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第9章「當時在逃的敵艦‘格本’號」/h2早在陸戰開始之前,8月4日臨近拂曉時分,德國海軍部給地中海德軍艦隊司令威廉·蘇雄(wilhelmsouchon)海軍上將的一份無線電報的電波掠空而過。電文說:「8月3日已與土耳其結盟。立即向君士坦丁堡進發。」儘管電報預期的事情後來表明還言之過早,而且這份電報幾乎隨即被撤銷了,蘇雄海軍上將仍然決定按照指示前進。歸他統率的有兩艘高速新戰艦,一艘是戰列巡洋艦「格本」號,另一艘是輕型巡洋艦「佈雷斯勞」號(breslau)。這兩艘巡洋艦的司令在此後七天中完成的航程,在全世界人心頭留下的陰影,是這場大戰中任何一次大膽行徑所不及的。
到薩拉熱窩事件發生時,土耳其有著許多敵人,而無一個盟友,因為誰都認為不值得和它結盟。一百年來,被稱為歐洲「病夫」的奧斯曼帝國,一直被窺視左右的歐洲列強看作已奄奄一息,它們只等它死後下手。可是年復一年,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病夫卻不甘死亡,衰弱的雙手依然牢牢抓住巨大家當的鑰匙不放。實際上,自從1908年青年土耳其黨的革命推翻老蘇丹「該死的阿卜杜勒」,建立了以他的比較通情達理的弟弟為首而由「統一與進步委員會」(committeeofunionandprogress)主持的政府以來,在最近六年中,土耳其確實已經開始重獲新生。
這個「委員會」,或者說青年土耳其黨人,在他們的「小拿破崙」恩維爾貝伊(enverbey)領導下,決心重建祖國,錘鍊出必要的力量,扣緊日趨鬆弛的權力紐帶,驅走待機而動的鷹隼,恢復奧斯曼極盛時期的泛伊斯蘭統治。這一程式很不合俄、法、英三國的脾胃,它們在這個地區都有爭雄的野心。德國是登上這個帝國舞臺的後來者,帶著它自己的從柏林通至巴格達的夢想,決定充當青年土耳其黨人的保護者。1913年德國派去一個軍事代表團,前往整編土耳其軍隊,激起了俄國人的強烈不滿,最後只得由列強共同努力提出了保全臉面的辦法,才使之沒有先薩拉熱窩事件一年釀成俾斯麥警告的「巴爾幹地區的蠢事兒」。
此後,土耳其人不得不選邊站隊的日子悄然迫近,好似幽靈,使他們感到不寒而慄。他們既怕俄國,又恨英國,也不信任德國,弄得無所適從。年輕英俊的「革命英雄」恩維爾,雙頰紅潤,黑鬍子留得就像德皇那樣朝上尖尖地翹著,是僅有的一心一意熱烈主張和德國結盟的人。他和稍後的某些思想家一樣,相信德國是未來的浪濤。而塔拉特貝伊(talaatbey)就不那麼深信無疑。此人是「委員會」的政治領袖、實際的掌權者。他是個黎凡特冒險家,長得強壯結實,一磅魚子醬用兩杯白蘭地和兩瓶香檳酒一灌,就能一口氣吞下去。他認為土耳其從德國人那裡可以撈到的好處,要比協約國的出手為高。對於土耳其在一場列強大戰中保持中立而倖存下去的機會,他毫無信心。如果協約國得勝,奧斯曼的一家一當就會在它們的壓力下化為烏有;如果同盟國得勝,土耳其就將成為德國的僕從。至於土耳其政府中別的一些派系,只要辦得到的話,則寧願和協約國結成同盟,心存籠絡俄國之望。俄國是土耳其的世仇,覬覦君士坦丁堡已達千年之久,還把這座位於黑海口的城市乾脆稱為「沙皇格勒」。那條叫作達達尼爾(dardanelles)的狹小的著名出海通道,長僅50英里,最寬處不過3英里,是俄國唯一的終年可用以通向世界各地的出口。
土耳其有一個無價之寶——它的地理位置,正好處在各條權力之路的會合處。正因為這個緣故,一百年來英國充當了土耳其的傳統保護人,但如今英國已經不再把土耳其當作一回事了。英國為了讓一個軟弱無能,因而也乖乖聽話的專制君主橫踞在它通往印度的道路上,才支援蘇丹抵抗一切外來者;經過一個世紀以後,英國終於開始感到厭倦,不想再和被溫斯頓·丘吉爾客氣地稱為「聲名狼藉、衰老垂危、不名一文的土耳其」束縛在一起了。很久以來,對土耳其人苛政、腐敗和殘暴的惡名,歐洲人一直感到臭氣沖鼻。格萊斯頓曾呼籲把土耳其人這個「人類社會中僅有的不合人道的大敗類」逐出歐洲。1906年起執政的英國自由黨人則是這一著名呼籲的繼承人,他們的政策是根據土耳其人半為病夫半為惡棍這一形象制定的。克里米亞戰爭後,索爾茲伯裡(salisbury)勳爵拿賽馬作譬喻說,「我們押錯了馬」,這話竟成了讖語。英國左右土耳其政府的權勢,剛好在它可能成為無價之寶的時候,竟然任其消失了。
1909年,溫斯頓·丘吉爾曾訪問君士坦丁堡,跟恩維爾和青年土耳其黨的大臣們建立了在他看來的「友好關係」。土耳其要和英國締結永久同盟的請求,也是通過丘吉爾於1911年作為中介拒絕的,他以英帝國對東方國家常用的口吻建議說,雖然英國不能同意結盟,土耳其還是不要「回到舊政權那種暴虐手法,或者嘗試擾亂英國目前的現狀」來疏遠同英國的友誼為好。他以海軍大臣的地位,從世界全域性出發,提醒土耳其說,只要英國仍然是「歐洲唯一保持制海權的國家」,那麼英國的友誼還會有很大用處。可是,土耳其的友誼,甚至它的中立,對英國也許同樣有用這一點,不論是丘吉爾還是別的大臣,都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
1914年7月,德國人鑑於兩線作戰的局面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一下子急如星火起來,想爭取這個可以封鎖黑海出口的盟國,以切斷俄國和其盟友的聯絡以及從盟友得到補給的線路。土耳其早先的結盟建議,過去一直掛在那裡,這下子突然顯得非常可取了。德皇驚恐之餘堅稱:「現在該做的事是要讓巴爾幹各國的槍炮全都做好準備對準斯拉夫人。」土耳其人一開始在條款上討價還價,並且裝出倒向協約國的模樣,德皇更加驚慌,指示大使在答覆土耳其的建議時「要毫不含糊、直截了當地順從……在任何情況下,我們無論如何不能打發他們走」。
7月28日奧地利對塞爾維亞宣戰那天,土耳其正式要求德國締結秘密攻守同盟,於任何一方和俄國交戰時生效。就在當天,柏林收到這項建議,當即接受,並用電報發回一份由首相簽署的草約。但是在最後關頭,土耳其人還是無法下定決心,把自己的命運和德國人的拴在一起。要是他們拿得準德國人會勝利……
就在他們猶豫不決的時候,英國沒收了他們兩艘根據合同正在英國船塢裡建造的軍艦,這就起了促使他們作出決定的作用。這兩艘都是第一流的主力艦,和英國最好的軍艦不相上下,其中一艘配備有13.5英寸口徑的大炮。7月28日,那位生氣勃勃的海軍大臣,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徵用了」土耳其的軍艦。其中的「蘇丹奧斯曼一世」號已於5月間完工,第一期款子也已付清。可是當土耳其人想把船接回國去的時候,英國人多方奸詐地暗示說,希臘人圖謀用潛水艇攻擊它,並以此勸說他們把船留在英國,等另一艘姊妹艦「列沙吉耶」號(reshadieh)造好後一同回國。7月初,「列沙吉耶」號完工後,英國又製造藉口不讓離開。航速和火力的試驗無緣無故推遲了。率領500名土耳其水兵在泰恩河(tyne)一艘運輸艦上待命的土耳其指揮官,一聽說丘吉爾的命令,就威脅著要登上他那兩艘軍艦並升起土耳其國旗。海軍部的發言人頗感興味地下令,「必要時以武力」制止這種企圖。
這兩艘軍艦花了土耳其3000萬美元,這在當時是一筆鉅款。這筆錢是土耳其在巴爾幹戰爭的敗北喚醒了國內公眾,深知必須使自己的武裝部隊重整旗鼓之後,由民眾捐款籌措起來的。安納托利亞的農民人人都捐了幾文。沒收這兩艘軍艦的訊息,雖然公眾尚未得悉,卻引起政府「精神上極度的痛苦」——這是海軍大臣傑馬勒帕夏(djemalpasha)的說法,一點也不過分。
英國不屑花費任何力氣來安撫土耳其人。格雷在正式通知土耳其有關泰恩河上這樁地道的海盜行徑時,還蠻有把握地認為,土耳其人會理解英國出於「自己在這場危機中的需要」而沒收這兩艘軍艦的原委的。至於土耳其的財政和其他損失——英王陛下政府「真誠感到遺憾」的事情——格雷乾巴巴地說,將會受到「適當考慮」。「賠償」兩字他根本不提。在「病夫」和「錯馬」兩種想法結合一起所產生的影響下,英國終於認為整個奧斯曼帝國還不如兩艘額外的軍艦來得重要。格雷表示遺憾的電報是在8月3日發出的。同一天,土耳其和德國簽署了盟約。
然而土耳其並不踐約向俄國宣戰,也沒封鎖黑海,也沒公開採取任何違反嚴格中立的行動。在按照自己的條件同一個大國結盟以後,土耳其的種種表現說明它並不急於幫助新盟友。土耳其舉棋不定的大臣們寧願再觀望一下,等看清戰爭的最初幾仗趨向如何再說。德國遠處天涯,而俄國人和英國人卻是近在咫尺且經常存在的威脅。如今,英國參戰已成定局,這就需要認真重加考慮了。德國政府就怕事態這樣發展下去,於是下令給大使旺根海姆(wangenhaim)男爵,「如果可能」,爭取使土耳其「就在今天」對俄宣戰,因為「防止奧斯曼帝國在英國行動影響下脫離我們,事屬至關重要」。可是,奧斯曼帝國並未照辦。除恩維爾外,人人都想推遲公開對抗俄國的行動,等到戰爭程式出現了某些端倪,可以看出可能的結局時再說。
地中海上,各種灰濛濛的形影,都在為即將來臨的戰鬥進行活動。無線電收發報員在緊張地傾聽著耳機裡的聲音,記錄下遙遠的海軍部發來的作戰命令。英法艦隊的當務之急是保衛法國殖民軍從北非到法國的通道。該軍不是正常編制的兩個師而有三個師之多,連同輔助部隊共有8萬餘人。整個軍能否在戰線的指定地點出現,對於法國的作戰計劃可能起到決定性作用;而作戰雙方都認為,法國在跟德國最初衝突中的命運如何又將決定著整個戰局。
法英兩國的海軍部都把眼睛盯在「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上,認為這兩艘德艦是對法國運兵船的主要威脅。法國人擁有地中海上最大的艦隊,可以用來保護運輸船隻的計有16艘戰列艦,6艘巡洋艦和24艘驅逐艦。以馬耳他為基地的英國地中海艦隊,雖然沒有無畏級艦隻,而為首的三艘戰列巡洋艦——「不屈」號、「無敵」號和「不倦」號(inflexible,indomitable,andindefatigable)卻都是18000噸,備有8門12英寸口徑大炮,時速二十七八海里。這三艘軍艦都可以追擊和消滅無畏級戰艦以外的一切船隻。此外,英國艦隊還有4艘14000噸的裝甲巡洋艦、4艘5000噸以下的輕型巡洋艦和14艘驅逐艦。義大利艦隊是中立的。以亞得里亞海頂端的普拉(pola)為基地的奧地利艦隊,有著八艘現役主力艦,其中包括配備12英寸口徑大炮的新造無畏艦兩艘,還有相當數量的其他船隻。但卻是一隻紙老虎,全無作戰準備,後來表明也無活動能力。
德國艦隊的規模雖居世界第二位,但在地中海上只有兩艘戰艦。一艘是23000噸的戰列巡洋艦「格本」號,和無畏艦一般大,記錄的試航速度為27.8海里,和英國的「不屈」號級相同,火力也相仿。另一艘是4500噸的「佈雷斯勞」號,和英國的輕型巡洋艦不相上下。「格本」號由於速度比任何法國戰艦或巡洋艦都快,按照英國海軍大臣的可怕預測,「可以毫不費力地躲過法國的戰列艦隊,撇開或越過其巡洋艦而襲擊其運輸艦,把這些滿載士兵的船隻一一擊沉」。如果戰爭爆發前英國海軍的軍事思想有什麼特點的話,那就是傾向於過高估計德國海軍在不利情況下甘冒風險的勇氣和決心,既高於英國人自己的可能表現,也高於德國人面臨考驗時的實際表現。
隨時準備攻擊法國運輸艦,確實是「格本」號及其僚艦自從1912年下水以來一直被派在地中海上游弋的一個理由。但到最後時刻,德國人發現還有更重要的任務有待它們去完成。8月3日,當德國人看到有必要對不願宣戰的土耳其人施加一切可能的壓力時,蒂爾皮茨海軍上將便令蘇雄海軍上將駛向君士坦丁堡。
蘇雄是個膚色黝黑、身體結實、年已五十的機靈水兵。1913年,他在「格本」號上升起他的司令旗。此後他一直在自己的新防區內的各個內陸海和海峽上航行,往來遊遍各海岸和岬角,繞行各島,參觀港口,使自己熟悉戰爭一旦爆發他可能要應付的那些人物和地方。他到過君士坦丁堡,會見了土耳其人;也曾和義大利人、希臘人、奧地利人、法國人……總之除了英國人以外,和所有國家互相致敬。他向德皇稟報說,英國人絕不讓他們的船隻和德國人的船隻同時泊在同一港口。英國人一向習慣於在德艦走後立即出現,以便消除德國人可能留下的影響,或者照德皇的文雅說法,以便「向湯裡吐唾沫」。
蘇雄在海法(haifa)聽到薩拉熱窩的訊息後立即感到這是戰爭的一個預兆,同時也為自己的鍋爐著急。一段時間來,這些鍋爐一直漏氣。「格本」號原定於10月份由「毛奇」號前來接替,自己開回基爾修理的。這時蘇雄決定準備應付最壞的局面,立即出發去普拉,並事先打電報給海軍部,要求運送給他一批新的鍋爐管子和熟練的修理工到普拉等他。整個7月份,工作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船員中揮得動榔頭的人個個都被徵集來幫忙。在18天內,找出了4000根壞管子,並作了更換。可是修理工作還沒結束,蘇雄就接到報警電報,他隨即離開了普拉,以免被困在亞得里亞海。
8月1日,他開到義大利這個靴形半島鞋跟部的布林迪西(brindisi),那兒的義大利人藉口海上浪大、補給船無法行駛,不給他供應用煤。顯然,意料中的義大利對三國同盟的背叛即將成為事實,使蘇雄無法加煤。他召集手下的軍官,商量行動方針。他們想突破協約國的警戒線開往大西洋,並在一路上盡力給法國運輸船以打擊,但是否有此可能全在於他們的速度如何,而速度則又取決於鍋爐。
「有多少鍋爐漏氣?」蘇雄問隨從參謀。
「過去四個小時內有兩隻漏氣。」
「該死!」海軍上將大發雷霆,在這樣的時刻,命運竟使他這條了不起的軍艦瘸了腿。他決定駛往墨西拿(messina),好和德國商船會合,向它們徵煤。德國為防備戰事發生,早已將全世界的海洋劃分成一系列的區域,每個區域由一位德國軍需官主管,這位官員有權命令本區所有的船隻開赴德國軍艦可能要和它們會合的任何地方,有權徵用德國銀行和商行的資財以應軍艦之需。
「格本」號在沿著義大利這塊靴形地帶繞行的時候,船上的無線電報機一整天都在給德國商船發命令,召集它們到墨西拿去。在塔蘭託(taranto),「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會合了。
8月2日,英國領事發出電報說:「緊急。德艦‘格本’號抵塔蘭託。」這一發現敵蹤的呼號,在海軍部裡激起了英國海軍的強烈作戰慾望:找出敵人的位置等於一場戰鬥完成了一半。但英國尚未宣戰,獵殺還不能開始。一直躍躍欲試的丘吉爾,在7月31日就已指示地中海艦隊司令海軍上將伯克利·米爾恩(berkeleymilne)爵士,他的第一個任務將是「把槍炮對準個別德國快速艦隻,特別是‘格本’號,並在可能的情況下迫使它應戰」,以協助保護法國運兵船隻。他還提醒米爾恩說:「你所轄各艦速度足可以使你從容選擇戰機。」但是,出於某種矛盾心理,他同時告訴米爾恩,「開始時要儘量儲存你的實力」,並且「避免在現階段捲入對優勢兵力作戰」。後一條命令在此後幾天的事態發展中,將像浮標上抑鬱的鐘聲那樣迴響著。
丘吉爾心目中的「優勢兵力」,按他事後的解釋,指的是奧地利艦隊。奧國艦隊的戰艦和英國「不屈」號級的對比關係猶如法國戰艦和「格本」號的關係;也就是說,它們的裝甲和火力配備都更好,但速度較慢。後來丘吉爾還解釋說,他的命令本意並不是指「任何時候不管情況如何必要,都禁止英國軍艦和優勢兵力交戰」。如果說這道命令原意並不是禁令,那麼其本意勢必是讓司令官根據自己的判斷來理解了,這種做法往往把事情引向戰爭的「熔點」——司令官的氣質。
一旦真槍實彈的時刻,也就是一個司令官的全部職業訓練所指向的那一時刻來臨的時候,一旦他部下士兵的生死、一場戰鬥的結局,乃至一次戰役的命運,都可能取決於他在特定時刻所作的決定的時候,一個司令官的內心深處究竟會出現什麼情況?這樣的時刻會使有些司令官大膽勇敢,有些變得猶豫不決,有些審慎而明智,而另一些則會陷入癱瘓。
米爾恩海軍上將則是變得謹慎小心。這位五十九歲的單身漢,在社交場中仍屬一表人才,原先是愛德華七世的侍從官,至今還是宮廷裡的親信。他是海軍元帥的兒子,祖父和教父也都是海軍高階將領。他還是個釣魚能手,潛行捕鹿的好手,而且槍法高明。這位阿奇博爾德·伯克利·米爾恩爵士,在1911年成了地中海司令的當然人選。這個職務即使不再是英國海軍中的主要職務,也還是最出風頭的。他是由新任海軍大臣丘吉爾先生任命擔當此職的。但這一任命卻立即被海軍上將費希爾勳爵私下斥為「出賣海軍的行為」。費希爾勳爵是前海軍大臣,無畏艦隊的建立人,同代人中最易衝動、講話最不簡潔的英國人。他一心向往的計劃就是當他預言的戰爭在1914年10月爆發時,要確保海軍炮術專家傑利科海軍上將當上總司令。
丘吉爾一任命米爾恩為地中海司令,費希爾就認為這會使米爾恩有望得到他想留給傑利科的職務,因而勃然大怒。他痛罵丘吉爾「屈從宮廷權勢」;他暴跳如雷,像火山爆發那樣大發怨言,罵米爾恩是個「毫無半點用處的司令」,「根本不適合當海上的高階司令,更不適合你實際讓他當上的最高司令」。他一會兒說他是個「搞陰謀的小人」,一會兒說他是「最低階的一類毒蛇」,乃至稱他是「花一個小錢買舊《泰晤士報》看的b.‘米恩’爵士」。費希爾的書信——每一封都少不了「閱後付丙」(編按:意即焚燬)的告誡,幸而收信人都沒理會——所講的一切都顯得大過實際情況十倍,因此,如果要作符合實際情況的理解,那就得按比例加以縮小。米爾恩上將既不是「最低階的一類毒蛇」,也不是納爾遜(nelson)一樣的人物,而是海軍中一個普普通通的、毫不出眾的點綴品。當費希爾發覺事實上並沒有人考慮讓米爾恩當總司令以後,他冒火的兩眼才轉到別的事情上,而讓b.「米恩」爵士太太平平地去領略地中海的風光了。
1914年6月,米爾恩也訪問了君士坦丁堡,和蘇丹及其大臣們一同進餐,還在自己的旗艦上款待他們;但對土耳其在地中海戰略中的可能地位,他並不比別的英國人更為關心。
他收到丘吉爾的第一次警告以後,於8月1日,就已在馬耳他集結了自己一隊的三艘戰列巡洋艦以及由海軍中將歐內斯特·特魯布里奇(ernesttroubridge)爵士指揮的另一隊裝甲巡洋艦、輕型巡洋艦和驅逐艦。8月2日一早,他接到丘吉爾的第二道命令:「務必用兩艘戰列巡洋艦緊緊跟蹤‘格本’號」;還說亞得里亞海「必須受到監視」,這大概是為了防範奧地利艦隊的出現。派出兩艘戰列巡洋艦尾隨「格本」號這道明確的命令,顯然是因預見到戰鬥將臨而發的,但是米爾恩並沒有遵辦。相反,他派了「無敵」號和「不倦」號隨同特魯布里奇的一隊前去監視亞得里亞海。得悉那天早晨發現「格本」號在塔蘭託海面向西南方向行駛後,他派出輕型巡洋艦「查塔姆」號(chatham)去搜尋墨西拿海峽。據他推斷,「格本」號可能到了那兒,事實上也確實在那裡。「查塔姆」號於下午5時離開馬耳他,次日早晨7時穿過墨西拿海峽,但發回的報告說,「格本」號不在那裡。這次搜尋晚了六個小時,蘇雄海軍上將早就離開了。
蘇雄將軍是在前一天下午到達墨西拿的,正好碰上義大利宣佈中立。義大利人再次拒絕供煤給他,儘管如此,他還是裝了2000噸,是由一家德國輪船公司供應的。他徵用了德國東非輪船公司的一艘商船「將軍」號,在把乘客卸下,付給他們每人一張最遠可到那不勒斯的火車票款後,用它作了供應船。蘇雄直至此時還未接到海軍部的任何命令,他決定佔據一個戰位,萬一敵對行動開始,可以在優勢兵力阻擋他之前,第一時間領略一下戰鬥的滋味。8月3日午夜1時,他在一片漆黑中離開墨西拿,朝西駛往阿爾及利亞的海岸,打算炮轟波尼(bône)和菲利普維爾(philippeville)這兩個法國人登輪的港口。
就在同一個小時,丘吉爾給米爾恩發來了第三道命令:「亞得里亞海口應繼續監視,但你的目標是‘格本’號,不論它駛往何處,尾隨不放。宣戰看來大有可能,而且迫在眉睫,做好準備,一旦宣戰,隨即投入戰鬥。」米爾恩海軍上將收到這道命令時根本不知道「格本」號在哪裡,因為「查塔姆」號丟失了目標。但他相信,它正在西去攻擊法國運輸艦;根據他收到的情報,一艘德國運煤船正在馬略卡島(majorca)待命,他斷定,「格本」號接著會駛往直布羅陀和公海。於是,他把「無敵」號和「不倦」號撤出對亞得里亞海的監視,派它們西去搜尋「格本」號。8月3日一整天,從墨西拿西行的「格本」號一直在被它的獵者以相距一天的航程尾隨著。
這時,法國艦隊正從土倫(toulon)跨海駛向北非。這支艦隊本該早一天出發,無奈8月2日在巴黎發生了海軍部長戈捷博士不幸垮臺的事件,因為發現他竟忘記把魚雷艇派進海峽。在緊接著的吵鬧中,發給地中海的命令被拖了下來。陸軍部長梅西米一心要讓殖民軍儘快到達。處境狼狽的戈捷博士企圖掩蓋他在海峽的疏忽,便一下子跳到了好戰的極端,建議在宣戰前攻擊「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他的神經處於緊張狀態」,普恩加萊總統這樣認為。接著海軍部長提出要和陸軍部長決鬥,但經過同僚們的竭力勸解,兩個對手終於冷靜下來,戈捷含淚擁抱了梅西米,並經人說服以健康為由辭職了。
究竟英國人要扮演什麼角色,至今還沒有表態,弄得法國人毫無把握,使事情更加複雜化。下午4時,內閣總算拼湊了一份多少還算有條理的電報,發給法國總司令布韋·德拉佩雷爾(bouédelapeyrère)海軍上將,通知他,曾在布林迪西發現過「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兩艦,要他一收到敵對行動開始的訊號就「攔住它們」,還要他不要使用護航隊,而採取火力控制兩艘敵艦的辦法來保護運輸艦。
德拉佩雷爾海軍上將是個強有力的人物;使法國海軍擺脫陳舊過時的狀態,主要是他的功勞。這時他當機立斷,決定無論怎樣也得組織護航隊,因為照他看來,英國扮演什麼角色尚屬「可疑」,因此他別無其他選擇。他立即生火,次日凌晨4時就出發了,這時蘇雄離開墨西拿也才幾小時。此後二十四小時中,法國海軍的三支艦隊朝南開往奧蘭(oran)、阿爾及爾和菲利普維爾,而「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也正在朝西駛向同一目的地。
8月3日下午6時,蘇雄海軍上將從自己的無線電中得到對法宣戰的訊息。他和法國人一樣快速前進,但他的速度更快。8月4日半夜2時,他接到蒂爾皮茨海軍上將要他「立即向君士坦丁堡進發」的命令,這時他正在接近目的地,也愈來愈接近交火的高潮時刻。他不願就此掉頭,而「不品味一下我們人人熱切想望的那個交火時刻」——這是他後來寫下的話。他按原來航線繼續前進,直到阿爾及利亞的海岸在晨曦中出現。他升起了俄國旗號,一進入射程就開了火,「散播死亡和恐怖」。後來出版這次航程紀事的一個船員情緒激動地寫道:「我們的詐術取得了輝煌的成功。」按照德國總參謀部釋出的《作戰守則》,「為矇騙計,穿著敵軍軍裝,使用敵國或中立國旗幟或徽志,現宣佈均可容許」。對於這類情事,《作戰守則》體現了德國官方的想法,他們認為這本手冊可以抹掉海牙公約上德國的簽字;該約第二十三條禁止使用敵國旗號進行偽裝。
在炮擊菲利普維爾以及「佈雷斯勞」號炮擊波尼以後,德國的蘇雄海軍上將沿著來的路線折回墨西拿。他計劃先在那兒裝好從德國商船上要來的煤,然後出發去1200英里外的君士坦丁堡。
德拉佩雷爾海軍上將幾乎在炮擊發生的時刻就從無線電裡得到訊息。他猜測「格本」號會繼續西駛,也許還會在逃往大西洋的路上炮擊阿爾及爾。他加快速度,以期截住敵艦,「如果它出現的話」。他沒有派遣船隻去偵察「格本」號,因為據他推測,如果敵艦出現,少不了有仗給它打的;如果不出現,那麼眼前就無須再去操心它了。德拉佩雷爾海軍上將,和協約國方面的任何人一樣,是單純從海軍戰略角度來考慮「格本」號的。對於它可能去執行一項政治使命,從而深刻影響並延長戰爭程式這一點,不僅是他,就是別人也都從未想到過。此後,「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再也沒有在法國人的航線上出現過,德拉佩雷爾海軍上將也就再沒有去搜尋它們。就這樣在8月4日早晨,丟失了第一個機會。可是又一個機會隨即送上來了。
那天早晨9時半,通宵在向西行駛的「無敵」號和「不倦」號在波尼海面遭遇了「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這兩艘德艦正在朝東回墨西拿去。要是前一天晚上格雷在議會發言以後立即向德國提出最後通牒的話,那麼英國和德國這時候就已經處於交戰狀態,巡洋艦的大炮也就不會沉默。事實卻是,就在相隔7000多米,完全在射程之內的情況下,雙方的軍艦默默地交臂而過,既未宣戰,也只得滿足於瞄準一下大炮和免去相互致敬的例行禮節。
蘇雄海軍上將決心在敵對行動開始前儘可能遠離英國人,因此,竭鍋爐之所能拼命加速。「無敵」號和「不倦」號掉轉船頭追趕,決心把德艦保持在射程內,以待宣戰。兩艦的無線電,就像獵人發現獵物後吹起的號角那樣,向米爾恩海軍上將報告了船位。米爾恩立即轉告海軍部:「‘無敵’和‘不倦’在東經7.56˚、北緯37.44˚處跟蹤上‘格本’和‘佈雷斯勞’。」
海軍部因不能行動而極為沮喪。就在與特拉法爾加角同一片水域的海面上,英國軍艦置敵艦於射程之內,卻不能開火。丘吉爾發出電報,「好極,不要讓它逃跑,戰爭在即」。還趕發了一份「最急件」備忘錄給首相和格雷,建議說,如果「格本」號攻擊法國運輸艦,應授權米爾恩的艦隊「立即與之交戰」。不幸,米爾恩海軍上將在報告船位時沒有說明「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駛向何方,以致丘吉爾設想它們正在西去,打算再次在法國人身上打壞主意。
照阿斯奎斯的說法,「溫斯頓已經披掛好準備上陣,渴望一場海戰來擊沉‘格本’號」。阿斯奎斯是樂意讓他滿足願望的,可是不幸他向內閣報告了這件事,而內閣又拒絕在最後通牒時限屆滿之前下令採取戰爭行動。這樣,第二次機會又丟失了。不過,這次機會說什麼也會丟掉的,因為丘吉爾的命令是以「格本」號攻擊法國運輸艦為前提的,而「格本」號早已放棄了這個目標。
於是在夏季寧靜的海面上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追逐,蘇雄海軍上將力圖把他的追蹤者遠遠撂在後面,而英國人則竭力要在午夜之前把他保持在射程之內。蘇雄竭盡軍艦之所能,把時速提高到24海里。通常在高溫和煤灰飛揚的情況下一班至多工作兩小時的司爐,不得不以高速連續剷煤;管子開裂了,他們還受著蒸汽的炙燙。從早到晚保持這樣的速度,四個人死去了。然而,可以覺察出獵物和追獵者之間的距離在慢慢地拉大。「無敵」號和「不倦」號的鍋爐也有毛病,爐前人員又不夠,愈來愈難以支援。到了下午,約翰·凱利(johnkelly)海軍上校指揮的輕型巡洋艦「都柏林」號參加了這兩艦的靜悄悄的長途追逐。隨著時間慢慢過去,距離愈拉愈大;到5時,「無敵」號和「不倦」號落到射程以外。只有「都柏林」號還跟著,把「格本」號保持在視線以內。7時起了一場濃霧。9時,「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就消失在西西里海面上一片愈來愈濃的煙霧朦朧中。
那天,丘吉爾和他的幕僚在海軍部整整一天「受著坦塔羅斯那樣的折磨」。下午5時,第一海務大臣、巴滕貝格的路易斯親王(princelouisofbattenberg)說在天亮前還來得及擊沉「格本」號。丘吉爾在內閣的決定牽制下,無法下達這道命令。就在英國人等待午夜訊號的時候,「格本」號到了墨西拿,煤也到手了。
拂曉時候,英國人雖已處於交戰狀態,可以放手開火了,可是已經找不到「格本」號的影蹤。根據「都柏林」號在失去聯絡前的最後一份報告,他們斷定它在墨西拿,但在這時候,又插進來一個新障礙。海軍部發來了一道命令,通知米爾恩說義大利已宣佈中立,並指示他「嚴格尊重中立,船隻不得進入義大利海岸六英里以內」。這道禁令意在避免由於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和義大利發生麻煩。這也許小心過分了。
米爾恩海軍上將被這六英里的限度所阻,進不了墨西拿海峽,只好在兩個出口處佈置警戒。他相信「格本」號會再次西去,於是親自坐鎮在旗艦「不屈」號上,和「不倦」號一起警戒著通向西地中海的出口,而在通向東地中海的出口處,只派了由「都柏林」號艦長的兄弟霍華德·凱利(howardkelly)海軍上校指揮的輕巡洋艦「格洛斯特」號(gloucester)去那裡巡邏。同時,也由於想把兵力集結在西面,米爾恩海軍上將下令「無敵」號就近在比塞大(bizerte)而不到東面的馬耳他去加煤。因此,如果「格本」號東去,那麼三艘「不屈」號級的軍艦就沒有一艘位於可以截擊它的地點。
8月5日和6日連續兩天,米爾恩在西西里以西的海面上巡邏,一心認為「格本」號企圖西逃。同樣,海軍部也想不出,「格本」號除了從直布羅陀突破或者躲在普拉外,還有別的什麼路線好走,因此對米爾恩的安排也沒表示異議。
在這兩天裡,直到8月6日黃昏,蘇雄海軍上將一直頂著重重困難在墨西拿加煤。義大利人始終堅持執行中立法,要求他在到達後二十四小時內離開。而煤又只能直接從德國商船上裝,只好劈開商船的甲板,拆掉欄杆,才能搬運過來,費的時間是平常的三倍。海軍上將一面和港口當局爭論中立法的條文,一面強令每個船員參加剷煤。儘管用了額外配給的啤酒、軍樂隊的演奏和軍官們的愛國演講來打氣,水兵們在8月的高溫下由於勞累過度而一個接一個地昏了過去,最後船上到處躺著渾身汙黑、浸透汗水的人,就像無數具屍體。到8月6日中午,裝好的1500噸煤,還不夠用來開到達達尼爾海峽,可是能繼續幹下去的人一個也不剩了。蘇雄海軍上將「心情沉重」,下令停裝,並令全體人員休息,準備5時啟碇。
在墨西拿,他收到兩份電報,加劇了他的危急感,迫使他面臨一項緊急的決定。一份電報說,「由於政治原因,目前不宜進入君士坦丁堡」。蒂爾皮茨向君士坦丁堡進發的命令一下子就被撤銷了。這次變更是因土耳其人意見不一而造成的。恩維爾曾通知德國大使,准許「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通過警衛達達尼爾海峽的佈雷區;而首相和其他大臣卻因兩艦的通過顯然違反土耳其仍然公開保持的中立,堅持必須撤回許可。
蒂爾皮茨的第二份電報通知蘇雄說,奧地利在地中海無法給德國提供海軍支援,讓蘇雄自行決定在這種情況下的去路。
蘇雄深知,他的鍋爐不能為他提供必要的速度以突破敵人的重重屏障而衝向直布羅陀。可是,要自己蜷縮在普拉,依靠奧地利人,這事他也不幹。他決定無視命令,前往君士坦丁堡。他的目的,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很明確的:「迫使土耳其人,即使違反他們的意願也要迫使土耳其把戰火擴大到黑海,對抗他們的宿敵俄國。」
他下令生火待發,5點鐘啟碇。船上所有的人以及岸上的人,都知道「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正準備在極不利的情況下去經受一場嚴峻考驗。一整天,興奮的西西里人擠在碼頭上,向「那些馬上要去送死的人」兜售明信片之類的最蹩腳的紀念品,還叫賣著大標題為《在死亡的魔爪之中》、《不是恥辱就是敗北》、《此行不是駛向死亡,就是駛向光榮》的號外。
蘇雄海軍上將預料到要受追擊,故意決定趁天還亮的時候離開,好讓人看到他在朝北行駛,彷彿是在去亞得里亞海。夜晚來臨時,他打算改變航向,朝東南方向開去,在夜色掩護下溜走。由於煤不夠整個航程用,萬事都決定於他能否不被發覺而和奉命在希臘東南角上的馬萊阿角(capemalea)接應他的一艘運煤船會合。
「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一開出墨西拿海峽的東口,就立即被正在口外巡邏的「格洛斯特」號發現而跟上。「格洛斯特」號雖然和「佈雷斯勞」號勢均力敵,可是「格本」號的重炮在16000米遠處就能揍得它無法在海上存身;因此,它只好監視住敵人以待增援,別無其他作為。凱利海軍上校一面打電報給率領著所有三艘戰列巡洋艦還在西西里西面巡邏的米爾恩海軍上將,報告船位和航線,一面在「格本」號外側尾隨。夜幕降臨,快到8點時,他把航線轉到「格本」號的內側,因為月亮升起在他的右面,這樣可以把「格本」號置於月光之下。這一移動使它進入了射程,但並沒惹得「格本」號開火。在晶瑩的夜色中,兩艦隱隱約約的船體向北行駛,後面另一個黑影緊隨。由於在墨西拿加的煤質量低劣,煙囪裡冒出來的黑煙汙染了月光皎潔的天際,老遠的地方也可以根據黑煙看到兩條軍艦的所在。
米爾恩海軍上將得悉「格本」號已從東口離開墨西拿,就留在原地未動。據他推想,如果「格本」號按目前的航線繼續前進,它會受到正在監視亞得里亞海的特魯布里奇艦隊的截擊。但他又傾向於認為,它的航線是個假象,它終究會轉向西行,那時他自己的戰列巡洋艦艦隊就可以截擊。他覺得不存在別的可能,因而只派一艘輕型巡洋艦——「都柏林」號——東去和特魯布里奇的艦隊會合。
這時,擺脫不了「格洛斯特」號的蘇雄,要想靠他手頭現有的煤開赴愛琴海,就無法再按假裝的航向繼續前進。不管有沒有人尾隨,他必須改變航向東去。到晚上10時,他掉了頭,同時干擾「格洛斯特」號的波長,以免自己的轉向被報告出去。但他干擾未成。凱利海軍上校通知轉向的無線電訊在午夜光景傳到米爾恩和特魯布里奇那兒,米爾恩就此出發去馬耳他,打算在那兒加煤並「繼續追逐」。既然敵人衝著特魯布里奇開來,這下該由他來攔截了。
特魯布里奇奉命「防止奧地利人出來、德國人進去」,早就停在亞得里亞海的口子上。從「格本」號的航向看來,它顯然是在駛離亞得里亞海,但他認為,如果他立即南下,有可能截住它。然而,他能指望在真正有勝利希望的條件下和它交戰嗎?他的艦隊是由「防衛」號、「黑王子」號、「武士」號和「愛丁堡公爵」號四艘裝甲巡洋艦組成的,各艦都是14000噸,配備的都是9.2英寸口徑的大炮,射程要比「格本」號的11英寸口徑大炮近得多。海軍部那道最初的命令,顯然是作為他的上司米爾恩海軍上將的指示轉發下來的,命令制止「對優勢兵力」作戰。此後又未接到米爾恩的任何命令,特魯布里奇於是決定一試,希望能在凌晨6時前東方曙光初露,使能見度有利於他而足以彌補射程不足的時候去攔截敵人。一過午夜不久,他全速南下。但是四小時後,他改變了主意。
特魯布里奇在日俄戰爭期間擔任過駐日海軍武官,因此懂得不能小看長射程炮火的效能。他既系出名門,曾祖父曾經和納爾遜一起在尼羅河上作過戰,又享有「青年時代一度是海軍中最最優秀的軍官」的盛名,他「對航海技術的信仰就像克倫威爾手下計程車兵對《聖經》的信仰一樣」。丘吉爾很器重他,於1912年任命他進入新成立的海軍作戰參謀部工作。但是,在面臨危急的殊死一戰的時刻,航海技術和參謀工作方面的卓越才幹並不一定有助於一個指揮官。
到凌晨4時,特魯布里奇還沒找到「格本」號,他斷定自己不再有任何希望可以在有利條件下和它交戰了。他相信,在大白天「格本」號即使被截住,也能躲出他的大炮射程,並把他的四艘巡洋艦一一擊沉。他顯然明白,一旦和它進行這場射擊和廝殺的技藝較量,他的四艘巡洋艦和八艘驅逐艦中任何一艘用炮火或者魚雷去擊中它的機會是極少的。他斷定,它就是海軍部告訴他不要與之交火的「優勢兵力」。於是他停止追逐,並把這情況用無線電報通知了米爾恩,然後在扎金索斯島(zante)外游弋到上午10時,仍然盼望著米爾恩的戰列巡洋艦會有一艘出現。最後他駛進扎金索斯港,準備重新監視亞得里亞海上的奧地利人。就這樣,第三次機會丟失了,而「格本」號載著命運的重負,沿著自己的航線駛去。
米爾恩仍然相信「格本」號存有掉頭朝西的意圖,於是在早晨5時30分發訊號給「格洛斯特」號,要它「逐步落向後面,免遭俘獲」。他也好,海軍部也好,都還不認為「格本」號是艘正在逃竄中的船隻,不是在尋求戰機,而是在避免戰鬥,是在使出渾身解數全速駛向它遙遠的目的地。可以說,英國人由於菲利普維爾遭受襲擊留下的印象,以及多年來對德國海軍愈來愈大的恐懼,把「格本」號看作一艘橫行海上襲擊商船的海盜船,隨時會掉頭撲將過來。他們盼望無論如何總得把它圍困起來,可是他們在追趕它的時候卻缺乏緊急迫切之情,因為他們始終在等它掉轉頭來,根本沒有看出它是在竭力想脫身東逃,具體地說,也就是逃往達達尼爾海峽。這與其說是海軍的過錯,毋寧說是政治上的失算。很久以後,丘吉爾悔恨交加地承認:「我想不起英國政府在作重大決策時,還有哪次比土耳其人的訊息還要閉塞。」這一情況的根子在於自由黨人對土耳其根深蒂固的厭憎。
時至8月7日天全亮時,只有「格洛斯特」號不理米爾恩的訊號,還在跟蹤「格本」號。這時「格本」號已再次和「佈雷斯勞」號會合,在向希臘海岸駛去。蘇雄海軍上將不便在敵人視線下和他的運煤船碰頭,拼命要甩掉他的尾巴。他下令「佈雷斯勞」號落向後去,在「格洛斯特」號前面來回穿梭,裝成佈雷的樣子,同時採用其他擾亂視聽的戰術,想把「格洛斯特」號引開。
還在指望援兵的凱利海軍上校,急於拖住「格本」號,已不顧一切。當「佈雷斯勞」號落到後面來恫嚇他時,他不考慮它是不是一支「優勢兵力」,決心對它進行攻擊,以迫使「格本」號掉回頭來保護它。他不顧魚雷的威脅開了火。「佈雷斯勞」號回擊。「格本」號不出所料果然掉過頭來助戰。誰也沒有擊中誰。一艘從威尼斯駛往君士坦丁堡的義大利小客輪剛好路過,目擊了這場戰鬥。凱利海軍上校撤出和「佈雷斯勞」號的戰鬥,退下陣來。蘇雄海軍上將經不起把珍貴的煤用在追逐上,重新上路。凱利海軍上校再次開始跟蹤。
他不讓「格本」號溜出視野,又追了三個小時,直到米爾恩發來訊號,嚴令禁止他追過希臘島頂端的馬塔潘角(capematapan)。下午4時30分,當「格本」號繞過馬塔潘角駛進愛琴海時,「格洛斯特」號終於放棄追逐。蘇雄海軍上將擺脫了監視,隱沒在希臘的小島之間,去和運煤船會合了。
大約八個小時以後,午夜剛過,米爾恩海軍上將裝好煤,進行了檢修,率領「不屈」、「無敵」、「不倦」和輕型巡洋艦「韋茅斯」號(weymouth)離開馬耳他向東行駛。也許因為他覺得目前這一階段加速只是浪費煤而已,他以12海里的速度前進,從容不迫地追趕著。到第二天,8月8日下午2時,他約莫在馬耳他和希臘之間的半路上,從海軍部傳來訊息說奧地利已經對英宣戰,這使他立即停了下來。很遺憾,這個訊息是誤傳,一個文書錯發了這個事前約定表示與奧地利作戰的代號電報。可是這已足以使米爾恩放棄追逐,於是他佔定一個位置,以便奧地利艦隊一旦出現時,不致和馬耳他隔絕。就在那兒,他命令特魯布里奇的艦隊和「格洛斯特」號前來和他會師。又一個機會丟失了。
這些軍艦在那裡集結,停留了差不多二十四小時之久,直到次日中午,米爾恩聽到尷尬不堪的海軍部說奧地利根本沒有宣戰,於是再次重新開始追捕。到這時,離8月7日下午看到「格本」號駛進愛琴海的最後蹤跡,已經過去四十多個小時。按照米爾恩海軍上將後來的敘述,他在考慮朝哪個方向去找它的時候,認為「格本」號可能採取的航線有四條。他仍然認為它可能企圖西去逃往大西洋,也可能南去攻打蘇伊士運河,也可能找個希臘港口避一避,甚至也可能去攻打薩洛尼卡(salonika)——後兩種假想,從希臘還是個中立國這點來看,不啻海外奇談。出於某種原因,他不信蘇雄海軍上將有破壞土耳其中立的意圖;達達尼爾海峽這個目的地,在他腦子裡跟在國內的海軍部一樣,連想也沒有想過。他所設想的戰略是,把它「朝北」困在愛琴海這隻甕中。
「朝北」確實是蘇雄的去向,可是土耳其人已經在海峽入口布了雷,不經他們准許,他的軍艦不能進入。在裝好煤並和君士坦丁堡聯絡上之前,它們是無法前進的。他的運煤船「博加迪爾」號(bogadir)正按照命令偽裝成希臘船在馬萊阿角等著。由於擔心會被發現,他命令它向愛琴海上更靠裡面的一個島嶼提諾斯島(denusa)駛去。因為沒覺察到英國人已經中止追逐,8月8日一整天他的軍艦潛伏不動,直到9日早晨才偷偷溜向荒無人煙的提諾斯島海岸。在那兒,「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整天加煤,同時鍋爐裡燒足蒸汽,以便一接到通知半小時內就能出發。他還在一處山頂上設了一個瞭望哨,監視英國人;其實英國人當時遠在500英里外監視著奧地利人。
蘇雄海軍上將不敢和君士坦丁堡通電報,因為可以傳那麼遠距離的強力訊號有可能同時把自己的位置洩露給敵人。他命令從墨西拿沿著一條更加偏南的航線跟著他來的「將軍」號,駛往士麥那(smyrna),並從那裡打電報給駐君士坦丁堡的德國海軍武官:「由於無法規避的軍事需要,必須攻擊黑海的敵人。盡一切努力替我安排,立即讓我穿過海峽,如果可能則取得土耳其政府的准許,必要時可不經其正式同意。」
9日一整天蘇雄等著迴音。他的無線電收發報員曾經意外地收到一份含義不清的電文,但無法破譯出來。夜幕來臨,仍無答覆。這時米爾恩已經得知有關奧地利的訊息系出誤傳,他的艦隊再次向愛琴海進發。蘇雄決定,如果沒有迴音,必要時強行闖入達達尼爾海峽。8月10日凌晨3時,他收聽到英國艦隊進入愛琴海時拍發的無線電訊號。他不能再事等待。就在這時,耳機裡傳來另外一陣斷斷續續的嗡嗡聲。這是「將軍」號,它終於發來了曖昧難解的訊息:「進去!勒令要塞投降,逮捕引水員。」
弄不清這是要他炫示一下實力,以保全土耳其人的臉面,還是真的要他強行進入,蘇雄就這麼在拂曉時離開了提諾斯島。一整天他以18海里的時速北上,而米爾恩海軍上將則整天在愛琴海出口處來回巡行,不讓它出來。當天下午4時,蘇雄已經看到了特內多斯(tenedos)和特洛伊平原;5時,他在查納克(chanak)大要塞的炮口下到達了這個歷史上有名的堅不可摧的通道入口處。全體船員進入戰位,每個人的心都懸著,根根神經繃得緊緊的,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它慢悠悠地駛近前去。「派個引水員來」的訊號旗飄拂著升上了桅杆頂。
那天上午,曾經目擊「格洛斯特」號與「格本」號、「佈雷斯勞」號兩艦戰鬥的那艘義大利小客輪到達君士坦丁堡。乘客中有美國大使亨利·摩根索先生的女兒、女婿和他們的三個孩子。他們帶來了一個令人激動的故事:遠處幾艘兵艦,炮聲隆隆,白煙滾滾,龍蜿蛇行,各施方略。他們聽義大利船長說,其中兩艘就是鼎鼎有名的才從墨西拿逃出來的「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幾小時後,摩根索先生因事碰到旺根海姆大使,提到他女兒講的故事,旺根海姆聽了之後表現出「一種焦慮不安的關注心情」。他吃好午飯,馬上由奧地利大使陪同來到了美國大使館。兩位大使面對那位美國太太「鄭重其事地在椅子上坐定下來」,「對她進行了非常仔細但卻十分客氣的盤問……他們連一個細節也沒讓她漏掉;他們想要知道打了多少發炮彈,德國船是朝哪個方向開走的,客輪上所有的人講了些什麼,等等,等等……他們離開使館的時候,可說是心花怒放、得意洋洋」。
這下,他們得知「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已經躲過英國艦隊脫身了。剩下來要做的就是取得土耳其人的同意,讓它們穿過達達尼爾海峽。身為國防大臣,控制著佈雷區的恩維爾帕夏真是求之不得,但是他得玩一套複雜的把戲,才好對付那些神經更加緊張的同僚。那天下午,當他正跟德國軍事代表團的一個團員在一起的時候,通報說又有一個團員馮·克雷斯(vonkress)中校緊急求見。克雷斯說,查納克要塞司令報稱「格本」號和「佈雷斯勞」號要求准許進入海峽,並請立即指示。恩維爾回答說,不跟首相商量他無法決定。克雷斯堅持說,要塞需要立即答覆。恩維爾一言不發,坐了好幾分鐘,然後突然說:「讓要塞准許它們進來吧。」
一直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的克雷斯和另外那位軍官,這下才發覺自己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