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生了一次氣

練過田徑的永生陪我跑了兩次步,幫我糾正姿勢。回程路上,他被一輛汽車碰了一下。那輛車從路邊啟動,居然直接就往他身上開過去。雖然速度很慢,但是車前槓已經碰到人了。也幸好永生反應很快,立刻就屈膝往下蹲,那輛車也就沒有真的碰到他。

我還沒來得及形成什麼念頭,身體就已經衝到半開的車窗邊,砰砰地狂拍窗戶,罵裡面的車主了。我當時太震驚了,被淹沒在震驚中說不出清楚的話,只是尖叫著:「你怎麼回事啊?你開的什麼車啊?你怎麼回事!你怎麼回事啊!」

那個人看也沒看我一眼,自顧自地打著方向盤,並緩緩升起車窗。

當時心裡還想著不知道永生怎麼樣了,一邊轉回頭去看他,一邊也不知道如何能拉住那輛車。然後,就在震怒中看著那輛車開走了。

覺得整個心臟都在灼燒,如果拿個火柴劃一下可能我就能被點著。一時反應不過來我在氣什麼,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能正確表達自己的感受,更不知道怎麼懲罰那個人會令我滿意。總之,我口不擇言,詞不達意。自己都能感覺到,整個身體都氣得抬了起來,臉都擰住了。想了至少有5分鐘,才想到,我想說的是:臭傻×車往人身上開啊!下來道歉啊!雖然表面上我沉默不語——畢竟人已經走了,這句號叫卻一直在心裡重播,反反覆覆,震耳欲聾。

永生吃驚地看著我,一直說:真的沒事,真的沒事,不要為無聊的事情生氣了。

過了有半小時,我才慢慢平靜下來。

寫下這件事,其實是因為翻看十幾個月以前的文章,發現裡面在說,自己幾乎從不生氣。那時我已經患上憂鬱症,無意識地記錄了那種感覺。

其實我是會生氣的。現在回想那種失去理智的瞬間,覺得有些喜悅。我會生氣了,這一兩個月以來我生了好幾次氣,我還不確定那是什麼,只是因為那個傷害了我的人能夠惹怒我嗎?那種生氣是受傷的延伸,還是什麼?

生氣的本質是什麼?是不是真實?

永生為我的店工作,平時常常幫助我。我大概也覺得自己能愛護他,覺得像一個弟弟,但也僅此而已。如果有人向我描述那樣一個情況,我絕對想象不出自己會是那樣的行動。想象過我可能會為了自己的孩子發怒,卻沒有預料過這種情形會這樣出現。永生是個188公分的小夥子,練田徑,兼職當模特的健美身材,並不文弱。雖然年紀不大,和人打交道也都得體,是個有力氣的大人。而我這樣一個又瘦又矮的女人,頭上已經長出一綹滿載憂愁的、厚厚的白髮,手無縛雞之力,十五六歲的時候還被七八歲的小孩罵哭,迎面遇上一臉兇相的男人,總因為覺得他會沒來由抬手給我一個耳光,而驚懼地讓到一邊。這麼怯懦、弱小、瑟縮的一個人,那種瘋勁兒是哪兒來的呢?我怎麼敢那樣,像瘋狗一樣生氣呢?會把車直接往人身上開的老男人,絕非良善,我當時就不怕他下車將我打翻在街上嗎?想不出答案。

還有一次我和r一起去海邊跑步。海邊有一條供人散步的800米長的小路,我們一般就在那條路上來回跑。r跑了一會兒,累了,就在路邊扶著欄杆做拉伸。我折返時,望見她兩手壓在欄杆上,腿站直,在往下壓自己的上身。看起來她就是面朝著海,屁股朝著路。而離她不遠處,有一個男人正在接近她。

我和那個男人從兩頭向r靠攏,我離得遠一點,那個男人近一點。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人本來在小路中間的位置,卻一直在向r所在的一側移動。我突然感覺到,他可能想去拍r的屁股,心一下抽緊了。可是我還離得很遠,似乎無法在那之前趕到她身邊。儘管腳下越跑越快,卻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越來越近。我朝著她飛奔,竟沒有想到喊她一聲。

當那人已經要走到和r並排時,我卻還有幾十米,終於瞪著他脫口喝道:欸!

她嚇了一跳,直起身來莫名其妙地望著我:「啊?怎麼啦?」

到現在也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有那種打算,又是不是被我阻止了。我跑到她身邊站定,看著那人若無其事地過去。我沒法解釋那陌生的「欸」是怎麼回事,就什麼也沒說,一起去吃飯了。

當時我的念頭是,如果他膽敢伸手,我必定衝上去將他撞倒在地,然後飛腳狠踢他的下巴。

雖然現實中可能並非如同想象,我一生只有被打的份,從未在打架中有過任何優勢。但那時心中一片清明,毫無畏懼。那個時刻,我感到自己是有力的。

儘管那之後立刻又變回了原先怯懦、弱小、瑟縮的自己,但那被一線勇氣充滿的瞬間,讓我對自己,稍微信任了一些。

201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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