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閉在自己知道的那個世界裡,對這個世界以外的世界採取全盤否定的態度。就像你對一個宅男說不要封閉在自我的世界裡,要放開視野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他是肯定聽不懂的。對於一個認為用錢可以買到一切的人,你要去教育他這個看法不對,他也肯定聽不懂。
所以嘛,在我看來,持這種觀點的人就是腦子不好使。
其實呢,說這種話的財迷以前肯定也大有人在。
讓我覺得無奈的是,對這種人說出來的話,社會似乎也予以了認可。有不少人會這樣說:是啊,用錢確實能買到一切啊。
所以我說,人類的智力水平在下降。
在街上突然拿出噴霧器噴路人,噴完立刻逃走,像這種目的不明的咄咄怪事現在越來越多了,我想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吧。
人們普遍認為,現如今的資訊科技已經把全世界整合起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獲得了長足的進步,人們的生活也因此變得更加豐富多彩。但其實呢,這根本就是個假象。本來應該是年輕人受這些先進技術的恩惠最多,可是年輕人卻變得越來越孤獨了。
用噴霧器噴人覺得很開心的那種人,我想他們也是因為太孤獨了吧。
說不定有人會說不是那麼回事,說這種人也有許多可以互通郵件的朋友。喜歡發郵件,是現代年輕人身上的普遍現象。
人與人之間的交談呀,通訊聯絡這類行為,被手機或電郵所取代,隨著溝通手段變得越來越數字化,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也變得越來越膚淺了。
網際網路確實便捷,但裡面也有陷阱。
比如登山,如果坐直升機直接飛到山頂,就享受不到登山的樂趣了。
與此同理,如果你要買書,那最好是到書店裡去買,而不是在網上買。當然囉,書店裡也陳列著許多無聊的、你不會想買的書,但重要的是你在書店裡溜達來溜達去的行為本身。
有時候,你是為了某一本特定的書而去書店的,但結果卻買下了別的書,這種書也許會出乎意料地派上用場。買葡萄酒也一樣,你上網一查就知道怎樣的酒才算是好酒。但是,如果你不親自去賣葡萄酒的店裡看一看,你對葡萄酒就不會有深入的瞭解,因為店裡是把好酒和不好的酒陳列在一起的。
不管是電話線還是光纖,這種東西為什麼能傳輸如此巨大的資訊量呢,那是因為所有的資訊都被數字化了。
人類的文明進步多大呀,你為此歡呼雀躍,但是你想錯了。
所謂的數字化,是指用0101的二進位制來表現現實中的事物的一項技術。不管是鳥鳴聲還是初升的紅日,反正所有的東西都用0和1這兩個數字來代替。
也就是說,這是一種簡單化的技術。在原本的事物和用數字化表現出來的聲音及影像之間,當然存在著巨大的資訊差異。
更有甚者,我們不光是用cd之類的東西將資訊簡單地數字化,還將人類無法辨識的大量資訊給大刀闊斧地砍掉了。就因為人類的耳朵聽不到某些波段的聲音,我們就認為這些資訊是不需要的,把它們放進去只會使資訊量變得龐大。但是,因為人類的耳朵無法辨識,就能說我們真的聽不見這些聲音了嗎?
比如聽音樂,去音樂會現場聽是最好的,那正是因為我們同時也在聽那些我們聽不見的微妙聲音啊。就算不說去聽現場音樂會,認為過去的唱片要比現在的cd好得多的樂迷也大有人在。那也是因為黑膠唱片裡包含著大量人耳無法識別的聲音,而數字式的cd則把這些聲音統統過濾掉了。
如果從資訊量的角度來比較,就連最新式的數碼相機也完全沒法和以前的針孔相機比。五千萬畫素的照片,就是說這張照片裡只包含了五千萬條資訊,而針孔相機拍攝的照片所含的資訊量,則幾乎接近於無限。
「因為把人耳聽不見的聲音全部剔除了,所以在一隻火柴盒大小的機器裡就可以放入數千首樂曲。用針孔相機拍照,拍一張照片要花上數十分鐘時間,而數碼相機拍起來就方便多啦,所以要用數碼的。」
如果你這樣說的話,那我也沒話可說了。
但是,為了這種方便,世界上的一切事物正在變得越來越淺薄。這個事實是不容忽視的。
哪怕是小蒼蠅的一隻腳,無論你把顯微鏡的倍數放到多大,在你看見的影像背後永遠存在著另一個結構極其微小的世界。但是,無論數碼影像有多麼高畫質,放大後你看見的都只是一個個點的集合。
小蒼蠅和高畫質影像,分屬於兩個性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現在的年輕人,是否真的理解了這種差別呢?
人類的智慧在集結
人類的大腦在退化
我經常去逛書店。在一家書店裡,有個老阿姨跟我說過三次話。
第一次,我正在店裡尋找某一本書,那個老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
「北野先生,您已經有一個月沒來這裡了吧。」
然後她用很輕的聲音,就像在說悄悄話,告訴我說:「我是在店裡面監視是否有人偷書的。」
那天是個雨天,老阿姨手裡拿了一把傘,裝成一個普通顧客的樣子在店裡面巡視。
第二次是在一個炎熱的季節,時間離第一次隔了一年多。
還是那個老阿姨,悄沒聲地走到我的旁邊,跟我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啊。」
這次她手裡提著個購物籃,看上去像是在書店裡隨便兜兜。
然後是第三次。這次,老阿姨的臉上似乎有幾分落寞的神情。
「北野先生,我做完這個月就不做了。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關照。」
我不清楚她有什麼要感謝我的地方。
在三年左右的時間裡,我們總共才說了三次話。開始是碰到了在店裡擔任監視任務的老阿姨,她主動來和我打招呼「您常來我們店啊」,中間是「好久不見啊」,結尾是「到這個月底我的工作就結束了」。這麼有始有終的,都可以成為一齣戲了。
這個可以為我拍電影提供一些啟發,我這樣思索了一陣。
不用拍得很長。用三次十五秒的鏡頭,就可以描繪出這位老阿姨的人生片段了。
這種事情在網上書店裡是碰不到的。
雖然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這種小事往往會出乎意料地使你體會到人生的質感。這是你坐在電腦前絕對體驗不到的。
手寫的信不僅能傳遞內容,還能反映出情緒。即便沒有明寫出來,有時也能傳遞出寫信人或憤怒或喜悅的心情。而對讀信一方來說,可以從信裡讀出寫信人的智力水平、教養程度,甚至能讀出他的性格。
一言以蔽之,手寫的信是有個性的。
而郵件的話,就反映不出這種個性或某些微妙的含義。
在一個小小的畫面裡,用統一化的文字,基本是沒法反映出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來的。
一生下來就習慣用郵件的年輕人也許會這麼說:「你說得不對。我們有表情符號,也可以傳遞出心情呀。」
但是,通過這種方式傳遞出的心情,頂多也就是在文字「我發飆啦」的後面,加一個哈哈大笑的表情符號。
而且,不管你對新發明的表情符號動什麼腦筋,它都會在一瞬間流行起來,全國各地的小青年都會起勁地模仿。
雖說文化就是一種模仿,但不管是模擬式的模仿,還是符號式的模仿,抑或是文字式的模仿,都不可能跟原形一模一樣。完美的模仿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有一種人不是叫作「造假的天才」嗎?不管你模仿得多麼逼真,它和真實之間總還有微妙的區別。正因為有這種區別,當你在模仿某個作家的風格時,會在不知不覺間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風。
但是,數字式的模仿可以簡單地完成完美的複製,只要複製、貼上就行了。所以嚴格說來,那不是模仿,而是剪貼。因為和原形一模一樣,所以不可能發生變化。
拜這種技術所賜,郵件的世界不僅文字,就連個人的情感表達也變得像流行的t恤衫圖案一樣整齊劃一了。
當然囉,只要是人做的事情,就不可能完全整齊劃一。我知道,小青年們也在按他們的方式盡力開動腦筋,想方設法表現自己的個性和情緒。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們的智慧和方法都侷限在手機郵件的狹小螢幕內。微妙的情緒或複雜的思考什麼的,都被更加簡單明瞭的情緒或思考代替了。
把耳朵聽不見的聲音去掉,這樣的事情在此再次發生。
通過這樣的郵件,可以充分地傳遞自己的心情,如果有小青年這麼認為,那反倒是令人恐怖的事了。因為它表明這樣的小青年只知道用郵件可以傳遞的那種單純的、劃一的心情,就像我之前說的拜金主義者一樣。
話說回來,就是說這種話的小青年,也會無意識地感到著急吧。
正因如此,他們整天都沉浸在發郵件上。自己的想法,對方的心情,用短訊息沒法充分地表達出來。因為對方沒懂,所以繼續發郵件。但是,不管發多少封郵件,都不可能填埋其間的縫隙。
人類的感情太複雜了,怎麼可能會被只有0和1的二進位制取代呢?
如果把電腦影像放大,你就能看到集合起來的許多點點。郵件發得越多,縫隙也就越大。因為看不見縫隙裡的心情,所以感覺越來越焦躁。感覺自己被朋友們排斥在外了,於是趕緊繼續發郵件。
他們難道不是墜入了這種無底的深淵了嗎?
如果在我那個年代,這種事情解決起來再簡單不過了。
只要碰個頭、談一談,不就好了。
如果火冒三丈,那就捋起袖子打一架好了。
如果相互喜歡,那為什麼不牽起手來?
一頓老拳或者一次擁抱,往往可以比千百封郵件傳遞更多的內容。
別說郵件了,就連面對面地談,但談來談去都無法相互理解的事也時有發生呀。只有雙方面對面,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把想做的事都做出來,如果結果還是沒法互相理解,那就放棄好了。因為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本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如果你說這種解決方式不好看,那我承認確實不好看。但是,有時正是通過這種方式而獲得了相互的理解。真正的友誼,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也正因如此,我們才說朋友是寶貴的。
現在的年輕人,不太瞭解人與人之間的這種交往方式。不對,不是不瞭解,而是覺得這種交往方式太老土、太麻煩。
可是,如果通過發發無聊的、單調的郵件,寫些「我的心情你要懂啊!」之類的,就覺得相互理解了,那麼等到獨自一人的時候,你會突然感覺其實誰都沒有理解真正的自己,那時你就會陷入深深的煩惱。這樣的人多麼愚蠢。
如果你淨想著要回避麻煩的事,那你最後肯定會變成傻瓜。正因為有了那些麻煩事,人類的大腦才發達起來。
這裡面有一種文明的悖論。
你只要想一下電子計算機,就能立刻明白了。
那麼小的一臺機器,可以進行從四則運算到微積分的所有計算。要是牛頓看到它,肯定會嚇得腿軟了吧。他花了一生的時間才解決掉的問題,現在只要敲幾個鍵就知道答案了。
但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那隻小小的盒子,是人類數千年的智慧和汗水的結晶。
這種小機器在這個世界上出現之前,有多少人不厭其煩地為此做了多少繁瑣的工作啊。
這種麻煩的工作,如果從液晶顯示啦塑膠材料啦,以及各種零部件一一說起的話,那麼就算寫出幾十本書也很難說明清楚吧。這麼麻煩的工作一樁樁一件件積累起來,促成了人類智慧的發展,這個道理不用說就明白吧。
換言之,電子計算機就是麻煩工作的整合體。
但是,對使用電子計算機的人來說,它是一種簡單至極的工具。
如果你認為依靠這種彙集了人類各種智慧的機器,我們會變得越來越聰明,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恰恰相反,我們會變得越來越蠢。因為麻煩的事情都有機器為我們代勞了。
所以呢,因為有了計算器或電腦,小孩子的計算能力越來越差。這樣的觀點不是在社會上吵得沸沸揚揚的嗎?
彙集人類的智慧發明出來的工具,到最後卻造成了人類大腦的退化,一個巨大的悖論就這麼產生了。
仔細想想,這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事情。自從汽車走進千家萬戶,人類的腰腿就變得越來越疲軟。自從長槍短炮傳入日本,有名的弓箭手就越來越少。
因為有了工具,人類做起某些事情來會變得便利,但人類在這一方面的能力也肯定會相應地退化。
也就是說,這是文明本身所包含的一種病症。
氾濫成災的含糊說詞
「好像蠻甜的」
我曾和名工匠小川三夫先生有過交談。他是西岡常一大師的關門弟子,西岡家就是先後十幾代人都從事修繕奈良法隆寺工作的那個大名鼎鼎的工匠家族。
這位西岡先生,照現代的標準來說,那就是一位像神一樣的名人,在他身後留下了許多趣聞軼事。他修繕的藥師寺的西塔塔尖,比東塔稍微高了那麼一點。人們問他這兩座塔為什麼高度不一樣,他這樣回答:「木材是要收縮的,再過幾十年高度就一樣了。」如果使用千年樹齡的木材,那麼造出來的建築物就必須保證千年不倒,這就是西岡大師的想法。
大師的弟子小川先生,現在開了一家叫作「斑鳩工房」的建築公司,在公司裡培養弟子。
就從他對刨子的用法來說吧,那也真可謂是出類拔萃。
將刨子放在柏木的方材上,用手指輕輕地一按,倏地一下就飛出了一卷刨花。如此纖細的刨花,薄得幾乎達到透明的程度,簡直令人感動。
由此,像我這樣的門外漢,也能夠充分了解過去的工匠技術有多麼了得。
小川先生告訴我,新加入工房的弟子,在開始的第一年裡,只做磨刨刀的工作。我覺得這果然有道理。只有等到徒弟能夠把刨刀磨到完美的程度了,師傅才會開始傳授刨子的使用方法。我想呢,等到徒弟能夠把刨刀磨完美了,刨子的基本使用法大概不用學也自然明白了吧。
在用道理進行教育之前,先讓身體熟悉其基本做法。凡是涉及工具的使用,以前或多或少都採用這種方法。只有把工具用到像用自己的手和腳一般的熟練程度,工具才能真正地為人所用。工具是人類手足的延伸,以前是有這種明確的思想的。
所以,以前的人是不會被自己使用的工具所左右的。
這樣的教育體制,現在已基本絕跡了。因此,現在的人會反過來被工具左右。
如今,新工具不斷地在世上湧現出來,這事雖然夠傻的,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給孩子一部手機之前,先花上一年時間讓他熟悉其用法,這樣的做法是不可能的。因為一年後,那部手機就會成為上世紀的遺產。
就像打地鼠遊戲,新工具會接二連三地冒出來。
而且,以前的工具說到底是人類手足的延伸,所以要把它用好就得靠自己動腦筋。但是現在的工具呢,連動腦筋的事它都為你代勞了,所以不論你笨到什麼程度,基本上都能使用。不是有人這麼說嗎,現在的電腦就連猴子都會用!
另外,被以前的工匠們瞧不起的那種反為工具所累的人,現在也越來越多了。
就拿我剛才發過惡評的郵件來說吧,如果你知道這種工具的優點和侷限,在此基礎上能像木匠使用刨子一樣熟練地使用它,那我就說它也可以成為一種有用的工具。
但是現實並非如此,現實是人在被郵件牽著鼻子走。
自從郵件在世上流行起來,年輕人的思考能力,就逐漸下降到了郵件的程度。現在的年輕人,不是先思考然後再考慮如何寫郵件,而是隻思考那種用郵件可以寫得出來的東西。
在網際網路上,我的擁躉們建了幾個網站。我很好奇上面會有些什麼內容,於是有空就會去他們的論壇裡瞅幾眼。
有一次,我看見帖子裡寫的內容和事實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於是忍不住寫下了「事實是這樣的」一段文字,在帖子的末尾還署名「北野武」。
結果呢,我發的帖子遭到了粉絲們的狂轟濫炸。什麼「你這個冒名頂替的大騙子」、「你簡直就是個白痴」,什麼「我認識北野武哦,他是不可能寫這種話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他們既然叫我大騙子,我就只得乖乖地開溜了。
他們肯定認為北野武本人是不會親自到粉絲網站上來發帖子的,但不論怎麼說,這樣的攻擊也實在太過分了。於是我就想到,要是手寫的信件,粉絲們也許會從筆跡或字面上察覺出「說不定是北野武本尊噢」。總而言之,我想說的就是,用郵件來寫的文章頂多也只能達到這種程度。
如果你熱衷於這種東西,那你的大腦裡肯定是一團糨糊。
而這種糨糊大腦的象徵就是「好像是這樣的」這一類語言表達。
思考能力成了一團糨糊,語言表達能力也就越來越幼稚。因為對於是否把自己的真實意思傳遞給了對方缺乏自信,所以就喜歡用這種模稜兩可的說法。
比如,「好像蠻甜的」這個說法,其實也並沒有把甜到什麼程度表達清楚。
是微微有點甜呢,還是像糖精那樣特別甜呢?
各種程度的甜,都用一句「好像蠻甜的」來打發掉,不做細緻入微的表達。不去仔細推敲那些難以表達的內容,只是模模糊糊地說個大致,這種虛假的表達在如今的社會里已氾濫成災。
郵件裡使用的文字肯定會比較簡短,很容易使收件人產生誤解。難道期待用這種大致的表達,激起對方的共鳴嗎?「好像怎麼怎麼的感覺」,具體什麼感覺就讓對方自己去思考,認為這樣就不會產生對立的情緒。
而且,不僅書面如此,在口語裡也普遍使用這樣的語言。是否可以這樣說,如今的人對事物的思考方法也變得像郵件一般了?
語言這種東西,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有些語言學家認為,我們現在使用的語言,就是以前的流行語。也許這是事實,但我總覺得這種說法不太對。
從根本上來說,文學也好,繪畫也好,只要是藝術,那就是對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部分進行具體表現的一種手段。
女學生用「就像血紅的夕陽」一句話來打發掉的夕陽的色彩,畫家們會費盡心思去把它表現出來。將自己體會的「好像怎麼怎麼的感覺」具體地表達出來,就是藝術的使命。
如果用「好像怎麼怎麼」能夠打發掉一切的話,那就不需要三島由紀夫這樣的作家了。對於「好像怎麼怎麼」的部分,三島先生會連篇累牘地進行描寫和渲染。
從無論什麼都用「好像怎麼怎麼」來打發掉的那種感覺裡,是產生不出優秀的藝術來的。
不要說「好像有問題」,應該將自己感受到的問題的程度具體地寫出來。可是呢,這樣的思考方式顯然不適合郵件。
我覺得,「好像怎麼怎麼」這種語言的流行,不僅僅是單純的流行語的問題,而是和思考能力的退化直接相關的一個問題。
以前坐船要花好幾個月才能到達歐洲,現在只要花幾萬塊錢買張特價機票,半天就能飛到了。只要使用手機,就能和住在地球另一頭的人通上話。只要連上網際網路,就能把幾萬冊大百科全書裡的知識一網打盡。
因此呢,我們現代人就認為自己是人類歷史上最聰明的人。可是,這完全是個誤解。為什麼那麼大的一塊鐵能夠飛上天?為什麼用手機可以和身在遠方的人通話?能把這些問題解釋清楚的人,我估計十個人裡連一個都沒有。即便說有人能解釋,你讓那人畫一張飛機或手機的設計圖出來看看,他畫得出來嗎?
這些由文明衍生出來的便捷工具,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只是魔術師用的道具箱,只是不可思議的黑匣子。我們大腦裡的內容,和數千年前的古人也沒多大區別。促成人類文明向前發展的,不過是一小撮天才而已。
不管怎麼說,就是數學系畢業的大學生,估計你找一百個人來也不會有一個能把高斯法則說清楚。順便說句,高斯是活在1700年到1800年間的數學家,也就是說,三百年前的人無法理解高斯,而我們今天也一樣無法理解。
所以呢,你不要以為自己用著多麼高階的機器,就覺得自己的腦子有多聰明。我聽說過這樣一種說法,如果你把北京猿人的孩子找來培養,就可以培養出和現代人同樣智力水平的人來。所以嘛,最好牢記這一點:現代人的大腦與原始人相比,幾乎沒有任何進步。
不對,實際上甚至可以說是更加退步了。因為,就像我在前面說過的,便捷的工具造成了人類能力的退化。
實際上,別說什麼做電視節目了,就連打鐵種菜,哪怕是做一根小小的火柴,單靠一個人的力量也是做不出來的。而我們的古人呢,他們會摩擦木片取火,如此說來,古人要比我們現代人聰明多了。
志生先生說的落語裡,用「就像給黑夜披上萼片的茄子」來比喻大茄子,我覺得先生的想象力實在是驚人。給黑夜披上萼片,太絕了。要是在現在的東京,那即便是給黑夜披好了萼片,由於四面八方到處都是閃爍的霓虹燈,你也不會看出那是茄子。我第一次聽到這段落語的時候,彷彿親眼看見了江戶之夜的漆黑。
還有這樣的一段。
「你這種傢伙,就像襯衫上的倒數第二粒紐扣。」
「什麼意思啊?」
「有沒有都無所謂。」
木匠的老婆跑到工頭那裡去告她老公的狀。
「這次無論如何我都要和那個傢伙說拜拜。」
「你不停地說你老公的壞話,那你當初幹嗎要和這種人走到一起呢?」工頭這樣問。
木匠老婆回答說:「說是這麼說,但一個人不覺得冷嗎?」
這句話裡的味道真是難以用語言形容。
這句話說得那麼灑脫,那麼俏皮,還帶著幾分色情。過去的語言裡,就有這種遊戲的成分。在那時,語言還是一種鮮活的東西。
而現在的語言呢,已在奄奄一息地垂死掙扎。語言的死亡,也就是思考的死亡。
聽聽現在的流行歌曲裡的那些唱詞,簡直令我不寒而慄。
什麼「因為有我在,所以請你放心」、什麼「你不用再害怕」、什麼「我會保護你的」,等等等等。
大受歡迎的基本都是這種無聊至極的歌詞。寫這種歌詞的,難道以前都是做居委會幹部的嗎?
而且呢,實際做出來的那些事也真叫無聊。被女友甩掉後,為了洩憤,就每天給她打一百次不發聲音的騷擾電話。因為討厭自己的父母,就每天喂他們吃一點毒藥,讓他們慢性中毒。這個世界哦,我已經看不懂了。
你還要唱「我的世界裡只有你」嗎?
你不要再發燒犯迷糊了。你可以去印度或者中國走一走。你這個傻瓜,你不知道世界上有幾十億人嗎?要是碰到說漫才的,你早就被他們笑死了。
詞作者肯定會說這只是一種比喻的寫法,但這樣的比喻也實在太幼稚、太直接、太粗鄙了。我真想問問這些高手:「寫這種歌詞你們不覺得難為情呀?」
不過呢,這種人估計是不會覺得難為情的。
「現在只有寫這種歌詞才賣得掉。你連這個都不懂嗎?」他們一定會譏笑地這樣反問我。
我有一句經常被模仿的話,叫「你咋整的?」。
用書面文字,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但是,這麼簡單的一句「你咋整的?」根據我使用的音調的不同,可以整出各種不同的意思。比如,可以是「你好嗎?」的意思,也可以是「有在好好工作嗎?」「你是不是缺錢了,要我借錢給你嗎?」等等意思。
流行歌曲的歌詞不僅是越變越單純,而且就連這種微妙的意思差別也完全剔除了。
法國人會說「這個人法語說得真好」,或者說「這個人法語說得太漂亮了」。法國人會這麼誇本國人。我們常說,法國人對法語有一種自豪感。
如果你在日本說「這個人的日語說得真好」,別人一定會問「這個人是哪國人」?對於自己的母語,日本人沒有什麼自豪感。
這樣的話我突然想到,就是法國人也一樣都使用郵件呀。法國孩子使用的語言,會不會也像日本一樣正在發生鉅變呢?
不管怎麼說,法國的糧食自給率在世界上都算是非常高的。
你也許會問,語言的問題和糧食自給率到底有啥關係?當然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但間接的關係還是有的。
總之,當今的日本充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日本變得越來越像一個放高利貸的國家。由於越來越依賴中國等亞洲國家的勞動力,日本人變得不需要勞動了。如果從資本主義的角度來說,大概可以說日本人正在成為特權階級吧。
其必然的結果就是,日本將和世界的特權階級、也就是歐美諸國展開一場競爭。我想日本肯定會全力以赴地參與競爭,但問題是日本的糧食自給率低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日本向來都是個走鋼絲的國家,只要自然稍有異常,日本全國便有可能走向末路。因為一直採取將農民趕入社會的犄角旮旯的政策,所以農田越來越少,糧食自給率也因此陷入了危機狀態。可是,日本人對此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日本人怎麼會變成這副德行的?
法國制定各種政策扶植本國的農業,維持了很高的糧食自給率。而且,法國人也以熱愛本土文化著稱。如果你對糧食自給率這個說法沒什麼感覺,那你只要聯想一下有著大片青翠農莊的鄉村風光就能明白了。
與此相反,生活在一個不重視農業的國家裡的人,我認為是不可能從真正意義上去熱愛本土的文化、去為它感到自豪的。要知道,農業可是我們人類生存的根基啊。
可怕的是,我寫到這裡為止的所有問題,它們之間的關係其實都是互為因果的。就像滾下山坡的雪球,會不斷地積聚龐大。
年輕人身處的環境,正變得越來越膚淺、輕薄,年輕人的思考能力也在不斷下降。然後呢,隨著年輕人變得越來越愚蠢,這個世界上流行的東西也就變得越來越膚淺、輕薄。不論是便利店、手機,還是流行音樂,莫不如此。
我們沒辦法阻止這隻滾落的雪球。為什麼沒辦法呢?因為它正代表了現代資本主義的運作方式。
大同小異的傻瓜越多,賺錢的機會也就越大。
我在第二章裡曾寫過,現代人就像是羊一般的存在。吹響牧笛後集合起來的羊越多,牧場的管理也就越方便。
收到牧笛的訊號,羊群就集合起來,一起進食,一起剪毛。唯唯諾諾地過這樣的生活。總之,聽話的羊就是好羊。
把大量的物質,推銷給大量的人群,這就是在當今社會里賺錢的基本原則。
食品也好,書籍也好,電影也好,弄得越膚淺越輕薄,就越能賺錢。因為這樣的話,就連傻瓜也看得懂。只要把水準放低,就能大量推銷。以大眾為銷售目標的商業,訣竅就是大量推銷廉價物品,這樣就能賺它個缽滿盆滿。
說到薄利多銷,以前只是香蕉大甩賣之類的東西,而現在就連知識和教育都成了薄利多銷、大量消費的物件。
這樣下去世人都會變成傻瓜,可誰在乎這種問題呢?既然大眾都越來越愚蠢,我們就把水準也不斷地降低吧。於是,這兩者一唱一和,大眾就向著愚蠢、庸俗的方向突飛猛進。
過不了多久,可能連「規矩」這個詞都會從人類的詞彙庫裡消失了吧。
灘邊人:日本中世對社會底層人民的蔑稱,以處理死牛馬為業者、唱門師、遊藝人、社會沒落者,為避免繳稅而居住在不用課稅的加茂川河原,故稱。歌舞伎演員等從事傳統戲劇、曲藝、各種民間藝術的人常常是河灘邊出身,因此近代以前的日本,演員是最被人看不起的職業之一。
松屋:百貨商店名。
北千住:位於日本東京都足立區,北野武老家附近。
志村健(1950—):日本著名喜劇演員、搞笑藝人、主持人。
古今亭志生:日本著名落語家。古今亭志生為落語家名號,此處應指第五代古今亭志生(1890—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