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列日和阿爾薩斯

德法兩國,當它們的大軍尚在集結之際,各自的先遣部隊便已經像走馬燈似的在向前推進,準備發動進攻。德軍來自東方,法軍則從西方來。對峙的兩方都在從地處走馬燈外緣的各自陣地的右翼一端率先行動。兩軍相距300英里。不管法軍採取什麼行動,德軍將襲擊列日,並摧毀其周圍十二座護城堡壘,為其右路大軍打通橫貫比利時的道路。法軍亦將不顧敵方作何行動,準備一舉突入上阿爾薩斯,這樣用兵是感情因素大於戰略因素,用心在於趁愛國熱情高漲之際開戰,以鼓動當地居民揭竿而起反抗德國。在戰略上,它的目的是把法軍推進到萊茵河右岸固守。

列日就像是一座城堡的吊閘,守衛著從德國進入比利時的大門。它雄踞在默茲河左岸高達150米的陡坡上。這一帶的河道,寬近200米,是它的天然城壕,方圓30英里,都有堡壘衛護。它是一座有口皆碑的、全歐洲最固若金湯的城池。十年前,旅順港是在抵擋了九個月的圍城後才投降的。全世界的輿論都寄希望於列日,即使它不能無限期地堅守不屈,也肯定能和旅順港的紀錄並駕齊驅。

全部兵力超過150萬人的德國七個集團軍,在沿著比法兩國邊境集結。按番號順序,從部署在與列日對峙的德軍陣線的右翼頂端的第一集團軍,直至部署在阿爾薩斯的左翼末端的第七集團軍。第六、七兩集團軍組成德軍左翼,計16個師;第四、五兩集團軍組成中路,計20個師;而第一、二、三集團軍組成右翼,計34個師,按計劃將穿越比利時的便是右翼。另有一支由三個騎兵師組成的獨立軍配屬於右翼。右翼的三個集團軍分別由馮·克盧克將軍、馮·比洛將軍和馮·豪森(vonhausen)將軍指揮。三位將軍都是六十八歲,前面兩位是1870年的沙場老將,騎兵軍的軍長是馮·馬維茨(vonmarwitz)將軍。

由於馮·克盧克的第一集團軍進軍路線最長,全線推進的速度必須根據它的進展予以調節。第一集團軍在亞琛以北集結,準備取道列日市默茲河上五座橋樑渡河,因此攻佔列日便是決定一切的首要目標。列日周圍堡壘的炮群控制著介於荷蘭邊境和樹木蘢蔥、丘陵起伏的阿登山區之間的孔道。列日的幾座橋樑是渡過默茲河的僅有的幾條通道。列日又是把比利時、德國與法國北部連線起來的四條鐵路線的樞紐,因此它是向前方的德國部隊運輸給養的必經之地。所以,在佔領列日並將其周圍的堡壘打啞以前,德軍右翼部隊將無法前進。

為了打通經過列日的這條道路,特別從第二集團軍抽調了六個旅編成一支「默茲河部隊」,由馮·埃米希將軍指揮,如果比利時人不堅決抵抗,這支部隊可望在主力集結之際便可完成這一任務。德皇戰前多次失言事件之一,便是在觀看演習時對一個英國軍官伸出巴掌凌空一翻,說:「我將這樣通過比利時!」德國人認為,比利時人所謂不惜一戰的說法,不過是——用一個普魯士政治家對他國內政敵的用語說——「綿羊的夢囈」。列日拿下了,第一、第二兩集團軍在列日兩旁大路上開到了與該城齊平的地點,這時候大進軍便可開始了。

亨利·布里阿爾蒙(henribrialmont)是他那時代裡舉世無雙的防禦工程大師,19世紀80年代,他在利奧波德二世的堅決敦促下,構築了列日和那慕爾兩地的堡壘群。堡壘群分別環列在兩城四周高地上,意圖是扼守默茲河的通道,抵禦不論來自何方的入侵。列日的堡壘群構築在河的兩岸,距列日一般是四至五英里,堡壘之間各相距約兩三英里。東岸的六座全部面對德國,西岸的六座環列在列日的周圍和背後。這些堡壘好像是在地底下構築的中世紀城堡,地面上只露出一塊三角形的頂部,頂上伸出一些拱形罩蓋,隱蔽著所有的炮塔。其他一切設施全部在地下,有傾斜的隧道通往地下室,並溝通炮塔與彈藥庫和火力控制室的聯絡。六座大堡壘和分佈其間的六座小堡壘共擁有大炮400門,其中最大的是口徑8英寸(210毫米)的榴彈炮。三角形頂部邊角處有小型炮塔,塔中的速射炮和機關槍控制著堡壘前方的斜坡。每座堡壘四周都圍有一道9米深的壕塹,並各有一座像它的大炮一樣能降落至地面以下的鋼製瞭望塔,塔上裝有一臺探照燈。每座大型堡壘由兩連炮兵和一連步兵共計400名士兵駐守。修築這些堡壘群的原來意圖是作為捍衛邊疆的前哨,而不是作為抵擋敵軍圍攻背城借一的陣地,因此必須倚仗野戰軍守住各堡壘之間的空地。

比利時人過分信賴布里阿爾蒙精心設計的這些防禦工事,因而忽略了使堡壘現代化的工作。守軍人數不足,而且都是來自預備役中年紀最大的一屆,每連僅有軍官一名。比利時人唯恐德國人找到藉口,指責比利時違犯中立,因此遲至8月2日才下令挖掘戰壕和架設有刺鐵絲網的路障,以保衛堡壘之間的空隙地帶,並清除有礙大炮火力的樹木和房屋。德軍發動攻擊時,這些措施才剛開始。

就德國人而言,他們相信比利時人將屈服於最後通牒,或最多隻是進行象徵性的抵抗,因此沒有把他們已準備好的秘密武器運到前線。這種巨型攻城加農炮,其體積與破壞力之大一直被認為是無法移動的。一種攻城加農炮是由奧地利斯科達兵工廠製造的12英寸(305毫米)的迫擊炮;另一種是由在埃森(essen)的克虜伯兵工廠製造的16.5英寸(420毫米)的龐然大物,連同炮架在內長逾7米,重98噸,其炮彈重1800磅,長約0.9米,射程達9英里,需要炮手達200名之多。在以前,已知的各種大炮中以英國13.5英寸口徑的海軍炮和海岸炮兵的11英寸固定榴彈炮為最大。當年圍攻旅順達六月之久才拿下該地的日軍,曾不得不將自己海岸上的這種大炮全部拆下來供攻城之用,不過,也是轟了三個月方才迫使俄國要塞投降的。

德國人的時間表卻容不得花這樣長的時間去收拾比利時的堡壘。毛奇對康拉德·馮·赫岑多夫說過,他預期到動員第39天西線便已決定勝負,因此答應從動員第40天開始派遣德國部隊到東線支援奧地利。儘管德國人估計比利時人不敢應戰,但是德國人的縝密周全要求做到對於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都要有所準備。問題就在於要設計一種用於攻克堡壘的能在陸上運輸的最重型大炮。它要麼是一種迫擊炮,要麼是一種短炮管的榴彈炮,能以高仰角發射,使炮彈落在堡壘的頂部,同時又可以無須長炮管的來復線而能相當準確地擊中特定目標。

1909年,克虜伯工廠在絕密的情況下試製成功420毫米口徑的大炮。這種短炮管的龐然大物,雖然能夠成功地發射炮彈,但也確實過於笨重,難以搬動。搬運時必須把它拆成兩段,各由一輛火車頭拖運,還必須敷設支軌,才能把它運到炮座。由於發射時下衝的後坐力巨大,底座必須挖至幾米的深度,注滿水泥,把炮架固定在水泥座體中;如要拆運,還須用炸藥炸燬水泥。炮位裝置過程需要六小時。在以後四年中,克虜伯繼續研製一種可以分成幾部分因而適宜於公路運輸的大炮。1914年2月,樣炮試製成功,並在庫默斯道夫(kummersdorf)試驗場試射,應邀專程蒞臨現場觀看的德皇感到非常滿意。不過,在公路上用蒸汽機、汽油馬達甚至用馬隊牽引的進一步試驗,都證明仍需繼續改進。預定在1914年10月1日改進完畢。

奧地利斯科達廠在1910年製成的305毫米大炮具有優越的機動性。它可以拆為三部分:即炮身、炮架和可以搬動的底座。用馬達牽引,每天可行15至20英里。這種大炮不用軟胎,而是在輪子上裝上當時被人們敬畏地稱之為「鐵腳」的履帶。到達炮位後,首先安置好可搬動的鋼鑄底座,用螺栓把炮架緊固在底座上,然後架上炮身。整個操作過程需時40分鐘。拆卸過程能以同樣速度完成,這樣就能保證不致被敵人繳獲。它能向左右作60度旋轉,射程7英里。和420毫米口徑的大炮一樣,它能發射裝有延發引信的穿甲炮彈,讓炮彈在穿入目標內部後爆炸。

8月戰爭爆發時,德國有幾門奧地利的305毫米大炮,是康拉德·馮·赫岑多夫在德國人自己的同型別火炮能夠使用前借給他們的。這時候,克虜伯已生產了五門420毫米口徑鐵路大炮和兩門公路大炮。但這些大炮在運輸方面仍需改進。8月2日發出緊急命令,要求把這些大炮準備就緒。入侵比利時開始後,克虜伯拼命加緊生產,夜以繼日,裝配炮身、炮架、馬達、裝置,配備應急的馬隊、機修工、卡車司機以及在出發前必須進行一次最後訓練的炮兵人員等。

毛奇仍然希望不必動用這些大炮而能順利通過。可是,如果比利時人執迷不悟,真的不惜一戰,德國人指望一舉攻克這些堡壘。有關這次進攻的一切細節都經周密考慮,由總參謀部的一名軍官——他是施利芬的最忠誠的門徒——負責研究行動計劃。

對工作不嫌其多和花崗石一般的性格,幫助這位埃裡克·魯登道夫(erichludendorff)上尉克服了姓氏不屬名門望族的缺陷,在1895年,也就是他三十歲那年,成為總參謀部的一員,贏得了人所渴望的帶紅色條紋的軍服。粗壯的身軀,淡黃色小鬍子下面有著一張叫人看上去很不舒服的唇角下垂的嘴巴,圓圓的雙下巴,加上頸背上隆起的那塊埃默森稱之為獸印記的橫肉,這一切都突出地表明魯登道夫屬於與施利芬那種貴族風度完全相反的體形。儘管如此,魯登道夫卻刻意仿效施利芬的那種不苟言笑、隱而不露的性格。這樣一個存心要落落寡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物,儘管不出兩年他對德國人民和他們的命運所行使的權力如此之大是腓特烈大帝以來沒有人能及得上的,但直到此時此刻,他還是一個不為人知、未受讚賞的人物。通常,大人物都有親友家屬撰寫對他的回憶,積累些有關他的故事和言論,可是他卻沒有;甚至在他享有盛名之後,也都不曾留下什麼傳聞軼事,他是個沒有影子的人。

魯登道夫把施利芬看作「古往今來最偉大的軍人之一」。1904年至1913年,他任職總參謀部動員科並最後主管該科,不遺餘力地要使他的恩師的計劃能保證成功。關於這個計劃的正確性,他說,總參謀部全體成員都深信不疑,因為「沒有人相信比利時的中立」。一旦戰爭爆發,魯登道夫期望出任作戰處長。但在1913年,他與當時的陸軍大臣馮·黑林根將軍意見相左,因此被攆出總參謀部,外調擔任團長。1914年4月,他被提升為將軍,並有命令給他,要他在動員的時候出任第二集團軍副參謀長。8月2日,他作為副參謀長被派到擔任進攻列日的埃米希的默茲河部隊,任務是負責突擊部隊與軍部的聯絡。

8月3日,阿爾貝國王出任比利時軍隊的總司令,他已不存任何幻想。他和加萊根據德軍可能發動入侵的設想而制訂的計劃受到了阻撓。他們本來打算把比利時部隊的六個師全部佈防在默茲河一線,利用這道天然屏障加強列日和那慕爾兩地的築壘陣地。可是總參謀部和新上任的參謀長塞利耶·德莫朗維爾將軍不願讓年輕的國王和官卑職小的加萊上尉在戰略上發號施令,總參謀部本身又因進攻與防禦兩派意見之爭而莫衷一是,沒有作出安排把部隊調至默茲河沿岸。在戰前,為了嚴守中立的原則,六個師分別部署在各個方面以應付一切來犯之敵:第一師在面對英國的根特(ghent);第二師在安特衛普;第三師在面對德國的列日;第四、第五兩師在面臨法國的那慕爾、沙勒魯瓦和蒙斯;第六師和騎兵師在中央,即布魯塞爾。塞利耶將軍的計劃是,一旦判明敵人來自何方,部隊即在國家中心地帶集中,迎擊入侵者,而聽任安特衛普、列日和那慕爾的城防守軍各自為戰。一般來說,推行既定計劃的力量總是大於改變這些計劃的力量。德皇無法改變毛奇的計劃,基欽納也改變不了亨利·威爾遜的計劃;同樣,朗勒扎克(lanrezac)也改變不了霞飛將軍的計劃。到8月3日,阿爾貝國王正式就任總司令,因而權力已在塞利耶將軍之上,但再要把全軍部署在默茲河一線已為時過晚。此時採取的戰略是把比利時部隊集結在熱特河(gette)畔的盧萬(louvain,又譯為魯汶)前方,亦即布魯塞爾東約40英里處,決定在這裡打一場防禦戰。在這種情況下,國王最多隻能堅決要求留駐列日的第三師以及留駐那慕爾的第四師增援邊防守軍而不開往國家的中心地帶去和野戰集團軍會師。

國王於1914年1月親自提名六十三歲的陸軍大學校長勒芒(leman)將軍擔任第三師師長兼列日軍事長官,並使這一任命獲得通過。勒芒和霞飛一樣,原來也是一位工兵軍官,除了在工兵部隊任職的六年外,三十年來一直都在陸軍大學工作。阿爾貝曾在該校求學,親聆過他的教誨。勒芒有七個月的時間在未取得總參謀部支援的情況下整頓了列日堡壘群的防務。危機到來之際,他的兩位上司之間爆發了一場各自發布命令的衝突。8月1日,塞利耶將軍發出命令,要調走第三師的一個旅,也就是說要調走該師三分之一的兵力。根據勒芒的要求,國王撤銷了這道命令。8月3日,塞利耶將軍轉過來也撤銷了國王關於破壞列日上游幾座橋樑的命令,理由是這些橋樑是比利時部隊行動所需。這一次又是因為勒芒的要求,國王支援這位將軍抵制了總參謀部。國王並給勒芒寫了一封私人信件,要他「堅守託付給你的陣地,死戰到底」。

然而,保衛祖國的意志超越了保衛祖國的手段。以機槍為例,它是防禦的主要武器,但按人數比例計算,比軍擁有的機槍只及德軍一半。至於保衛堡壘之間的陣地所需的重型野炮,比軍一門也沒有。原來打算在1926年以前把野戰集團軍的名額增加至15萬人,外加後備兵員7萬,並把堡壘部隊增加至13萬,但這一擴軍計劃,幾乎沒有付諸實施。1914年8月,野戰集團軍湊集了11.7萬人,沒有受過訓練的後備兵員也湊在內,剩下來的後備兵員全都被用來守衛堡壘了。民防人員也被強行編入現役,這些民防人員原來是頭戴高頂軍帽、身穿鮮綠制服、紳士氣派十足的憲兵隊。現在,民防的職務有許多改由童子軍來執行了。現役部隊對挖掘戰壕沒有實際經驗,同時也缺乏必需的工具。運輸裝置不足,帳篷與野戰炊事房尚付闕如,炊具必須到鄉村和農莊裡去徵集,電話裝置少得可憐。大軍出發,一片嘈雜喧鬧,猶如烏合之眾。

這支大軍也是乘激情之浪、駕幻想之霧進軍的。一夜之間,丘八都成為英雄,老百姓紛紛饗之以食物、熱吻和啤酒。不久,他們就解散佇列,漫步街頭,炫耀他們的軍服,或向友好致意。有些士兵的雙親隨軍出發,想看看戰爭究竟是什麼樣的玩意兒。被徵用的上等小轎車作為運輸工具,滿載麵包和肉塊在路上飛馳。汽車過處,行人報以一片歡呼之聲。像佛蘭德的牛奶車一樣用狗拉的機槍,也受到人們的歡呼。

8月4日清晨,晴空萬里,靜謐寧安。布魯塞爾以東70英里的地方,第一批入侵者馮·馬維茨的騎兵部隊越過邊境進入比利時。蹄聲嗒嗒,沉著堅定,他們手持12英尺長的鋼頭旗杆矛,或在身上掛著軍刀、手槍和來復槍。公路兩旁的田野里正在收割的莊稼漢抬頭張望,在家裡的村民從窗子後窺視。他們壓低嗓門說:「槍騎兵!」(uhlans)這個奇怪的名字源於剽悍的韃靼騎手,念起來不禁使人想起發生在古代歐洲的蠻族入侵。德國人自命肩負一項具有歷史意義的使命,即為其鄰邦傳播德國文化。然而,他們在執行這項使命的時候,往往熱衷使用恐嚇手段,正如德皇在使用「匈人」這個詞時一樣。

作為入侵的前衛,騎兵的任務是偵察比軍和法軍的陣地,密切注視英軍的登陸行動,並掩護德國部隊的展開以防敵人進行相似的偵察。在第一天,那些打頭陣的騎兵中隊在汽車運來的步兵的支援下,打算在默茲河上各橋樑被毀之前攻佔所有的渡河通道,同時奪取一些農莊和村落,以保證糧食與飼料的來源。瓦薩格(warsage)是位於邊境上比利時一側的小城市。那天,當騎兵部隊在比利時的鵝卵石公路上策馬前進的時候,七十二歲的市長弗萊歇先生()披上他的公職綬帶,站立在村前的廣場上。騎兵中隊長在市長跟前勒住坐騎,面帶笑容,有禮地遞上一份鉛印的宣言書,聲稱德國因為「迫不得已」而進入比利時,茲表示「遺憾」。儘管希望避免戰鬥,宣言還是說「我們必須有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任何破壞橋樑、隧道和鐵路的行動將被視作敵對行為」。從荷蘭到盧森堡之間的比利時邊境沿線各個鄉村的廣場上,槍騎兵都散發了這份宣言,並扯下村公所的比利時國旗,升起德意志帝國的黑鷹旗。他們滿懷信心地向前進軍,因為他們的司令曾向他們保證,比利時不會進行抵抗。

在他們後頭,通向列日的各條公路上擠滿一隊隊埃米希麾下的突擊部隊的步兵。在一片單調的土灰色之中,只有漆在鋼盔前面的各團的紅色番號鮮豔奪目。再後頭就是用馬挽的野戰炮。皮靴以及馬具上的新皮革嘎嘎作響。一批批騎腳踏車計程車兵搶在前頭奪取十字路口和田莊,並架設電話線。一輛輛載著戴上單片眼鏡的參謀部官員的小轎車穿越人群,不斷地撳著喇叭。勤務兵坐在前頭,握槍在手,車尾捆紮著一些皮箱。每一個團配備有野戰炊事車,據說是模仿德皇在一次俄軍演習時看見過的一輛戰地廚房車製成的。行軍時炊事兵站在車上,在熊熊的爐火上不斷攪拌燉鍋。入侵者的配備如此盡善盡美,進軍步伐又如此整齊劃一,人們還以為他們是在閱兵行進。

每個士兵負重65磅:來復槍和彈藥、背包、水壺、備用皮靴、挖壕溝工具、小刀以及用皮帶束在外套上的各式各樣的器具和個人裝備。口袋裡放著他本人的「應急口糧」——兩罐肉、兩罐蔬菜、兩包硬餅乾、一包咖啡粉和一瓶威士忌。這瓶酒只有在得到上級批准後才能開封,而且每天檢查一次,看這瓶酒的所有者是否老實。另一個口袋裡裝有針線、繃帶和橡皮膏;還有一個口袋裝有火柴、巧克力和菸草。軍官們的頸脖上都掛著望遠鏡和標明該團行軍路線的皮面地圖。這些地圖保證了德國軍官不致像有些英國軍官那樣抱怨戰鬥總是發生在兩幅地圖交接的地方而使他們處於困境。德軍行軍時縱情高唱。他們高唱《德國至上》、《萊茵河的守衛》和《國王勝利萬歲》。他們在停止前進時,在宿營或狂飲時也是歌聲不絕。在經歷過此後三十天激烈戰鬥而痛苦和恐懼的人們當中,許多人將記得這些無休止的、一再重複的男聲歌唱,是這次入侵中給人們帶來的最可怕的折磨。

馮·埃米希指揮的各旅德軍從東、南、北三個方面向列日進迫,它們到達默茲河時發覺該市上下游的橋樑已被破壞。它們試圖架設浮橋渡河時,比利時步兵便開火,德國人想不到竟真的打起來了,在真槍實彈中他們開始傷的傷,死的死。德軍數達六萬,比軍只有兩萬五千。黃昏降臨時,德軍在列日北面的維塞渡河成功。從南方發動攻擊的各旅被阻,中路突破默茲河向內彎曲處的各旅,已進抵築壘地帶,還沒有到達河畔。

這一天,當德軍的皮靴、車輪和馬蹄蹂躪比利時農村,踐踏已成熟的莊稼時,狙擊越來越劇烈,德國士兵的苦惱也隨之加深,因為原來告訴他們的是比利時人不過是「巧克力士兵」而已。德軍遇到抵抗後,既弄得措手不及又感到氣惱萬分。第一次戰鬥的洗禮使他們處於歇斯底里狀態,以至於一聽到有人發出「狙擊手!」的叫聲就緊張萬分。他們馬上疑神疑鬼,以為每一棟房屋和每一道樹籬後面都有憤怒的老百姓在向他們射擊。他們馬上呼喊「有人開槍!」,這句話成了以後德軍從維塞打到巴黎城門,一路上對各地老百姓恣意進行報復的訊號。從戰爭的第一天起,記憶中1870年的可怕的「自由射手」的形象,經過他們的渲染誇張,開始具體化了。

著名的地下報紙《自由比利時人》(lelibrebelge)隨後喚起的邊境城鎮居民的反抗精神,在戰爭打響的第一天早上尚未萌芽。他們的政府深知敵人的本性,業已把佈告散發各地廣為張貼,命令居民將武器上繳各城鎮當局,並提出警告,一旦為德國人發現持有武器就有可能被處以死刑。佈告告誡群眾,切勿攻擊或侮辱敵人,並應待在屋內,關上窗子,以擴音供「任何引起流血、掠奪或屠殺無辜居民的鎮壓措施的口實」。受到如此嚴厲的告誡,在入侵者面前惶恐莫名的老百姓當然不敢妄圖以打兔子的獵槍來阻擋全副武裝的大軍。

不過,在入侵的第一天,德國人不僅槍殺平民,甚至槍殺比利時教士,這是蓄意製造的事端。8月6日,德國前首相的兄弟,擔任參與進攻列日之役的某騎兵師師長卡爾·烏爾裡希·馮·比洛(karlulrichvonbülow)少將告訴一名袍澤說,他不贊成「前一天對一些比利時教士的處決」。所謂比利時教士參與密謀煽起游擊戰——這是在戰事發生後二十四小時之內無視文官政府的告誡組織起來的——之說,完全是個藉口,是說給德國人聽的。這一批處決又是做給比利時人看的,就是要開殺戒,震懾人心,他們根據的便是卡利古拉皇帝提出的理論:「oderintdummetuant」(「不怕他們恨我,只要他們怕我」)。

也是在頭一天,德國人槍決了六名在瓦薩格抓的人質,並焚燬了巴蒂斯(battice)這個村子,以示儆戒。「村子被付之一炬,只剩下一片斷垣殘壁,」幾天以後行軍路過該村的一名德國軍官這樣寫道,「通過沒有框架的窗戶可以看到室內燒剩的鐵床架和傢俱的殘骸。馬路上到處是家用器皿的碎片。除了在廢墟中覓食的貓犬之外,大火過後沒有留下任何生命的痕跡。市集廣場上有一座教堂,屋頂和塔尖都已不知去向。」他聽說在另外一處曾有三個德國輕騎兵遭到射擊,於是「整個村子成了一片火海,牲口棚裡的牛群厲聲嘶叫,被燒得半死的小雞狂奔亂竄,一堵牆前躺著兩具身穿農民長罩衫的屍體」。

「我們在比利時的進軍肯定是殘酷的,」8月5日毛奇在致康拉德的信中這樣寫道,「但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場求生存的搏鬥,任何妨礙我們前進的人必須承擔一切由此產生的後果。」他沒有考慮到德國對此必須承擔的後果。但是德國要在比利時遭受當頭一棒的過程已經開始。

8月5日,埃米希的各旅兵力開始攻擊列日東端的四座堡壘。德軍先以野戰炮進行連續轟擊,接著是步兵衝擊。落在堡壘上的輕磅炮彈起不了什麼作用,而比利時人對德軍傾瀉的炮彈卻消滅了他們位於前列計程車兵。一連一連的德軍繼續投入戰鬥,衝向各堡壘之間比軍壕溝尚未竣工的那些空隙地帶。在一些地點,德軍突破比軍陣地後強行爬上比軍大炮無法俯射的斜坡,但被堡壘的機槍火力掃倒,屍體山積,高近一米。在巴爾雄堡壘(fortbarchon),比軍看到德軍陣線開始動搖,便趁機出擊,以刺刀擊退了敵人。德軍一再強攻,不惜傷亡,因為他們知道,有大量後備人員足以補充損失。「他們並不試圖展開隊形,」一名比利時軍官寫道,「而是一排排地並且幾乎是肩並肩地衝過來,直到中彈倒地。倒下去的傷亡人員堆疊成一堵可怕的街壘,快要遮住我們的槍口,為我們帶來麻煩。街壘越來越高,我們實在不知道究竟是隔著它射擊好,還是走出去用雙手開拓出一些通道……可是你相信嗎?——這堵用屍體和傷員砌成的名副其實的牆垛卻幫助了那些令人驚歎的德國人,使他們得以越爬越近,終於爬上碉堡前的斜坡。但是他們最多隻能走到一半,因為我們的機槍和步槍的火力把他們擊退了。當然,我們也有損失,但和敵人蒙受的大量傷亡比起來是微不足道的。」

列日之戰爆發後第二天,交戰國不計傷亡的情況就開始了。這種情況在以後時日里越來越嚴重,直至把士兵的生命視若草芥。索姆河(somme)一戰,雙方傷亡多達數十萬,而凡爾登一役傷亡竟在百萬人以上。德軍遭受第一次挫折後惱羞成怒,不顧一切地投入大量兵力以對付堡壘,需要多少就投入多少,以便按期攻克目標。

8月5日夜間,埃米希指揮的各旅德軍分別在他們進軍的各條公路上再度集結,準備在午夜時分發動一次新的攻勢。隨軍出發的魯登道夫將軍發覺他所在的部隊,即位於德軍中路的第十四旅計程車兵情緒沮喪,「緊張不安」。前頭便是堡壘的炮群,令人望而生畏。不少軍官表示懷疑,步兵衝擊是否敵得過這些大炮的火力。謠傳那天更早一些時候所派出的一支執行偵察任務的腳踏車連隊已被「全殲」。一支在黑夜中迷途的縱隊碰上了另一支縱隊,兩隊人馬糾纏在一起,不得不在一片混亂之中停止前進。魯登道夫策馬前去查明引起麻煩的原因,他發覺第十四旅旅長馮·武索(vonwussow)將軍的勤務兵牽著將軍的坐騎,馬鞍空著,原來馮·武索已被機槍擊斃於前面路上。魯登道夫當機立斷,接管了該旅的指揮,並命令發動攻擊,以期突破弗勒龍(fleron)與埃弗涅(d’evegenée)兩堡壘之間的空隙地帶。在前進時,有計程車兵中彈倒地,這是魯登道夫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擊中人體的子彈發出的那種奇特的砰砰聲」。

由於戰火中的機緣湊巧,不到兩英里以外的弗勒龍堡壘突然停止炮擊。在發生逐屋戰鬥的那個村子裡,魯登道夫調來一門野戰榴彈炮,「向房屋」頻頻炮擊,不久就開啟一條通道。到了6日下午2時,第十四旅已經突破堡壘圈,進抵默茲河右岸一些制高點。從那裡,他們可以遙望對岸的列日及其城堡。城堡是座威嚴但已廢棄不用的堡壘。在這裡,他們與馮·埃米希將軍會師,並等候其他各旅部隊的到來。他們在那兒等候多時,眺望通向南北的幾條公路,不見友軍影蹤,越來越感到心焦。第十四旅發覺自己是突入堡壘圈內的一支孤軍。它的野戰炮都對準城堡,開始射擊,既作為發向其他各旅的訊號,也用以「恫嚇要塞司令和當地居民」。

德國人因為不得不花費大量時間和人力去和比利時人作戰而感到惱火,他們認為,如果比利時人具有一般常識,就早該讓他們通過。所以,德國人在整個8月份始終擺脫不了「威嚇」比利時人使他們放棄愚蠢而無益的抵抗的想法。前一天,德軍派出前駐布魯塞爾武官打著一面休戰旗幟去跟他原來相識的勒芒將軍接觸,試圖說服他放下武器,如果不成的話,就威脅他投降。使者告訴勒芒,如果他不讓德軍通過,齊柏林飛艇(zeppelins)便將毀掉列日。會談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8月6日,齊柏林l-z飛艇按時從科隆起飛,對這個城市進行了轟炸,一共投下了13顆炸彈,炸死9名市民,給20世紀的這一做法開了頭。

轟炸過後,魯登道夫派出另一名使者,打著另一面休戰旗幟來勸降。同樣,這個使者也未能說服勒芒。接著,德國人還耍了個陰謀詭計。為了綁架或殺害這個比軍司令,德軍派出由6名軍官和30名士兵組成的一支分遣隊,穿上沒有標誌的像英軍穿的那種制服,乘坐幾輛汽車,開到勒芒在聖福瓦路(ruesainte-foi)的司令部,要求會見將軍。將軍的副官馬爾尚(marchand)上校走到門口,大聲叫喊:「他們不是英國人!是德國佬!」他當即中彈倒地。上校的袍澤們立即為他報了仇。根據1914年那種生動而如實的報道,這些袍澤「為這種公然破壞戰爭文明準則的卑怯行徑氣得發狂,沒有饒恕敵人,把他們全都殺了」。在一片混亂之中,勒芒將軍逃到城西的隆森堡壘(fortloncin),在那裡繼續指揮防守。

勒芒認識到,既然德軍一個旅已經插入堡壘之間的空隙地帶,他已沒有希望堅守列日市。如果從南北兩方面攻來的各旅德軍也取得突破,列日勢將陷入包圍,第三師將被孤立,不能動彈,最終難逃陷於絕境而被殲滅的厄運。勒芒的情報處已經辨認出進攻的部隊隸屬於四個不同的軍,據此看來,埃米希的總兵力相當於八個師,而勒芒僅有一個師。事實上,埃米希的部隊並非按軍編制組成,而是一些互不關聯的獨立旅,當時的實力,加上臨時湊合的援軍,共約五個師。孤立無援的第三師,力不足以儲存自己或守住列日。勒芒將軍知道國王堅定不移的宗旨在於儲存野戰集團軍的建制和實力並使之與安特衛普保持聯絡,而不管其他地區發生什麼情況。因此,他於8月6日晨命令第三師撤出列日,與其餘部隊在盧萬前沿會合。這個行動意味著列日市,儘管不包括它的堡壘群,勢將陷落。但即使是為了列日,也不能犧牲一個師,因為比利時的獨立比列日更重要。除非國王仍然統率一支部隊繼續留守在他自己國土上的某個角落,否則他就不僅要任憑敵人的擺佈,而且要任憑盟友的擺佈。

8月6日,比軍在前一天擊退德軍的訊息傳來,布魯塞爾一片歡騰,如醉似痴。報紙號外歡呼「比利時人的偉大勝利!」。心頭充滿喜悅的人們湧進咖啡館,互相祝賀,聲稱要報仇雪恥,整夜狂歡。次日早晨,他們爭相傳誦比利時的公報。公報說,12.5萬德軍「完全不起任何作用,發動攻擊的三個軍被切成數塊,已成強弩之末」。盟邦各報也感染了這種歡樂情緒,此唱彼和,紛紛報道「德軍全線潰退」,若干團已放下武器,大批被俘,傷亡兩萬,守軍在各處戰果輝煌,「入寇已被有效遏制」,他們的進軍已是「寸步不前」。對於比利時第三師的撤退只是一筆帶過,在如此大好形勢之下為何撤出列日,則未見有任何解釋。

設在盧萬老市政廳的比軍司令部裡,信心之高,就好像比利時擁有34個師、德軍只有6個師而不是恰恰相反似的。總參謀部裡的急進派「正忙於提出各種異想天開的計劃,要立即發動一次攻勢」。

國王立即否決了這個攻勢。他從敵軍攻擊列日使用的實力,以及新近收到的一些有關入寇德軍現經查明的五個軍的報告中,已看出施利芬包抄戰略的輪廓。如果法英援軍能及時到達,他仍然有機會在安特衛普和那慕爾之間的熱特河畔擋住德軍。他已兩次向普恩加萊總統發出緊急呼籲。即使在目前這個階段,他和比利時的每個人一樣,仍然期望他的盟友會出兵比利時和他會師。「法國人在哪兒?英國人在哪兒?」人們到處都在相互打聽。在一個村子裡,一個比利時婦女向一個身穿外國軍服計程車兵獻了一束以英國國旗包紮的鮮花。她以為那個人穿著的便是英國的卡其軍裝。這個士兵感到有點困窘,當即宣告他是德國兵。

在法國,普恩加萊和那個出於一時衝動,曾衝口建議派五個軍去援助比利時人的梅西米都無能為力,因為霞飛一聲不吭,頑固地拒絕改變他的部署計劃,即使動用一個旅也不同意。由索爾代(sordet)將軍指揮的三個法國騎兵師將於8月6日進入比利時,偵察默茲河東岸的德軍兵力,但霞飛聲稱,只有在英國部隊不來的情況下他才願意考慮延伸他的左翼。8月5日深夜,倫敦傳來訊息,說作戰委員會在舉行了一整天會議後決定派遣遠征軍,由四個師加上騎兵組成,而不是原定的六個師。儘管這個決定使人失望,但霞飛還是不願抽調任何兵力去左翼補充英國兵力的不足。他要把一切能抓到手的力量都抓在手裡,以便法軍在中路發動攻勢,實行突破。他派往比利時的,除騎兵外,只有一名參謀佈雷卡爾(brécard)上校。他隨身帶了致阿爾貝國王的一封信,信中建議比軍推遲決戰,並退至那慕爾與法軍會合,一俟法軍集結完畢,即發動聯合攻勢。霞飛說,法軍將派四個師去那慕爾,但要在8月15日才能到達。

按照霞飛的想法,為了一條共同戰線,比軍應把純屬比利時一國的利益擱置一邊,而作為法軍的一翼採取符合法國戰略的行動。至於阿爾貝國王,由於清楚地意識到德軍右翼的威脅,則認為如果他讓比軍在那慕爾一線進行抵抗,比軍就有可能被前來的德軍切斷它與安特衛普基地之間的聯絡而陷於孤立,最終被迫退出比利時而進入法境。阿爾貝國王一心一意要讓比軍留在比利時領土上,而將共同戰略置於次要地位。因此,他決心要守住比軍退往安特衛普的通道。從純軍事觀點出發,應在那慕爾一線組織抵抗;但從歷史和民族的觀點出發,則應退往安特衛普,即使存在著部隊被圍困在那兒,以後無法對整個戰爭施加直接影響的風險,也應如此。

如果萬不得已,比軍應退往的是安特衛普,而非那慕爾,國王是這樣告訴佈雷卡爾上校的。佈雷卡爾深感失望,他通知霞飛,不能指望比利時人和法國人一起發動聯合攻勢。

8月7日,對第十七號計劃向不知情,而此刻又礙於計劃規定的要求而未能馳援比利時的法國政府,將法國榮譽軍團的一級勳章授予列日市,並將軍功勳章授予阿爾貝國王。這種姿態,在當時的情況下已不適當,但它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世人對比利時奮起抗擊入侵之敵的敬佩。法國國民議會議長宣稱,比利時不僅是在「保衛歐洲的獨立;它是為榮譽而戰的戰士」。倫敦《泰晤士報》宣稱,它打破了德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因而「流芳百世」。

正當稱頌之詞紛至沓來的時刻,列日市人民在地下室度過了第一個夜晚,這也是20世紀的歐洲人將要在地下室裡度過無數個漫長黑夜的第一夜。經歷了齊柏林飛艇空襲恐怖的一天之後,列日城徹夜受到炮轟,炮彈爆炸聲不絕,魯登道夫的野戰炮企圖一舉懾服該城,使之屈膝投降。這個方法,正如1918年德國大貝爾塔大炮(bigberthas)對巴黎進行長距離炮擊或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空軍和v-2飛彈轟炸倫敦那樣,毫無效果。

在稠密的炮火初步削弱守軍抵抗力之後,埃米希和魯登道夫不待其他各旅到來,便決定進入列日。由於比軍第三師業已撤退,第十四旅沒有遇到抵抗就越過了兩座尚未被破壞的橋樑。魯登道夫以為奉命奪取城堡的前衛部隊已完成任務,於是帶領一名副官乘坐一輛參謀部的汽車駛上那條陡峭迂迴的公路。汽車到達城堡的場院後,他發覺前衛部隊尚未來到,城堡尚未為德軍佔領。不管怎樣,他毫不猶豫地「猛敲大門」。大門開啟後,他從留駐城堡裡的比利時士兵手中把城堡接收過來。魯登道夫那年四十九歲,比起1793年的拿破崙年長一倍,列日成為他的土倫。

與此同時,在市區裡,埃米希將軍找不到勒芒,便把市長逮捕了,並且通知他說,除非各堡壘的守軍放下武器,否則德軍將炮轟列日,並付之一炬;同時表示將給他一張通行證,讓他去找勒芒將軍或國王,勸他們投降。他拒不從命,於是成了一名階下囚。黃昏時分,另外三個旅德軍突破堡壘圈,與第十四旅在市內會師。

那天傍晚6時,一名摩托運輸兵的軍官駕車飛馳,闖過亞琛的街道,把驚人的訊息送到第二集團軍司令部:埃米希將軍已進入列日,正與該市市長進行談判。在一片歡呼和「萬歲」聲中,司令部收聽到埃米希發給他妻子的電報說:「好哇!已進入列日!」晚上8時,一名聯絡官帶來了埃米希的口信,他說盡管沒有俘獲勒芒,主教和市長已成階下囚,城堡已投降,比軍已撤出列日市,但關於各個堡壘的情況,他沒有得到任何訊息。

在柏林——部隊集結時期結束以前,是德軍統帥部的所在地——德皇欣喜若狂。起初,當比軍顯得大有不惜一戰的氣概時,德皇曾痛責過毛奇:「瞧你怎麼搞的,無緣無故把英國人惹來打我!」可是,列日陷落的訊息傳來後,他把毛奇稱為他的「最親愛的愷撒大將」,而且,毛奇還寫道,「他把我狂吻了一陣」。可是,英國人還是使德皇提心吊膽。8月10日,美國大使傑勒德(gerard)先生前來轉達威爾遜總統願意進行調解的建議時,發現德皇「神情沮喪」。他坐在御苑裡一頂陽傘下,綠色的鐵桌上凌亂地放著一些報紙和電報,兩條德國種小獵狗睡在他腳旁。皇帝哀嘆道:「英國人使整個局勢改變了——一個固執的民族——他們要把戰爭打下去。戰爭不會很快結束的。」

佔領列日後的第二天,魯登道夫離開該市報告戰況。市郊各堡壘尚在比軍手中,一個也未攻克的嚴酷事實,到此時方才為人所知。魯登道夫堅決要求馬上把攻城大炮調來投入戰鬥;看來比利時人還無意投降。按預定計劃,克盧克的第一集團軍原定於10日首先出發,向前推進,現在不得不延遲至13日。

與此同時,那些形狀駭人、顏色烏黑、笨頭笨腦的巨型攻城迫擊炮仍在埃森不能動彈。在它們四周,還正在忙於調集摩托運輸車輛和受過訓練的炮兵。到8月9日,兩門公路型攻城迫擊炮已準備完畢,當天晚上裝上貨車,用鐵路儘可能運送到接近目的地的地點,以減少它們的輪胎磨損。火車於10日離開埃森,黃昏時到達比利時;可是,在晚上11時到達列日以東20英里的黑爾貝斯塔爾(herbesthal)後便停了下來,因為鐵路隧道被比利時人炸燬,道路被阻。費盡了氣力還是無法打通,結果只好把巨炮從火車上卸下,取道公路,繼續前進。雖然只要再走11英里便可把堡壘地帶置於射程之內,可是一再發生的故障使它無法前進。馬達失靈,馬具折斷,道路阻塞,於是不得不硬把路過的部隊拉來拖曳這兩尊巨炮。跟這兩個不聲不響的怪物進行的進展遲緩的搏鬥持續了整整一天。

當攻城炮尚在途中,德國政府作了最後一次努力,試圖說服比利時人,在他們國土上讓出一條通道,以便過境。8月9日,傑勒德先生受託向他在布魯塞爾的同僚轉送一份遞交給比利時政府的備忘錄。「既然比利時部隊不顧力量懸殊,對優勢兵力進行了英勇抗擊,從而保持了它的榮譽」,備忘錄寫道,德國政府「懇求」比利時國王陛下和他的政府別讓比利時「繼續忍受戰爭的恐怖」。如果德國部隊能獲得一條自由通過比利時的走廊,德國準備與比利時締結任何有關協定,並「莊嚴保證」它絕無意侵佔比利時領土,一俟戰爭形勢發展許可,德國部隊將撤出該國領土。美國駐布魯塞爾和海牙的兩位公使都婉拒轉達這個建議,最終通過荷蘭政府的協助,該份備忘錄在8月12日送達阿爾貝國王手中。國王表示拒絕。

鑑於他的國家面臨如此嚴重威脅,他的臨危不懼,即使在他的盟國眼中,也是難以完全相信的。沒有人想到比利時竟會表現得如此英勇不屈。戰後,比王在答謝一位法國政治家對他的行動的讚揚時說:「是的,我們那時走投無路,不得不如此。」1914年,法國人是有他們自己的顧慮的。8月8日,法國政府派遣外交部副部長貝特洛(berthelot)先生就有關比利時國王即將與德國人安排停火的傳聞會見國王。貝特洛的差使是不愉快的。他必須向國王解釋清楚,法國將不遺餘力協助比利時,但只能以不打亂法國自己的行動計劃為限。阿爾貝再一次力圖向法國人表明德軍強大的右翼有可能通過佛蘭德進逼,並再次提出警告,比軍可能被迫撤至安特衛普。一俟「盟軍足夠接近」的時候,他巧妙地補充說,比軍將重啟攻勢。

對外部世界來說,攻擊列日的德國部隊似乎「已遭到痛擊」,高踞權威頂峰的《泰晤士報》軍事記者就是那麼宣稱的。徵諸當時情況,此說與事實相去不遠。自吹自擂的德軍曾認為它能輕而易舉地擊敗「在做夢的綿羊」,而事實上卻未能一舉攻下比利時人的堡壘群。德軍在8月9日以後就停止前進,等候增援——不過它等待的不是援軍而是攻城炮。

在法國,霞飛將軍和他的幕僚仍舊跟往常一樣堅決不考慮佛蘭德,而把思想狂熱地集中在萊茵河。法國五個集團軍的實力和德國部署在西線的70個師相仿。它們的部署按番號順序,由第一集團軍居右依次到第五集團軍居左,並以凡爾登到圖勒的防線為界分別集結成兩支大軍,在人數上和德軍以梅斯至蒂永維爾一線為分界線的兩個集團的比例相埒。在阿爾薩斯和洛林,第一、第二集團軍面對德國的第七、第六集團軍,組成法軍右翼,其任務為發動強力攻勢,把與之對峙的德軍趕回萊茵河一線,同時在德軍左翼與中路之間打入一枚堅實的楔子。

駐守在右翼末端的是一支特種攻擊部隊,其任務與埃米希部隊在列日的任務相似,要首先突入阿爾薩斯。它由第七軍和第八騎兵師組成,不受第一集團軍的節制,其任務是解放米盧斯(mulhouse)和科爾馬爾,並據守德國、阿爾薩斯、瑞士交界處的萊茵河沿岸。

與這支部隊為鄰的是由一表人才的迪巴伊將軍指揮的第一集團軍。據說這位將軍心目中不存在什麼做不到的事情,他有著與無限精力相結合的百折不撓的意志。出於某種難以捉摸的軍中政治原因,他和據守在他左側的德卡斯泰爾諾將軍的關係並不太好。這時德卡斯泰爾諾已離開總參謀部,任第二集團軍司令,率軍據守南錫周圍至關重要的防線。

第三、第四和第五集團軍集結在凡爾登的另一面,準備按照第十七號計劃的部署,發動突破德軍中路的大攻勢。他們的兵力從凡爾登展開至伊爾松。據守開口的第五集團軍面向東北方,準備發動通過阿登山區的攻勢,而不是向北迎擊南下的德軍右翼。在第五集團軍左方的陣地,以莫伯日要塞為中心,指望由英軍駐守。該要塞一度曾堅實牢固,以後卻未被好好照管;而即將到達的英軍,現在獲悉其人數將低於原定計劃。霞飛和他的總參謀部正全神貫注於其他戰場,因此對這裡的缺陷和兵力不足情況並不過分擔心。但第五集團軍司令朗勒扎克將軍卻為之深感不安。

在德軍右翼的攻擊面前,朗勒扎克勢將首當其衝,因此對他眼前所處地位的危險最為敏感。他的前任,即第五集團軍的前司令加利埃尼,曾多次巡視過這裡的地形,並曾向總參謀部建議把莫伯日要塞現代化起來,但未被採納,對此他早已悶悶不樂。加利埃尼在1914年2月到達服役年限時,霞飛任命「真正的雄獅」朗勒扎克接任他的職務。他在智力方面的天賦得到霞飛的青睞,因而在1911年他便是霞飛屬意的副總參謀長的三個候選人之一。朗勒扎克具有「敏銳的智力」,因而被認為是總參謀部的一員將星。正因為如此,他好挖苦人的脾氣以及在講演中為追求清晰、鮮明和邏輯性而容易出現暴躁態度和出言不遜的情形也就得到了原諒。年紀六十又二,他和霞飛、德卡斯泰爾諾和波將軍一樣,完全符合那種大鬍子和大腹便便的法國將領的模樣。

1914年5月,五個集團軍的將領分別收到第十七號計劃中與自己有關的部分。朗勒扎克隨即指出瞭如果德軍在默茲河西岸大舉南下,他暴露的翼側將面臨險境。他的反對意見被置之不顧。總參謀部的基本看法是,德軍右翼越強,「對我方就越是有利」。動員前夕,朗勒扎克致函霞飛將軍,表達了他的反對意見。第十七號計劃在大戰結束後引起了大量的批評和爭論,有關檔案多如山積,這封信給拿了出來,成了主要檔案。朗勒扎克的一個袍澤指出,他這封信的筆調之大膽,不像是在對一份權威性的計劃提出異議,而像是一個教授在評論其學生的論文。信中指出,為第五集團軍計劃的攻勢,其前提依據是德國人將通過色當前來。而事實上,更可能的是他們將取道更北一些的那慕爾、迪南(dinant)和日韋。「很顯然,」這位教授解釋道,「一旦第五集團軍投入指向訥沙託(neufchâteau,在阿登山區)的攻勢後,它將無法迴避德軍在更北一些地方發動的攻擊。」

實際上,這是個關鍵問題。然而,朗勒扎克卻好像要為自己留有餘地,而在信中加了一句「這不過是作為一個建議而提出的」,以免自己的論點顯得過於鋒芒畢露。信在8月1日即動員日送到霞飛手中。霞飛認為這封信「完全不合時宜」;由於「整天忙於處理要公」,他沒有作復。與此同時,他對第三集團軍司令呂夫(ruffey)將軍前來表示的他對德軍可能「長驅直入穿過比利時」的憂慮,也置若罔聞。霞飛只以其特有的簡潔的語言回答了一聲:「你錯了。」在他心目中,總司令只要釋出命令,不必進行解釋;將軍只要執行命令,不必思考。將軍在收到命令後應該心無旁騖地執行,要知道這是他的職責所在。

8月3日,即德國宣戰之日,將軍們應霞飛之召前來參加會議,他們希望最終將能聆聽霞飛對第十七號計劃以及他們受命要付諸實施的戰略作一通盤的說明。他們的希望落空了。霞飛沉默不語,只是慈祥地靜待別人發言。最後,迪巴伊打破沉默,他說計劃中他的部隊要執行的進攻任務需要增援,但增援至今尚無著落。霞飛以一句他所常用的含義隱晦的字句作答:「那可能是你的計劃,而不是我的。」沒有人聽懂這句話,迪巴伊也以為自己的話被誤解了,因此再說了一遍。霞飛「露出他那慣常的天使般的笑容」,逐字重複了一遍:「那可能是你的計劃,而不是我的。」事實是,對霞飛來說,在大軍鏖戰的一片混沌之中,起作用的不是什麼計劃,而是用以執行這個計劃的幹勁和激情。他深信,勝利並非來自最理想的計劃,而是來自最堅強的意志和最堅定的信心;這兩個條件,他毫不懷疑,他都具備無缺。

8月4日,他設立了名為法軍總司令部的總參謀部,地點在馬恩河畔的維特里——勒弗朗索瓦(vitry-le-françois),約處巴黎和南錫的正中。在那裡,他和五個集團軍的司令部的距離大致相等,即相距80到90英里。毛奇任總司令的時間不長,也從未親臨前線和視察過各個野戰集團軍的司令部。霞飛則不同,他和他的司令官之間經常見面,保持接觸。他總是安詳地坐在汽車的後座上,由專任的私人司機、汽車大獎賽三界冠軍喬治·布約(georgesbouillot)駕駛,以每小時70英里的速度行駛。人們認為,如果是德國將領,他們拿到一份完善的計劃後,在執行時是不需要上級經常指點的。而法國將領,如福煦所說那樣,則是要思考的。但霞飛總是懷疑他的下級神經不健全或有其他缺陷,因而熱衷於把他們置於嚴密的監督之下。1913年的演習結束後,他命令五名將軍退出現役。這個轟動一時的事件使法國每一支駐軍都不寒而慄。這個行動是史無前例的。8月份,在真刀真槍的可怕的考驗下,霞飛一看到那些將軍表現出他認為是無能或「衝動」不足的跡象,便會像揚穀那樣把他們拋棄掉。

在馬恩河畔的維特里(vitry),鬥志昂揚。8月的驕陽照耀著靜靜的、兩旁綠樹成蔭的馬恩河。陽光中的河水碧波粼粼,金光閃閃。在總司令部接管的校園裡,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把兩個部門分隔開來:一個是第三處(作戰),它佔用了教室;另一個是第二處(情報),它佔用了體育館,館內原有裝置靠牆堆放,吊環則系在天花板上。第二處整天蒐集情報,審訊戰俘,破譯檔案,拼整合深有見地的推測並製成報告分送各兄弟單位。這些報告都一貫指出,德軍在默茲河西岸活動頻繁。從早到晚,第三處忙於審閱、傳閱報告,提出批評,展開爭論。如果這些報告的內容所得結論是要修改法國的攻勢計劃的話,那麼第三處就乾脆不予置信。

每天上午8時,霞飛主持部門首腦工作會議。他以主宰者的身份出現,正襟危坐,威嚴莊重。局外人看見他默不作聲,而且桌上空無一物,不免會以為他不過是個傀儡,實權操在他的親信手中。事實絕非如此。他桌上不放紙張檔案,牆上不掛地圖。他從不動筆,絕少開口,一切計劃都是別人制訂的。福煦說:「他權衡得失,然後決定取捨。」站在他面前而不打哆嗦的人是少見的。和他一起進餐的人如果遲到五分鐘,就要碰上猶如雷霆萬鈞的兩道緊蹙的眉頭,並受到冷落,直至用餐完畢。霞飛用膳時一言不發,像美食家那樣全神貫注於菜餚。他一直抱怨,說他的幕僚把他蒙在鼓中。有位軍官提起最新出版的《畫報》(l’illustration)上登載的一篇文章,霞飛因為還沒有看到就怒衝衝地說道:「你瞧,他們隱瞞一切,不讓我知道。」他慣常邊揉額角,邊喃喃自語:「可憐的霞飛啊!」他的幕僚漸漸懂得,這個動作就是表示他要拒絕別人向他提出的請求。如果別人直截了當地要求他改變主意,他就生氣。和塔列朗(talleyrand)一樣,他不贊成過分的熱情。他缺乏朗勒扎克那種追根求源的智力,也缺少福煦那種創新求是的智力;由於氣質使然,他傾向於依仗他親手選拔的幕僚。他始終是主宰一切的首腦,幾乎是個暴君。他珍惜自己的權威,哪怕是小小的有損於他的權威的事情,都會惹他發火。那時,普恩加萊已經指定,一旦遇到意外情況,加利埃尼將為霞飛的接班人。當有人建議,應把加利埃尼安頓在總司令部時,霞飛無論如何都不同意,因為他擔心跟他的老上司在一起會有失體面。「他很難安置,」霞飛私下告訴梅西米,「我一直在他指揮下工作,他總是惹我生氣。」考慮到日後在馬恩河戰役前夕左右法國命運的重要關頭,霞飛和加利埃尼之間的私人關係所起的作用,這個表白多少有點耐人尋味。由於霞飛拒絕讓他在總司令部佔一席之地,加利埃尼便一直待在巴黎,無所事事。

法國的三色旗將在阿爾薩斯重新飄揚的那個盼望已久的時刻終於來到。擔任掩護的部隊,隱蔽在孚日山脈茂密的松樹叢中,因為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而焦急。人們都還記得這裡起伏的山巒以及群山中的湖泊和瀑布,松樹叢中芳香的蕨類植物散發出陣陣潮溼的沁人心脾的氣息。山巔上放牧牛群的草地與片片森林互相交錯,遠處是阿爾薩斯的圓形山峰——孚日山脈的最高峰,它那暗淡的紫色的輪廓隱沒在雲霧之中。冒險攀登頂峰的巡邏隊可以俯視失地,紅瓦村舍與灰色的教堂尖頂盡收眼底。一衣帶水的摩澤爾河(moselle)在閃閃發光,近水源處,侵蝕尚少的河床相當狹窄,人們可以涉水而過。長著馬鈴薯白花的方塊田與長著紅花菜豆以及一行行灰、青、紫三色甘藍的狹長菜畦相間。田野裡,矮胖的金字塔似的乾草堆星羅棋佈,像是畫家的丹青點化。大地正處在它最豐腴的時刻。陽光普照,江山如此多嬌,前所未有,確實值得人們為之戰鬥。難怪《畫報》在戰時出版的第一期中把法蘭西表現為一個英俊的法國兵,他把象徵著阿爾薩斯的年輕貌美的姑娘抱了起來,狂熱地摟在懷中。

陸軍部已印好一份告市民書,準備在收復的各市鎮張貼。空中偵察表明,該地區的防務薄弱。在第七軍司令博諾(bonneau)將軍眼中似乎是太薄弱了,他擔心他正在「落入圈套」。8月6日傍晚,他派了一名副官去向迪巴伊將軍報告說,他認為米盧斯行動「既脆弱又危險」,並對他的右翼和後方感到憂慮。在8月3日的將軍會議上,迪巴伊將軍表達了同樣的關心,並曾就此問題與總司令部磋商,總司令部認為各種疑慮都反映了進攻精神的衰退。一個司令官在作戰行動開始時表現出來的疑慮,不論它是多麼的健全合理,往往會成為進行退卻的一條理由。在法國軍事學說中,爭取主動要比對敵軍實力進行慎重估計更為重要。成功取決於司令的戰鬥素質,在霞飛和他的幕僚眼中,如果在行動伊始就允許部屬小心翼翼或舉棋不定,其後果必然是災難性的。總司令部堅持儘早在阿爾薩斯發動攻勢。迪巴伊接受命令,給博諾將軍掛了電話,問他是否「已準備好了」,對方作了肯定回答,他便下令翌晨開始攻擊。

8月7日凌晨5時,亦即魯登道夫帶領他的一旅德軍開進列日前幾小時,博諾的第七軍從孚日山峰上傾瀉而下,越過邊界時舉槍致敬,突然猛襲阿爾特基什(altkirch),進行傳統的白刃戰。這個城鎮位於通向米盧斯的大道上,居民約4000人。該軍奮戰6小時,以傷亡100人的代價,攻佔了阿爾特基什。在這次大戰中,這雖非最後一次白刃戰,但如此出色的白刃戰以後就不多見了。不久以後,泥濘的壕溝成了這次大戰的象徵。這次拼刺刀完全符合1913年操典所規定的最優良的風格和精神,看來它體現了視死如歸的勇敢精神,達到了光榮的頂峰。

據法方公報報道,「這是個難以描述的激動人心的時刻」。狂歡的人們把邊界上的一些界柱拔出,扛在肩上,穿過市鎮,歡慶勝利。然而,博諾將軍還是放心不下,他沒有乘勝追擊直取米盧斯。對這種遲疑不決停滯不前的情況,總司令部失去了耐心,它在次日早晨發出一道緊急命令,飭令攻佔米盧斯,並在當天破壞萊茵河上的全部橋樑。8月8日,第七軍在德軍最後一批撤出米盧斯前往保衛更北面的邊境後約一小時,兵不血刃地進駐了該地。

街道上法軍騎兵疾馳而過。他們頭戴黑色馬鬃羽飾,護胸鐵甲閃閃發光。這支從天而降的騎兵幾乎把老百姓嚇呆了。他們起先呆若木雞,站立在路邊,低聲啜泣,然後才逐漸破涕為笑。法軍在大廣場上舉行了歷時兩小時的盛大閱兵典禮。軍樂隊高奏《馬賽曲》和《桑布林河和默茲河進行曲》。大炮上掛滿紅、白、藍三色的花朵,牆上張貼了霞飛將軍釋出的公告,把他計程車兵吹噓為「完成復仇雪恥大業的先驅……他們的旗幟上閃耀著‘權利和自由’的富有魅力的字眼」。人們爭先恐後把巧克力、糕點和裝滿菸絲的菸斗塞給士兵。家家戶戶視窗都有人朝外揮動旗幟和手帕,甚至屋頂上也站滿了人。

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表示歡迎。居民中有許多德國人,他們自1870年以來就在這裡定居。一名軍官策騎通過人群時看見其中有人「咬著菸斗,面色陰沉,好像在點我們的人數」——他們的確在點人數,天黑以後,他們便趕緊出去彙報法軍師旅的實力。

正當法軍忙於佔領該市時,從斯特拉斯堡倉促調來的德軍增援部隊已在該市四周展開。博諾將軍一開始就缺乏取勝決心,為了避免陷入包圍,他竭盡所能進行了相應部署。8月9日晨戰鬥打響後,他在塞爾奈(cernay)的左翼整日頑強奮戰,而他的右翼卻固守在一段未受威脅的戰線上,沒有及時抽調過來。最後,總司令部終於認識到有必要派出援軍,而這正是迪巴伊一開始所堅決要求的。一個後備師奉命開赴前線,但在這個階段,如果要鞏固前方陣地則需要兩個師的兵力。戰鬥持續了二十四小時,雙方互有進退,到8月10日晨7時,法軍受挫後退,為了免遭包圍,最後撤出了陣地。

對法國部隊來說,在各種公報和公告相繼使用瞭如此振奮人心的措辭之後,在復仇雪恥的宿願被壓抑了四十四年之後,米盧斯的喪失,無疑是丟臉的;而對該地居民來說,則更是殘酷不過的,他們現在只能聽憑德國人恣意報復了。對法軍表示過熱忱歡迎的法國人現在受到同市鎮的德裔居民的密告,遭到不幸的下場。第七軍現在退至距貝爾福不到十英里的地方。在總司令部裡,參謀官員對戰地將領懷有的自然而永恆的敵意爆發了。霞飛原來就認為博諾缺乏勇氣,現在更深信不疑。他開始清洗,一個個不得力的將領相繼被革,這就是後來人所共知的霞飛的治軍方式。博諾將軍成為第一個被調充閒職的人(limogés),那時被解除指揮權的將領都被調至利摩日(limoges)擔任後方職務。以「有失職守」為理由,霞飛在三天之內又免去第八騎兵師師長和另一個師長的職務。

霞飛熱衷於執行原來的計劃:解放阿爾薩斯並將德軍牽制在那條戰線上。他不顧來自比利時的報告,動用了一個正規師和三個後備師,將它們併入第七軍,專門組成一個阿爾薩斯集團軍,以便在他的右翼末端重新採取行動。原已退休的波將軍應召重新服役,受命指揮這支部隊。在該部隊集結的四天時間裡,其他地區的壓力亦逐漸增強。8月14日,即波將軍按計劃向前推進的那天,人們看見30只白鸛飛越貝爾福上空向南方飛去,比它們通常離開阿爾薩斯的時間提前兩個月。

法國人民對所發生的事情簡直一無所知。總司令部的新聞簡報極盡遮掩矇蔽之能事。霞飛行事有一條固定不變的原則:不該讓非軍事人員知道任何事情。新聞記者均不得訪問前線,將領姓名、傷亡人員的名字以及部隊番號一律不得見報。為了不讓敵人蒐集到任何可資利用的情報,總司令部採用了一條日本人信守的原則——「不聲不響,隱姓埋名」,進行戰爭。法國被劃分為後方地區和軍事地區兩大部分。在軍事地區,霞飛是個專制的獨裁者,非經他本人批准,任何非軍事人員,即使是總統,都不得進入軍事地區。那些受到輕視的下院議員就更不用說了。在向阿爾薩斯人民釋出的公告上,署名的是他,而不是總統。

部長們都有怨言,說他們對德國軍隊的行動要比對法國軍隊的行動知道得更多一些。霞飛認為他不受陸軍部長的約束,因此他直接向普恩加萊彙報,而普恩加萊也抱怨他從來聽不到戰事失利的報告。有一次安排了總統親自視察第三集團軍,而霞飛則為此向第三集團軍司令發出「嚴格的命令」,飭令「不得與總統討論任何有關戰略或外交政策的問題,且必須書面報告這次談話的情況」。他手下的將領都受到告誡,不得向政府任何成員解釋軍事行動。「在我發出的報告裡,」霞飛告訴他們,「我從不透露當前軍事行動的目的,也不談我的意圖。」

不多久,在公眾壓力日益增長的情況下,霞飛的這種方式終於失靈。在8月份一條條國境線被突破,一個個國家遭到入侵,戰爭還處於運動戰階段,大軍轉戰東西,從塞爾維亞到比利時的戰事震撼了整個世界的這些日子裡,來自前線的確切訊息卻少得可憐。發生在這個月份的史實,哪怕有成千個熱心的編年史作者,也難以作出翔實的記載。8月9日,加利埃尼將軍身穿便服,在巴黎一家小咖啡館用餐。他聽到鄰座一位《時報》(letemps)的編輯向一個友人說:「我告訴你,加利埃尼將軍率領三萬大軍剛剛開進科爾馬爾。」加利埃尼把身子向前一靠,對他的朋友輕聲地說:「歷史就是這樣寫成的。」

正當列日的德軍耐心等待攻城炮的時候,正當全世界對固守堡壘的比軍能堅持抵抗表示驚奇和倫敦《每日郵報》(dailymail)引述輿論一致的看法,認為這些堡壘「絕不會陷落」的時候,正當部隊在繼續集結的時候,有人則在以極度焦急的心情等待著德國攻勢的明朗化。加利埃尼將軍便是其中之一。使他苦惱的是:「德軍戰線後面的情況怎樣?」「列日後面正在進行什麼樣的大規模集結?我們必須始終估計到,德國人必定會排山倒海而來。」

為了弄清這個問題,索爾代將軍所部的一支騎兵奉派進行偵察。可是,急如星火的騎士們策馬馳騁,一下子跑得太遠,也跑得太快。他們在8月6日越境進入比利時,沿默茲河疾馳,偵察德軍集結的實力和方向。這支騎兵部隊在三天之內走了110英里,平均每天差不多前進40英里。他們經過訥沙託,進抵離列日9英里處。每到一地,這些騎兵既不下馬,又不卸鞍,以致馬匹經過一路來的急行軍後都已精疲力盡。休息了一日,他們繼續在阿登山區和默茲河以西地區進行偵察,遠達沙勒魯瓦。但不論在什麼地方,他們都是來得過早,無法看到大批德軍渡過默茲河的跡象,活躍的德軍騎兵到處掩蔽在德境後面集結的部隊。法國人發現,他們未能得遂所願,親歷一場驚心動魄的騎兵衝鋒,而這正是傳統的開戰方式。儘管德國騎兵在更北一些的地方朝盧萬和布魯塞爾方向發動攻勢時使用了衝鋒的突擊戰術;但在這裡,他們卻迴避直接交鋒,而是以若干腳踏車營和摩托化步兵在法軍面前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步兵的機槍使法軍無法逼近。

真叫人洩氣。儘管美國內戰中已經有過這樣的經驗:南部邦聯的摩根(morgan)將軍讓他的騎兵部隊使用步槍作戰,在指揮時他高喊著:「小夥子們,那些帶馬刀的笨蛋又來了,給他們點厲害嚐嚐!」可是到現在雙方的騎兵們仍然深信馬刀出鞘見分曉的方式。日俄戰爭期間,一位英國觀察員,即後來的伊恩·漢密爾頓爵士將軍曾報道說,騎兵要是碰上架設在戰壕裡的機槍,他們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為步兵燒飯。這種言論使陸軍部的人懷疑他在東方度過了幾個月,是否變得神志不清了。同一次戰爭中的一位德國觀察員,即後來的馬克斯·霍夫曼將軍對於架設在戰壕裡的機槍的防禦威力問題,在他的報告中得出同樣的結論,毛奇看了不禁慨然浩嘆:「從來不曾有過如此瘋狂的作戰方法!」

1914年,德國人避免騎兵作戰而使用機槍,取得了有效的掩護作用。索爾代的報告說,沒有發現大部隊的德軍向法軍左翼移動,這正好符合總司令部原先的想法。然而,對阿爾貝國王和朗勒扎克將軍來說,德軍右翼包抄行動的輪廓已越來越明顯。他們兩人都處在這個行動的必經之路上,因此更加傾向於這樣估計問題。另外一個是富尼耶(fournier)將軍,他是法國莫伯日要塞司令。他向總司令部反映,德國騎兵已於8月7日進入默茲河畔的於伊(huy),他所收到的報告都表明,這支騎兵正在掩護著五六個軍的德軍向前推進。鑑於列日與那慕爾之間唯一的橋樑就在於伊,這支敵軍顯然是想要渡過默茲河。莫伯日的這位要塞司令告誡說,他的要塞沒有能力抗擊如此龐大的敵軍。在總司令部看來,關於五個或六個軍的報告似乎是失敗主義者的杯弓蛇影之談。對霞飛而言,在8月份,肅清那些優柔寡斷的懦夫成為他取勝的當務之急,於是他立即解除了富尼耶將軍的指揮權。後來,經過調查又取消了這道命令。與此同時,也弄清了情況,要使莫伯日具有有效的防禦能力,最少需要兩個星期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