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喜歡做飯,也不太會,她就逼著我燒肉、燒雞、燒湯、炒菜,給她買糖炒板栗。叫我做菜,她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扶著自己的頭,靠在門邊指揮:現在放鹽,嘗一下,扁豆放進去,放點水燉燉……
她強忍著虛弱和嘴饞,教會了我冬瓜燒肉、瓠瓜燒肉、土豆燒肉、扁豆燒肉、紅燒魚。為了哄騙我多做,頓頓旁敲側擊:「別說,你做菜還真有點天分呢!」
「吃飽點,半夜餓了就吃芝麻糊吧。」
「不過你不在,他們也能搞好的,對吧?」她為耽誤我的工作不安。
「對,但是我在會更好。」我毫不安慰、毫不掩飾地告訴她。
「那怎麼辦呢?不然你就早點回去?」她試探著。
「我在這裡更好,又沒有別的媽可以伺候。」
「嗯,我也不是常病。」
「是啊,好不容易才攤上一回,我要珍惜機會。」
「要得,要得。」
不知道她感覺如何,我那個月過得非常幸福。我總是反覆記起許多事,並且心中微笑。就像我把那些時間放進了花籃,時不時取出一朵來欣賞。儘管是我在「照顧」她,卻盡情地做了女兒。
這真是很有趣。2003年我病重,是她照顧我。我卻每天夢見我把她氣死了。總是夢見她被我氣得扎進水井——我的心一下被抽空,窒息,嘶啞,掙扎好幾分鐘才能醒過來,醒來之後也常常哭得止不住。
當時我明明最虛弱、最無力,卻擔心著氣到了她。現在這個有力氣的我在故意氣她,卻覺得很幸福。2003年我20歲出頭,心氣高遠,媽媽正年輕力壯。我們兩個都像鋼鐵一樣堅強。
我的同學問張春的爸爸怎麼不來看看。爸爸已經去世了,當然不會來。我和媽媽卻一起說:「他忙。」
不能自理的我,癱瘓在床上用盡力氣唱歌:「繼續信賴,幸福仍然列隊在等待,我們的到來……奇蹟終會存在……永遠,魔幻的藍天,永遠驅散那黑暗……」她瞞著我,獨自出去放聲大哭。我們都很痛。我每天都夢見我把她氣死了,而她不知能去哪裡求個菩薩,把我的病拿給她生。
保持堅強的兩個人,就像鏡子照著鏡子,照得人越來越亮,心卻越來越深,什麼都表達不出來。痛鋪天蓋地地生長著,讓人透不過氣,無處可去,只沉入自己的心,沉入對方的心。
也許依靠堅強能勉力活下去,但依靠脆弱才能幸福。依靠著彼此的壞毛病,傻德行,彼此抱怨。我們誰都改不了了,我譏諷譏諷你,抱怨抱怨你,因為我知道你改不了,我也改不了,我們就這樣。
你改不了的,但我還是愛你。你不用改了,反正怎麼樣我都愛你。就算你費勁去改,我也沒法更愛你了。大概會更喜歡你一些,但是愛是一樣的,都是那麼多,那麼不能改變。我的愛牢固極了,你壞是改變不了的,好也改變不了,什麼都改變不了。我相信你對我也是這樣,特別簡單,就跟石頭一樣。
我又想起她說,羨慕別人家的老頭坐在輪椅上流著口水。愛,就是一起生活,在艱辛中去愛。反正總是要忙活,總要度日,與其忙別的,不如忙這個愛著的人。如果我還會病重,我會好好病,好好被愛的。還希望媽媽儘量地活久一些,哪怕她在輪椅上流口水,我也會覺得很幸福。我已經完全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
201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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