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科瑁蘭原野

讚美他們!

cormacolindor,alaitatárienna!

讚美他們!兩位持戒人,盛讚他們!

弗羅多和山姆往前走去,他們的臉因害羞漲得通紅,他們的眼因驚奇而發亮。他們看見,在歡呼的人群中央設有三張鋪以綠草皮的高座,座椅後面都飄著旗幟:右邊是綠底上一匹白馬在自由賓士;左邊是藍底上一條銀色的天鵝船在海上暢遊;而在正中央那張最高的王座後方,一面巨大的軍旗迎風招展,深黑的底色上赫然一棵繁花盛開的白樹,白樹上方是一頂閃耀的王冠和七顆閃亮的星辰。王座上坐著一個身穿鎧甲的人,他的膝頭橫放著一把大劍,但他未戴頭盔。當他們走近時,他站起了身。接著,他們認出他來,儘管他變了模樣——眼前他氣度高貴,神色愉悅,烏黑的頭髮、灰色的眼睛,一派人類君主的王者風範。

弗羅多奔去會他,山姆緊跟在後。「啊,這敢情才是驚喜之最!」他說,「是大步佬啊,要不然我就還在做夢!」

「沒錯,山姆,是大步佬。」阿拉貢說,「真是條漫長的路,不是嗎?從布理開始,那會兒你並不喜歡我的模樣。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這都是一條漫長的路,但你的路途是最黑暗的。」

接著,山姆驚訝又全然困惑地看到,他在他們面前單膝跪下致意;然後他右手牽著弗羅多,左手牽著山姆,將他們領到王座前請他們坐好,接著轉身對站在周圍的將士們開口,洪亮的聲音傳遍人群:

「盛讚他們!」

當歡呼聲漲到頂點,又漸漸平息後,一位剛鐸的吟遊詩人走上前來,屈膝請求吟唱一曲,而這給山姆帶來了徹頭徹尾的滿足和純粹的歡喜。看哪!詩人說:

「噢!英勇無畏的人啊,領主們與騎士們,國王們與親王們,剛鐸美好的百姓,洛汗的騎兵,還有埃爾隆德的兒子們,北方的杜內丹人,精靈與矮人,夏爾情懷高尚勇敢的子民,以及西方所有自由的人民,現在請聽我一曲。我將為你們頌唱九指弗羅多和厄運魔戒的故事。」

山姆聞言,不由得大笑,他開心無比,站起來大喊道:「噢,這是何等的榮耀和光彩啊!我所有的願望都成真了!」接著,他流下了眼淚。

人群也全都大笑了、流淚了,就在他們的歡笑與眼淚中,吟遊詩人清亮的嗓音揚起,如金似銀,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他向眾人頌唱,一會兒用精靈語,一會兒用西部語,直到他們的心為這甜美的字字句句而痛,再也容納不下,而他們的喜樂猶如利劍,他們的思緒從而進入痛苦與歡樂交織湧流之境,眼淚正是那天賜祝福的美酒。

正午的太陽開始西下,樹木的陰影業已拉長,詩人的吟唱也終於結束。「盛讚他們!」他屈膝說。然後,阿拉貢起身,眾人也都起身,一同前往準備妥當的一座座大帳篷,在那裡吃喝歡笑,直到傍晚。

弗羅多和山姆被帶到另一處帳篷內,在那裡脫下了他們的舊衣,但它們都被疊好,尊敬地放置在一旁。然後他們換上了備好的乾淨細麻衣。隨後,甘道夫進來,弗羅多驚奇地看見巫師手裡抱著自己在魔多被奪走的東西:劍、精靈斗篷,以及秘銀甲。他給山姆帶來了一件鍍金鎧甲,還有那件歷盡風霜,此時已經洗淨補好的精靈斗篷。然後他在他們面前放下了兩柄劍。

「我不想要任何佩劍。」弗羅多說。

「至少今晚,你當佩一把劍。」甘道夫說。

於是,弗羅多拿了那把屬於山姆的小劍,它曾在奇立斯烏苟與他相伴。「山姆,我已經把刺叮送給了你。」他說。

「不,少爺!比爾博先生把刺叮送給了你,它跟他贈你的秘銀甲是配成一套的。他不會希望別人這時候佩帶刺叮的。」

弗羅多隻好讓步。甘道夫好似他們的侍從一般,跪下來給他們繫好佩劍的腰帶,然後起身,給他們頭上戴了銀環。他們打扮停當,便前去參加盛大的宴會。他們與甘道夫一同坐在國王那一桌,同桌的還有洛汗之王伊奧梅爾,伊姆拉希爾親王,以及所有的主將;另外還有吉姆利和萊戈拉斯。

待全體肅立靜默後,酒被送了上來,同時來了兩位侍從服侍國王們——或者說,他們看起來像是侍從:一位穿著米那斯提力斯禁衛軍的銀黑二色制服,另一位穿著綠與白的服飾。山姆納悶這麼小的男孩在身強力壯的人類大軍中幹什麼,但當他們走近,他看清了他們,不禁脫口驚呼道:

「天哪,快看,弗羅多先生!看這兒!我說,這不是皮平嗎——我該說,佩裡格林·圖克先生,還有梅里先生!他們居然長這麼高啦!老天保佑!我看除了我們的故事,還有更多故事要講哪。」

「確實有,」皮平向他們轉過身來,「等這場宴會一結束,我們就會開始講。眼下你可以先試試去問甘道夫。雖然他現在笑的比說的多,但他不像以前那麼喜歡保密啦。這會兒我跟梅里正忙,我們是白城和馬克的騎士,我希望你注意到了?」

終於,歡樂的一天結束了。太陽下山,圓月徐徐升到安都因河迷霧的上方,月光從沙沙飄動的樹葉間灑落,這時弗羅多和山姆坐在呢喃的樹下,沉浸在美麗的伊希利恩的芳香中,與梅里、皮平和甘道夫暢談到深夜,不久萊戈拉斯和吉姆利也加入了他們。於是,弗羅多和山姆得知了自從那不幸的一日,遠征隊眾人在澇洛斯瀑布旁的帕斯嘉蘭分道揚鑣後,所發生的一切。儘管如此,總有更多問題可問,更多事情可說。

奧克,會說話的樹,廣袤的草原,疾馳的騎兵,閃亮的洞穴,白塔和金殿,還有戰鬥,航行的大船,這一切都在山姆腦海中掠過,直到他覺得自己都糊塗了。但在所有這些奇行異事的談論中,他對梅里和皮平的身高問題最是驚奇,不斷回到這個話題上。他和弗羅多分別跟那兩人背靠背站好,比了身高。他忍不住撓撓腦袋。「在你們的年紀,真叫人想不通!」他說,「可事實又是明擺著的——你們要沒比以前高了三吋,我就是個矮人。」

「矮人你肯定不是。」吉姆利說,「不過,我是怎麼說的?凡人最好別喝恩特飲料,否則就別指望結果跟喝杯啤酒一樣。」

「恩特飲料?」山姆說,「你們又講到恩特了,但我實在搞不清他們到底是什麼?唉,要把這所有的事都弄明白,得花好幾個星期的工夫!」

「確實要好幾個星期,」皮平說,「然後還得把弗羅多關在米那斯提力斯的哪座塔裡,把這些全寫下來。要不然,他會忘掉一半,而可憐的老比爾博會失望透頂。」

終於,甘道夫起身。「親愛的朋友們,王者之手乃醫者之手,」他說,「但是,你們當時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他可是費盡了全力才把你們召喚回來,讓你們進入了忘記一切的美好夢鄉。雖說你們著實是幸福地睡了很久,但現在還是該上床睡覺了。」

「而且那不只是說山姆和弗羅多,」吉姆利說,「還有你,皮平。我愛你,多半就因為你讓我操碎了心,這點我可永遠不會忘。我也不會忘,是我在最後大戰的山丘上找到了你。要不是矮人吉姆利,你那時候可就沒命了。不過,我現在至少知道霍位元人的腳是什麼模樣了,哪怕在成堆的屍體底下就只看得到一雙腳!當我把那巨大的屍體從你身上挪開時,我以為你肯定死了,差點把我的鬍子都扯下來。而且,你又能下床出來走動,也才一天而已。現在你也上床去。我也要去睡了。」

「而我,」萊戈拉斯說,「當在這片美麗之地的林間漫步,這就堪作休息了。將來,若我的精靈父王允許,我們的族人該有一些搬到這裡來。當我們前來,這裡應當蒙福,至少暫時如此。暫時如此:一個月,一生,人類的一百年。但安都因很近,而安都因一路奔流向海——向海!

向海!向海!白鷗鳴啼,

海風蕭蕭,白浪飄飄。

西去,西去,圓日西墜。

灰船,灰船,你是否聽見

我先行族人的呼喚?

我將離別,離別那育我的森林;

精靈盛世已遠,時日將盡。

我將孤獨航越遼闊洋麵。

終極海岸長浪起落,

失落之島,悅耳呼喚殷殷,

埃瑞西亞,精靈家園,從無凡人航抵,

我族的永恆之地,木葉長青!」

萊戈拉斯就這樣邊唱著,邊走下山去。

其他人也都離去,於是山姆和弗羅多回到床上睡了。第二天早晨,他們心懷希望,安寧地起身;他們在伊希利恩度過了許多天。如今大軍駐紮的科瑁蘭原野離漢奈斯安努恩不遠,夜間可以聽見源自那地瀑布的溪流水聲。小溪從漢奈斯安努恩的岩石水口奔流而下,穿過繁花盛開的草地,在凱爾安德洛斯島附近注入安都因大河。兩個霍位元人四處遊蕩,再次造訪那些他們之前經過的地方。山姆始終抱著希望,想著會不會在某處的林蔭中或隱蔽的林間空地上,瞥見一眼那隻巨大的毛象。當他得知在剛鐸圍城時,曾有大批毛象參戰,但全部都被殺死之後,他覺得這真是令人悲傷的損失。

「唉,我想,人就是沒辦法同時出現在每個地方。」他說,「不過,看來我錯過了好多。」

在這期間,大軍在為返回米那斯提力斯作著準備。疲憊者得到休息,受傷者得以痊癒。因為他們當中有人和殘餘的東夷以及南蠻子打了艱苦的一仗,直到那些人全部被制服。並且,那些進入魔多,摧毀該地北方堡壘的人,也在最近才剛剛歸返。

終於,五月臨近時,西方眾將領再次出發了。他們率領麾下所有人員登船,從凱爾安德洛斯啟航,沿著安都因大河順流直下,來到歐斯吉利亞斯。他們在那裡停留一天,隔天來到了青翠的佩蘭諾平野,再次望見了高聳的明多路因山下的白塔——剛鐸人類的白城,西方之地最後的記憶。它經過了黑暗與烈火的洗禮,迎來了嶄新的一日。

他們在平野的中央搭起大帳篷,等候黎明來到。這是五月的前夕,國王將在日出時分走進他的城門。

夏爾紀年的三月有三十天。

五句的意思大致與詩中譯出的相同,前三句是辛達語,後兩句是昆雅語,意思依次是:「半身人萬歲!榮耀屬於半身人!」「弗羅多和山姆,西方的王子,讚美他們!」「讚美他們!」「啊,祝福他們,祝福他們!我們久久祝福他們!」「持戒人們,啊,盛讚他們!」——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