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歸家

「麥曼,你們不會受人打擾的。」甘道夫說,「從艾森河到灰水河之間有足夠廣闊的土地,白蘭地河以南沿岸也有,布理方圓騎馬走上幾天的範圍之內,都不必有人來住。還有許多民族曾經住在離這裡有一百多哩遠的北方,就在綠大道盡頭的北崗或暮暗湖邊。」

「北邊死人堤那邊?」黃油菊說,愈發顯得半信半疑了,「他們說那地方鬧鬼,除了強盜誰也不去。」

「遊民是去的。」甘道夫說,「你叫它‘死人堤’,多年來那裡是叫這名字,但是麥曼,它正確的名字是佛諾斯特·埃拉因——諸王的北堡。有朝一日,國王會再去那裡,屆時你將會看見一隊體面的人馬經過此地。」

「哦,這聽起來有希望些,我能接受。」黃油菊說,「毫無疑問,這對生意是有好處的。只要他不來打擾布理就好。」

「他會的。」甘道夫說,「他知道布理,也熱愛這個地方。」

「他知道?」黃油菊一臉困惑,「但我很確定,我可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布理——他不是人在好幾百哩開外,坐在大城堡裡的高椅子上嗎?他要是拿金盃子喝葡萄美酒,我也不會覺得詫異。b躍馬客棧/b,或一杯啤酒,這些對他來說算什麼?這可不是說我的啤酒有啥不好——甘道夫,自從你去年秋天來這兒,對它美言幾句之後,它就好得異乎尋常。我得說,在這堆麻煩裡,這真是個安慰。」

「啊!」山姆說,「但他說你的啤酒向來很好。」

「他說的?」

「當然是他說的。他是大步佬啊!遊民的頭領。你的腦袋還沒想明白嗎?」

黃油菊終於想起來了,神色驚訝莫名,胖臉上雙眼圓睜,嘴也張得老大,倒抽了口氣。「大步佬!」他緩過氣來後驚呼道,「他?戴著王冠什麼的,還拿著金盃!哎呀,我們來到什麼年頭了這是?」

「更好的年頭。無論如何,對布理來說更好。」甘道夫說。

「我當然是這麼希望!」黃油菊說,「啊,我都不知多少個月沒聊得這麼愉快了!我不否認,今晚我會更容易睡著覺,而且心情也會輕鬆些。你們可跟我說了好大一堆需要琢磨的事兒,不過我會等到明天再想。我要去睡覺了,我不懷疑你們也會樂意睡覺去。嘿,諾伯!」他走到門邊喊道,「諾伯,你這慢吞吞的傢伙!」

「哎呀!」他一拍額頭,自言自語,「這又讓我想起了什麼事兒?」

「我希望不會是另一封你忘了的信吧,黃油菊先生?」梅里說。

「哎呀,哎呀,白蘭地鹿先生,就別再提那事兒了!不過,你又打斷我想的事兒了。我想到哪兒了?諾伯,馬廄,啊!就是這事兒。我有樣東西是屬於你們的。你們還記得比爾·蕨尼跟偷馬那回事吧?你們買的那匹小馬,咳,它在這兒。它獨個兒回來了,它做到了。不過,它去了哪裡,你們比我清楚。它回來時毛髮蓬亂得像條老狗,瘦得皮包骨,但還活著。諾伯一直照顧它來著。」

「什麼!我的比爾?」山姆叫道,「啊,不管我家老頭兒會說啥,我真是天生福星!這不,我又一個願望成真了!他在哪裡?」山姆直到去馬廄探望過比爾之後,才肯上床睡覺。

第二天一整天,一行旅人都待在布理,到了傍晚,黃油菊先生無論如何都不能抱怨生意清淡了。好奇心戰勝了所有的恐懼,他的客棧裡擠滿了人。四個霍位元人出於禮貌,傍晚時來到公共休息廳待了一陣子,回答了一大堆問題。布理人的記性向來好得很,弗羅多好多次被人問到他的書寫了沒有。

「還沒呢,」他說,「我現在要回家,把筆記整理出來。」他答應一定好好描寫發生在布理的驚人事件,好給那本很可能大部分都要寫「遙遠的南方」那些平淡瑣事的書,新增一點趣味。

隨後,有個年輕人建議大家唱首歌。然而這話一齣,大家全沉默下來,他遭到眾人皺眉制止,也沒人再提唱歌的事了。顯然大家都不希望公共休息廳裡再鬧出什麼怪異的事件。

一行旅人待在布理期間,白天不見麻煩,夜裡也不聞異響,布理的平靜不曾受到打擾。但隔天早上他們很早就起來了,由於還在下雨,他們希望能在天黑前抵達夏爾,而路途還很長。布理的居民全都出來送行,心情比過去一年來都要愉快。那些先前沒見到這幾個外地人披掛整齊時模樣的人,這下都驚得目瞪口呆——白鬚飄飄的甘道夫似乎渾身發光,藍色的大氅彷彿只是一片遮住陽光的雲;四個霍位元人就像來自幾乎被遺忘的傳說裡那些行俠仗義的騎手。就連那些嘲笑所有關於國王的說法的人,也開始覺得或許其中有幾分可信之處。

「啊,祝你們一路順風,平安到家!」黃油菊先生說,「我本來該警告你們的——要是我們聽到的訊息不假,那麼夏爾可也不怎麼太平。他們說,怪事連連。不過,顧了這個就管不了那個,我自己的麻煩就夠多了。我冒昧地說一句,你們旅行回來後可變了,現在你們看起來就像是處理得了棘手事兒的人。我不懷疑,你們很快就能把所有的事兒都擺平。祝你們好運!還有,你們越常回來,我就越高興。」

他們跟他道別,然後騎馬上路,穿過西大門往夏爾走去。小馬比爾跟著他們,並且像過去一樣馱著一大堆行李,不過他在山姆旁邊小跑著,顯得相當滿意。

「我納悶老麥曼在暗示什麼。」弗羅多說。

「我能猜到一點,」山姆陰鬱地說,「我在水鏡裡看到的——好多樹被砍倒了之類的,還有我家老頭被攆出了袋下路。我早該儘快趕回家的。」

「很顯然南區也出了問題。」梅里說,「菸斗草普遍短缺。」

「不管出了啥事,」皮平說,「罪魁禍首一定是洛索,這點你可以確定。」

「他參與頗深,但不是罪魁禍首。」甘道夫說,「你們忘了薩茹曼。他比魔多更早對夏爾產生興趣。」

「總之,我們有你在一起,」梅里說,「這樣事情很快就會解決的。」

「我眼下是跟你們在一起,」甘道夫說,「但我不久就要離開了。我不會去夏爾,你們得自己解決它的問題。你們受的訓練,目的就在於此。你們還不明白嗎?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我的任務已經不再是撥亂反正或幫助他人撥亂反正了。至於你們,我親愛的朋友,你們不需要幫助。現在你們已經成長起來了,而且成長得著實很了不起。你們現在躋身偉人之列,我不再為你們當中任何人擔心了。

「不過,你們要知道,我馬上要拐到另一條路去了。我要去跟邦巴迪爾好好談談,我這輩子還沒跟他正經談過呢。他是個雷打不動長滿青苔的主兒,而我一直是滾石不生苔的命。不過我滾來滾去的日子快結束了,現在我們有很多話可以跟對方說上一說。」

不久,他們就來到東大道上那處跟邦巴迪爾分別的地方。他們希望並且半期待著看見他站在那裡,在他們經過時跟他們打招呼。但那裡不見他的身影。南邊的古冢崗上瀰漫著一片灰霧,遠方的老林子更是霧靄深重。

他們停下來,弗羅多惆悵地看著南方。「我真想再見見那位老夥計。」他說,「我想知道他過得如何?」

「跟你保證,一如既往。」甘道夫說,「基本不受打擾,而且我猜,很可能除了我們拜訪恩特的事兒,其餘我們所做或所見的任何事他都不會太感興趣。也許日後你能去看看他。不過,我要是你們,現在就會趕路回家,否則就來不及在白蘭地橋前的大門關起來之前進去了。」

「可是那裡沒有任何大門啊。」梅里說,「起碼大道上沒有,這點你是很清楚的。當然啦,有雄鹿地大門,但不管什麼時候他們都會讓我進去的。」

「你的意思是,過去沒有任何大門。」甘道夫說,「我想現在你會發現有了。就連在雄鹿地大門口,你都可能碰上想不到的麻煩。但你們能處理好。再見,親愛的朋友!這還不是最後的道別,還不是。再見!」

他引捷影離開大道,那匹雄駿的馬一躍而過道邊的綠堤,然後甘道夫一聲吆喝,他便應聲撒開四蹄,像一陣從北方來的風,朝古冢崗賓士而去。

「好啦,就剩下我們四個了,跟出發時一樣。」梅里說,「我們已經把其他的人一個接一個都拋在背後了。簡直就像一場夢,慢慢在淡褪。」

「我可不這麼覺得。」弗羅多說,「我覺得更像再次漸漸進入夢鄉。」

埃拉因(erain),辛達語,意為「諸王」,單數形式為aran。——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