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離別眾人

一行旅人加快了騎行的速度,取道趕往洛汗豁口。最後,阿拉貢就在皮平偷窺歐爾桑克晶石的那個地方附近,向他們告別。這次離別讓四個霍位元人很傷心,因為阿拉貢曾是他們的嚮導,帶他們闖過了許多危險,他從未令他們失望過。

「我真希望我們有一顆晶石,這樣就能從裡面看見所有的朋友,」皮平說,「並且能從遠方跟他們說話!」

「現在你能使用的晶石只剩下一顆了,」阿拉貢說,「因為米那斯提力斯的晶石中顯現的景象,你不會想看的。不過,國王會保管歐爾桑克的帕藍提爾,觀看他的王國中正在發生何事,他的屬下又在做什麼。佩裡格林·圖克,別忘了你是剛鐸的騎士,我不會解除你的效忠。你現在是獲准休假,但我可能會召你回來。還有,親愛的夏爾的朋友們,請記住我的王國也包括北方,有朝一日我會前往那裡的。」

然後阿拉貢向凱勒博恩與加拉德瑞爾告辭。夫人對他說:「精靈寶石,你穿過黑暗,實現了你的願望,如今你擁有你渴望的一切。善用你的年日!」

但凱勒博恩說:「親人,別了!願你的命運不同於我,願你的珍寶自始至終與你同在!」

話畢,他們就此離別。那時正當夕陽西下,他們過了一陣,轉身回望,只見西部之王端坐在馬背上,身邊簇擁著麾下的騎士,落日照在他們身上,甲冑馬具都閃著一片金紅,阿拉貢的純白大氅也被染得豔紅若焰。接著,阿拉貢取下那塊綠寶石,高高舉起,從他手中射出一道綠色的火光。

不久,這支人數減少了的隊伍順著艾森河轉向西行,穿過豁口進入前面的荒地,然後再轉向北,越過了黑蠻地的邊界。黑蠻地人逃走躲藏起來,他們害怕精靈族人,雖然其實很少有精靈來過他們的鄉野。不過一行旅人沒去理會當地居民,因為他們仍然人多勢眾,所需的一切補給也還充裕。他們從容不迫地騎行,想休息時就紮營。

跟國王分別後的第六天,他們行經一片樹林。迷霧山脈此時在他們右側綿延,這片樹林便是從山麓丘陵而下。他們出了樹林,再次進入開闊的鄉野時,正值日落時分,他們趕上了一個拄著柺杖行走的老人。他穿著破爛的灰衣,也有可能是骯髒的白衣,身後緊跟著另一個沒精打采、哼哼唧唧走著的乞丐。

「嘿,薩茹曼!」甘道夫說,「你要上哪兒去啊?」

「關你何事?」他答道,「難道你對我的慘狀還不滿足,還要來規定我去哪裡?」

「你知道答案,」甘道夫說,「兩者皆非。但無論如何,如今我辛勞的歲月即將告終。國王已經接過了重擔。你若肯等在歐爾桑克,就會見到他,他會向你顯示智慧和憐憫。」

「那我就更有理由趁早離開了。」薩茹曼說,「因為我不想要他的智慧跟憐憫。你若真想知道你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我倒可以告訴你:我在尋找一條離開他王國的路。」

「那你就又一次走錯了路,」甘道夫說,「你的旅程,我看不到希望。我們向你提供幫助,你會不屑一顧嗎?」

「向我提供幫助?」薩茹曼說,「不,拜託別對我露出微笑!我喜歡看你們皺眉頭。至於在場的這位夫人,我可不信任她——她向來恨我,總為你出謀劃策。我毫不懷疑,是她帶你走了這條路,好讓你們幸災樂禍地看看我落魄的慘相。要是我早知道你們追來,我一定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

「薩茹曼,」加拉德瑞爾說,「我們有其他的任務和其他的憂慮,對我們而言,那些比追尋你的蹤跡來得緊急。你被我們追上,不如說是運氣好,因為眼前你有了最後一次機會。」

「若這真是最後一次,我很高興。」薩茹曼說,「因為這省了我再次拒絕的麻煩。我所有的希望都毀了,但我不會分享你們的——如果你們有任何希望的話。」

有那麼片刻,他的雙眼激動發亮。「滾!」他說,「我曠日潛心研究這些學問,可不是一無所獲。你們已經給自己招來了末日,這點你們清楚得很。我流浪時,想到你們摧毀我的居所的同時也拆毀了你們自己的家,定會多少覺得欣慰。如今,還有什麼船能載你們回去,航過如此遼闊的大海?」他嘲諷道,「那將是一艘載滿了鬼魂的灰船。」他哈哈大笑,但聲音沙啞又嚇人。

「起來,你這白痴!」他對另一個坐在地上的乞丐吼道,並用柺杖打他,「掉頭!要是這些體面的種族走我們這條路,那我們就走另外一條。起來快走,要不然晚餐我連麵包皮都不給你!」

那乞丐轉過身,垂頭喪氣地走過,一邊嗚咽道:「可憐的老格里馬!可憐的老格里馬!永遠都挨打受罵。我真恨他!我真希望離開他!」

「那就離開他!」甘道夫說。

但佞舌只用充滿恐懼的模糊雙眼瞥了甘道夫一眼,便跟在薩茹曼後面趕快拖著腳步走過。當這悲慘的二人經過眾人,走到霍位元人身邊時,薩茹曼停下腳步,瞪著他們,但他們懷著憐憫看著他。

「這麼說,你們也是來嘲笑我的,是不是,我的小叫花子們?」他說,「你們不關心乞丐缺什麼,對吧?因為你們已經得到你們想要的一切——食物、漂亮的衣服,菸斗裡還裝上了上好的菸斗草。噢,對,我知道!我知道它是哪裡來的。你們不會給乞丐一管菸斗草,對吧?」

「我會,如果我真有的話。」弗羅多說。

「我還剩一些,可以都給你,」梅里說,「要是你肯等等的話。」他下了馬,在鞍旁的行囊中翻找,然後他遞給薩茹曼一個小皮袋。「這些全給你。」他說,「你可以盡情享用,它是從艾森加德的大水中打撈出來的。」

「沒錯,是我的,我的,而且是花了大價錢買的!」薩茹曼喊道,一把抓向皮袋,「這只不過是象徵性的補償,因為我確信你們拿走了更多。但是,要是小偷把乞丐的東西還給他,就算只有一小口,乞丐也得感恩。哼,等你們到家之後,要是發現南區的情況不那麼稱你們的心,那才是你們當得的。願你們的土地永遠缺乏菸葉!」

「謝謝你!」梅里說,「既然這樣,我得要回我的皮袋,它可不是你的,而且陪著我走了很遠的路。用你自己的破布去包菸斗草吧。」

「小偷只配被偷。」薩茹曼說,轉身背對梅里,踹了佞舌一腳,朝樹林走去。

「啊,我可真愛聽這話!」皮平說,「他居然說小偷!我們被伏擊、被弄傷、被奧克拖著穿過洛汗,我們該得的賠償又怎麼說?」

「啊!」山姆說,「而且他說‘b買/b’。我倒納悶,怎麼買?我也不喜歡他提到南區時的腔調。我們是到回去的時候了。」

「肯定是時候了。」弗羅多說,「但我們若要去看比爾博,就無法走得再快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先去一趟幽谷。」

「對,我想你最好這麼做。」甘道夫說,「但是,哀哉薩茹曼!恐怕他已經徹底毀了,無可救藥。儘管如此,我仍不確定樹須是對的。我猜想他還能用卑鄙的手段造成一點損害。」

隔天,他們繼續前行,進入了黑蠻地的北部區域。那裡雖然是片翠綠宜人的鄉野,如今卻沒有人類居住。九月來臨,白晝一片金黃,夜晚一片銀白,他們從容騎行,一直來到天鵝澤河。河水經由瀑布,突然落入低地,他們找到了瀑布東邊的老渡口。遠處西邊的迷霧中,有許多池塘和河洲,天鵝澤河蜿蜒穿過其間,注入灰水河——那裡有無數天鵝棲息在大片蘆葦地中。

他們過了渡口,進入埃瑞吉安,一個晴朗美好的黎明終於來臨,閃亮的晨霧上方朝霞燦爛。一行旅人從紮營的低矮山崗上向東眺望,只見朝陽照在三座高聳直入雲霄的山峰上:卡拉茲拉斯、凱勒布迪爾、法努伊索爾。它們就在墨瑞亞的大門附近。

他們在此逗留了七日,因為另一次難分難捨的別離已經近在眼前。不久,凱勒博恩和加拉德瑞爾以及他們的族人,就將轉向東行,經過紅角口,下黯溪梯到銀脈河,回到他們自己的家園。他們有很多話要與埃爾隆德和甘道夫說,這才取道西邊的路走了這麼遠,而到了這裡,他們仍與朋友交談,逗留不前。經常,在霍位元人沉睡良久之後,他們還在星光下坐在一處,回憶著逝去的漫長歲月,以及他們在這世間的一切歡樂與辛勞,或是商議著有關未來的安排。如果有漫遊者碰巧經過,他幾乎什麼都不會看見,也不會聽見,他只會覺得自己看見了石頭雕刻的灰色人影,用以紀念無人居住之地中那些如今已被遺忘的事物。因為他們紋絲不動,也不開口說話,而是探索彼此的心思。當他們的思緒往來交流,只有他們的明亮雙眼會微動點燃。

但最後一切都已說過,他們再次暫時分離,直到三戒離去之時。羅瑞恩之民那些披著灰斗篷的身影朝山脈騎去,迅速消失在岩石和陰影間。那些要前往幽谷的人坐在山崗上目送他們,直到從聚攏的迷霧中射出一道閃光,然後他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弗羅多知道,那是加拉德瑞爾高舉手上的戒指,以示道別。

山姆轉過身,嘆了口氣:「我真希望我是回羅瑞恩去!」

終於,一天傍晚,他們翻過了高地荒原,突然間——正如旅人的一貫觀感——發現自己來到了幽谷那道深谷的邊緣,看見了下方遠處埃爾隆德之家的閃亮燈火。他們走了下去,過了橋,來到大門前,於是整間房舍都充滿了燈光和歌聲,歡迎埃爾隆德的歸來。

四個霍位元人不等進餐、洗漱,甚至都沒脫下斗篷,第一件事就是去尋找比爾博。他們發現他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裡。房間裡到處是紙張、墨水筆和鉛筆,比爾博則坐在燃著旺火的小壁爐前的椅子上。他看起來老態龍鍾,但很安詳,正在打瞌睡。

他們進門時,他睜開眼睛抬起頭來。「哈羅,哈羅!」他說,「你們這下回來了?而且明天還是我的生日。你們來得真是時候!你們知道嗎,我即將一百二十九歲啦!再過一年,要是我還有口氣在,我就追平老圖克了。我很希望超過他,不過我們走著瞧。」

慶祝過比爾博的生日之後,四個霍位元人在幽谷又待了幾天。他們常常跟那位老朋友坐在一起,如今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房間裡,只有吃飯才出來。關於吃飯,他照例還是非常準時,也總是一到吃飯就及時醒來,很少錯過。他們圍坐在火前,把有關他們的旅途和冒險能記得的一切都輪流告訴他。起先他還假裝做做筆記,但他常常就睡了過去。等他醒過來,他會說:「太精彩了!太奇妙了!不過,我們講到哪裡了?」然後,他們就從他開始打瞌睡的地方繼續把故事往下講。

惟一真正抓住他的注意力,讓他清醒起來的敘述,似乎是阿拉貢的加冕以及婚禮。「當然,我也接到邀請去參加婚禮了。」他說,「我可等得夠久了。但是,不知怎地,事到臨頭,我卻發現這兒有好多事要做,打包行李也實在很麻煩。」

差不多過了兩個星期,弗羅多從窗戶望出去,發現夜裡結了霜,蜘蛛網都變成了白網子。見狀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必須走了,必須跟比爾博說再見。經過了一個人們記憶裡最美好的夏天,此時天氣依然風和日麗,但十月已經來臨,天氣很快會變,會再度開始颳風下雨。而且回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然而,讓他感到不安的其實並非天氣的考慮,而是他有一種感覺,是該回夏爾的時候了。山姆也有這種感覺,昨夜他還在說:

「啊,弗羅多先生,我們去了很遠的地方,也大開了眼界,但我認為我們可沒找到一個比這裡更好的地方。這裡什麼都有一點,你懂我的意思吧?夏爾、金色森林、剛鐸、各位國王的宮殿,還有客棧、草地、山脈,全都混合在一起。可是,不知怎地,我總覺得我們該快點走了。坦白跟你說,我很擔心我家老頭兒。」

「是的,山姆,什麼都有一點,只除了大海。」弗羅多當時答道。此刻,他重複自語道:「只除了大海。」

那天,弗羅多跟埃爾隆德談了話,他們一致決定,霍位元人隔天早晨就應動身。令他們高興的是,甘道夫說:「我想我也該去,至少跟你們走到布理。我想去看看黃油菊。」

傍晚,他們去向比爾博道別。「哦,你們要是得走,那就走吧。」他說,「我很遺憾。我會想念你們的。光是知道你們在這地方,就是件愉快的事。不過我又很困了。」然後他把秘銀甲和刺叮給了弗羅多,他忘記之前已經給過了。他還給了弗羅多三本學識書,它們是他在不同時期,用細長的筆跡親手寫成的,紅色的書脊上貼著標籤:「b翻譯自精靈文,譯者:比·巴/b。」

他給了山姆一小袋黃金。「這差不多是斯毛格陳釀的最後一滴啦。」他說,「山姆,要是你打算結婚的話,這或許能派上用場。」山姆臉紅了。

「年輕的小夥子們,我沒什麼東西可以給你們,」他對梅里和皮平說,「除了金玉良言。」然後他結結實實說了一大篇,再按夏爾的風俗補上了最後一條:「別讓你們的腦袋長得太大,鬧到戴不下帽子!你們要是不快點停止長個兒,就會發現帽子跟衣服都是很貴的。」

「不過,既然你想勝過老圖克,」皮平說,「我不明白我們為啥不該試試去勝過吼牛。」

比爾博大笑起來,然後從一個口袋裡拿出兩個漂亮的菸斗,菸嘴是珍珠製成,邊上鑲著做工精緻的銀飾。「當你們用這菸斗抽菸時,想想我吧!」他說,「這是精靈給我做的,但我現在不抽菸了。」接著,他突然打起瞌睡,然後睡了一小會兒。等他醒過來,又繼續說:「現在我們講到哪兒了?對,當然,送禮物。這提醒了我——弗羅多,我那個你帶走了的戒指,它怎麼樣了?」

「我搞丟了,親愛的比爾博,」弗羅多說,「我丟掉它了,你是知道的。」

「太可惜了!」比爾博說,「我本來是很想再看看它的。不過,不,看我多糊塗!那就是你出發的目的,去丟掉它,不是嗎?可是,這一切真叫人糊塗,因為似乎有好多別的事情跟它混在一起了:阿拉貢的事,白道會,剛鐸,騎馬人,南蠻子,還有毛象——你真的看到一頭毛象了,山姆?——還有山洞、塔樓、金色的樹,天曉得還有別的什麼。

「我那趟旅程回家時顯然走了一條太直接的路。我想甘道夫當時可能幫我帶了點兒路。不過話說回來,拍賣會本來有可能在我回來之前就結束了,那樣的話我本來有可能惹上比原來更多的麻煩。總之,現在已經太遲啦。再說,我真的認為坐在這裡聽聽這一大堆故事,要比跑一趟舒服得多。這裡的爐火非常愜意,食物十分美味,而且你需要精靈時,他們就在旁邊。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大門外,從此始

旅途永不絕。

如今前路漫漫,

且由來者追隨!

任他開啟新曆險,

腳步疲憊我自歇,

燈火通明旅店裡,

日暮退息將好眠。」

比爾博咕噥著唸完最後一個字,腦袋往胸口一栽,沉沉睡去。

屋中的暮色漸濃,爐火燃得越發明亮。他們看著睡著的比爾博,發現他正在微笑。他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山姆環顧室內,看著牆上搖曳的影子,輕聲說:

「弗羅多先生,我想,我們不在的時候他也沒寫多少。現在他再也不會寫我們的故事了。」

比爾博就在這時睜開了一隻眼睛,簡直像聽見了似的。接著他振奮起來。「你瞧,我越來越會打瞌睡了。」他說,「我有時間書寫的時候,我真的只想寫詩。我親愛的小夥兒弗羅多,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在走之前,幫我把東西整理整理?把所有的筆記紙張,還有我的日記都收拾起來,願意的話你就都帶走吧。你瞧,我沒有太多時間做挑選、編排之類的事兒。讓山姆幫忙吧,等你們把東西都整理好,就回到這裡,我會檢查一遍。我不會太挑剔的。」

「我當然願意做!」弗羅多說,「當然我也很快就會回來——旅途不會再有危險了。現在已經有了一位真正的國王,他很快就會重整各條大道的秩序。」

「謝謝你,我親愛的小夥兒!」比爾博說,「這樣我就真是大大放心了。」說完,他很快又睡熟了。

第二天,甘道夫和四個霍位元人到比爾博的房間裡跟他辭行,因為外面很冷了。然後他們跟埃爾隆德和他家中的所有成員道別。

弗羅多站在門口,埃爾隆德祝他一路順風,並祝福他,他說:

「弗羅多,我想,除非你轉眼即返,否則你就不需要回來了。大約一年中的這個時候,葉子變得金黃但尚未飄落之際,請在夏爾的樹林裡等待比爾博吧。我會與他同行。」

沒有別人聽見這話,弗羅多也沒有說出去。

對於希奧頓葬禮的描述,非常類似古英語史詩《貝奧武甫》結尾,主角貝奧武甫火葬一節。貝奧武甫的悼歌以「fame」(榮譽,古英語為lof)為英雄蓋棺論定,希奧頓的悼歌亦以「glory」(榮光)作結。——譯者注

昆雅語,意思是「烏黑的手,骯髒的心」。——譯者注

昆雅語,意思是:「美麗的兩位,美麗兒女的父母!」——譯者注

原文為bystockorbystone。論者咸認為出自中古英語詩歌《珍珠》(pearl),然而原詩中作何解釋,說法不一;托爾金用於此處,當是符合樹須的種族特色及慣用語。——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