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scouringoftheshire
天黑之後,四個又溼又累的旅人終於來到了白蘭地河,卻發現路被擋住了。橋的兩端各立起一道豎著尖樁的大門,他們可以看見河對岸那頭蓋了幾座新房子——兩層樓建築,開著直邊的窄窗,空空的沒有窗簾,裡面燈光昏暗,一切都顯得好不陰鬱,不合夏爾風俗。
他們用力敲打外側這道門,大聲叫喊,但起初無人回應。接著,令他們吃驚的是,有人吹響了號角,那些窄窗裡的燈光也滅了。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大吼:
「誰啊?滾!你們不能進來。你們看不懂告示嗎?‘b從日落直到日出,不準出入/b。’」
「天這麼黑,我們當然看不見告示!」山姆吼回去,「這麼個溼淋淋的晚上,要是夏爾的霍位元人得被關在外頭,那等我找到告示,一定要撕爛它。」
聽見這話,一扇窗戶砰地關上,一群拿著燈籠的霍位元人從左邊的房子裡湧了出來。他們開啟了那一頭的大門,一些人走過橋來。等他們看清四個旅人,似乎都嚇到了。
「霍伯·籬衛!」梅里認出了其中一個霍位元人,「過來,你不認識我了?你該認識的。我是梅里·白蘭地鹿,我很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你這麼個雄鹿地人在這兒幹什麼。你通常在籬大門那兒。」
「老天保佑!是梅里少爺,千真萬確,還是全副武裝要去打仗的模樣!」老霍伯說,「哎呀,他們說你死啦!人人都說你死在老林子裡了。不管怎樣,我真高興看到你還活著!」
「那就別隔著柵欄傻瞪著我,快開門!」梅里說。
「抱歉,梅里少爺,我們有命令。」
「誰的命令?」
「上頭袋底洞頭頭的命令。」
「頭頭?頭頭?你是說洛索先生?」弗羅多說。
「我想是吧,巴金斯先生。但是最近我們只能喊他‘頭頭’啦。」
「真的嗎!」弗羅多說,「好吧,無論如何,我很高興他放棄巴金斯這名字了。不過顯然已經到了巴金斯家收拾他,讓他安分點的時候了。」
門裡的霍位元人一下子全都安靜下來。「說這種話是要惹禍的。」有人說,「他肯定會聽見的。而你們要是鬧出這麼大動靜,就會吵醒頭頭手下的大塊頭。」
「我們這就吵醒他,叫他大吃一驚。」梅里說,「如果你的意思是,你們那寶貝頭頭一直在僱用那些荒野裡的惡棍,那麼我們還真是回來得晚了。」他從小馬上一躍而下,藉著燈籠的光看見了告示,一把扯下來扔過了大門。那些霍位元人紛紛後退,沒有人打算過來開門。「來吧,皮平!」梅里說,「兩個人就夠了。」
梅里和皮平翻過大門,那些霍位元人拔腿就跑。另一聲號角吹響了。右邊那棟大些的房子裡出來了一個大個兒人影,擋住了門口的燈光。
「這吵什麼哪!」他邊上前邊咆哮道,「有人破門而入?你們快滾,要不我就扭斷你們那骯髒的細脖子!」然後他停下了,因為他看見了寶劍的閃光。
「比爾·蕨尼,」梅里說,「給你十秒鐘,要是不開門,你會後悔的。你要是不聽話,我就讓你嚐嚐這劍的滋味。你開了門之後,就得從這兩道門走出去,再也別回來。你是個惡棍,還是個攔路強盜。」
比爾·蕨尼畏懼了,他拖著腳步走到門前,開了鎖。「把鑰匙給我!」梅里說。但那個惡棍把鑰匙往他頭上一扔,隨即拔腿衝進黑暗裡。當他衝過那些小馬身邊時,其中一匹飛起後蹄,將奔跑的他踢個正著。他號叫一聲奔進暗夜裡,從此再也沒人聽說他的訊息。
「幹得漂亮,比爾。」山姆說,他指的是那匹小馬。
「你們的大塊頭也不過如此。」梅里說,「我們稍後再去看看那個頭頭。眼下我們需要一個過夜的地方。既然你們似乎把大橋客棧給拆了,蓋了個這麼死氣沉沉的房子來代替,你們就得接待我們。」
「我很抱歉,梅里先生,」霍伯說,「這事是不準做的。」
「什麼事不準做?」
「接待臨時來的人,吃掉額外的食物,所有這類的事。」霍伯說。
「這地方到底怎麼了?」梅里說,「是去年收成不好嗎?還是別的什麼問題?我還以為去年夏天天氣挺好,應該豐收呢。」
「哦,不,去年年景挺好的。」霍伯說,「我們收了好多糧食,但我們不是很清楚糧食都哪去了。我想,全都是那些‘收糧員’和‘分糧員’鬧的,他們四處數啊稱啊,還把東西拿去藏起來。他們收糧多,分糧少,大部分糧食我們再也沒見到。」
「噢,行了!」皮平打著呵欠說,「我覺得今晚這些事實在太煩人了。我們行李裡還有吃的。只要給我們一個房間能躺下就行,它肯定比我見識過的好多地方都強。」
門口的那些霍位元人看起來仍舊不安,顯然這又破壞了某種規定之類的。但要拒絕四個這樣的旅人又不可能——他們態度自信,人人都有武器,其中兩個的模樣還異乎尋常地高大健壯。弗羅多下令把兩道門重新鎖上。無論如何,附近仍然有惡棍時,保持警戒是有道理的。然後四個夥伴進了霍位元人的守衛房子,儘量舒適地安頓下來。這地方簡陋難看,有個寒酸的小爐子,但根本沒法把火燒旺。樓上的房間裡有短短幾排硬床,每面牆上都貼著一張告示和一份規定清單。皮平把它們全撕了下來。沒有啤酒,食物也很少,但加上旅人們帶來一同分享的那些,大家全都飽餐了一頓。皮平還破壞了第四條規定,把第二天的木柴配額大部分都扔進了火裡。
「好了,這會兒來抽個煙吧,你們順便告訴我們夏爾發生了什麼事?」他說。
「現在沒有菸斗草啦,」霍伯說,「就算有,也全給頭頭的手下抽了。所有的存貨似乎都不見了。我們倒是聽說,有整車整車的貨順著舊大道出了南區,過了薩恩渡口。那是去年年底,你們走了之後的事兒。但在那之前就有這種事,只不過都是小規模,悄悄地幹。那個洛索——」
「你快閉嘴,霍伯·籬衛!」好幾個人喊道,「你知道不準談這種事。頭頭會聽見的,然後咱們就都有麻煩了。」
「你們幾個要是不去打小報告,他就啥都不會聽見。」霍伯生氣地頂回去。
「好了,好了!」山姆說,「這就足夠了。我不想再聽了。沒歡迎、沒啤酒、沒煙抽,反而有一大堆規定,還有奧克詞兒。我本來指望能休息的,但我看得出來,前頭有活兒得幹,還有麻煩。咱們睡吧,有事明天再說!」
新「頭頭」顯然有辦法得到訊息。從大橋到袋底洞有四十哩遠,但有人趕著路去了。所以,弗羅多和他的朋友們不久就被揭發了。
他們本來沒定任何明確的計劃,只是大概想著先一起回克里克窪,在那裡休息一陣。但現在看這情況,他們決定直接去霍比屯。所以,第二天他們就出發了,沿著大道穩步前行。風停了,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大地看起來相當悲慼荒涼。但這畢竟是十一月初,已經秋末了。不過,燃燒的規模似乎大得不尋常,從周圍許多地方都有濃煙上升,在遠方林尾地的方向正有一大團煙雲騰起。
暮色降臨時,他們接近了蛙澤屯,這個村莊就坐落在大道旁,離大橋約二十二哩。他們打算在那裡過夜,蛙澤屯的b浮木客棧/b是家好客棧。然而,他們來到村莊的東端,卻碰上了一道柵欄,上面掛著個巨大的告示牌,寫著「b此路不通/b」。柵欄後頭站著一大群夏警,他們手持大棒,帽子上插著羽毛,一副既神氣權威卻又相當害怕的模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弗羅多說,覺得自己快要大笑出來。
「就是這麼回事,巴金斯先生。」夏警隊長說,他是個帽子上插著兩根羽毛的霍位元人,「你們因為下列罪行而被捕:破門而入,撕毀規定,攻擊守門人,擅自過界,未經批准在夏爾建築中歇宿,以及用食物賄賂守衛。」
「還有別的嗎?」弗羅多說。
「這些就夠了。」夏警隊長說。
「要是你想聽,我還可以再添上幾條。」山姆說,「罵你們的頭頭,希望揍他長滿痘的臉,而且認為你們夏警看起來簡直蠢到家。」
「好了,先生,那些就夠了。是頭頭命令得把你們悄悄弄走。我們要帶你們去傍水鎮,把你們移交給頭頭的手下。他處理你們的案子時,你們可以申訴。但要是不想在牢洞裡沒必要地蹲上太久,我要是你,就不會申訴。」
弗羅多和同伴們聞言全都放聲大笑,叫夏警們一頭霧水。「別荒唐了!」弗羅多說,「我愛上哪兒就上哪兒,而且要看我時間方便。我正好有事要去袋底洞,但你們若是堅持同行,那也隨你們的便。」
「很好,巴金斯先生。」那隊長說,把柵欄推到一旁,「但別忘了我已經逮捕你了。」
「不會的。」弗羅多說,「永遠不會。但我可以原諒你。眼前,我今天不打算再走了,如果你肯好心護送我去b浮木客棧/b,我會很感激的。」
「巴金斯先生,我做不到,那家客棧關門了。村子另一頭是夏警局,我帶你去那裡好了。」
「好吧。」弗羅多說,「你先走,我們會跟上。」
山姆一直在上上下下打量那群夏警,終於發現一個他認識的。「嘿,過來,羅賓·掘小洞!」他喊道,「我有話跟你說。」
掘小洞夏警膽怯地瞥了隊長一眼,隊長一臉氣惱但又不敢幹涉。於是掘小洞落到隊尾,走在已經下了小馬的山姆旁邊。
「瞧瞧,羅賓老哥!」山姆說,「你是霍比屯土生土長的,應該更有腦子一點,怎麼居然幹出攔截弗羅多先生這種事來!那家客棧關門又是怎麼回事?」
「客棧全關門了。」羅賓說,「頭頭不準大家喝啤酒。反正最早就是這麼回事兒。但現在我想是他那些手下獨佔了。他還不準鄉親四處走動,要是有人想出門或者非出門不可,就得先到夏警局去說說他們要辦啥事。」
「你竟然幫著這麼胡鬧,真該覺得丟臉。」山姆說,「你自己向來就愛泡在客棧裡面,而不是待在外頭。不管是不是當班,你總隨時進去喝兩杯。」
「山姆,要是可以,我也願意照老樣子辦事啊。別跟我急,我有啥辦法?你曉得七年前我是為啥去當夏警的,那時可沒這種事。這個活兒給我機會到處逛逛,看看鄉親,聽聽訊息,曉得哪兒有好啤酒喝。但現在不一樣了。」
「但你可以不幹啊!如果當夏警不再是個正派活兒,不幹就是了。」山姆說。
「我們不準不幹。」羅賓說。
「我要是多聽見幾回‘b不準/b’,」山姆說,「我就要冒火了。」
「還真不能說我不樂意看看你冒火。」羅賓壓低聲音說,「要是我們全都一起冒火,說不定能幹成點什麼事兒。但山姆,還有那些人類呢,就是頭頭的手下。他把他們派到各處去,要是我們這些小種人誰敢起來主張自己的權利,他們就把他拖到牢洞關起來。他們首先抓了老麵湯團,就是市長老威爾·白足,之後又抓了好多人。最近越來越糟,現在他們動不動就打人。」
「那你為啥還幫他們做事?」山姆生氣地說,「誰派你到蛙澤屯來的?」
「沒人派。我們就待在這兒的大夏警局裡。現在我們是東區第一部隊了。總共有好幾百夏警,而且因為這一大堆新規定,他們還要增加人手。大部分人都是被迫加入的,不過也有自願的。就算是在夏爾,也有愛管閒事,愛說大話的人。還有比這更糟的——有些人給頭頭和他的手下當奸細。」
「啊!這麼說你們就是這樣得了我們的訊息,對嗎?」
「對。現在我們不準用過去的快遞服務送訊息了,但他們用,在不同的地方有專門跑腿的人。昨晚有一個帶著‘密信’從白犁溝跑來,另一個人從這兒接手繼續送。今天下午通知回來了,說要逮捕你們,不是直接送到牢洞,而是押送到傍水鎮。很顯然,這是頭頭想立刻見見你們。」
「等弗羅多先生跟他把事情解決了,他就不會這麼著急了。」山姆說。
蛙澤屯的夏警局跟大橋邊的房子一樣糟糕。這座房子只有一層,但有同樣的窄窗,用難看的灰白磚砌成,還砌得歪七扭八。室內潮溼沉悶,晚餐擺在一張沒鋪桌布,也不知幾個星期沒刷洗過的長桌上。食物跟餐桌同樣糟糕。這裡離傍水鎮大約十八哩路,他們早上十點鐘出發,四位旅人都很高興能離開此地。他們本來可以早一點出發的,只不過耽擱明顯叫夏警隊長無比氣惱,不由人不做。西風已經轉成往北吹,並且變冷了,但雨停了。
一隊人馬離開村莊時,場面著實滑稽,不過少數出來觀看「押送」四個旅人的村民,貌似不敢確定放聲大笑是準還不準。十二個夏警奉命護送「犯人」,但梅里讓他們列隊走在前頭,而弗羅多和友人們騎馬跟在後面。梅里、皮平和山姆輕鬆自在地騎在馬上又笑又說又唱,而前頭的夏警一路重重踏著步子,企圖顯得嚴肅又權威。然而弗羅多一直沉默著,看起來憂傷又若有所思。
一行人最後從一個正修剪樹籬的健朗老漢面前走過。「哈羅,哈羅!」他嘲笑說,「這是誰在逮捕誰啊?」
有兩個夏警立刻離開隊伍,朝老人走去。「隊長!」梅里說,「你要是不想我教訓他們,就命令你的夥計們立刻歸隊!」
隊長一句厲聲命令,那兩個霍位元人只得悻悻歸隊。「現在繼續走!」梅里說。之後,四個旅人有意讓小馬加快速度,逼著那些夏警拼命快走。太陽出來了,儘管風還很冷,他們還是很快就氣喘吁吁,大汗淋漓。
到了三區石的地方,他們終於放棄了。他們已經走了將近十四哩路,只在中午休息過一次。現在是下午三點鐘。他們肚子餓,腿又極酸,沒法跟上了。
「好吧,你們就自己慢慢走!」梅里說,「我們先走一步。」
「再見,羅賓老哥!」山姆說,「我會在b綠龍酒館/b外面等你,你還沒忘它在哪兒吧。別在路上混太久啊!」
「你們這麼做是拒捕。」那隊長愁眉苦臉地說,「我可不負責啊。」
「我們還會拒掉很多事兒,都不用你負責。」皮平說,「祝你好運!」
四個旅人驅馬小跑前進,當太陽開始朝西邊遠方地平線上的白崗沉落時,他們來到了傍水鎮的寬池塘邊。在那裡,他們受到了頭一次真正痛苦的打擊。這是弗羅多和山姆的家鄉,他們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在乎此地勝過世間其他任何地方。許多他們熟知的房子都不見了。有些似乎是燒燬了。池塘北邊岸上那一排賞心悅目的老霍位元洞府全廢棄了,洞府附帶的小花園原來一直漂漂亮亮地延伸到水邊,現在全都雜草叢生。更糟的是,圍繞著整個池塘邊,霍比屯路貼岸而行的地方,本來有一排林蔭,現在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醜陋的新房子。他們順著路朝袋底洞的方向看去,驚愕地發現遠處立著一根高高的磚砌煙囪,正朝傍晚的空中噴著黑煙。
山姆急得發瘋。「弗羅多先生,我得馬上過去!」他叫到,「我得去看看出了什麼事。我要去找我家老頭。」
「山姆,我們得先搞清楚狀況如何。」梅里說,「我猜那個‘頭頭’身邊肯定有一幫惡棍。我們最好找個人講講這附近出了什麼事。」
但是,傍水鎮中所有的房子跟洞府都大門深鎖,沒人跟他們打招呼。他們對此覺得納悶,不過很快就發現了原因何在。當他們抵達靠霍比屯那邊的最後一棟房子,也就是如今窗戶破損、死氣沉沉的綠龍酒館時,震驚地看見有六個長相很不討人喜歡的大塊頭人類,正懶洋洋地靠在酒館牆上,個個都長著吊斜眼、蠟黃臉。
「長得就像布理那個比爾·蕨尼的朋友。」山姆說。
「長得就像好多我在艾森加德看到的人。」梅里喃喃說。
這幫惡棍手裡拿著棒子,腰間掛著號角,不過看起來他們渾身上下沒有別的武器。當四個旅人騎馬過來,他們離開牆走到路上,擋住了去路。
「你們以為自個兒這是往哪兒去呢?」這群人裡塊頭最大、長得最兇惡的一個人說,「前頭沒路給你們走了。那些寶貝夏警都哪兒去了?」
「正規規矩矩走在半路上呢。」梅里說,「也許腿有點酸。我們答應在這裡等他們。」
「呸,我是怎麼說來著?」那惡棍對同夥說,「我告訴過沙基,信任那些小笨蛋沒半點好處。我們就該派些自己的兄弟去。」
「請問,那能有什麼區別?」梅里問,「我們這地方不常見到攔路賊,不過我們知道怎麼對付他們。」
「攔路賊,呃?」那人說,「敢情你就這麼說話,啊?改改,要不我們就幫你改改。你們這些小貨色越來越不像話了!你們還真別太指望老闆的好心腸,現在沙基來啦,他得照著沙基的話做。」
「而沙基說要怎樣?」弗羅多平靜地問。
「這個地方得醒醒啦,學點規矩,」那個匪徒說,「沙基就要這麼辦,你們要是逼他,他就下狠手。你們需要個更大的老闆。要是今年過完之前你們又惹出啥麻煩,那你們就會有一個了,然後你們這些小耗子就會學乖那麼一點。」
「確實。我很高興聽到你們的計劃。」弗羅多說,「我正要去拜訪洛索先生,他也可能有興趣聽聽這些計劃。」
那個惡棍哈哈大笑:「洛索!他知道得夠多啦。你可用不著擔心。他會照著沙基的話做。因為,老闆惹麻煩的話,我們就能換掉老闆,懂了吧?要是小傢伙們打算硬擠進不要他們來的地盤,我們就讓他們沒法搗蛋。懂了吧?」
「是的,我懂了。」弗羅多說,「比如,我發現你們在這裡沒跟上形勢,訊息也不靈通。自從你們離開南方之後,已經發生了很多事。你和其他所有惡棍的好日子都到頭了。邪黑塔已經倒塌,剛鐸有了一位國王。艾森加德被摧毀了,你們的寶貝主人成了乞丐,流落荒野。我在路上遇見過他。現在沿著綠大道來的將是國王的使者騎手,而不是艾森加德的暴徒。」
那人瞪著他,露出微笑。「成了乞丐,流落荒野!」他嘲笑道,「噢,真的嗎?胡吹大氣,你就吹吧,得意洋洋的公雞崽子,但這可阻止不了我們住在這個富裕的小地方,你們在這裡已經懶散得太久了。還有——」他在弗羅多面前打了個響指,「——國王的使者?去他的!等我看見一個,說不定會留個心。」
這實在超出了皮平的容忍限度。他回想起了科瑁蘭原野,而這裡一個吊斜眼的無賴竟敢叫持戒人「得意洋洋的公雞崽子」。他將斗篷朝後一甩,拔出寶劍,催馬上前,身上剛鐸的銀黑制服閃閃發亮。
「國王的使者,我就是一個!」他說,「你是在跟國王的朋友說話,他還是整片西部大地上最有名的人!你這惡棍加笨蛋,給我跪到這路上求饒,要不然我就拿這把食人妖的災星捅你個對穿!」
西沉的落日映得寶劍閃閃發光。梅里和山姆也都拔出了劍,騎上前支援皮平,但弗羅多沒動。那群惡棍後退了。他們的活兒一直都是嚇唬布理地區的農人,恐嚇手足無措的霍位元人。但手持雪亮寶劍,神色嚴峻毫不害怕的霍位元人,令他們大吃一驚。而且,這幾個新來者的嗓音中有種他們過去從沒聽過的語氣,令他們膽戰心驚。
「滾!」梅里說,「再敢打擾這個村莊的話,你們一定會後悔。」三個霍位元人逼上前去,那群惡棍見狀轉身拔腿飛奔,沿著霍比屯路跑掉了,但邊跑邊吹響了號角。
「唉,我們回來得可真不夠早。」梅里說。
「一天也沒早,說不定還晚了,至少是來不及救洛索了。」弗羅多說,「這個悲慘的笨蛋啊,不過我還是為他難過。」
「救洛索?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皮平說,「我看該說‘滅了他’。」
「皮平,我想你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弗羅多說,「洛索從沒打算把事情搞到這個地步。他是個可惡的笨蛋,但他現在被抓起來了。那些惡棍說了算,卻拿他的名義隨心所欲地幹些收糧、搶劫、恐嚇、傳信還有破壞的事,沒過多久乾脆連他的名義都不用了。我料想,他現在被囚在袋底洞,而且嚇得要死。我們應該嘗試去救他。」
「哎呀,我太震驚了!」皮平說,「我們跑了這麼一大趟,我說啥也沒想到旅途收場會是這樣——得在夏爾本地跟一群半奧克和惡棍打一仗,目的居然是拯救痘王洛索!」
「打仗?」弗羅多說,「啊,我想這是有可能的。不過,記住:不要殺害霍位元人,就算他們站到另一邊去也不行——我是說,真的變成那邊的人,而不只是因為害怕而聽從那幫惡棍的命令。夏爾從來沒有霍位元人故意去殺害另一個霍位元人,現在也不可開此先例。如果能夠避免,任何人都不要殺。你們要控制住脾氣,非到最後一刻,不要動手!」
「但是,要是這些惡棍人數很多,那就意味著肯定要打一仗。」梅里說,「我親愛的弗羅多,你不可能只靠著震驚和悲傷來拯救洛索或夏爾。」
「對!」皮平說,「下次要嚇退他們就不會這麼容易了,他們這次是意想不到。你聽見號角聲了吧?顯然這附近還有別的惡棍。等他們聚集起更多人,膽子會大得多。我們得琢磨著今晚找個地方避一避。儘管我們全副武裝,畢竟只有四個人啊。」
「我有個主意。」山姆說,「我們到南小路的老湯姆·科頓家去!他向來是個勇敢的夥計。他有一大群孩子,全都是我的朋友。」
「不!」梅里說,「‘避一避’並沒有好處。那正是大家的做法,正中那些惡棍下懷。他們只要大舉攻來,把我們困住,然後再把我們逼出去或燒死在屋裡就行了。不,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採取什麼行動?」皮平說。
「鼓動夏爾起來抗暴!」梅里說,「現在!把大家全喚醒!你也看得出來,除了一兩個無賴,幾個想當大人物卻一點也不瞭解實際狀況的笨蛋之外,他們全都恨透了這堆勾當,但夏爾人舒服日子過得太久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只要一根火柴,他們就會點燃成大火的。頭頭的手下肯定知道這一點。他們一定會來猛踩我們這個火星,儘快撲滅。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山姆,你要是願意,就趕去科頓的農莊一趟。他是這一帶的重要人物,而且是最強壯的一個。來吧!我要吹響洛汗的號角,讓他們全聽聽這種聞所未聞的音樂。」
他們騎馬回到鎮中央,山姆拐向一旁,沿著往南通向科頓家的小路放馬疾奔而去。他沒跑多遠,就聽見一聲嘹亮的號角驟然響起,直衝雲霄,在遠方的田野和山崗間迴盪。那角聲如此震撼人心,險些令山姆掉頭奔回去。他的小馬人立而起,仰頸長嘶。
「向前跑,小子!向前跑!」他喊道,「我們很快就回去。」
接著,他聽見梅里換了號音,雄鹿地的動員號角吹響,在空中震盪。
醒醒!快醒醒!出事了,失火了,敵人來了!醒醒!
失火了,敵人來了!快醒醒!
山姆聽見背後響起一片嘈雜人聲,還有一陣巨大的喧鬧聲和甩門聲。在他前方,燈光從薄暮中紛紛亮起,狗在吠叫,腳在奔跑。他還沒奔到小路盡頭,農夫科頓就帶著三個兒子尼克、喬利和小湯姆匆匆向他奔來,手握斧頭擋住了去路。
「不對!這個不是惡棍。」山姆聽見農夫說,「看大小是個霍位元人,但是穿得稀奇古怪。嘿!」他喊道,「你是誰,這吵吵鬧鬧的是怎麼回事?」
「是山姆,山姆·甘姆吉。我回來了。」
農夫科頓走到近前,藉著微光瞪著他瞧。「哎呀!」他驚叫起來,「嗓音沒錯,山姆,長相也沒比過去糟糕,但你這副打扮,我要是在街上碰到可認不出來。看來你去外地啦。我們還擔心你死了呢。」
「死我可沒有!」山姆說,「弗羅多先生也沒死。他跟他的朋友們都在這裡,吵吵鬧鬧的就是這回事。他們在鼓動夏爾。我們要趕走那些惡棍,還有他們的頭頭。我們現在就開始。」
「好啊,好啊!」農夫科頓叫道,「終於開始了!我這一整年老想鬧上一場,但是鄉親們不肯幫忙,而我還有老婆跟羅西得照顧。那些惡棍可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不過,孩子們,現在來吧!傍水鎮奮起了!我們一定得去!」
「科頓太太和羅西還好嗎?」山姆問,「把她們單獨留在家裡還不安全呢。」
「我家尼布斯陪著她們呢,但你要願意,可以去幫他的忙。」農夫科頓咧嘴笑著說。然後他就帶著兒子們朝鎮上跑去了。
山姆急忙趕向那棟屋子。一道臺階從寬敞的院子通往屋子的大圓門,科頓太太和羅西就站在臺階頂上,尼布斯站在她們前面,手裡緊攥著乾草叉。
「是我!」山姆一邊催馬小跑上前,一邊喊道,「山姆·甘姆吉!所以尼布斯,你別戳我。不過,反正我身上也穿著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