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灰港

thegreyhavens

收拾善後確實要費很大力氣,但費的時間倒沒有山姆原先擔心的那麼長。戰鬥後的第二天,弗羅多騎馬去了大洞鎮,釋放了牢洞裡所有的犯人。他們首批找到的人當中就有可憐的弗雷德加·博爾傑,已經不能再叫他「小胖」了。他曾率領一群反抗者躲在斯卡里丘陵旁邊的獾地洞裡,被那幫惡棍用煙燻了出來,因而被抓。

他太虛弱了,連路都沒法走,是他們把他抬出來的。皮平說:「可憐的老弗雷德加,當初你要是跟我們走,肯定能幹得更出色。」

他睜開一隻眼睛,努力勇敢地露出微笑。「這個說話這麼大聲的年輕巨人是誰啊?」他有氣無力地說,「不是小皮平吧!你現在戴多大號的帽子啦?」

另外還有洛比莉亞。可憐的人,看起來又衰老又瘦弱。當他們將她從一個黑暗窄小的牢房裡救出來時,她儘管步履蹣跚,還是堅持自己走。當大家看見她倚著弗羅多的手臂,手裡仍抓著她那把傘走出來時,歡迎她的聲勢驚人,大家熱烈拍手歡呼,她非常感動,含著淚水搭車離去。她這輩子都不曾受過這樣的歡迎。不過,當她知道洛索遇害後,她垮了。她不願再回袋底洞,把它還給了弗羅多,然後就回到她自己的族人,硬廈鎮的繃腰帶家族當中去了。

隔年春天當可憐的老太太過世時——畢竟她已經超過一百歲了——令弗羅多吃驚又十分感動的是,她將自己和洛索的遺產全部留給了他,用來幫助那些被動亂害得無家可歸的霍位元人。於是兩家之間的不和就此終結。

老威爾·白足在牢洞中被關得比任何人都久,雖然他吃的苦頭可能沒某些人那麼多,但也需要好好飲食調養之後,才能再擔負市長的職責。因此,弗羅多同意做他的代理人,直到白足先生的身體復元為止。他在擔任代理市長期間,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將夏警的人數和職權都削減到妥當的程度。追捕殘餘惡棍的任務就交給了梅里和皮平,也很快就完成了。南方的匪幫聽說傍水鎮之戰的訊息後,對夏爾長官幾乎沒作抵抗,就全數逃離。年底前,少數倖存者也在森林中被圍捕起來,那些投降的人則被領到邊界趕走了。

與此同時,整修的工作飛速進行著,山姆一直忙碌不堪。霍位元人在情緒高昂且有需要時,可以像蜜蜂般辛勤地工作。現在有成百上千只不同年齡的手願意伸出來幫忙,有霍位元小子跟丫頭那些小卻靈巧的手,也有老頭大娘那些粗糙長硬繭的手。尤爾日來到之前,所有新建的夏警局和「沙基的手下」所建的任何房屋棚子都已經拆得不剩一磚一瓦,不過拆下來的磚塊被用來修補許多老洞府,讓它們變得更乾燥、更溫暖舒適。那些被惡棍藏在窩棚、穀倉和廢棄洞府裡,尤其是藏在大洞鎮的隧道和斯卡里的老採石場中的大量貨物、食物和啤酒,都找到了。因此,這個尤爾日的歡聲笑語,熱烈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期望。

清理小丘和袋底洞、整修復原袋下路是在霍比屯首批完成的要事之一,連拆除新磨坊都要推後。那個新沙坑的前面全部填平,修成了一個有遮蔽的大花園,在小丘的南面開挖了一些往回深入小丘的新洞府,內部全用磚砌。甘姆吉老頭兒重新搬回三號居住,他把這話常掛在嘴邊,不在乎有誰聽見:

「我總說,風給誰都沒吹來好處才叫邪風,還有,只要結果更好就一切都好!」

這條新路要叫什麼名字,大家算是討論了一番。被考慮過的名稱包括「b戰鬥花園/b」或「b更好的斯密奧/b」。但過了一陣子,按照霍位元人樸素實用的習慣,那條路就叫「b新路/b」。在正宗的傍水鎮笑話裡,它又叫做「沙底路」。

樹木遭受的損失跟毀壞最嚴重,因為沙基吩咐將夏爾的樹木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砍倒,這是最讓山姆難過的事。要醫治這項傷害,別的不說,光是時間就需要很久,他覺得只有到了自己的曾孫那一代,夏爾才會恢復本來面貌。

他忙了好幾個禮拜,忙到都沒空想起自己的旅程,然後突然有一天,他記起了加拉德瑞爾的禮物。他拿出那個小木盒給其他三個旅行者(現在人人都這麼稱呼他們了)看,徵求他們的建議。

「我還在納悶你幾時會想起它來。」弗羅多說,「開啟它吧!」

盒子裡裝滿了灰色的細膩沙土,中間有一顆種子,如同銀殼的小堅果。「我該拿它怎麼辦?」山姆說。

「找個有風的日子,把它撒在空中,讓它發揮作用!」皮平說。

「在啥東西上起作用啊?」山姆說。

「選擇一個地點當苗圃,看看那裡種的植物會怎樣。」梅里說。

「但我很確定,如今有這麼多的鄉親受過了苦,夫人不會樂見我把它全用在自個兒的花園裡的。」山姆說。

「山姆,運用你自己擁有的全部智慧和知識吧,」弗羅多說,「然後用這件禮物來幫你工作,給它增色。你要省著點用。這土可沒多少,我相信每一粒都有其價值。」

於是,山姆在每個曾有特別美麗或備受鍾愛的樹木被砍倒的地方都種下了小樹苗,並在每棵樹苗的根部土壤中放下一粒寶貴的沙。他忙著這項工作,跑遍了整個夏爾,但他若是特別關照了霍比屯和傍水鎮,也沒有誰會責怪他。最後,他發現還剩下一點沙土,於是他去了三區石,它可以說是最接近夏爾中心的地方。他將沙土拋向空中,並附上祝福。他將那顆銀色小堅果種在了集會場上那棵大樹曾經生長之處,他很好奇會長出什麼。整個冬天,他都儘可能耐心地等候,剋制自己別不斷到處跑去看是否有任何變化發生。

春天來臨,一切好得超乎他最大膽的憧憬。他種的樹都開始抽芽生長,彷彿時光也在緊趕慢趕,想讓一年抵得上二十年。在集會場,一株美麗的小樹苗破土而出,它有著銀色的樹幹和修長的葉子,到了四月突然開出了金色的花朵。它真的是一棵b瑁瓏樹/b,成了這一帶的一道奇景。在後來的年歲裡,它長得亭亭玉立,美不勝收。它變得遠近聞名,人們會長途跋涉來觀看它——山脈以西、大海以東惟一的一棵b瑁瓏樹/b,也是世間最美好的瑁瓏樹之一。

總而言之,夏爾的1420年是個好得不可思議的年份。不僅陽光燦爛,風調雨順,氣候變化無一不是恰到好處,而且似乎還有額外的某種東西:一種豐富多彩、蓬勃生長的氣氛,還有一種閃爍的美,超過這片中洲大地上曾經閃現與消逝的所有平凡夏季。那一年所孕育和出生的孩子非常多,全都美麗又健壯,大部分都有著濃密閃亮的金髮,過去這在霍位元人當中是很少見的。水果的產量極其豐富,小霍位元人們幾乎是泡在草莓和奶油裡。之後,他們又坐在李子樹下的草地上大吃,直到把成堆的果核堆成一座座小方尖塔或征服者的頭顱堆,然後才移往下一個目標。沒有人生病,所有人都非常開心,只除了那些必須割草的人。

在南區,葡萄結實累累,「菸葉」的產量更是驚人。每一個地方小麥都是豐收,到收穫時家家的穀倉都塞到爆滿。北區的大麥長得極好,結果1420年釀的啤酒久久都被銘記,變成了一句格言。事實上,在過了一代人之後,大家還可以在客棧裡聽見哪個老頭在喝了足足一品脫當之無愧的啤酒後,放下杯子時嘆息著說:「啊!這真是地道的一四二〇年好酒,一點沒錯!」

起初,山姆跟弗羅多住在科頓家,但當新路修好之後,他跟他家老頭搬了回去。他除了別的全部工作,還額外忙著指導打掃修復袋底洞,但他也常常離家在夏爾各處忙著植樹的活兒。因此,三月初時他不在家,不知道弗羅多病了。三月十三日那天,農夫科頓發現弗羅多躺在床上,手裡緊攥著一顆用鏈子掛在脖子上的白寶石,整個人好像半夢半醒。

「它永遠消失了,」他說,「如今只剩黑暗和空虛。」

但那場病過去了,當山姆在二十五號回來時,弗羅多已經恢復了健康,絲毫沒有提到自己的情況。與此同時,袋底洞已經整理得井然有序,梅里和皮平從克里克窪前來,帶回了所有的老傢俱和擺設,因此這個老洞府很快就恢復了原貌。

最後,當一切都準備妥當,弗羅多說:「山姆,你幾時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啊?」

山姆看起來有點尷尬。

「如果你不想搬,也不需要馬上就搬。」弗羅多說,「但你知道你家老頭住得很近,寡婦朗布林會把他照顧得很好。」

「不是為這個,弗羅多先生。」山姆說著,臉漲得通紅。

「哦,那是為什麼?」

「是羅西,就是羅絲·科頓。」山姆說,「我當初出去的事兒,她似乎一點都不樂意,可憐的姑娘,但我既然沒開口,她也不好這麼說。而我當時沒開口,是因為我有活兒得先做。不過,現在我開口了,而她說:‘嗯,你已經浪費一年了,所以為什麼還要再等?’‘浪費?’我說,‘我可不會這樣說。’但我還是明白她的意思。你可以說,我感覺真是左右為難。」

「我明白了。」弗羅多說,「你想要結婚,但你又想跟我一起住在袋底洞是嗎?可是,我親愛的山姆,這多麼容易啊!你儘快結婚,然後跟羅西一起搬到這兒來。不管你想養多少孩子,袋底洞都有足夠的地方容納。」

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了。山姆·甘姆吉在1420年的春天娶了羅絲·科頓(這一年的婚禮之多也非常有名),他們一起搬到袋底洞居住。若說山姆覺得自己很幸運,弗羅多卻知道自己更幸運,因為整個夏爾再沒有哪個霍位元人得到了如此妥帖的照顧。等修繕的工作全都計劃好並安排下去,他便開始了平靜的生活,寫了大量的手稿,翻閱了所有的筆記。那年仲夏,他在自由集會上辭去了代理市長的職務,親愛的老威爾·白足接下去又主持了七年的盛宴。

梅里和皮平一起在克里克窪住了一段時間,經常在雄鹿地和袋底洞之間往來。兩個年輕的旅行者用歌曲、故事、華服以及美妙的宴會,在夏爾出盡了風頭。鄉親們稱他們「貴族」,全是出於褒義,因為大家看見他們身穿雪亮的鎧甲,拿著華麗的盾牌騎馬走過,聽見他們歡笑和高唱遙遠地區的歌謠,心裡都暖洋洋的。如今他倆雖然身材高大,模樣高貴,但在其他方面並無改變,只是他們確實比以前說話更文雅,個性更開朗,充滿了歡樂。

但弗羅多和山姆恢復了尋常的衣飾,只在有需要時,他倆才會穿上編織精美的長灰斗篷,領口扣著美麗的別針。弗羅多先生總在頸上戴著一條白寶石項鍊,他常常用手指撫弄它。

如今諸事順遂,且總有希望:一切還會變得更加美好。山姆的生活忙碌又充滿歡樂,就連一個霍位元人也不能期望更多了。他覺得那一整年都完美無瑕,只除了為他家少爺感到某種隱隱的焦慮。弗羅多悄然從夏爾的一切事務中脫離出來,山姆痛心地注意到他在家鄉享有的敬重竟是那麼微不足道。幾乎沒有人知道或想要知道他的功績和冒險,他們的讚美和尊敬絕大部分都給了梅里阿道克先生和佩裡格林先生,以及(假如山姆知道的話)山姆自己。此外,到了秋天,舊日煩擾的陰影又出現了。

一天傍晚,山姆來到書房,發現他家少爺的模樣十分奇怪。他臉色異常蒼白,眼睛似乎看著遙遠的地方。

「怎麼回事,弗羅多先生?」山姆說。

「我受了傷,」他答道,「傷到了,它永遠不會真正痊癒。」

但他隨即起身,那症狀似乎過去了,第二天他又恢復正常了。直到後來,山姆才回想起那天是十月六號。兩年前的那天,風雲頂的山谷裡一片漆黑。

時光流逝,當1421年來到,三月時弗羅多又病了,但他極力隱瞞了病情,因為山姆還有別的事要考慮。山姆和羅西的第一個孩子在三月二十五日出生,一個值得山姆記下的日子。

「啊,弗羅多先生,」他說,「我有點進退兩難。羅絲和我本來打算,要是你同意的話,就給孩子取名弗羅多,但現在生下來的是個b女娃/b。雖然是個人人夢寐以求的漂亮閨女,也很幸運地像羅絲多過像我,但畢竟不是個b男娃/b。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個,山姆,」弗羅多說,「老辦法沒什麼不好吧?就像羅絲一樣,選種花的名字吧。夏爾有一半的閨女都取了這樣的名字,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好的?」

「弗羅多先生,我想你說得對。」山姆說,「我在旅途中聽過一些美麗的名字,但我想那些名字都太宏大正經了,你大概會說,天天叫有點消受不起。我家老頭總說:‘取名要短,這樣叫起來就不用非得簡稱。’但是,如果要取個花的名字,我就不在乎長不長了——一定得是朵美麗的花,因為,你瞧,我認為她現在就非常美麗了,而將來還會越長越美麗。」

弗羅多想了一會兒。「嗯,山姆,‘b埃拉諾/b’這個名字如何?是‘太陽—星星’的意思,你還記得在洛絲羅瑞恩的草地上看見的金色小花吧?」

「你又說對了,弗羅多先生!」山姆高興地說,「這正是我要的。」

當小埃拉諾將近六個月大時,1421年已經進入了秋天,弗羅多把山姆叫進書房裡。

「山姆,星期四就是比爾博的生日啦。」他說,「他將是一百三十一歲,贏過了老圖克!」

「可不是嗎!」山姆說,「他真是太叫人驚奇了!」

「嗯,山姆。」弗羅多說,「我要你去跟羅絲商量一下,看她能不能讓你離開幾天,這樣你和我可以一起出發。當然,如今你不能走遠,也不能離開太久了。」他有點惆悵地說。

「嗯,弗羅多先生,這是不太好。」

「當然不好。不過,不必介意。你可以送我上路。告訴羅絲你不會離開太久,不超過兩星期,並且會很平安地回來。」

「弗羅多先生,我真希望我能一路陪你到幽谷去,去探望比爾博先生。」山姆說,「但是,我真正想待的惟一一個地方又是這裡。我又覺得左右為難了。」

「可憐的山姆!恐怕那感覺確實如此。」弗羅多說,「但你會好的。你本來就是結實又完整的,你也將會是這樣。」

接下來的一兩天,弗羅多跟山姆一起把自己的檔案和手稿過了一遍,並將他的鑰匙也交給了山姆。有一本用不加裝飾的紅色皮革做封面的大書,裡面的大開書頁現在幾乎全寫滿了字。一開始有不少頁是比爾博彎曲細緻的手跡,但絕大部分都是弗羅多那堅毅流暢的字型。全書分成許多章節,但第八十章還沒寫完,之後是一些空白頁。在扉頁上寫了許多書名,但都一個接一個劃掉了,內容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