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愛心專座的時代
是一個畸形的時代
清潔廁所是我的怪癖。
在別的方面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潔癖,但我就是對廁所的髒汙沒法忍受。不管是自己家,還是外面的店家,我只要看到廁所髒了,就會自己動手打掃。
這一點,當然也是母親的教育使然。
「骯髒的地方,要一直讓它保持清潔。對於不潔之物,一定要十分注意。你可以把潔淨之物弄髒,但你不能把不潔之物弄髒。」
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這話的聲音,至今仍縈繞在我的耳畔。
我把這句話和自己的工作聯絡了起來,我可以把一個有權有勢的人說得一錢不值,但我的心裡永遠知道,不可以欺負一個命途多舛的人。
我可以坦然地說出傻瓜和窮人這兩個詞,那也是因為我覺得傻瓜和窮人並沒有什麼不好。以前,人們把藝人稱為「灘邊人」,說明藝人處於社會最底層的位置。正因為我們屬於社會最底層,所以我們能對這個社會嬉笑怒罵。
「那傢伙真是個大傻瓜,明明有那麼多錢,卻幹出這麼蠢的事情。」
那些沒有品味的有錢人,就是我們嘲笑的絕好物件。
雖然我們一無所有,但我們有自己的尊嚴,我們的冷嘲熱諷也由此而來。最近,我覺得這樣的嘲諷越來越少了。與此同時,我們的笑話也變得越來越低俗了。
不論怎樣的政治體制,我們都能混口飯吃,這就是藝人的氣概。
不論是共產主義,還是獨裁體制,藝人都會緊跟形勢、好好活著。不論這個社會變成什麼樣子,藝人都能敷衍著活下去,那正是因為我們藝人是在體制外的。
所以說,藝人是絕對不會想要去做政治家的。當然囉,如果哪個藝人真想做政治家我也沒辦法阻攔,但一旦他做成了,就再也不能稱其為藝人了。
我覺得現在這個時代,不光是說漫才的藝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遭到了淘汰,只留下低階庸俗的東西,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基本走向。
說到底,我們必須設定愛心專座這樣的東西,本身就證明了這是一個畸形的時代。
看見老年人過來,小青年應該起身讓座,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看見旁邊站著一個哆哆嗦嗦的人,但因為我不是坐在愛心專座上,所以我可以不讓座,這種事本身就說不過去。
只要是公共交通工具,那上面的座位就應該全都是愛心專座。
可是現如今呢,別說什麼愛心專座了,有些年輕人甚至會大大方方地在供人們通行的過道上席地而坐,要是你從旁邊走過,他們還會朝你瞪一兩眼呢。
如果你想做不良青年,那你就做不良青年好了。但我覺得,即便是不良青年,也應該有他的規矩和做法。
但是,反過來說,造成現在這種不良分子可以無論對誰都隨便欺負的局面的,是我們的社會。以前,即便是不良分子,在做法上也不會那麼惡劣。因為社會變得低俗,所以不良分子也變得不講規矩了。
在我帶的這個班子裡,也進來了許多不懂規矩的人。我的班子裡有四十個年輕人,他們的出身、受教育程度都各不相同,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所謂規矩,從根本上考慮,其實就是為他人著想。
不管你知道多少具體的、細微的規矩,如果你不懂得它的本意,如果你沒有為他人著想的心思,那都是毫無意義的。反過來說,即便你不知道什麼規矩,如果你能夠事事為他人著想,那你做的事基本上也不會很不符合規矩。
一個差勁的人,是完全沒有為他人著想的想法的。在自己的行為發生前,先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他們原本就沒有這種想法。
要教會這種人去為他人著想,是一件難比登天的事。你得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這種話說出來根本沒有任何效果。
看見別人把香菸叼在嘴裡了,你應該像這樣給人家點菸,或者是把菸灰缸拿過去。教這種具體的做法,然後讓學習者反覆操練。不可思議的是,如果你這樣一樁樁一件件地教別人,那麼到了哪天那人就會自然而然地學會為他人著想。
規矩說到底就是為他人著想,而通過反覆地操練一些固定的做法,你就會自然而然地學會為他人著想。所以說,規矩也有這方面的意思。
用大腦來思考固然重要,但這與實踐某些做法是不同的。
就比如打棒球,如果光練習不實戰,那是無論如何也培養不出一支過硬的隊伍來。對藝人來說也一樣,關鍵看你在觀眾面前表演過多少回了。兩個人無論怎樣勤奮地練習說漫才,也比不上到觀眾面前真刀真槍地表演一次,哪怕只有一個觀眾。
規矩做法也一樣,你比別人多實踐一次,就多一點勝算。
歸根結底,固定的做法是從歷史中產生的。
比方說,不可以用腳去踩榻榻米的邊緣。據說,那是因為古時候在兩張榻榻米之間的縫隙裡可能會伸出一把刀來。原來啊,這與其說是一種規矩,還不如說是一種護身法。而這種護身法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一種固定的做法,一直保留到今天,儘管人們已經忘記了它的本意。在榻榻米上坐下來行點頭禮的時候,我們會用三根手指頂住草蓆,這在古代也有明確的意思。我認為,這些固定的做法傳到今天,都是有意義的。
但如今,這些規矩已經被快餐店裡的標準操作流程取而代之了。這種流程既不是為了顧客著想,也算不上是什麼謀生術,只是為了在短時間內最有效地應對顧客,為了向顧客推銷更多的商品。
「歡迎光臨某某店。要不要試一下現在有優惠的a套餐?」
在這幫傢伙說完標準流程裡面的全部臺詞以前,你說什麼都是白搭。
「要不要來一杯限時供應的芒果汁?」
「不用了,不需要。」
「那來一杯橙汁吧?」
「不要,我說了我要漢堡……」
「只要再加五十日元就能得到一個蘋果派,要不要來一個?」
「不要,我只要一個漢堡。」
「知道了。只要一個漢堡,別的還需要嗎?」
「我說多少遍了,我只要一個漢堡!」
表面上看起來這套流程跟規矩頗為相似,但其實那是似是而非的東西,從本質上來說,它恰恰是與規矩背道而馳的。
雖然他們嘴上說著「歡迎光臨」啦,「謝謝光臨」之類的客套話,但因為話語裡不含任何感情,所以不會在你心裡逗留一分一秒。這是一個機器人在和你打招呼,我估計誰都會有這種感覺吧。
如今,這樣的做法已成為很普遍的事。環顧四周,社會上已到處都是這種似是而非的做法,在你還沒有意識到的地方,人類的感情正朝著粗鄙的方向大踏步邁進。
通過你的做法
讓別人擁有一份好心情
有趣的是,受別人關照的人也有他的規矩。
就是說,關照別人和被別人關照,這兩者都有各自的規矩。
只有雙方配合默契,才能形成規矩。
比如說,你嘴上叼好了一支菸,你的某個徒弟準備為你點菸。那時候,你就必須留意到這個徒弟正準備為你點菸。
可是呢,粗鄙的傢伙就不會注意到。徒弟明明在這一側劃好了火柴候著,而師傅卻朝著另一側說個不停。這樣弄得不好,點著的就不是香菸,而是徒弟的手了。
不是隻要徒弟尊敬師傅就萬事大吉了,師傅也要知道怎樣讓徒弟來更好地尊敬自己。只有這樣,師徒之間才能心情愉快地交往。
看見師傅叼著香菸就應該去為他點菸,這是做徒弟的規矩。看見徒弟要為自己點菸,就應該很自然地讓他能夠點上,這是做師傅的規矩。
說到規矩,一般人很容易聯想到用餐禮儀。
但是,一個成熟的成年人,是不應該被這種事情所困擾的。
說得簡單點,如果你使不好刀叉,那你只要請店員拿一雙筷子來就行了。如果哪家餐廳告訴你沒有筷子,那就是餐廳的不是。越是好的餐廳,就越會為顧客考慮。現在已經到了21世紀,就連法國的三星級餐廳裡也準備好了筷子。
說到三星級餐廳,我偶爾會帶年輕人到那種不適合他們的餐廳去。就是我年輕的時候,師傅們有時也會對我說「帶你去吃點好吃的」,然後帶我去與我的身份不相符合的高階餐廳。
在這種時候,一個行為幹練的師傅會很自然地注意到徒弟的忐忑不安,當他看出「這傢伙待在這裡覺得不舒服了」,他就會想辦法來緩解徒弟的不適。
至於緩解的方法嘛,那是因每個人的個性而不同的。舉例來說吧,有人會故意對這家他很喜歡的、經常去光顧的餐廳吹毛求疵。
「這爿店哦,老是把超貴的菜推銷給顧客吃。」
聽上去簡直像沒有品的老頭子說出來的臺詞,但他正是通過這種自扮小丑的方式,使高階餐廳在瞬間降格為與年輕人相符的級別了。
「別看那個廚師現在人模狗樣的,以前可是在排檔上炒菜的。」
反正就是說這一類的話,事後呢,當然是悄悄地對店老闆打招呼。
「上次真的不好意思哦。因為我帶來的那個小青年,實在不適應你們這種店。」
跟這種知道如何行為處事的人在一起用餐,肯定要比跟對用餐禮儀瞭如指掌的人在一起來得更開心,而且我覺得,這樣的人也比光知道用餐禮儀的人來得更高雅。
為他人著想,還有一個關鍵點,那就是要善於傾聽。
不知道什麼道理,人一上了歲數就聽不進別人的話,而且呢,還拼了命地想要把自己的光榮歷史說給別人聽。可是呢,說這種光榮歷史非但沒有一點好處,還會把和諧的談話氛圍給糟蹋了。你只要去聽聽別人大談他的光榮歷史,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
與其誇誇其談自己的光榮歷史,還不如洗耳恭聽別人的高談闊論。
碰到廚師就聽他說做菜的事,碰到司機就聽他說汽車的事,碰到和尚就聽他說來生的事,反正不要裝作自己什麼都懂,要虛心地聆聽別人的話語。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要比你的光榮歷史來得博大精深得多,而且最關鍵的是,虛心聆聽能營造出一種和諧的對話氛圍。
吃壽司的時候,應該先從白身魚吃起;蘸醬油的時候,應該去蘸魚片而不是蘸白米飯,這種規矩說老實話都是可有可無的。我覺得在壽司店用餐最重要的一條規矩是,在你起身離席時,說上一句「多謝款待,我今天學到了很多東西」。
拍古裝片時,需要那種叫作「床山」的梳頭專家,他們是專門為演員打理假髮的人。
如果你問他:「這種叫作‘島田卷’的髮型是哪一類人梳的?」他就會回答:「是年輕女性梳的。」或者是,「已婚女性是不會梳這種髮型的。」就算你知道這個,你也應該如此這般地向他諮詢一下。這樣的話,專家一定會說出某些你不知道的知識。
就像挖井,如果你不用引水,就不會湧出井水來。和別人說話時,也需要這樣的引水。
不管你多麼熟悉酒類,千萬不要在品酒師面前誇口說你對葡萄酒有多在行。如果你這麼說,那品酒師就不會告訴你任何新鮮的知識。你應該問:「為什麼這酒口味這麼好呢?」
和老伯一起喝茶時,如果你問他:「大叔,這茶碗有什麼講究嗎?」他就一定會回答你幾句。即便只是一句「這茶碗我用了一輩子啊」,也可以延伸為一小時的對話。只要找到一個切入點,你也許就能聽到做夢也想不到的話。這樣的交談讓對方心情舒暢,也能讓自己收穫不瞭解的知識。
小青年常常會說跟老年人說話沒意思,那只是因為他們缺乏能引出老人談論他所知道的知識的能力。哪怕對方是小學生,也一定是有話可談的。
如果你問他「數學課上都學到了什麼呀?」,他就會回答你。就是成年人也會感覺小學的算術不簡單,你完全可以和小學生一起思考同一道算術題。
只要你願意,就可以無窮盡地引出這樣的話題。說什麼不同年代的人之間存在代溝、很難溝通,那都是一派胡言。不是無法溝通,而是你太笨,沒本事引出別人的話題。
在和女人談情說愛的男人旁邊
不可以說下流話
以前,有位大叔曾帶我去了銀座。
我從車裡出來的時候,停車場的管理人員走了過來。於是,我從皮夾子裡拿出錢,給了他小費。
然後,在我們乘電梯上去的時候,那位大叔把我教訓了一頓。
「阿武啊,你這種付小費的方式不對呀。」
我沒懂他的意思,就問了聲:「什麼?」
「呃,你是個藝人,對吧?哪怕你什麼也不做,別人也都知道你。大家都在關注著你的一言一行。你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人小費,讓那個收小費的人臉往哪兒擱呢?給小費的時候應該注意不要讓周圍的人看見,還應該若無其事地隨手給出去。」
被他這麼數落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燒。
我的師傅深見先生,也教過我許許多多的事。
有一次,他對我說:「阿武啊,我們去吃壽司吧。」壽司店裡有一個老師傅和兩個小徒弟,按照當時的規矩是每人給一萬元小費。師傅和我兩個人不論吃多少壽司,在當時都不會超過一萬日元,而小費卻要花三萬日元。而且,師傅自己是不去付小費的。飯後,他把皮夾子交給我,讓我去付錢。
就是付錢,也要講究時間。
如果在師傅離店前就付掉了,那麼壽司店的老闆肯定會來句「大哥,謝謝您的小費哦」來表示感謝。
那樣的話,師傅就會生氣。
「別讓人家對你說感謝的話。我不喜歡這樣。下次等我走出店門了,你再付錢。」
這就是師傅對我的教誨。
在我和師傅混熟後,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有一次,我對師傅說:「師傅,我們去吃壽司吧。」但師傅搖頭拒絕了。
「不去。」
「為什麼呢?」
「沒錢付小費。」
不是吃不起壽司,而是付不起小費。一萬日元是有的,但手頭沒有之後的三萬日元,是這麼一回事。因為他一直是按這個規矩做的,所以沒錢付小費,他就不去壽司店。
真有腔調。雖然深見先生不是那種在電視上紅得發紫的藝人,但他不愧是淺草出身的,這種讓我深深折服的事發生過不止一次。
他是一個擁有自己的劇團,然後在全國開巡演的人,所以他當然事事都講規矩。不過,在他身上也有黑社會老大一般的氣質。怎麼說好呢,在他身上確實有一種硬漢氣質,而且,他還是個極度靦腆之人。
在旁邊看著他的言行舉止,你會覺得他真的是有腔調。另外嘛,對社會上的規矩和做法瞭如指掌。這類人基本上都是靦腆的人。
有一次,我和師傅一起去了淺草的一家歌舞酒吧。那天剛巧是酒吧裡一位小姐的生日,她就纏著師傅要他送禮物。師傅生氣地對她說:「明明是你的生日,幹嗎一定要我花錢給你送禮物?你這個傻瓜,別再跟我鬧了。」
可是,說歸說,第二天他還是交給我一摞錢。
「喂,阿武,你替我到松屋去走一趟,去買一隻女式的錢包。要那種高階的。」
我照他的吩咐把錢包買了來,他往裡面塞了十萬日元錢,讓我給那個小姐送去。
我送去後,那位小姐大惑不解地對我說:「哎,怎麼回事?昨天他不是發了很大的火嗎?」
要知道,當時的十萬日元可不是現在的十萬日元,所以後來那個小姐往師傅的休息室裡打了好幾次電話。可是,師傅絕對不接她的電話。
「那個小姐打了好多次電話過來哦。我們不去看看她嗎?」
「怎麼能去,我給了她小費啊。如果現在去她的店裡,她肯定會以為我是去讓她報答的。你傻嗎,我怎麼能做這麼恬不知恥的事情?」
他就是這樣的人。
在那方面,我可不能算是他的好徒弟。
有一次,我帶著一位小姐去了位於西麻布的一家甲魚料理店。這事在當時幾乎成了人們街談巷議的熱點。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雖然不是那種關係,但我還是把她帶到那家店裡去喝酒,因為我想和她發展成那種關係。
我心裡打好了算盤,請她喝高階的酒,請她吃高階的甲魚,然後就順理成章地把話題向那方面引。可是呢,我們旁邊的一桌坐著一幫沒品的老頭子,他們在大談特談著露骨的下流話:「就在我猛幹那個女人的時候……」
我被他們弄得好不尷尬,只好淨說些關於電影的話題,說什麼也沒法把話題朝尋歡的方向引。弄到最後,只能對她說「那好,你路上小心哦」,然後把計程車錢交給她。那一次,我真是徹底輸掉了。
在我念中學的時候,我家隔壁搬來了一個美少女。美女養了一隻小小的牧羊犬,我為了和她套近乎,就也去養了一隻狗。我算準她什麼時間從哪條路上牽狗過來,就在同一時間同一條路上牽著狗遛過去。我想好的戰術是,先讓我們的狗狗交上朋友,然後再乘機和她搭訕。
可是呢,我的狗一下子撲了過去,騎在了那隻牧羊犬的背後。那樣一來,我的意圖就昭然若揭了。還沒等我誇獎起她的牧羊犬有多麼多麼漂亮,我的狗就已經在那裡頂起腰來。原來,我的狗和我是同樣的心思啊。美少女二話不說,一把抱起她的牧羊犬,飛也似的跑掉了。
在一個正拼命對女人求愛的男人旁邊,你不能說那種會暴露出他意圖來的露骨的話。怎麼說呢,這個也不算什麼規矩,只能說是我的個人意見吧。
更讓我忍無可忍的是,有一次和一個女人一起喝酒的時候,那個女人對我說:「北野先生真是個好人。」
我又不想做好人,我想做壞人,我只想和她顛鸞倒鳳。可是,被她這麼一說,我還有什麼戲好唱呢。我只能把好人的樣子裝到底。
分手的時候,那個女人還要最後再刺激我一下。
「以後有事就找我商量好了。」
「你混蛋,誰要找你商量什麼事啦,我只想和你睡覺。」
這種話是說不出口的。於是,繼續裝下去,說什麼「知道了,路上當心哦」,然後揮手拜拜,她怎麼會知道我們男人有多可憐呢?
不對,她應該知道的。正因為她知道,所以她才會說「你是個好人」這種話。這就是女人的狡猾之處。
不過,話又說回來,男人為什麼都這麼下流呢?
從搖籃到墳墓,男人的一輩子都在琢磨那檔子事。怎麼能討美女們的歡心,說得更徹底一點,怎麼能和美女們上床,就是男人最關心的事情。我不能說男人百分百都這樣,但至少百分之九十九是的。
誰都知道,公鳥雄獸什麼的,在發情期裡會拼命地想方設法吸引雌性。在雌性面前,它們會嘰裡呱啦地唱歌,會改變羽毛的顏色,會跳那種我們看不懂的舞。要是有別的雄性來競爭,它們就會不顧死活地打上一仗。可是呢,如果它們煞費苦心地表演了一番,結果雌鳥卻拍拍翅膀飛走了,那時候你再看那隻雄鳥,簡直就像是吃了彈皮弓的鴿子,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就讓人覺得悲催。它的這副可憐相,我真的感同身受啊。
有人說男人都是傻瓜,這話說得也沒什麼錯,但男人天生就這德行。即便你對他說什麼「都到了這個歲數,就別再想那種荒唐事啦」,他還是不得不想。
男人就是這麼慘不忍睹的一種生靈。
這種感覺也許是女人永遠都理解不了的。在這一方面,男人和女人簡直就像是分屬於兩個不同的族類。在男人和女人中間,橫亙著一條深不可測的暗流。
說得漂亮點,就是男女都必須理解對方是活在那條暗流對岸的生靈。理解這一點,也許就是男女間最重要的一條規矩吧。
性慾增強劑這種東西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這本身就象徵了男性的悲哀。即使身體已經對性事無能為力了,大腦卻還在一個勁地想著要做那事。所以呢,就有了性慾增強劑這種東西。這就是一個怪圈。
說真的,我們最好順應自己的身體量力而行。如果身體說不想再幹那事了,那我們最好放棄。其實最好的藥,應該是使性慾消失的藥。有了這種藥,我們的身體就不會那麼吃力,我們的時間和金錢也不會那麼浪費了。對異性失去興趣的藥,為什麼沒有被開發出來呢?
嗯,這個問題其實是多餘的,因為我們很清楚答案是什麼。
即便開發出這種藥,也沒有人會買的。
在酒吧櫃檯前搭訕鄰座的女性,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但我還見過在劇場裡幹這事的。那些人用「這個藝人太搞笑了」或者是「你家住哪兒呀?要不要散場後一起去喝杯茶?」這種話來搭訕坐在旁邊的女性。我在舞臺上說著漫才,有時會注意到這種事情。
觀眾們都以為是自己在看演員,從來也不會想到其實演員也在看著觀眾。不過呢,你只要稍微想一想就會明白,在你把演員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同時,演員也把你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啊。這個傢伙在打哈欠,這個傢伙在吃盒飯,這一對把手握在了一起,等等等等,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這實在是一件既奇怪又無奈的事。
真想對那個傢伙吼一聲:「喂,坐在那邊的那個,別在我說漫才的時候搭訕女人!」
還有嘛,別在觀眾席上咯吱咯吱嚼脆餅,這大概也能算一種規矩吧。吃脆餅發出的那種聲音會嚴重干擾到演員,沒有比脆餅更讓演員覺得沒法好好表演的東西了。
還有一條規矩是,在不該笑的地方不要笑。對藝人打擊最大的就是,觀眾們發出笑聲的時間點不對。
「我是花了錢來看演出的,我什麼時候笑關你屁事啊。」觀眾們也許會這麼說,但殊不知這就等同於毀掉演員。
在新出道的漫才演員中,有多少人毀在了年輕姑娘莫名其妙的笑聲裡啊。對於這樣的笑,藝人們一開始會覺得有趣,會覺得自己有了一點人氣,可越到後面越會覺得無趣。只要一站在舞臺上,觀眾席裡就開始沸騰,這會使演員們產生錯覺。這會毀了漫才藝術。
人們常說,打敗對手最妙的方法就是毫無意義地一個勁誇獎他,這也是同樣的道理。
毀掉一個藝人不需要槍炮子彈,只需要愚蠢的觀眾。
在不覺得有趣的地方,就不要笑。對觀眾來說,這是一條重要的規矩。
真正的規矩,是不需要你硬著頭皮去學習的。
至少對男人來說的規矩,就像我和深見先生在一起時的那種感覺,是一種仰慕和欽佩,也是一種像「那時他的做法真是瀟灑啊」那樣的記憶。
如果你身邊有這樣的人,那麼無需強迫,你自己會主動地想去模仿。吃壽司的規矩也好,喝老酒的規矩也好,當你看見某個人的做法特別舒服,就會去記,就會去模仿,以前我們就是通過這種方法養成規矩的。
如此說來,老一輩所說的「現在的小孩都不講規矩」之類的話,其實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小孩不懂規矩,是因為沒有可以作為榜樣的成年人。
就像我在前面說過的,以前就是在北千住的小酒館,你也能看見那種舉止得體的人。
幹完了一天活的木匠師傅之類人,信步走進小酒館,點上一壺酒,倒在小酒盅裡,一口氣喝下去,然後嘴裡嘀咕一聲「真好喝啊」。雖然每天都要喝點小酒,但他們喝酒的方式相當瀟灑,一邊說好喝一邊放下酒盅的樣子是很有腔調的。
雖然他們喝的大多是廉價酒,但他們喝酒的樣子會讓你覺得這酒一定很好喝,你會不由地也想點上一壺熱酒來喝。無非是一邊喝老酒,一邊啃啃黃瓜什麼的,然後和小酒館的老闆說說「今天的工作真辛苦啊」之類的,但他們的樣子真讓我覺得萬分瀟灑。
靠體力勞動來維持生計的工人們的生活方式,會集中反映在他們喝酒的樣子上。如果你看到了他們的喝酒方式,就沒有必要再去學什麼喝酒的規矩了。
說到喝酒的方式,那肯定是年紀大的人比較懂,肯定不會輸給小青年的。畢竟我們的酒齡不同,不知比小青年多喝了幾千杯。正因為如此,就像我之前說的,和小青年一起喝酒時,反倒是我們會更加留心。
大概是在去年吧,我和志村健先生一起喝酒時,發生了一件趣事。
當時有幾個青年喜劇演員也在場,可能是因為沒什麼話好說,我的一個徒弟就對我說:「師傅啊,你最近好像有點胖了。」聽到這麼一句,我一下子放下了酒杯。
「什麼?混蛋,你在說什麼?你是說我胖嗎?」
我和阿健兩個人為此和那個徒弟胡鬧了一番。
「我和你們這幫窮鬼可不一樣。看看你們餓得癟塌塌的肚皮。我可是花了幾十億的錢,才吃出了這樣的肚子啊。不過呢,為此把肝臟都吃壞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我們就這樣一邊耍威風一邊搞笑,只為了讓徒弟們這樣想:「真拿這些師傅們沒辦法。」通過這樣的方式,年輕人的緊張感就能有所緩和。這就叫關心別人的感受,為人師表的規矩就是要讓徒弟們能夠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態。
一上來就嚷嚷「喂!我敬你酒你不喝是嗎?」也是不行的。雖然那個青年演員外表看上去很平靜,但夾在我和阿健中間,感覺肯定不舒服。
通過這些鋪墊,才能漸漸進入「話不要多,幹了」、「乾杯」、「啊,謝謝」這樣的喝酒狀態。
作為師傅,在生氣責備的同時,也要想好如何收場。因為你生徒弟的氣,徒弟就會感覺沮喪,所以一定要想好如何讓徒弟重新打起精神來。
「你這個傢伙啊,漫才說得實在太爛了,簡直沒法聽。前幾天,我想也沒想就借用了你說的題材。」
「唉,你說我說的爛,怎麼還要借用我的呢?」
通過這種一褒一貶的方式,你想說的意思就傳達出去了。如果你一味說教,一味地貶低別人,那你就成了惹人厭的老傢伙。
所以說,即便是在喝酒的場合,老一輩也有老一輩必須要注意的地方。
老年人常常會說「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規矩」,但我覺得這話不太對。
年輕人和老年人只不過是一種區分的方法。不管是在年輕人中,還是在老年人中,都有一定比例的「不知道規矩」的人。
可是呢,老年人不知道什麼道理總喜歡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批評年輕人不懂規矩。不過,反過來被年輕人說「你們比我們更不懂規矩」的,也基本上就是和我同時代的一批人。
因為資訊的數字化
人類的智力在不斷地下降
儘管我知道老年人沒有可以隨意說年輕人壞話的特權,但是看到最近的年輕人的一些做法,我不免覺得再像這樣發展下去,還真有點危險了。
我認為,一個人的智力是講規矩的前提,而現在的人的智力水平是越來越低了。
有個傢伙這麼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他是一個在電視上做時事評論的文化人,大家紛紛議論說這人是一個自大狂,但我不這麼認為。
不是因為他是個自大狂,而是因為這是事實。我的意思是,對他來說,這就是事實。
說這種話的人,是活在一個用錢可以買到一切、用錢可以解決一切的世界裡的。因此,對他來說,沒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是個真理。
愛馬仕的包跟你的身份不符哦,如果你對一箇中學生這樣說,但她還是覺得挺合適,那就沒辦法了。對那個中學生來說,問題只是她是否有錢買得起愛馬仕。
對一個認為用錢可以買到友誼和愛情的人,對他說什麼用錢能買到的就不是真正的友誼和愛情,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為,對他來說,他只知道用錢可以買到的那種友誼和愛情。而且,他也滿足於用錢可以買到的友誼和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