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四年級下學期,班主任去進修了,數學老師代班主任。新班主任缺乏經驗,不知道眼皮底下在發生什麼事。班上的同學不知為何突然分成了兩個幫派開始互相看不慣!並沒有什麼臨界點來區分兩個幫派!只是一開始當成遊戲,後來越玩越真,發展到兩幫人真的變得不能一起玩了,見面就神情嚴肅地擦肩而過,甚至一些同桌也反目成仇,橫眉冷對。
這個時候我在哪裡呢?我身處風口浪尖!我向戰友們提出一個深謀遠慮的想法:我幫應該有一個標誌,來區分自己人還是對方的人,這樣只要亮出標誌就知道敵我了!其實,全部是本班同學,為什麼會不認得?!實在是從小就酷愛神聖的形式感啊。
我不但設計了整套的暗號,還讓本幫的每個同學都給自己另起了酷炫的名字。別人的我都記不清了,而我,我的名字是:聖園秋子。冷豔女特務有沒有!有沒有!
還有,我還設計了一個更具形式感的令牌。這個令牌是這樣的:我幫有個同學的爸爸是醫生,醫生那時候用的處方紙,就是一張正方形的薄紙片,他經常拿來學校當草稿紙。我發現這張紙很特別,決定徵用這種紙作為本幫令牌。他從家裡偷了一沓,同時問題來了:對方幫派裡也有同學家是醫院的(就住在我幫的這個同學家隔壁),他也可以弄到那種紙!他們也拿著那張「令牌」妄圖混入我幫打探情報,雖然並不知道有什麼情報,但總之本幫的情報危在旦夕。
然後,我就在這個令牌上畫了一把劍,這把劍的劍柄上有著複雜的花紋,劍刃上有寒光。那些寒光看起來是寒光,實際上是排列有序的一組密碼。不過,我立刻就發現自己給自己找了一個大麻煩:我得畫二十多張,讓我畫出兩張一模一樣的都已經很困難了。那時候我還沒有聽說過影印呢!學校發的卷子還是油印的。再說就算有影印,我們也沒錢啊!
堅持畫了四五張以後越畫越糊弄,最後那把精美的劍只剩很潦草不像樣的一個框框,花紋啊,密碼排列的寒光都不見了。我靈機一動,決定那幾張畫得好的給幫裡的老大們使用(於是臨時選了幾個老大),剩下的那些,用大頭針在劍刃特殊的位置紮了三個洞。這三個洞,我自以為神機妙算,外人絕對不知道這張紙上有三個洞。但是,當天對方同學就拿著仿造的令牌來向我炫耀,挨個指著那三個洞,但是不屑和我說話,表示他已經識破了我的密碼。我幫又陷入了岌岌可危的情報洩露的危險,雖然仍然不知道會有什麼情報。
對方像打贏了一場大仗一樣上躥下跳,在教室裡膽敢敲桌子,使勁地開關文具盒和發出誇張的大笑了。我幫同學則顯得沉默寡言,士氣低迷。
總之,我現在真的想不明白,這場明明互相認識的幫派之爭,是怎樣被我引向荒謬的令牌防偽大戰的。也不明白是什麼時候在形式感上走得太遠,忘記了初心的。
回到四年級時的我身邊。當時的我經過密碼一役的挫敗,終於想出了真正的好辦法。是的,我幫令牌上將蓋上真正的印。這個印,很高階,是我的。那時我參加了少年宮的書法班,老師說一篇字最後要蓋個印。方方的紅紅的顯得很厲害。我爸就給我刻了個印。這個印,對方同學絕對不可能有!!!別人的爸爸誰會花錢刻一個我名字的印章啊!提都沒人敢提好吧!
我幫終於有了絕對無法偽造的令牌,那張凝聚著我心血的令牌。我幫同學下課終於又可以敲打桌子,使勁地開關文具盒、大笑,並眼看著敵幫一蹶不振了。
但這時,代班主任陳老師終於發現了班裡有事。她把我和其他幾個同學叫到辦公室,手上拿著一張紙片——就是我幫令牌啦。關鍵是,那張令牌上有我的印,印上的字是:張春。陳老師指著那個印,氣得臉都紅了:張老師這才走多久!你們都學會打群架了!啊?知道這是性質多麼嚴重的事嗎?!這是犯罪知道嗎!你還是頭領是吧?!還會打群架了!……這個聖園秋子是誰?!
我腦子裡轟隆隆地滾過了一串炸雷:打,群,架……?犯?罪?頭?領?……聖園秋子是……我啊……
後來幫派以我捱了一頓竹板打手心為契機解散了。回憶起來隱隱覺得陳老師好像是邊打邊忍著笑的,反正我肯定是哭了。要說那個竹板真是我的宿敵,真不知道被它打了多少頓。大約兩釐米寬,黃黃的,兩面都很光滑……
啊,現在想起來覺得人生真是太不公平了!全班人都在玩!我鞠躬盡瘁!卻只有我捱打啊!天哪!人生!!我做錯了什麼!!!
但是這會兒再仔細一想,熱愛形式感這件事上,我至今也沒有懈怠過,去看個首映場的電影,必定要穿上禮服盛裝,並帶上走紅毯的心情。也許,寫下這個故事,特別是竹板那一節,能幫我治病。可能吧,也不好說……
201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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