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能動了。
他:能動,你動一動。
我:動彈不得啊。
他:可以的。
我動了動。果然,能動,艱難地翻了一面。醫生擺弄著我的腿、肩膀,把我擺好:不要緊不要緊,你,吸氣。
吸氣。
咔咔咔咔咔咔咔!
這次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是骨頭們和我的哀號來得更慘烈。我徹底喘不上氣了。
多比不安地看著我,湊過來聞我,舔我的臉。我瞪著它舔我,說不出話。沒辦法,真喘不上氣。如果我可以喘氣我就會朝醫生吐口水了。
醫生把我上上下下這麼狠狠擰了一遍就走出去了。我想我應該起來,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裡,永遠結束這段痛苦的醫患關係。但,起不來。
過了許久,能開口時我說:「我躺一下啊,起不來了……」
他客氣地說:「沒事啊你躺吧,沒有大事,沒事的。哈哈,沒有什麼大事,哈。」
回家後,我震驚地思索: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對待我這條可能已經開始鈣化的脊椎——可是,好像真的好一點了呢?
他提議至少隔一天去一次,直到疼痛緩解以後,再減少頻率。我同意了。
五
所謂的中醫按摩,是不是就是一種超強撫觸呢?對方獲得一個資質,取得你的信任,告訴你你是安全的,並且你相信了。然後ta折騰你,不僅撫觸皮膚,而且還號稱撫觸你的筋肉骨頭。他們會說:「越放鬆效果越好。」的確是的,其實平時如果有機會放鬆身體,也可以治療很多疼痛。針灸、火罐、刮痧,這不都是sm的一種嗎?sm裡的虐待遊戲行為的本質,就是讓皮膚變暖。各種折騰,讓皮膚變暖,獲得安慰。
撫觸本來就是已經被現代醫學證明的有效的治療手段。擁抱會產生葉酸,也算會讓人更加健康愉快。這些都是被一再證明過的。
他聽你訴說,瞭解你,折騰你,弄痛你,向你承諾,對你負責——這,不就是愛嗎?
有誰願意觸碰病人的身體?病人都是很討厭的,他們對於碰觸的要求非常高,脾氣又不好,身體緊繃繃的,摸起來不舒服,也得不到愉快的反饋。病人差不多就是沮喪的象徵。在愛的前提下進行的身體接觸,形成一種完全的身體之愛,難道不正是性行為的一種嗎?所以它經常會很有效。不是嗎?
寫到這裡我的下頜又痛了起來,可能是止痛藥的藥效過了。我想這些中醫按摩本身可能是沒有用的,希望卻是有用的。我希冀著明天再去,把自己交給醫生,讓他告訴我:過兩天就好了。並且聽他對我吹牛:我這兒比醫院好多了。
2016年1月
作者「張春」的其他小說
《一生裡的某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