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老師們給四年級學生假期里布置了一大堆家庭作業,但學期結束後,哈利根本沒有心思做功課。在聖誕節前的那個星期,他和大家一起盡情玩耍。格蘭芬多塔樓裡的人幾乎和放假前差不多,而且塔樓似乎縮小了,因為住在裡面的人都比平常吵鬧多了。弗雷德和喬治的金絲雀餅乾銷路很好,在剛放假的一兩天,動不動就有人忽地一下,全身長出羽毛。不過很快格蘭芬多的同學們就吸取了教訓,對別人遞過來的食物非常警惕了,以免中間藏著一塊金絲雀餅乾。喬治很信任地告訴哈利,他和弗雷德正在研製另外一種新產品。哈利告誡自己,以後千萬不能接受弗雷德和喬治遞過來的任何東西,哪怕是一個土豆片。他仍然沒有忘記德思禮一家和肥舌太妃糖的事。
大雪紛紛飄落在城堡和場地上。布斯巴頓那輛淺藍色的馬車看上去像冬天裡一隻掛霜的大南瓜,旁邊那個灑了糖霜的薑餅小房子便是海格的小木屋;德姆斯特朗大船的船舷上結了一層冰,變得光滑透亮,帆索上也染了一層白霜。下面廚房裡的家養小精靈們忙得不亦樂乎,準備了多種口味的熱騰騰的燉菜和甜美的布丁,只有芙蓉·德拉庫爾能夠找到藉口抱怨幾句。
「霍格沃茨的食物都太油膩了,」一天晚上,他們離開禮堂(羅恩躲在哈利的身後,生怕被芙蓉看見)時,聽見她皺著眉頭這麼說,「我的禮袍都要穿不下了!」
「哦,那可太悲慘了,」赫敏看著芙蓉走出禮堂進入門廳,毫不客氣地說,「她一天到晚淨想著自己,是不是?」
「赫敏——你要跟誰一起去參加舞會?」羅恩問。
他總是這樣出其不意地向她提出這個問題,指望她在最沒有防備的時候,一驚之下說出實話。可是赫敏只是皺了皺眉頭,說道:「我不告訴你,你會取笑我的。」
「你在開玩笑,韋斯萊!」他們身後突然響起馬爾福的聲音:「怎麼,難道居然有人邀請那傢伙參加舞會?那個大板牙泥巴種?」
哈利和羅恩猛地轉過身,赫敏卻朝馬爾福身後的什麼人揮手致意,一邊大聲地說:「你好,穆迪教授!」
馬爾福的臉刷地白了,往後跳了一步,慌里慌張地四下張望,尋找穆迪,卻見穆迪還坐在教工桌子旁,吃他的那一份燉菜呢。
「你是個渾身抽搐的小白鼬,是不是,馬爾福?」赫敏尖刻地說完,便於工作和哈利、羅恩走上大理石樓梯,一邊開心地放聲大笑。
「赫敏,」羅恩說,一邊側過臉望著她,突然皺起眉頭,「你的牙齒……」
「怎麼啦?」赫敏說。
「我的天,它們不一樣了……我剛注意到……」
「它們當然不一樣了——怎麼——你指望我一直留著馬爾福給我的那些長牙嗎?」
「不對,我的意思是,它們跟馬爾福給你施那個魔法以前的樣子也不一樣了……它們都……整整齊齊的,而且——而且大小也正常了。」
赫敏突然非常調皮地笑了,於是哈利也注意到了:赫敏的笑容確實和他記憶中的大不一樣了。
「是這樣的……我去找龐弗雷夫人縮小那些中了魔法的長牙時,她舉著一面鏡子對我說,當牙齒恢復到以前的正常狀態時就叫她停住。」赫敏說道,「我就……讓她做過頭了一點兒。」她笑得更開心了。「爸爸媽媽不會高興的。好久以來,我一直勸說他們讓我把牙齒縮小,但他們希望我堅持戴那套矯正畸齒的鋼絲架。你們知道,他們都是牙醫呀,他們認為牙齒和魔法不應該——快看!小豬回來了!」
羅恩的小貓頭鷹在掛滿冰柱的扶手頂上瘋狂地撲扇著翅膀,它腿上繫著一卷羊皮紙。路過的人們都指著它哈哈大笑,一群三年級女生停下腳步,說:「哦,快看那隻小不點兒貓頭鷹!它多麼可愛啊!」
「這隻小笨鳥!」羅恩咬牙切齒地說,三步並作兩步走趕上樓去,一把抓住小豬,「你應該把信送給收件人!不能在這裡炫耀!」
小豬高興地叫著,它的腦袋從羅恩的拳頭上伸出來。那些三年級的女生似乎都嚇壞了。
「快走開!」羅恩惡狠狠地對她們說,一邊揮舞著那隻捏著小豬的拳頭。小豬撲扇著翅膀,掙扎著朝空中飛去,叫得比以前更歡快了。羅恩從小豬腿上扯下小天狼星的回信。「在這裡——拿去吧,哈利。」羅恩壓低聲音說,這時那些三年級女生正在散去,一個個都顯得很氣憤。哈利把它塞進口袋裡,然後三個人匆匆趕向格蘭芬多塔樓去看信。
公共休息室裡的每個人都忙著釋放假期裡多餘的精力,根本顧不上觀察別人在做什麼。哈利、羅恩和赫敏避開眾人,坐在一扇正被大雪慢慢覆蓋的昏暗的窗戶旁,哈利出聲地念道:
親愛的哈利,
祝賀你成功穿越了角尾龍。那個把你名字投進火焰杯的人不管是誰,現在都會感到心裡很不是滋味了!我本來想建議你使用一種「眼疾咒」,因為龍的眼睛是它最薄弱的地方——
「克魯姆就是這樣做的!」赫敏低聲說——
但你的辦法更妙,我很欣賞。但是哈利,你不要沾沾自喜。你只完成了一個專案。迫使你參加三強爭霸賽的人不管是誰,他要想置你於死地還有很多機會。提高警惕——特別是當我們上次談到的那個人在場的時候——隨時保持警醒,使自己避免一切麻煩。保持聯絡,我仍然希望你一有異常情況就寫信告訴我。
小天狼星
「他說話的口氣和穆迪一模一樣,」哈利小聲說,一邊把信重新塞進長袍裡面,「‘隨時保持警惕!’就好像我整天閉著眼睛走路,四處碰壁似的……」
「可是他說得對啊,哈利,」赫敏說,「你還有兩個專案要完成呢。你真的應該看看那隻金蛋,琢磨琢磨它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赫敏,時間還早著呢!」羅恩把她駁了回去。「想下盤棋嗎,哈利?」
「行,沒問題。」哈利說。他轉眼看見赫敏臉上的神情,趕緊又說:「好了好了,這裡亂成這樣,我怎麼可能集中思想呢?在這些噪音中,我連金蛋的叫聲都聽不見。」
「唉,你說得也對。」赫敏嘆了口氣,坐下來看他們下棋。最後,羅恩用一對橫衝直撞的卒子和一個心狠手辣的主教將死了哈利,場面驚心動魄。
聖誕節那天早晨,哈利猛地驚醒。他一邊睜開眼睛,一邊猜想著是什麼使自己突然驚醒了。他看見一個長著兩隻又大又圓的綠眼睛的東西,正在黑暗中瞅著他,那東西離他很近很近,幾乎鼻子尖碰鼻子尖了。
「多比!」哈利喊道,一邊急忙從小精靈面前挪開,慌亂中差點兒從床上摔下來,「不要這樣!」
「多比很抱歉,先生!」多比驚慌地尖叫著,向後一跳,用細長的手指捂住嘴巴,「多比只想祝哈利·波特聖誕快樂,還給他帶來一件禮物,先生!哈利·波特說過的,多比可以隨時過來看他,先生!」
「行了,沒關係。」哈利說,他呼吸仍然比平時急促,心跳倒恢復了正常,「以後——以後只要捅捅我就行了,好不好,不要那樣彎腰盯著我……」
哈利拉開四柱床周圍的帷帳,從床邊的桌子上拿起眼睛戴好。他的喊聲把羅恩、西莫、迪安和納威都驚醒了。他們都從自己的帳子縫中朝外望著,一個個睡眼惺忪,頭髮亂蓬蓬的。
「有人攻擊你嗎,哈利?」西莫睡意未消地問。
「沒有,是多比,」哈利小聲說,「接著睡覺吧。」
「不睡了……禮物!」西莫看見他床腳的一大堆東西,說道。羅恩、迪安和納威也認為既然已經醒了,就下床把禮物拆開看看吧。哈利轉過臉來望著多比,只見多比侷促不安地站在他的床邊,仍然為驚擾了他而誠惶誠恐。他那隻茶壺保暖套頂端的環扣裡繫著一個聖誕節小紀念品。
「多比可不可以把他的禮物送給哈利·波特?」他尖聲尖氣地試探著問道。
「當然可以,」哈利說,「嗯……我也有東西要送給你呢。」
這是說謊,他並沒有給多比買東西,但他迅速開啟箱子,從裡面抽出一雙疙裡疙瘩、捲成一團的襪子。這是他最舊最難看的一雙襪子,暗黃色的,原先是弗農姨父的。這雙襪子之所以這樣疙裡疙瘩,是因為一年多來哈利一直用它們包裹他的窺鏡。現在他抽出窺鏡,把襪子遞給了多比,說道:「對不起,我忘記把它們包起來了……」
多比卻高興得眉飛色舞。
「襪子是多比最喜歡最喜歡的東西,先生!」他說著,脫掉腳上那雙不配對的襪子,換上弗農姨父的,「我有七隻了,先生……可是先生……」他把兩隻襪子使勁往上拉,一直拉到他短褲的褲腳,這時他突然睜大眼睛,吃驚地說:「店裡的人弄錯了,哈利·波特,他們給了你兩隻一樣的!」
「啊,糟糕,哈利,你怎麼沒注意到這一點呢?」羅恩說,他從堆滿包裝紙的床上朝哈利咧嘴笑著,「喂,多比——這個給你——你拿著這兩隻襪子,把它們搭配一下混著穿。這是你的毛衣。」
他扔給多比一雙紫色的襪子,這是他剛才從禮物包裡拆出來的,還有韋斯萊夫人寄來的手編毛衣。多比簡直高興壞了。
「先生太好心了!」他尖叫著說道,朝羅恩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睛裡又充滿了淚水,「多比知道先生一定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巫師,因為他是哈利·波特最偉大的朋友,但多比沒想到先生竟然和哈利·波特一樣慷慨,一樣高貴,一樣無私——」
「只是一雙襪子罷了。」羅恩說,他的耳朵邊微微有些泛紅,但他還是顯得非常高興。「哇,哈利——」他開啟哈利送給他的禮物,是一頂查理火炮隊的帽子,「真酷啊!」他把帽子胡亂套在頭上,帽子和他的頭髮頓時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這時,多比遞給哈利一個小包裹,裡面竟然也是——襪子。
「多比自己織的,先生!」小精靈開心地說,「他用自己的工錢買了毛線,先生!」
左腳的襪子是鮮紅色的,上面有飛天掃帚的圖案,右腳則是綠色的,上面的圖案是金色飛賊。
「真是……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多比。」哈利說著就把襪子穿上了,這使多比又一次高興得熱淚盈眶。
「多比必須走了,先生,我們已經在廚房裡準備聖誕宴會了!」多比說著,便匆匆離開了宿舍,臨出門時朝羅恩和其他人揮手告別。
與多比那雙不配對的襪子相比,哈利的另外幾件禮物要稱心得多了——但德思禮家送的除外——只有一張紙巾,創歷史最低紀錄——哈利猜想他們大概還沒有忘記肥舌太妃糖的事。赫敏送給哈利一本書,名叫《英國和愛爾蘭的魁地奇球隊》;羅恩送了一口袋鼓鼓囊囊的糞彈;小天狼星新送的是一把輕便削筆刀,上面還附帶著能開各種鎖、能解各種結的小玩藝兒;海格送了一大盒子糖果,哈利愛吃的口味應有盡有:比比多味豆、巧克力蛙、吹寶超級泡泡糖、滋滋蜜蜂糖。當然啦,韋斯萊夫人照例每年都寄來一個包裹,裡面有一件新毛衣(綠色的,上面是一條龍的圖案——哈利猜想查理已經把角尾龍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她),以及一大堆自制的肉餡餅。
哈利和羅恩在公共休息室裡與赫敏碰頭,一起下樓吃早飯。他們幾乎整個上午都待在格蘭芬多塔樓裡,同學們都在美滋滋地欣賞自己收到的禮物。然後他們回到禮堂裡享受了一頓豐富的午餐,包括至少一百隻火雞和一大堆聖誕布丁,還有堆積如山的克里比奇巫師小脆餅乾。
下午,他們來到外面的場地上。雪地白皚皚的,幾乎沒有人踩過,只有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頓的學生們回城堡時踏出的一道深深的足跡。赫敏只願意觀看哈利以及韋斯萊兄弟打雪仗,自己不肯參加,五點鐘的時候,她就說要回樓上為舞會做準備了。
「什麼,你需要三個小時?」羅恩不敢相信地望著她問。他這樣一分神,就被喬治扔過來的一個大雪球狠狠打中了面頰。「你和誰一起去?」他衝著赫敏的背影喊道,但赫敏只是揮了揮手,就踏著石階進了城堡。
今天沒有聖誕茶點,因為舞會上有宴席。到了七點,天色昏暗下來,不太容易瞄準目標了,其他人便放棄了打雪仗,一起返回公共休息室。胖夫人和她的朋友——樓下的維奧萊特一起坐在鏡框裡,兩個人都暈乎乎醉醺醺的,她畫像的底部扔著好幾個空了的酒心巧克力盒子。
「鮮豔之光,沒錯,是這樣!」她聽了他們的口令,咯咯笑著向前轉開,讓他們進去了。
哈利、羅恩、西莫、迪安和納威在樓上的宿舍裡換上各自的禮袍,一個個都顯得侷促不安,但誰也沒有像羅恩那樣沮喪,他在牆角的長鏡子前打量著自己,臉上是一副驚恐的表情。他的禮袍就像一條裙子,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為了給袍子增加一點男子氣,他孤注一擲,給那些褶皺和花邊唸了一道切割咒。還算管用,至少衣服上的花邊沒有了,但他的活兒幹得並不利索,當幾個男生動身下樓時,他的領口袖口仍然泛著毛邊,真令人洩氣。
「我真鬧不明白,你們倆是怎麼把全年級最漂亮的姑娘弄到手的。」迪安低聲嘟囔著。
「異性相吸嘛。」羅恩悶悶不樂地回答,一邊把袖口的線頭揪掉。
公共休息室裡看上去怪怪的,裡面的人們不再是青一色的黑袍,而是穿著五顏六色的禮袍。帕瓦蒂在樓梯下面等著哈利。她看上去確實非常漂亮,穿著扎眼的粉紅色長袍,烏黑的秀髮用金絲帶編成辮子,手腕上的金手鐲閃閃發亮。哈利見她沒有發出咯咯的傻笑,不由鬆了口氣。
「你——嗯——很漂亮。」他很不自然地說。
「謝謝。」她說。「帕德瑪在門廳裡與你碰頭。」她又對羅恩說。
「好吧。」羅恩說,一邊東張西望,「赫敏呢?」
帕瓦蒂聳了聳肩。「我們下去吧,好嗎,哈利?」
「好吧。」哈利說,他真希望能夠留在公共休息室裡。哈利在鑽出肖像畫洞口時碰見了弗雷德,弗雷德衝他調皮地眨眨眼睛。
門廳裡也擠滿了學生,都在來回打轉,等待八點鐘的到來,那時禮堂的大門才會敞開。有些人要與其他學院的舞伴碰頭,便側著身子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尋找對方的身影。帕瓦蒂找到了她的妹妹帕德瑪,領著她過來見哈利和羅恩。
「你好。」帕德瑪說,她長得和她姐姐一樣漂亮,穿著一件豔綠色的長袍。不過,她似乎對羅恩做她的舞伴沒有什麼興致。她烏黑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羅恩,目光停留在他禮袍上起毛的領子和袖口處。
「你好,」羅恩說,但眼睛並不看著她,而是在人群裡東張西望,「哦,糟糕……」
他微微彎下膝蓋,躲在哈利身後,因為芙蓉·德拉庫爾走過來了。她穿著銀灰色的緞子長袍,真是美豔驚人,身邊陪伴她的是拉文克勞學院魁地奇隊的隊長羅傑·戴維斯。等他們走遠了,羅恩才又挺直身子,越過人群朝遠處眺望。
「怎麼不見赫敏?」他又說道。
一群斯萊特林學生沿著臺階從他們的地下公共休息室裡上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馬爾福,他穿著一件黑天鵝絨的高領禮袍,哈利覺得他活像一個教區牧師。潘西·帕金森則穿著滿是褶邊的淺粉紅色長袍,她緊緊吊著馬爾福的胳膊。克拉布和高爾都是一身綠色,像兩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哈利滿意地看到他倆都沒能找到舞伴。
橡木前門被開啟了,大家轉過頭去,看見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和卡卡洛夫教授一起走了進來。克魯姆走在最前面,身邊是一位哈利不認識的穿藍袍子的漂亮姑娘。越過他們的頭頂,哈利看見城堡前面的一塊草坪被變成了一個巖洞,裡面閃爍著星星點點的仙女之光——這意味著有幾百個活生生的仙女,她們或坐在魔法變出的玫瑰花叢裡,或在雕像上面撲扇著翅膀,那些雕像似乎是聖誕老人和他的馴鹿。
這時,麥格教授的聲音響起:「請勇士們到這邊來!」
帕瓦蒂調整了一下她的手鐲,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她和哈利對羅恩和帕德瑪說了一句「待會兒見」,就向前走去了,嘰嘰喳喳的人群閃出一條通道,讓他們經過。麥格教授穿著一件紅格子呢的長袍,帽簷上裝飾著一圈很難看的薊草花環。她叫他們站在門邊等候,讓其他人先進去。等同學們都坐定以後,他們再排著隊走進禮堂。芙蓉·德拉庫爾和羅傑·戴維斯站在離門最近的地方。戴維斯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有這麼好的運氣,竟能得到芙蓉這樣的舞伴,他簡直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挪開。塞德里克·迪戈裡和秋·張也站在哈利旁邊。哈利移開目光,這樣他就不用跟他們說話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克魯姆身邊那個姑娘身上。突然,他吃驚得張大嘴巴。
是赫敏。
但她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赫敏。她對她的頭髮做了一些手腳,它們不再是亂蓬蓬的,而是變得柔順而有光澤了,在腦後挽成一個高雅的髮髻。她穿著一件用飄逸的淺紫光藍色的面料做成的長袍,而且不知怎的,她的氣質也不一樣了——也許只是因為卸掉了她平常總挎在身上的二十多本厚書吧。她也微笑著——當然啦,有點兒緊張——但那對縮小的門牙看上去更小了。哈利真不明白他以前怎麼就沒有注意到。
「你好,哈利!」她說,「你好,帕瓦蒂!」
帕瓦蒂用一種毫不掩飾的懷疑目光盯著赫敏。這樣做的不止她一個。禮堂的門開啟時,圖書館裡那些克魯姆追星俱樂部的成員大步走過,都朝赫敏投來極度憎恨的目光。潘西·帕金森挽著馬爾福的胳膊走過,瞪眼望著赫敏,就連馬爾福似乎也找不出一句話來侮辱她。而羅恩呢,徑直從赫敏身邊走了過去,看也沒看她一眼。
大家都在禮堂裡落座後,麥格教授叫勇士和他們的舞伴兩個兩個地排好隊,跟著她進去。他們魚貫而入,朝禮堂前頭一張坐著裁判的大圓桌走去,禮堂裡的人們熱烈地鼓起掌來。
禮堂的牆壁上佈滿了閃閃發亮的銀霜,天花板上是星光燦爛的夜空,還掛著好幾百只槲寄生小枝和常春藤編成的花環。四張學院桌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百張點著燈籠的小桌子,每張桌子旁坐著十來個人。
哈利集中思想,小心著不要絆倒。帕瓦蒂似乎很開心。她朝每個人露出燦爛的微笑,一個勁兒地領著哈利往前走。哈利覺得自己就像一條馬戲團的狗,由她領著表演把戲。走近主賓席時,他看見了羅恩和帕德瑪。羅恩正眯著眼睛注視著赫敏走過。帕德瑪繃著臉,似乎在生氣。
勇士們來到主賓席前面,鄧布利多高興地笑著,但卡卡洛夫看到克魯姆和赫敏越走越近,臉上卻露出和羅恩一模一樣的表情。盧多·巴格曼今晚穿著豔紫色的長袍,上面印著大大的黃星星,他和同學們一樣熱烈地拍著巴掌。馬克西姆夫人脫去了她平常的黑緞子制服,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飄逸長袍。可是,哈利突然注意到克勞奇先生沒有來。桌旁的第五個座位上坐著珀西·韋斯萊。
勇士們及舞伴走到桌旁,珀西拉開他身邊的一個空椅子,目光炯炯地望著哈利。哈利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在珀西旁邊坐了下來。珀西穿著一件嶄新的藏青色禮袍,臉上一副得意洋洋、自命不凡的樣子。
「我被提升了,」珀西沒等哈利開口就說道——聽他的口氣,你還以為他剛被選為宇宙的最高統治者呢,「我現在是克勞奇先生的私人助理了,我代表他來這裡。」
「他為什麼不來?」哈利問。他可不願意整個宴會都聽珀西沒完沒了地嘮叨坩堝底的厚度。
「我很遺憾,克勞奇先生情況不好,十分不好。自從世界盃賽後,他就一直不對勁兒。這並不奇怪——工作太辛苦了。他不像以前那樣年輕了——儘管,當然啦,他仍然非常出色,他的頭腦仍然和以前一樣敏銳。但是世界盃對整個魔法部來說是一次可怕的失敗,克勞奇先生因為他的那個家養小精靈,叫閃閃還是什麼的,行為不軌,他個人的情緒受到很大刺激。自然啦,他事後立刻就把她開除了,可是——唉,正像我剛才說的,他上了年紀,需要得到照顧。我想自從那個家養小精靈走了之後,他發現家裡的舒適度一落千丈。後來我們又要籌備三強爭霸賽,還要處理世界盃的後事——那個名叫斯基特的可惡女人到處散佈謠言——唉,可憐的人,他正在安安靜靜地過一個聖誕節,他太需要休息了。我很高興他知道他有一個值得依賴的人,可以代他處理一些事情。」
哈利很想問一問,克勞奇先生是否不再管珀西叫「韋瑟比」了,但他抵擋住了這種誘惑。
金光閃亮的盤子裡還沒有食物,但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小選單。哈利毫無把握地拿起自己的選單,四下裡望了望——沒有侍者。只見鄧布利多仔細看了看他那份選單,然後對著他的盤子,非常清晰地說:「豬排!」
豬排立刻就出現了。桌上的其他人恍然大悟,紛紛仿效,給盤子裡點了自己喜歡的食物。哈利抬眼望了望赫敏,想看看她對這種更為複雜的新式就餐有何感受——這肯定意味著家養小精靈要付出更多的勞動,是不是?——然而,破天荒第一次,赫敏似乎把忘到了腦後。她和威克多爾·克魯姆正談得投機,似乎根本沒注意自己在吃什麼。
哈利突然想到他以前居然從未聽見過克魯姆說話,但他現在確實在說話,而且說得興高采烈。
「啊,我們也有一個城堡,我覺得沒有這裡的大,也不如這裡舒服。」他對赫敏說,「我們的只有四層樓,而且只有在施魔法時才能點火。但我們的場地要比這裡寬敞——不過冬天白晝很短,不能在場地上玩。到了夏天,我們每天都在外面飛來飛去,飛過湖面,飛過山脈——」
「行了,行了,威克多爾!」卡卡洛夫說著,笑了一聲,但他冰冷的眼睛裡並無絲毫笑意,「不要再洩露更多秘密了,不然你這位迷人的朋友就會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了!」
鄧布利多笑了笑,眼睛閃閃發光。「伊戈爾,這樣嚴守秘密……人們會以為你不歡迎別人去參觀呢。」
「哎呀,鄧布利多,」卡卡洛夫說,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牙,「我們都想保護自己的私人領地,是不是?我們難道不需要小心守護我們受託保管的學校殿堂嗎?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學校的秘密,我們難道不應該為此感到自豪嗎?我們難道不應該保守這些秘密嗎?」
「哦,我做夢也不敢斷言我知道霍格沃茨的所有秘密,伊戈爾。」鄧布利多友善地說道,「比如說吧,就在今天早晨,我上廁所時拐錯了彎,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以前從未見過的、佈置非常精美的房間,裡面擺著各種各樣精緻豪華的便壺。等我回去仔細調查時,卻發現這個房間消失了。但我必須密切注意。它大概只在清晨五點半時才能進入。或者只在弦月時出現——也可能是在找廁所的人膀胱漲得特別滿的時候。」
哈利對著他那盤匈牙利燴牛肉偷偷笑著。珀西皺起了眉頭,但哈利可以發誓鄧布利多幾乎不易察覺地朝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與此同時,芙蓉·德拉庫爾正在對羅傑·戴維斯批評霍格沃茨的裝潢佈置。
「這不算什麼,」她看了看禮堂周圍星光閃爍的牆壁,輕蔑地說,「在布斯巴頓城堡,我們的禮堂在聖誕節時擺滿了冰雕。當然啦,它們不會融化……就像巨大的鑽石雕像,在禮堂裡閃閃發光。食物也是超一流的。我們還有山林仙女合唱團,我們吃飯的時候,她們就唱小夜曲給我們聽。我們牆邊根本沒有這些醜陋的盔甲,如果哪個專門搞惡作劇的鬼魂闖進布斯巴頓,肯定會被趕出去,就像這樣。」她不耐煩地用手拍了一下桌子。
羅傑·戴維斯看著她說話,臉上帶著如痴如醉的神情,有好幾次叉子都拿歪了,沒有把食物送進嘴裡。哈利覺得戴維斯只顧盯著芙蓉看,根本沒有聽清她在說些什麼。
「對極了!」戴維斯忙不迭地響應,一邊模仿芙蓉,也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就像這樣。沒錯。」
哈利環顧著禮堂。海格坐在別外一張教工桌子旁。他又穿上了那件難看的毛絨絨的棕色西裝,正抬眼望著主賓席呢。哈利看見海格揮了揮手,他扭過頭,看見馬克西姆夫人也朝海格揮手致意,她的蛋白石飲品在燭光下熠熠閃亮。
這時,赫敏正在教克魯姆把她的名字念準。他一直叫她「赫米-翁」。
「赫-敏。」她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
「赫-米-恩。」
「差不多了。」赫敏說。她碰到哈利的目光,笑了笑。
東西都吃完了,鄧布利多站起身,叫同學們也站起來。然後他一揮魔杖,把有的桌子都嗖地飛到牆邊,留出中間一片空地。他又變出一個高高的舞臺,貼在右牆根邊,上面放著一套架子鼓、幾把吉他、一把魯特琴、一把大提琴和幾架風琴。
這時,古怪姐妹一起湧上舞臺,觀眾們爆發出雷鳴般的熱烈掌聲。她們的毛髮都特別濃密,穿著故意撕得破破爛爛的黑色長袍。她們拿起各自的樂器,哈利興致盎然地注視著她們,幾乎忘記了下面要做什麼。他突然發現其他桌子的燈籠都熄滅了,另外幾位勇士和他們的舞伴都站了起來。
「快點兒!」帕瓦蒂小聲說,「我們應該跳舞了!」
哈利站起來時踩在了袍子上,差點兒絆了一跤。古怪姐妹奏出一支緩慢、憂傷的曲子。哈利走進燈火通明的舞池,小心地避開眾人的目光(他可以看見西莫和迪安在朝他招手,偷偷地取笑他),接著帕瓦蒂抓住他的兩隻手,一隻放在她的腰際,另外一隻被她緊緊捏在手裡。
還好,並沒有原先想象的那樣糟糕,哈利想道,一邊慢慢地原地轉圈(帕瓦蒂操縱著他)。他的目光盯著旁觀者的頭頂上方,很快,許多人也進入了舞場,勇士不再是大家注意的中心。納威和金妮在近旁跳舞——他可以看見金妮頻頻地皺眉、躲閃,因為納威踩了她的腳——鄧布利多正跟馬克西姆夫人跳華爾茲呢。和她一比,他簡直成了一個小矮人,他的尖帽子頂剛剛碰到她的下巴。不過,對於這麼大塊頭的女人來說,她的舞步可真夠優雅的。瘋眼漢穆迪十分笨拙地和辛尼斯塔教授跳兩步舞,辛尼斯塔教授緊張地躲避著他的木頭假腿。
「襪子很漂亮,波特。」穆迪經過時,粗聲粗氣地說,他那隻帶魔法的眼睛穿透了哈利的長袍。
「哦——是啊,家養小精靈多比給我織的。」哈利說著,露出了微笑。
「他真是太恐怖了!」帕瓦蒂看著穆迪噔噔地走開,小聲說道,「我認為不應該允許那樣的眼睛存在!」
哈利聽見風琴奏出最後一個顫抖的音符,不由鬆了口氣。古怪姐妹停止了演奏,禮堂裡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哈利立刻鬆開了帕瓦蒂。
「我們坐下吧,好嗎?」
「哦——可是——這支曲子很好聽呢!」帕瓦蒂說,這時古怪姐妹又開始演奏一首新曲子了,節奏比剛才快得多。
「不好,我不喜歡。」哈利撒謊道。他領著帕瓦蒂出了舞場,朝羅恩和帕德瑪坐的桌子旁走去。路上經過弗雷德和安吉利娜身邊,他們倆跳得太奔放了,周圍的人們紛紛向後閃開,以免被撞傷了。
「怎麼樣?」哈利問羅恩,一邊坐下來,開啟一瓶黃油啤酒。
羅恩沒有回答。他氣呼呼地瞪著在近旁跳舞的赫敏和克魯姆。帕德瑪交叉著雙臂,蹺著二郎腿坐著,一隻腿隨著音樂的節拍抖動著。時不時地,她用不滿的目光朝羅恩翻個白眼,羅恩完全把她冷落在一邊了。帕瓦蒂在哈利的另一側坐下來,也交叉起雙臂,蹺起二郎腿,幾分鐘後,就有一個布斯巴頓的男生過來請她跳舞。
「你不介意吧,哈利?」帕瓦蒂說。
「什麼?」哈利說,他正注視著秋·張和塞德里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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