊,雙方士兵互相猛撲,負傷了,倒下來了,屍體枕藉。在羅西尼奧爾,法國第三殖民師的阿爾及利亞人被王儲所部第六軍包圍,打了六小時,直到殘存無幾。師長拉費納爾(raffenel)將軍、旅長龍多內(rondoney)將軍俱陣亡。1914年8月,將領們像普通士兵一樣傷亡眾多。
在維爾通,薩拉伊(sarrail)將軍統率的法國第六軍用75毫米大炮襲擊了德軍一個軍的翼側。「過後的戰場是一片難以置信的景象,」一個被嚇得不知所措的法國軍官說,「成千上萬的死人還是站著,靠在像是由成批成批屍體壘成的60度斜坡的飛扶壁上。」從聖西爾陸軍軍官學校出來的軍官們上陣時還戴著白羽毛裝飾的圓筒軍帽和白手套。戴白手套陣亡被認為是「漂亮的」。一位姓名不詳的法國士官的日記寫道:「大炮每發射一次就要後坐一下。夜幕降臨,它們看來就像是老年人在伸著舌頭噴火。到處屍體枕藉,有法國兵,也有德國兵,槍還在手裡。雨下著,炮彈在呼嘯、在爆炸,炮彈橫飛,無時或息。大炮的火力是最可怕的。我整夜躺著,聽著傷員——有些是德國兵——的呻吟。炮擊連續不斷,但只要一停,我們就聽到森林裡傷員的一片哀嚎,每天總有兩三個人發瘋。」
在坦蒂尼的一個德國軍官也記了日記。「不能想象還有什麼比這更可怕了,」他寫道,「我們前進得太快——一個老百姓向我們射擊——他馬上給打死了——我們奉命進攻樺樹林中敵人的翼側——我們迷失了方向——士兵們完蛋了——敵人開火了——炮彈冰雹似的落在我們頭上。」
王儲這時候得到魯普雷希特已在薩爾堡和莫朗日打了勝仗的訊息。他不甘落後,督促所部創造堪與他們的戰友們相匹敵的「勇於犧牲的奇蹟」。他已將司令部搬到隆維對岸的盧森堡的埃施(esch),他從四面牆上釘著的大地圖上察看著戰鬥程式。戰局未卜,真折磨人;同科布倫茨的電話通訊糟糕透頂;統帥部又「在後方過遠」;仗打得驚心動魄,損失太大;隆維還未拿下,他說,不過「我們覺得已頂住了敵人的進攻」;據報告,法軍並不是在有計劃地撤退,而是在潰退。
情況確是如此。呂夫將軍在臨戰之前的最後時刻,發現原來歸屬於他的約五萬之眾的三個後備師已不屬於他了,他為之暴跳如雷。為了對付魯普雷希特可能的進攻,霞飛抽走了這三個師,把它們和從其他方面湊攏來的四個後備師一起專門組成一個洛林軍。這支部隊是8月21日開始建立的,由莫努裡(maunoury)將軍統率,駐紮在凡爾登和南錫之間,用以支援德卡斯泰爾諾集團軍和掩護右翼衝過阿登山區。這是最後時刻重新作的部署之一。這說明法軍還有可取之處,還有靈活性,不過在當時卻產生了相反的後果。這一部署削弱了呂夫的兵力,使七個師在關鍵時刻動彈不得。呂夫後來一直說,這五萬人,他已作了部署,維爾通一戰,要是這些兵力在手邊,他是可以打贏的。他當時的怒氣衝衝說明了他有些不夠老練。總司令部的一個參謀在作戰時來到他的司令部,呂夫大發雷霆,他說:「你們總司令部的人從來不看我們送去的報告。你們像敵人袋子裡的牡蠣一樣愚昧無知。……告訴總司令,他指揮作戰,比起1870年來還要差——他根本什麼都看不見——什麼地方都不行。」這些話絕不是住在奧林匹斯山的眾神所歡迎的,霞飛和隨從們這些天神總是喜歡把責任歸咎於指揮官和士兵的無能,呂夫就是被歸咎者之一。
也就在8月22日這天,德朗格勒將軍經受了一個指揮官最痛苦的時刻——等待前線的訊息。他「如坐針氈」,硬是把自己約束在默茲河畔離色當20英里的斯特奈(stenay)的司令部裡,失利的報告一個緊跟一個而來。按他的性子真想奔赴戰場,但他提醒自己,一個將軍不應淹沒在部隊之中,而只能在遠處指揮,這樣一想他才剋制下來。可是要在部下面前保持鎮定自若和做到「一個首長在關鍵時候必不可少的自持」是同樣困難的。
日暮時分,殖民軍傷亡慘重的情況分明瞭。另一軍,德朗格勒認為由於司令指揮不當,也正在撤退之中,且危及了友鄰軍。他因此不得不向霞飛報告:「在坦蒂尼遭嚴重挫敗,所有部隊的戰果都不令人滿意。」並稱,由於所部損失巨大且已被打亂,要在8月23日完成任務的命令已無法遵辦。但霞飛就是不信,甚至在收到德朗格勒的報告之後,還泰然自若並怡然自得地向梅西米報告說,各路部隊都部署在「敵人力量最薄弱的地區,以確保我方兵力優勢」。總司令部的工作已經完成,現在得看「有兵力優勢之利」的部隊和司令們了,於是霞飛幾次三番要德朗格勒放心,並一再堅稱在他面前的敵軍只不過三個軍,因此他必須重新進攻。
事實上,法軍在阿登山區並不佔據優勢,而是恰恰相反。王儲的部隊除了法軍已查明的三個軍外,還有與現役軍等同兵力的兩個後備軍,而符騰堡公爵的部隊也是如此。這兩個集團軍所集結的兵力和大炮要比法軍第三、第四集團軍多得多。
8月23日繼續打了一天。但不待日落,法軍射不中的、箭斷矢折的局面已明,阿登山區的敵軍畢竟不是「一攻即破的」。儘管德軍在右翼集結了雄厚的兵力,但在中路並不薄弱,法軍沒有「把它們劈成兩半」。鼓足法軍引以自豪的勇氣,揮舞著軍刀,高喊著「前進!」,軍官們率領著各個連隊攻向據壕堅守和使用著野戰炮的敵人。融入蒼茫暮色和迷霧中的土灰色擊敗了顯眼的紅色,紮實的、按部就班的訓練戰勝了勇氣。法國在阿登山區的兩支部隊都在撤退,第三集團軍在向凡爾登退卻,第四集團軍在撤往斯特奈和色當。布里埃的鐵礦沒有奪回來,它在以後四年裡將給德軍用來鑄造軍火彈藥,服務於長期戰爭。德國沒有這些礦石是無法長期打下去的。
霞飛到8月23日夜晚,還不瞭解阿登山區的敗績全況。他打電報給梅西米說:攻勢「暫時受挫」,「我將盡一切努力再一次發動進攻」。
那天,王儲軍隊從隆維經過,留下攻城部隊攻打隆維要塞,其餘所部按令繼續前進,去凡爾登攔截法國第三集團軍。這位王儲,在不到一個月以前,其父王曾告誡他要事事服從總參謀長,要「按他的吩咐行事」,今天在這勝利之日,他又接到「威廉爸爸」的電報,向他和向魯普雷希特一樣,獎授一枚一、二級鐵十字勳章。他「深為感動」,電報給所有的參謀人員傳閱了。不久,王儲自己也授發勳章,據戰爭後期一個崇拜者的描寫,他身穿「炫目的緊身白外衣」,在兩列士兵中間走著,從副官捧著的籃筐裡分發著鐵十字勳章。當時一個奧地利盟友報道說,只有自殺才能避而不受二級鐵十字勳章。此時,這位不久將被人讚揚為「隆維英雄」的人,已獲得與魯普雷希特同等榮譽。在這種阿諛奉承聲中,如果施利芬的幽靈對這既沒有包抄又沒有殲滅敵人的「普通的正面進攻的勝利」發了些牢騷,或是對「瘋狂地獵取勳章」的行徑有所微詞,那麼沒有人聽到。
在這期間,在桑布林河畔的朗勒扎克的第五集團軍已奉命過河進攻,「以那慕爾要塞為砥柱」,由其左翼繞過沙勒魯瓦前進,而以敵人的「北方集團軍」為目標。同時,第五集團軍的一個軍將駐守兩河之間的夾角地帶,保衛默茲河防線,防範德軍從東面進攻。霞飛無權指揮英軍,但在命令中要求約翰·弗倫奇爵士「配合這次行動」,「向蘇瓦尼(soignies)總方向」前進,也就是要他渡過蒙斯運河。蒙斯運河是桑布林河的一條支流,連通斯海爾德河,使航運從那慕爾經桑布林河而下,在沙勒魯瓦轉入運河,東與斯海爾德河相接,直通海峽。因此蒙斯運河是這一連續航道的組成部分,它橫切著德軍右翼的通道。
根據德軍的時間表,馮·克盧克集團軍應於8月23日到達這條天塹,比洛集團軍應在途中攻陷那慕爾後先期到達,和克盧克部大致同時越過運河。
根據約翰·弗倫奇進軍命令規定的英軍時間表,英國遠征軍也應於23日,也就是和德軍同一天到達運河。這兩方面的部隊當時都不知道這個巧合。英軍的先頭部隊按時間表要早到一些,應在22日晚到達。在21日朗勒扎克奉命渡過桑布林河這天,原來期待能前來「配合行動」的這支英國遠征軍落在法軍後面整整一天的路程。由於英軍出發遲緩,加上兩軍指揮官之間關係不睦造成了聯絡不好,這兩支軍隊,儘管雙方司令部相距只35英里,終未能如計劃協同作戰,而是各管各地打了兩個戰役——沙勒魯瓦戰役和蒙斯戰役。
在朗勒扎克心裡,進攻主義已告壽終正寢。當時他雖不能十分清楚地看到德國三路大軍壓境的全貌,但已能感到這些壓力。豪森的第三集團軍從東殺來,比洛的第二集團軍從北殺來,克盧克的第一集團軍正在奔向他左側兵力不到其一半的英軍。朗勒扎克不瞭解這些部隊的番號和人數,但知道這些部隊就在跟前。他也知道——或許是通過偵察推算出來的——奔向他來的敵軍,兵力要比他所能對付的大得多。對敵軍實力的估計不是絕對的,而是由零星的偵察材料和情報拼湊而成的一幅圖景,並儘可能使之合乎預先的設想,或是合乎戰略的要求。一個參謀機構從現有的材料中將得出什麼樣的結論,取決於其人員樂觀或悲觀的程度,取決於他們想相信些什麼或怕相信些什麼,有時還取決於個人的敏感性或直覺。
同樣一份有關默茲河西岸德軍實力的報告,在朗勒扎克和法軍總司令部眼中,所表達的圖景不同。總司令部認為阿登山區德軍中路兵力薄弱,而朗勒扎克則認為一股巨浪在向第五集團軍滾滾而來。總司令部估計默茲河西岸的德軍兵力為十七八個師,同時估計迎擊德軍的兵力,有朗勒扎克的13個師,兩個後備師組成的一支獨立部隊,英軍5個師和比利時駐紮在那慕爾的一個師,總共21個師。總司令部因此認為人數上佔到綽綽有餘的優勢。霞飛的計劃,就是用這支大軍將德軍阻擋在桑布林河彼岸,待第三集團軍和第四集團軍在阿登山區突破德軍中路後,兩路大軍合兵一起向北挺進,將德軍攆出比利時。
在職份上不是由亨利·威爾遜主管而實際上卻由他主宰的英國參謀部,同意法軍總司令部的這一估計。威爾遜在8月20日的日記中所寫的默茲河西岸德軍數目也是十七八個師,並且還下了個「越多越好,那就會削弱他們中路兵力」的結論。而返回到英國、遠離了前線的基欽納勳爵,則是惴惴不安,預感不妙。他曾告誡過約翰·弗倫奇爵士,要他提防德軍席捲默茲河西岸和北岸。8月19日,他又電告爵士:德軍席捲之勢,「看來肯定會有發展」。他責成所有的報告都要讓他知道;第二天,他重申了這個要求。的確,此時此刻在默茲河西岸的德軍不是十七八個師,而是30個師:7個現役軍、5個後備軍、5個騎兵師和其他部隊。馮·豪森集團軍,當時還沒有渡過默茲河,但已是右翼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樣還得加上這4個軍的8個師。就整個邊境戰役來說,德軍在人數上的優勢是1.5:1,而右翼的優勢則近乎2:1。
這支兵力進攻的焦點是朗勒扎克集團軍,朗勒扎克也知道這一點。他在和英軍司令非常不愉快的會晤之後,就認為英國人既不會及時準備好,也不可靠。他也知道比利時的防線將在那慕爾崩潰。新近在部隊對調中派給他去沙勒魯瓦西面擔任左翼的一個新編軍,到8月21日還未進入陣地。所以他認為如果按照命令渡過桑布林河發起進攻,向他的左翼潮湧而來的德軍就會對他形成翼側包圍,德軍也就會如入無人之境直搗巴黎。「在哪裡遇到敵人就在哪裡進攻」,是他在聖西爾陸軍軍官學校和陸軍大學教授的指導原則,也是訓練法國軍隊的一條原則。這條原則,在他現在看來,所見的只是一副骷髏罷了。
朗勒扎克躊躇了。他寫信給霞飛說:他如在桑布林河北岸發動進攻,由於英國人不可能準備就緒配合行動,第五集團軍「會陷於孤軍作戰境地」;如要雙方協同作戰,則第五集團軍必須等到23日或24日。霞飛回答說:「由你全權決定發動進攻的時刻。」但敵人可不是這麼隨便答應的。
比洛集團軍的主力在攻打那慕爾,而其分遣隊於8月21日就衝到桑布林河,並在那慕爾和沙勒魯瓦之間兩處地方進行了強渡。朗勒扎克曾叮囑第五集團軍各部須待「友鄰軍」到達才發動進攻,但在此期間必須打擊德軍渡河的任何企圖。法國軍事詞彙中是沒有「防禦準備」這個詞的,駐守該地區的第十軍在南岸既沒有挖掘戰壕,也沒架設鐵絲網或構築別的防禦工事,只是等著用肉體去猛衝敵人。「軍號嘹亮,戰鼓隆隆,旗幟飄揚」,至於大炮則一無準備,法軍就這樣衝向前去,襲擊敵人,打得非常猛烈,但終於被趕了回來。夜幕降臨,敵人仍佔據著塔明和桑布林河南岸的另一個村莊。
步槍聲和炮彈爆炸聲之外,還可以聽到遠處更深沉的響聲,如巨鼓擂動。德軍攻城大炮已開始轟擊那慕爾要塞。420毫米和305毫米的攻城炮,從列日拖來後在轟擊那慕爾的射程內構築了火炮陣地,這時正在向比利時這座第二要塞傾瀉著兩噸重的炮彈。曾率領志願救護隊去那慕爾的一名英國婦女寫道,這種炮彈「帶著經久不息的刺耳嘯聲」,不論你站在哪裡,總像是在向你飛來,不論它實際擊中何處,總像是在你周圍咫尺之內爆炸。破壞之神從天空雷鳴而降,撲向那慕爾四周堡壘。這座城市在兩整天可怕的雷鳴聲中坍縮了。結果是列日的慘劇重演:四處爆炸,鋼筋水泥碎如泥灰,藏身地下室的人們給嚇瘋了。衛戍部隊和第四師跟比軍其他部隊的聯絡已被切斷,他們感到被拋棄了。朗勒扎克駐那慕爾的聯絡官迪律伊少校回到第五集團軍司令部報告說,在他看來,法軍如不拿出一些援助行動,這座要塞連一天也頂不住。他為守軍請命:「他們必須看到法軍浩浩蕩蕩開來,旗幟飄揚,軍樂響亮。必須有個軍樂隊。」法軍三個營——約3000人的一個團——當夜出發,於次日上午參加了那慕爾的保衛戰。守軍僅3.7萬人,而8月21日至24日幾天裡投入進攻的德軍,為數在10.7萬到15.3萬人之間,大炮計400到500門。
8月21日夜,約翰·弗倫奇爵士向基欽納報稱,他不認為24日前會有大戰。他在報告中寫道:「我想我對戰局瞭如指掌,我認為戰局對我方有利。」可是他對戰局並不如他所想那樣瞭如指掌。第二天,當英軍朝「蘇瓦尼總方向」在去蒙斯的路上前進時,騎兵巡邏隊報告說,德軍的一個軍在從布魯塞爾至蒙斯的公路上開來,也是在向蘇瓦尼進軍。從這支德軍的位置判斷,他們當晚可以到達這個村子。看來敵人是不會等到約翰·弗倫奇爵士所預定的24日這個日期的。一個英國飛行員又帶來更為叫人驚恐的訊息:德國另一個軍正沿著一條公路開來,並已經逼近到可從西邊對英軍左翼進行翼側包抄。包抄!頓然間,英國軍隊,至少是情報部門,清晰而可怕地看到這個迫在眉睫的威脅。基欽納一貫說的「席捲」已不再是個概念,而是一隊隊活生生的人了。可是那些參謀長官們在威爾遜的影響下不以為然。由於威爾遜的關係,他們墨守法軍戰略,同法軍總司令部一樣不願接受關於德軍右翼的這種危言聳聽的說法。「你們得到的並轉給總司令的那個情報,看來有點誇大」,他們就這樣作了決定並保持進軍命令不變。
他們知道他們正踏在過去曾打過勝仗的土地上。他們在蒙斯南面十英里的地方走過了法比邊界上的馬爾普拉凱,在路旁看到一塊標明莫爾伯勒在此打敗路易十四的石碑,莫爾伯勒曾為此贏得了一首法國民歌對他永世不忘的傳誦。滑鐵盧也就在他們前面,在蒙斯和布魯塞爾之間。如今他們在滑鐵盧戰役將近一百週年之際來到這個英國人曾高奏凱歌的戰場,能不信心十足!
當先頭部隊於22日接近蒙斯的時候,在運河北面公路上偵察的一部分騎兵中隊的人,看到一隊四騎人馬向他們馳來。這些人看上去很陌生。就在同時,這些陌生人也看見了英軍,勒住了馬,雙方屏息相視片刻之後才意識到碰到了敵人。這些德國槍騎兵掉轉馬頭與中隊的其餘人員匯合疾馳而去。英軍急起直追,在蘇瓦尼的大街上趕上了他們。在小規模的激戰中,槍騎兵的「長旗杆矛礙手礙腳,很多人把它扔掉了」。英軍殺死了三四名德軍,從這個小戰場勝利而歸。騎兵中隊長霍恩比(hornby)上尉,作為第一個用新式騎兵刺刀殺死德軍的英國軍官,被授予傑出戰功勳章。戰爭以正確的方式開始,戰果非常鼓舞人心。
首次接觸,既然如所預期是在去蘇瓦尼的路上發生的,也就沒有理由使參謀長官們改變他們對敵人實力和位置的估計。威爾遜認為,和英軍對陣的德軍兵力只有一個或兩個軍加上一個騎兵師,同英國遠征軍的兩個軍和一個騎兵師相比處於劣勢,至多也不相上下。威爾遜性格剛強,情緒高昂,對這裡地形和對法國人的熟悉瞭解又是眾所公認的,這一切都比情報官的報告具有更大的說服力。尤其是作戰處的軍官們向來認為情報處總是從最壞處著想,對情報處的估計歷來不以為然,因而這種情況尤為突出。英國對德國軍事理論和德國軍事實踐研究得最細緻入微的詹姆斯·格里爾森爵士的逝世,又使得威爾遜的那些理論——它們是全盤抄襲法軍總司令部的——具有更大的影響力。參謀和軍長們,對第二天的戰鬥都滿懷信心,雖然約翰·弗倫奇爵士未必如此。
弗倫奇的情緒仍然陰沉憂鬱,其猶豫不決與朗勒扎克幾不分軒輊。21日,剛到達法國前來代替格里爾森的史密斯―多林將軍來請示時,得到的吩咐是「在孔代運河(condécanal)防線作戰」。史密斯―多林將軍問,這是說進攻還是防守?吩咐是「聽從命令」。弗倫奇焦慮的一個因素,是他不瞭解朗勒扎克在他右翼的作戰計劃,擔心他們兩軍之間會形成缺口。22日上午,他乘汽車出發去和這位令人不愉快的鄰居商量,但在途中得悉朗勒扎克已前往設在梅泰(mettet)的軍司令部,第十軍正在梅泰激戰。他沒有會面朗勒扎克就這麼回來了。在司令部裡迎接他的是一條好訊息。起初留在英國的第四師已經到達法國,現正在前來途中。德軍在比利時向前推進以及比軍的撤往安特衛普,促使基欽納下決心把第四師派來。
馮·克盧克將軍對蘇瓦尼公路上的騎兵衝突比英軍更為吃驚。直到此刻,他還不知道英軍已在他面前,英法的保密措施何其得力!克盧克知道英軍業已登陸,因為他從一份比利時報紙上看到有關訊息,該報登有基欽納宣佈英國遠征軍已平安到達「法國國土」的官方公報。英國、全世界以及敵人知道英軍登陸的第一個訊息,就是8月20日釋出的這項公報。不過,克盧克仍然認為英軍是在奧斯坦德、敦刻爾克、加來登陸的。這主要是出於他的主觀願望,他打算在跟法軍交鋒之前將英國軍隊和比利時軍隊一併「擊潰」。
現在,他從布魯塞爾揮師南下,不得不擔心比軍會在他後方從安特衛普突然出擊,不得不擔心英軍可能會對他的翼側猛撲過來。他總認為英軍神秘地部署在他右面的比利時境內的什麼地方,因此他一直設法讓部隊朝西徐徐前進,好尋找英軍進攻,然而比洛則是始終害怕產生缺口,不斷令他靠攏。克盧克反對,比洛堅持。「不這樣,第一集團軍就會走得過遠而不能支援第二集團軍。」克盧克發現英軍在蘇瓦尼,正在他前面,又想往西轉移,尋找敵人翼側。可他再次為比洛所阻,他怒不可遏,向最高統帥部提出抗議。然而,統帥部對英軍的行蹤比協約國對德軍右翼的瞭解更為模糊。「本部看來,並沒有發生意義重大的登陸行動。」統帥部說,因此否定了他的意見。克盧克給奪去了包抄敵人的機會而被迫作正面攻擊,只好怒氣衝衝地向蒙斯前進。命令要求他在8月23日渡過運河,佔領河南陣地,迫使敵軍退往莫伯日,同時從西面切斷其退路。
8月22日那天,比洛跟左側的豪森之間和跟右側的克盧克一樣,矛盾很大。克盧克傾向於趕在前面,而豪森則傾向於拖後。鑑於先頭部隊已渡過桑布林河在同朗勒扎克的第十軍作戰,比洛計劃由他的部隊和豪森的部隊聯合大舉進攻,打一場殲滅戰,可是豪森在22日還未準備就緒。比洛苦苦埋怨友鄰軍的「不夠合作」,而豪森則不堪忍受比洛再三要求幫助,同樣怨氣沖天。比洛決定不再等待,對桑布林河一線投入三個軍,發動了猛烈進攻。
這一天以及第二天,比洛和朗勒扎克兩軍在這場沙勒魯瓦戰役中鏖戰不捨,第一天日暮時,豪森部隊加入戰鬥。而這兩天,也正是法國第三、第四集團軍在阿登山區大霧瀰漫的森林中與覆滅之災進行搏鬥的兩天。朗勒扎克坐鎮在梅泰指揮作戰,但主要是痛苦地等待師長和軍長們送來他們那裡的戰況報告。而這些師長和軍長要了解他們部隊裡的情況,也是相當難的。這些部隊,不是處於密集炮火之下,就是在村子裡巷戰肉搏,即使有一個軍官精疲力盡、負傷淌血、跌跌撞撞地回來了,也已支援不住不能向上司報告了。活生生的人證比報告先到梅泰,一輛汽車載著一名受傷的軍官開進廣場。朗勒扎克和參謀們由於煩躁不安在屋子裡待不下去,這時正在廣場上焦急地來回踱著。這個傷員經認出來是第十軍的一位師長博埃(boë)將軍。他臉色灰白,目光悽慘,其聲微微,痛苦地、斷斷續續地向奔到汽車旁邊來的埃利·杜瓦塞爾說道:「告訴他……告訴將軍……我們在盡力……堅持。」
在沙勒魯瓦北面,在第十軍左方的第三軍報告損失「慘重」。沙勒魯瓦這座亂七八糟地延伸在河流兩岸的工業城鎮,已在白天被德軍突破,法軍還在猛烈戰鬥,想擊退他們。當德軍在未得到教訓以前按老規矩以密集隊形進攻的時候,就成了75毫米大炮的極好目標。可是這些每分鐘原可打15發的75毫米大炮,所供應的炮彈卻只夠它每分鐘打2.25發。在沙勒魯瓦,志願應募入伍的兩個阿爾及利亞師的步兵們(turcos),像他們父輩當年在色當一樣勇敢。一個營衝向德軍一個炮兵陣地,用刺刀刺死了炮手,歸來時全營1030人只有兩名沒有掛彩。法軍到處遭到炮擊,而敵人的炮兵陣地通常不是看不見就是打不著。他們在不同戰區不同的情況下,有的人被打得怒火中燒,有的被打得意志消沉。他們對在頭頂上空充當炮兵彈著觀察員的德軍隼式飛機,既火冒三丈而又無可奈何。這些飛機在他們陣地上空飛過之後必然跟來又一陣炮彈。
及至黃昏,朗勒扎克不得不報告:第十軍「損失慘重」,「被迫退卻」;第三軍在「苦戰」;軍官「傷亡巨大」;左面的第十八軍雖完整無損,可是左端的索爾代將軍的騎兵軍已「精疲力盡」,也已被迫退卻,使第五集團軍和英軍之間造成了缺口。這個缺口確有十英里之寬,足可容敵人一個軍。朗勒扎克焦急得只好傳言給約翰·弗倫奇爵士,請他進攻比洛的右翼,藉以減輕法軍的壓力。約翰爵士的回答是不能照辦,不過答應將堅守蒙斯運河防線二十四小時。
夜間,朗勒扎克的處境更岌岌可危。豪森帶來四個生力軍和340門大炮攻打默茲河防線。他在夜間發動了進攻,佔領了河對岸的橋頭堡。弗朗謝·德斯佩雷(franchetd’esperey)的第一軍進行了反攻。第一軍的任務是守衛沿朗勒扎克陣地右面的一段默茲河,它是第五集團軍唯一掘壕堅守的軍。
豪森的意圖是,根據德軍最高統帥部的命令,揮戈西南,進攻日韋,希望由此直撲朗勒扎克軍的後方,陷該軍於他和比洛所部夾攻之中而殲滅之。而比洛——他在這戰區雖已重創敵軍而所部同樣遭到重創——則決心發動一次大規模的、最終解決戰鬥的攻勢。他命令豪森西指梅泰直接攻擊第五集團軍的主力,而不是進軍西南,切斷第五集團軍退路。豪森照辦了。這是一個錯誤。它使豪森在8月23日整天纏於正面進攻弗朗謝·德斯佩雷一軍防守嚴密的陣地,對付這位將才橫溢的軍長,聽任朗勒扎克的退路敞開無阻,打一場殲滅戰的機會就此錯過在這條敞開的通道上了。
8月23日,晴朗酷熱,夏日的天空終日密佈著炮彈的團團黑色煙霧。法軍立即把它比作法國家家戶戶火爐上的鑄鐵鍋,給這些炮彈起了個「煲湯鍋」(marmites)的綽號。倦乏不堪的法國兵所能記起的那天情景就是「炮彈如雨」。有些地方,法軍還在進攻,想把德軍趕回桑布林河另一側;有些地方,法軍還在固守;有些地方,法軍已在踉蹌潰退。公路上都是一長列一長列的比利時難民,途為之塞。他們滿身塵土,給嬰兒和大包小裹壓得彎腰曲背,推著手推車,毫無生氣,疲憊不堪,漫無止境、漫無目標地流浪著,無家可歸,無藏身之所,只求躲開北面可怕的隆隆炮聲。
難民隊伍走過離沙勒魯瓦20英里的菲利普維爾,朗勒扎克的司令部那天正設在那裡。朗勒扎克穿著紅褲子的兩腿叉開,雙手反剪,站在廣場上看著他們,憂鬱悽惻,默默無言,黝黑的面孔在黑色緊身軍裝上衣上頭顯得近乎蒼白,豐滿的雙頰業已下陷。他「為極度憂慮所困」。敵人從四面八方向他壓來。總司令部除詢問對形勢的看法以外一無指示。他很敏銳地意識到索爾代騎兵軍撤退造成的缺口的後果。正午時分訊息來了,比利時的第四師正從那慕爾撤出。這個訊息是預料得到的,但仍然是難以置信的。這座控制著桑布林河和默茲河匯合處的城市及市區外圍高地上的堡壘群,即將落入比洛手中。那天早晨,他曾給第四集團軍的德朗格勒·德卡里將軍去信,要求他調兵加強兩軍銜接的那部分地區。然而,德朗格勒杳無迴音。
朗勒扎克的參謀力勸他同意弗朗謝·德斯佩雷的反攻要求。據德斯佩雷報告,一支追擊第十軍的德軍已將其翼側暴露給他,這是一個很吸引人的機會。也有一些熱心為人說項的人則敦促他讓第十八軍從左端發起反攻,減輕英軍的壓力,英軍這天正在蒙斯同馮·克盧克的整個集團軍作戰。朗勒扎克厭惡這種頭腦發熱的做法,拒不應聲。他始終不置一詞,不發一令,只是等著。後來他的批評者和支援者就沙勒魯瓦戰役進行了糾纏多年的爭論,對朗勒扎克這天下午的靈魂深處發生了什麼各有各的看法。在有些人看來,他不是臨陣怯戰就是驚恐癱瘓。有些人則認為他是在情況不明、形勢危殆的局面下冷靜衡量各種可能。既然總司令部對他不置可否,不作指示,朗勒扎克只有自行決定。
傍晚時,一樁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事件發生了。豪森所部擴大了默茲河對岸迪南南面翁埃耶(onhaye)的橋頭堡。這是個大威脅,有從第五集團軍後方進行襲擊的危險。弗朗謝·德斯佩雷立即派出一個旅,由芒讓(mangin)將軍率領去處理這個危局。也就在這時,朗勒扎克終於收到德朗格勒的訊息。這是個不能再壞的訊息。第四集團軍在阿登山區不僅沒有像總司令部先前在公報中所暗示的那樣打了勝仗,而且正在被迫退卻之中,這將使色當和朗勒扎克右翼之間的這段默茲河無人防守。豪森的薩克森部隊在翁埃耶的出現頓時成了嚴重的威脅。朗勒扎克認為——他說,「我確實認為」——這是支先頭部隊,由於德朗格勒的撤退,它就可以恣意行動,如果不立即把它擊退,它還會得到增援。這時候他當然不會知道——因為事情還沒發生——芒讓將軍率領的那個旅會在一場漂亮的刺刀衝鋒中把薩克森人趕出翁埃耶。
緊接著又傳來訊息,沙勒魯瓦北面的第三軍在遭受攻擊之後未能守住陣地,正在退卻。迪律伊少校又帶來訊息說德軍已佔領那慕爾北面的堡壘群,並且已經入城。朗勒扎克回到希邁(chimay),在軍部裡,「收到證實第四集團軍受挫的訊息,該集團軍自早晨起一直在退卻,使第五集團軍的右翼完全失去掩護」。
在朗勒扎克看來,他右翼的危險「似乎很嚴重」。他一直惴惴不安,擔心在德朗格勒將軍撤出的地方會發生另一場災難,「四十四年前,我軍曾在這裡遭到德軍的包圍而被迫投降——那場可恨的災難使我國遭到無可挽回的失敗——多麼不能忘懷的一頁!」
要使法國不出現第二次色當戰役,就必須使第五集團軍免遭覆滅之災。朗勒扎克此刻很清楚,法軍從孚日山脈到桑布林河在全線撤退。只要軍隊還在,就不會出現像色當戰役那樣不可挽回的失敗,就可以繼續打下去。假使第五集團軍被殲滅,整個戰線就會動搖,接著就是徹底失敗。不論打得如何英勇,也不論如何迫切需要,反攻已不能挽救整個局勢。
朗勒扎克最後開口了,下令全面撤退。他知道他會被作為「闖下大禍的人」撤職——他後來確實被撤掉了。據他自己說,他曾和一位軍官講過:「我們打敗了,但這個不幸是可以補救的。只要第五集團軍存在,法國就不會滅亡。」這些話儘管有著事後著筆的回憶錄的味道,但他很可能是這樣說的。在生死存亡的時刻,特別是在法國,往往會激起豪言壯語。
朗勒扎克自行作出了決定,他認為霞飛是不會同意的,所以未徵求總司令部的意見。「敵軍威脅我默茲河右翼,」他報告說,「翁埃耶已被佔領,日韋受到威脅,那慕爾已被攻下。」由於這種形勢以及「第四集團軍行動阻滯」,他已令第五集團軍撤退。隨著這份電報的發出,法國想在一場短期戰爭中打敗這個宿敵的最後希望全都化為烏有。法軍最後一次進攻已告失敗。霞飛果真不同意這個決定——不過不是當晚。8月23日(星期日)夜晚,是一個濃霧迷漫而難熬的夜晚,此刻,法國的整個計劃正在土崩瓦解,誰也不能肯定各戰區的目前情況如何,色當戰役的幽靈徘徊不去,除朗勒扎克以外人人憂心忡忡,總司令部對第五集團軍的撤退,既沒有提出異議,也沒有撤銷該令。霞飛默不作聲,算是批准了這個決定;然而對此他是不會饒恕的。
關於沙勒魯瓦戰役,官方後來的說法竟然是,朗勒扎克將軍「自認為他右翼受到威脅便命令撤退而沒有反攻」。這是法軍總司令部要為第十七號計劃的失敗找替罪羊而強加在這位第五集團軍司令身上的不實之詞。朗勒扎克作出決定的那個時刻,總司令部裡誰也沒有像戰後通報所說的那樣,向他提出過:他完全是「自認為」右翼受到威脅,而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遠在左翼,英軍和馮·克盧克所部自清晨起就在18米寬的蒙斯運河展開了爭奪戰,打得難解難分。8月的朝陽衝破了清晨的迷霧細雨,預示著這天是個大熱天。禮拜天的教堂同往常一樣敲起了鐘聲,礦區的村民也同往常一樣穿著禮拜天的黑色服裝去做彌撒。運河兩邊是些鐵路支線和工廠堆貨場。煤泥以及工廠和爐子裡的化學廢渣、廢水把運河汙染成一股黑水,臭氣四溢。菜地裡、牧場和果園裡的灰色煤渣堆,像是女巫戴的尖帽子似的,給原來的景色添上了一種古怪異常的樣子。戰爭在這裡看來沒那麼不協調。
英軍在蒙斯兩邊都建立了陣地。史密斯―多林將軍率領的第二軍在蒙斯西面沿著蒙斯到孔代計15英里長的一段運河佈下了防線,而且進駐了緊挨在蒙斯東面運河向北拐彎形成的一塊大約兩英里寬、一英里半長的突出地區;黑格將軍的第一軍守著第二軍右翼從蒙斯到朗勒扎克左翼之間的一條斜形陣地;而未來的耶路撒冷征服者艾倫比(allenby)將軍指揮的騎兵師則留作後備部隊。黑格對面是克盧克和比洛兩集團軍的銜接地區。由於克盧克部在儘可能向西推進,黑格一軍在後來被稱為蒙斯戰役的8月23日的著名戰鬥中沒有遭到攻擊。
約翰·弗倫奇爵士將司令部設在蒙斯以南30英里的勒卡託。他在一條25英里長的戰線上指揮著5個師,同朗勒扎克在50英里長的戰線上指揮13個師的情況相比,他是完全沒有必要離開前線那麼遠的。他之作出這種抉擇可能是猶豫不決所致。弗倫奇既給空軍和騎兵的偵察報告弄得惴惴不安,又苦於對友鄰軍捉摸不透,而對和友鄰軍共同守衛的這段於敵人有機可乘的彎彎曲曲的防線也很不自在,所以,他對進攻並不比朗勒扎克感到高興。
在戰鬥前夜,他將兩個軍和騎兵師的高階參謀召到勒卡託,對他們說,「由於法國第五集團軍的撤退」,英軍將不進攻了。其實這時候的第五集團軍,除了第十軍外都未撤退,而第十軍又不和英軍相鄰,但約翰·弗倫奇爵士是必須歸罪於人的。朗勒扎克前一天在這種同志式的精神的驅使下,也曾把自己的未能進攻歸咎於英軍的沒有到場。那時朗勒扎克給各軍的命令是固守桑布林河防線而不是渡河進攻,如今約翰·弗倫奇爵士的命令同樣是固守運河防線。儘管威爾遜仍然在按向北大舉進攻把德軍攆出比利時的路子著想,但指揮官們得到的是採取全屬另一套行動的可能。有鑑於此,史密斯―多林將軍便於凌晨2時30分下令做好炸燬運河橋樑的準備。這是個切合實際的預防措施,但這類措施是法軍所不取的。正由於此,1914年8月的法軍傷亡率達到驚人的程度。戰鬥開始前五分鐘,史密斯―多林進一步下令,指示「一旦必須撤退」,要按師部命令破壞一切橋樑。
清晨6時,約翰·弗倫奇爵士向各軍長髮布最後一道指令時,他——或許是他的參謀們——對於將與之交鋒的敵方兵力的估計仍然同前不變,仍是一個或至多兩個軍加上騎兵。事實上,那時在英國遠征軍攻擊距離內的克盧克集團軍擁有四個軍和三個騎兵師,計16萬人和600門大炮。而英國遠征軍的兵力則僅為7萬人,300門大炮。至於克盧克的兩個後備軍,一個還差兩天路程,尚未趕到,一個留在後方防範安特衛普的敵軍。
上午9時,德軍向英軍陣地發射第一批炮彈,這次攻擊首先是指向運河拐彎形成的那塊突出地區,其北端的尼米橋(bridgeatnimy)是攻擊的焦點。德軍以密集隊形衝將過來,給掘壕堅守有方、專門訓練有素的英國步兵提供了「再好不過的目標」,他們打得又快又準,德軍以為碰上了機槍。德軍在一浪接一浪的衝殺遭到擊退以後,調來更多兵力,並改用了疏開隊形。英軍在「頑強抵抗」的命令下,儘管傷亡逐漸增大,而在突出地區的火力仍然不衰。10時30分起,德軍的炮隊,起先是第三軍的,接著是第四軍的,相繼投入戰鬥,戰火便沿著運河的平直地段蔓延到西面。
及至下午3時,守衛突出地區的英軍各團已飽受了六小時的炮擊和步兵的進攻,鑑於人員越來越少,壓力過大,便炸燬尼米橋,逐連逐連地撤到兩三英里後面準備好的第二道防線。由於突出地區的放棄危及守衛運河河道平直地段的兩支友鄰部隊,後者也當即奉令於傍晚5時開始撤退。地處運河彎道和平直河道交接點的熱馬普(jemappes)及其西面兩英里的馬裡埃特(mariette),因缺少雷管無法炸燬橋樑,頓時陷入千鈞一髮。值此撤退之際,倘德軍衝過運河,不僅會使有秩序的撤退變成一場潰退,甚至會就此突破整個防線。一個霍雷修斯是絕不能守住橋樑的。然而英國陸軍工兵的賴特(wright)上尉則在馬裡埃特的橋下一隻手轉一隻手地懸著身子蕩過去,想給炸藥接上引線。在熱馬普,一名下士和一名士兵在不停的炮火下,也為接上引線努力了一個半小時。他們兩人事竟其成,並且榮膺了維多利亞勳章和傑出戰功勳章;賴特上尉儘管不顧身負重傷,作了第二次努力,但終未能成功。他也得到維多利亞勳章,不過,三星期後即捐軀埃納(aisne)河畔。
傍晚時分,在零星炮火下脫離戰鬥的微妙過程告成。一團一團依次掩護友鄰部隊撤退,直到全部到達第二道防線的村子和宿營地為止。看來德國人在白天戰鬥中也同樣傷亡重大,他們既沒有認真地強攻未遭破壞的橋樑,也沒有追擊敵人的任何興趣。相反,撤退的英軍在暮色蒼茫中可以聽到他們「停止射擊」的軍號和爾後免不了的歌聲。最後,運河對岸一片寂靜。
英軍是何等幸運,馮·克盧克竟沒有利用他兩倍多的兵力優勢。由於比洛命令的掣肘,他不能尋找敵人翼側兜而圍之。他只有用他中路第三、第四兩個軍和英軍迎面交鋒作正面攻擊,結果損失慘重。第三軍的一個後備役上尉發覺他是全連中唯一倖存的軍官,也是全營中唯一倖存的連長。「你是我唯一的支援人了,」少校嚎啕大哭著說,「這個營只剩下一個空架子,我那引以自豪的、美好的營啊……」這個團也「被擊敗了,打垮了,只剩下少數人」。這個團的上校,像戰爭中的任何人一樣,只能根據自己隊伍發生的情況來判斷戰鬥的過程,他整夜焦慮不安,因為如他所說,「英國人要是對我們的情況稍有懷疑並發動反攻的話,那他們簡直會把我們踏扁」。
馮·克盧克軍的兩翼,右面的第二軍和左面的第九軍都沒有投入戰鬥。他們和第一集團軍的其他部隊一樣,11天行軍150英里,這時候長長的隊伍正在沿著公路前進,距中路兩個軍的後方還有幾小時的路程。各個軍如果在8月23日都參加了進攻,歷史也許會改觀。馮·克盧克在下午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命令中路兩個軍牽制英軍,等待翼側的軍調集上來進行包抄,打一場殲滅戰。可就在這之前,英軍已被迫果斷地改變了計劃。
亨利·威爾遜對第十七號計劃仍然懷著中世紀騎士般的熱情,一心想衝鋒陷陣,而不瞭解在當前這種形勢下執行這計劃跟使用中世紀的長弓幾無不同。威爾遜和霞飛不分軒輊。霞飛在接到德朗格勒關於阿登山區慘遭災難的報告後六小時仍然堅持發動攻勢,而威爾遜,甚至在運河戰線已被迫放棄之後,仍然熱衷於第二天發起進攻。他作了「仔細核計」,得出了「我們對面只有一個軍和一個騎兵師(也可能兩個軍)」的結論。他要約翰·弗倫奇爵士和默裡「相信」,情況就是這樣,「結果我被允許草擬明天進攻的命令」。晚上8時,正當命令草擬完畢的時候,霞飛發來電報通知英軍說,各方面彙集的證據表明英軍現在面對的敵軍為三個軍和兩個騎兵師,命令就此作廢。霞飛的電報比威爾遜更具有說服力,從而一下子結束了任何進攻的念頭。接著是更壞的訊息接踵而來。
晚上11時,斯皮爾斯中尉慌忙乘車從第五集團軍司令部趕來,帶來了令人難受的訊息:朗勒扎克將軍已停止戰鬥,正在將第五集團軍撤往設在英軍後方的防線。斯皮爾斯對這種既不和英軍商量,又不通知英軍的做法,就像阿德爾貝上校聽到國王阿爾貝將部隊撤往安特衛普的決定時那樣既忿懣又沮喪。十七年後,他寫這件事時仍然耿耿於懷。
朗勒扎克的撤退使英國遠征軍失去掩護,頓時處境危殆。經過緊張討論,決定一俟命令擬就並送達前線,就立即撤出部隊。但由於史密斯―多林軍部的地點選擇得離奇,以致耽誤了時間,造成了不必要的傷亡。史密斯―多林的司令部設在薩爾拉布律耶爾(sarsla-bruyère)的一幢普通的私人鄉村住宅裡,不過名字倒很有氣派,叫做「岩石堡」。這個住宅坐落在偏僻的村道旁邊,既不通電報也沒有電話,白天已經難找,深更半夜就更困難了。即使是莫爾伯勒和威靈頓,他們選擇司令部的地點,也比較注重便利,要設在大道旁邊,縱然房子不太體面也無妨,他們的司令部,一個設在修道院,一個設在小旅館裡。給史密斯―多林的命令只得用汽車送去,直到凌晨3時才送到,而還未投入戰鬥的黑格第一軍早一小時就接到電報命令,從容做好了撤退準備,天不亮就開拔了。
但在這時,德軍已將兩個翼側軍調集前來,重新開始進攻。整天捱到炮擊的第二軍只得在炮火下開始撤退。混亂之中,有一個營始終沒接到命令,一直打到四面被圍,死的死,傷的傷,被俘的被俘,只有兩名軍官和200名士兵逃了出來。
第一天的戰鬥就這樣結束了,這是英國士兵自克里米亞戰爭以來首次和歐洲敵人作戰,也是滑鐵盧戰役以來在歐洲大陸上的第一仗。但多麼令人失望!冒著酷暑,僕僕風塵兼程前來的第一軍,幾乎一槍未發,現在就不得不掉過頭來往回走了;尤其是對那個以與有名的勁敵較量為榮的第二軍來說,失望更甚。他們既對敵人的人多勢眾和對第五集團軍的撤退一無所知,因而對撤退的命令也就無法理解了。
這在亨利·威爾遜是個「極大的」失望,他把一切都歸咎於基欽納和內閣沒有派六個師而只派了四個師來法國。他使出了不承認錯誤的驚人本領,他說:如果六個師都在那裡,「這就不會是撤退而是前進,不會是敗績而是勝利」。他這種本領使他後來成為陸軍元帥。
威爾遜的自信和興致勃勃的勁頭開始消失,而那個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喜怒無常的約翰·弗倫奇爵士則是沉陷在沮喪之中。他到法國只一個多星期,可是緊張、焦慮、職責,加上朗勒扎克的不義行徑,戰幕初啟時已使他心灰意懶,對指揮作戰感到失望。第二天,他在給基欽納的報告的結尾就提出了一個灰溜溜的建議,「我認為應立即將注意力轉到勒阿弗爾的防禦方面」,這說明他已開始從撤離法國來考慮問題了。勒阿弗爾位於塞納河口,在英軍原先登陸的基地布洛涅以南約100英里。
這就是蒙斯戰役。英國的這首次出戰,既是大戰的序幕,在追溯的時候,也就變得意義重大,被推崇備至,它跟黑斯廷斯(hastings)戰役和阿讓庫爾(agincourt)戰役一樣,在英國眾神殿中也要同佔一席。這場戰役還被安上了蒙斯天使那樣的傳說。戰士個個英勇,亡者都是英雄。凡經命名的每個團的事蹟,都寫到最後一分鐘,寫到最後一槍一彈,直寫得蒙斯一戰在這種英勇壯烈的煙霧中若隱若現地好似一場勝利。毫無疑問,英軍在蒙斯一戰中確實打得很勇敢,打得很出色,打得比法軍某些部隊要好,但是並不比很多其他部隊更好;不比哈倫之戰的比軍,或沙勒魯瓦之戰的阿爾及利亞步兵,或翁埃耶之戰中芒讓將軍的那個旅以及各個戰場的敵軍為好。這場戰役,到開始撤退前歷時九小時,投入作戰的英軍計兩個師,35000人,總共傷亡1600人,把馮·克盧克集團軍的前進拖住了一天。它是邊境戰役的一部分。而在整個邊境戰役中,法軍有70個師,約125萬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地方打了四天。法軍這四天的傷亡達14萬多人,也就是當時在法國的英國遠征軍總數的兩倍。
緊接在沙勒魯瓦戰役和蒙斯戰役之後,比利時盡是殘垣斷壁,遍地堊灰,滿目戰爭瘡痍,一片廢墟。街頭巷尾到處散落著士兵做墊褥用的滿是汙泥的乾草、丟棄的背包和血跡斑斑的繃帶。正如威爾·歐文所寫的那樣,「到處臭氣沖天。我從未聽說在描寫戰爭的任何書本中提到過這種情況,這是50萬沒有洗澡計程車兵散發出的汗酸臭……在德國人經過的每一個城鎮裡,這種臭氣多日不散」。混雜一起的,還有血腥氣、藥品氣、馬糞和屍體的臭氣。人的屍體理應由他們所屬的部隊在午夜前掩埋掉,但往往是屍體太多,時間太少,至於掩埋死馬就更沒有時間了。那些死馬久未掩埋,都已腐爛膨脹。軍隊開拔之後,可以見到比利時農民拿著鐵鏟、彎著腰在田野裡清理屍體,這種景象宛如一幅米勒的傑作。
在屍體中間,零落可見棄擲下來的第十七號計劃片紙隻字,以及印有「……法軍今後應以進攻為唯一法則……只有進攻才能產生積極結果……」字樣的耀眼的法軍野戰條例殘篇。
邊境已被突破,各部隊不是在退卻就是在作死守的困獸之鬥,對這場災難應負最終責任的霞飛,在法國的所有希望徹底破滅的這個時刻,竟不可思議地依然泰然自若,毫不內疚。他立即把過失推卸到計劃執行人身上,為計劃制訂者開脫責任。這樣,他就可以保持對自己、對法國的信心白玉無瑕。這樣,也就為他提供了置身今後災難深重的日子裡所必不可少的和唯一的條件。
24日上午,在像他所說「事實證據俱在,迴避不了」的這個時候,他向梅西米作了彙報。他說,部隊「已被迫不得不採取守勢」,必須靠其築壘的防線支援下去,一方面消耗敵軍,一方面等候有利時機,重新展開攻勢。他立即著手部署退守的防線,並著手變更部隊部署,編成密集隊形,在他所希望建立的索姆河防線上恢復攻勢。帕萊奧洛格最近自聖彼得堡的來電使他深受鼓舞,德軍為了對付俄國的威脅隨時都會被迫從西線撤軍東去,對此,他抱了很大希望。他在自身遭到災難之後,便引領等待俄國這部壓路機的響聲。可是傳來的只是一份晦澀不明的電報,說對東普魯士的「一些重大戰略問題」正在解決之中,同時答應「進一步採取進攻性行動」。
查明戰敗原因是霞飛僅次於重組戰線的當務之急。他毫不猶豫地認為原因在於「指揮官的嚴重缺陷」。有些指揮官確實為肩負的可怕責任壓垮。炮兵部隊的一名將軍不得不上去替代沙勒魯瓦北面第三軍軍長的職務,因為那位軍長在戰鬥最關緊要的階段竟然哪裡也找不到他。第五軍的一名師長在阿登戰役中竟然自殺了。人,就像計劃一樣,在面對演習中所沒有的危險、死亡和真槍實彈時,難免會出現問題。可是,霞飛這位不承認計劃會有問題的人,是不允許任何人犯錯誤的。他查問那些表現得軟弱無能的將領們的名字,無情地擴大了免職、降職的人員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