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立斯烏苟之塔

thetowerofcirithungol

山姆從地上撐起身來,渾身疼痛。有那麼一會兒,他很納悶自己這是在哪兒,可接著,所有的悲慘遭遇和絕望都回到了他的腦海中。他在一片漆黑的地道里,在奧克要塞的地下門外,那道黃銅門已經關上了。他一定是在猛撞那門後昏過去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過去多久。當時他怒火填膺,絕望又暴怒,現在他冷得發抖。他悄悄爬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

門內遠處,他隱約聽見有奧克在大聲喧鬧,但沒多久聲音就停了,也許是出了聽力範圍,一切都靜了下來。他頭痛,眼前的一片黑暗當中金星飛舞,但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思考。情況很清楚,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冀望從這扇門進入奧克的老巢,要等這扇門開啟不知要多少天,而時間極其寶貴,他不能等。他對自己的責任再無一點懷疑——他必須去救自家少爺,要不然就在嘗試中送命。

「送命更有可能,反正那樣也容易得多。」他一邊嚴肅地跟自己說,一邊將刺叮入鞘,轉身離開了那兩扇黃銅門。他不敢使用那精靈之光,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著,沿著隧道慢慢往回走。他邊走,邊努力將弗羅多和他離開十字路口後發生的事情串在一起。他拿不準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他估計是今天和明天之間的某個時刻,但就連日子他也記不清楚了。他身在一片黑暗的地界裡,白晝的世界在這裡似乎已被遺忘,所有進入此地的人也都被遺忘了。

「不知道他們到底想過我們沒有?」他說,「他們大家在那邊又都遇到了些什麼事?」他茫然地向對面的空中揮了揮手,但隨著他走回希洛布的隧道,這時他其實是面朝南方,而非西方。在西方那個外面的世界,這時是夏爾紀年的三月十四日近午時分。就在這時,阿拉貢正率領黑艦隊離開佩拉基爾,梅里正隨同洛希爾人騎馬走下石馬車山谷,與此同時,米那斯提力斯正陷入一片火海,皮平眼看著德內梭爾眼中的瘋狂漸漸高漲。不過,這些友人儘管各有各的憂慮與恐懼,卻常常惦念著弗羅多與山姆。他們二人並未被忘記。只是他們離得太遠,眾人鞭長莫及,內心的惦念也無法給漢姆法斯特的兒子山姆懷斯送去任何幫助。他是千真萬確地孤立無援了。

終於,他回到了奧克通道的石門前,卻仍找不到固定著門的門把或門栓。他像之前那樣費力地爬了出去,輕巧落地,然後小心翼翼地朝希洛布的隧道的出口走去。她那張巨網的殘絲掛在門口,仍被寒風吹得飄蕩不止。在經歷了背後那有害的黑暗之後,這陣陣氣流讓山姆感覺寒冷,但吹動的風也讓他振作起來。他謹慎地爬了出去。

天地俱寂,透著不祥。天光昏暗,猶似陰天的黃昏。從魔多升起的一團團巨大蒸汽從頭頂低低飄過,朝西涌去,大片紛亂翻滾的烏雲和濃煙底部又一次被暗紅的光照亮。

山姆抬頭望向奧克的塔樓,那些窄窄的窗戶突然透出了燈光,像是瞪起了一隻只細小的紅眼睛。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種訊號。先前他在盛怒和絕望中暫時把對奧克的恐懼忘到了腦後,這時那恐懼又回來了。依他的判斷,他只能走這一條路——他必須繼續往前走,努力尋找這可怕塔樓的主要入口。但他發現自己膝蓋發軟,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垂下目光,不去看前方的塔樓和裂罅兩側聳立的尖角,又豎起耳朵聆聽,緊盯著路邊濃重的岩石陰影,強迫自己的雙腳勉強順從意志,慢慢一步步往回走。他經過了弗羅多倒下的地方,那裡希洛布的臭氣還未消散。他繼續往上走,直到又站在他戴上魔戒,看著沙格拉特帶隊經過的那個裂口處。

他在那兒停步,一屁股坐下。那一刻,他無法逼迫自己再往前走了。他覺得自己一旦越過隘口的頂端,真正向魔多之地踏下一步,那一步將是無可挽回的。他將再也不能回頭。說不清是出於什麼目的,他掏出魔戒,又把它戴上。他立刻感到了戒指的沉重分量,也重新感到了魔多之眼的惡意,然而此刻這股惡意空前地強大急切。它懷著不安與疑慮正在搜尋,企圖穿透它為防禦自身而製造出來的重重陰影——這些陰影現在反而妨礙了它。

如同先前一樣,山姆發現自己的聽力變得敏銳了,但他眼中所見的世間萬物卻變得單薄模糊。山道兩旁的巖壁彷彿隔著一層迷霧,呈現出一片蒼白,不過他仍聽到遠處境遇悽慘的希洛布正發出吐沫似的聲音,他還聽見粗嘎卻清晰的喊聲與金鐵交鳴聲,感覺離得極近。他跳了起來,整個人緊貼住路邊的石壁。他很慶幸自己戴著魔戒,因為這會兒又走來了另一隊奧克——或者說,他一開始是這麼以為的。接著,他突然明白過來不是這回事,是他的聽力欺騙了他——奧克的叫喊來自塔樓,塔頂的尖角此時就在他的正上方,在裂罅的左邊。

山姆打了個寒戰,強迫自己繼續走。那座塔樓裡顯然正在發生某種可怕的事。也許那些奧克的殘酷本性佔了上風,他們不顧一切命令,正在折磨弗羅多,甚至正野蠻地將他千刀萬剮。山姆豎起耳朵,聽著聽著又生出了一絲希望。幾乎毫無疑問,塔樓裡在鬥毆,奧克一定起了內訌,沙格拉特和戈巴格已經大打出手了。這個猜測給他帶來的希望儘管渺茫,卻足以激勵他。這也許正是個機會。他對弗羅多的愛戰勝了其他一切念頭,他一時忘了危險,大聲喊道:「弗羅多先生,我來了!」

他往前奔上那條爬升的小道,越了過去。小路立時朝左轉,陡然下降。山姆就這麼進入了魔多。

他取下了魔戒,也許是受了內心深處某種危險的預感驅使,不過對他而言,他只是以為自己希望看得清楚些。「最好能看看最壞的狀況。」他嘀咕道,「在霧裡瞎闖可沒好處!」

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荒涼、嚴酷又貧瘠的大地。埃斐爾度阿斯最高的山脊在他腳前陡然下降,巨大的懸崖直落入一道黑暗的深溝,深溝對面又升起另一道低得多的山脊,邊緣參差,如同犬牙交錯,映著背後的紅光兀立在眼前,顯得一片漆黑——那就是險惡的魔蓋,魔多大地的防禦內環。越過那道山脊,幾乎就在正前方遠處,那片點綴著微小火光的黑暗汪洋對面,有一團巨大的火光正在閃動。粗大的煙柱旋轉著從中升起,根底是蒙塵的暗紅,頂部烏黑,匯入天上一片滾滾的雲蓋。那片雲籠罩了這一整片受詛咒的土地。

山姆正看著歐洛朱因,火焰之山。它的錐形山體周身灰白,山底深處的熔爐不時蓄起高熱,洶湧搏動著,從山側的裂縫中噴吐出一條條岩漿的河流。有些發著熾烈的光,沿著巨大的渠道朝巴拉督爾流去;有些蜿蜒流入岩石遍佈的平原,直到冷卻,就像受盡折磨的大地吐出了扭曲不動的龍形。山姆就在這樣一個艱難的時刻看見了末日山。此時它的火光耀眼地映著光禿的岩石山壁,使它們看起來像是浸透了鮮血。然而那些從西邊爬上山道的人卻看不見,因為他們被埃斐爾度阿斯高聳的屏障擋住了視線。

山姆目瞪口呆地立在那可怕的火光中。他現在往左看,可以看見奇立斯烏苟之塔那固若金湯的全貌。他從另一側看見的尖角只是它最頂端的角塔。塔的東面分三大層,聳立在從下方深處的山壁突出的一塊巖架上。高塔背臨一面巨大的峭壁,從峭壁上築出一個疊一個的稜堡,越往上越小。朝著東北和東南的陡峭堡牆上,磚石都築得極其精巧。在高塔最低一層的周圍,在山姆此時立足之地下方的兩百呎處,一道有城垛的圍牆環抱著一個窄院。大門開在靠近東南方的一面,敞向一條寬闊的大路,路的外護牆沿著懸崖邊緣築起,直到它轉向南方,蜿蜒降入黑暗,與越過魔古爾隘口而來的道路交會。然後那條路繼續向前,穿過魔蓋上一處鋸齒狀的裂口,進入戈堝洛斯山谷,遠遠通向巴拉督爾。山姆所站的這條高處的窄道經過階梯和陡直的小徑迅速下降,在嶙峋的巖壁下靠近塔門的地方與主大路會合。

山姆凝視著塔樓,突然明白過來:修築這座要塞,不是為了把敵人拒於魔多之外,而是為了把他們困在魔多之內。這簡直令他震驚。它其實是剛鐸在很久以前所建的工事之一,是伊希利恩防線的東端前哨,建於最後聯盟之後,當時西方之地的人類監視著索隆的邪惡之地,他的爪牙還潛伏在其中。但是,就跟尖牙之塔納霍斯特和卡霍斯特一樣,此處的警戒也失敗了,背叛者將這塔拱手交給了戒靈之王。長久以來,它一直被邪惡之物把守著。索隆回到魔多後,發現這塔十分有用。因為索隆的爪牙很少,而滿心恐懼的奴隸卻有很多,這塔的主要目的仍跟古時一樣,是為了防止有人從魔多逃脫。就算真有敵人敢貿然嘗試潛入那片土地,就算有人通過了魔古爾和希洛布的警戒,也還有不眠的守衛這最後一關要過。

山姆看得再清楚不過,要從那些眼目眾多的圍牆底下悄悄爬下去,並穿過充滿警戒的大門,是何等無望。就算他全都辦到了,也無法在後面那條被守衛著的大路上走多遠,因為就連那些位於紅光照不到的幽深之處的濃黑陰影,也無法一直掩護他躲過能夠夜裡視物的奧克。但是,不管那條路可能多麼絕望,他眼下的任務都要糟糕得多——不是躲開那大門逃走,而是孤身一人進去。

他想到了魔戒,但他從中找不到慰藉,只有恐懼和危險。遠處熊熊燃燒的末日山一進入他的視野內,他就發覺自己身負之物起了變化。魔戒越是接近那處在遙遠古時將它鍛造成形的巨大熔爐,力量就越強,也變得越兇猛,除了某些強大的意志,無人能馴服它。當山姆站在那裡時,即便魔戒只是用鏈子掛在頸上,而非戴在手上,他仍然覺得自己擴大了,好像裹上了一重巨大扭曲的自身陰影,猶如一個佇立在魔多的山牆上、充滿不祥的龐大威脅。他覺得,自己從這一刻起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剋制住魔戒,儘管它會折磨自己;要麼佔有它,去挑戰那個盤踞在陰影山谷之外的黑暗堡壘裡的力量。魔戒已經在引誘他了,侵蝕著他的理性與意志。他的腦海中冒出了狂野的幻想,他看見了這個紀元的英雄、大力士山姆懷斯,手執燃著火焰的劍大步穿過這片昏暗的大地,他振臂一呼,便萬軍來歸,簇擁著他一同進軍去推翻巴拉督爾。接著,烏雲滾滾盡皆退去,豔陽高照,他一聲令下,戈堝洛斯谷地就變成了一個花木繁盛的花園,果樹結實累累。他只要戴上魔戒,將它據為己有,這一切就會實現。

在這個考驗的時刻,他之所以堅定地守住了心智,最主要是因為有他對自家少爺的愛,同時也是因為他那單純的霍位元人意識仍然存留在內心深處,未被擊敗。他心知肚明,就算那些幻象不是個純粹只會背叛他的騙局,自己也沒偉大到能夠擔起這樣的重擔。他需要並且應得的,只是一個屬於自由園丁的小花園,能用自己的雙手勞作,而不是把花園膨脹成一個王國,命令他人用雙手去勞動。

「不管怎樣,那些念頭都只不過是騙人的。」他跟自己說,「可能都不等我大聲說出來,他就會發現我,恐嚇我。我要是這時候在魔多戴上戒指,他一定眨眼間就會發現我。呃,我只能說,這狀況就像春天裡鬧霜凍一樣糟糕透頂。偏偏就在隱身會非常有用的時候,我不能使用魔戒!而且,我就算真能再往前走,每一步它都只會是累贅跟重擔而已。這到底該怎麼辦?」

他並不是真的猶疑不定。他知道自己必須下去,到那大門去,不能繼續在這裡耽擱。他聳了聳肩,彷彿在甩掉陰影,遣散幻景,然後開始慢慢往下走。他覺得自己每走一步就變小一點。沒走多遠,他就又縮成了一個個子很小又嚇壞了的霍位元人。現在,他正從塔樓的圍牆下走過。塔內那些呼喝打鬥的聲音,他用自己那兩隻普通的耳朵都能聽見。這時,喧鬧聲似乎就來自外牆後的庭院內。

山姆沿著小道往下走了差不多一半時,只見兩個奧克衝出黑暗的門道,跑進紅光之中。他們沒轉向他,而是朝主大路直奔而去。但他們在奔跑中突然趔趄著撲倒在地,都不動了。山姆沒看到箭矢,但他猜那兩個奧克是被其他在城垛上或躲在大門陰影裡的奧克射倒的。他緊貼著左邊的牆繼續往前走。只抬頭望一眼,他就知道沒可能爬上去。這石牆有三十呎高,既無裂縫也無突起,且如反向的階梯一般向外傾。惟一的路是大門。

他躡手躡腳地前進,邊走邊琢磨有多少奧克跟著沙格拉特住在塔裡,而戈巴格又有多少手下,還有,如果真的發生了爭執的話,他們是為了什麼鬧翻。沙格拉特那夥似乎有四十來個,戈巴格那夥則有兩倍還多,不過,沙格拉特的巡邏隊肯定只是他手下守衛部隊的一部分而已。他們是為弗羅多以及戰利品起了爭執,這幾乎可以肯定。山姆腳下一頓,因為事態突然顯得一清二楚了,簡直就像他親眼目睹一樣。那件秘銀甲!當然了,弗羅多一直穿著它,而他們會發現的。從山姆聽到的來判斷,戈巴格會覬覦它的。但是眼前惟一能保護弗羅多的是來自邪黑塔的命令,如果那些命令被拋到腦後,弗羅多隨時都可能沒命。

「快點,你這悲慘的懶傢伙!」山姆對自己叫道,「現在,豁出去吧!」他拔出刺叮,朝敞開的大門跑去。但是,就在他要從那巨大的拱門底下衝進去時,他整個人感到一震,那感覺就像撞進了希洛布所織的某種羅網一樣,只不過這網是隱形的。他看不見有障礙物,但有某種強大到他的意志無法勝過的東西擋住了去路。他環顧左右,隨即在大門的陰影裡看見了兩尊監視者。

他們恰似兩座坐在寶座上的巨大雕像,每座都有三副相連的軀體和三個頭顱,頭上長著禿鷹般的臉,分別朝外、朝內,以及朝著門道,爪子似的手擱在碩大的膝蓋上。它們看起來像是用巨石雕刻而成,固定不動,卻有知覺——它們之中駐有某種可怕的警戒邪靈。它們認得敵人。無論有形還是隱形,沒有誰能溜過去不被發現。它們會禁止他進入,或禁止他逃脫。

山姆鐵了心再次往前衝,但又被猛地制止,彷彿胸口和頭上捱了一擊般踉蹌不前。接著,因為實在無計可施,他極其大膽地回應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他慢慢取出加拉德瑞爾的水晶瓶,將它舉了起來。瓶中白光迅速增長,黑暗拱門下的陰影被驅走了。兩尊醜陋妖異的監視者坐在那裡,冰冷,紋絲不動,全副可怕的形貌都被揭露出來。有那麼片刻,山姆瞥見它們黑石做成的眼睛裡光芒一閃,僅僅是其中的惡毒就令他膽戰心驚。但慢慢地,他感到它們的意志動搖了,瓦解成了恐懼。

他一躍衝過它們,邊跑邊把水晶瓶塞回胸口,就在這時,他察覺到它們的警戒恢復了,就像他背後有道鋼閂喀噠一聲扣上了一樣,再清楚不過。然後,那些邪惡的頭顱發出一聲尖銳高亢的叫喊,迴盪在他面前聳立的高牆上。上方高處遙遙傳來咣的一聲刺耳鐘響,像是回應的訊號。

「這下可好!」山姆說,「我算搖了大門的門鈴了!好吧,來人啊!」他喊道,「告訴沙格拉特隊長,偉大的精靈戰士上門拜訪,還帶著精靈寶劍!」

沒有回應。山姆大步往前走去,手中的刺叮閃著藍光。庭院籠罩在濃濃的陰影中,但他仍看得見石板地上東倒西歪躺著許多屍體。他腳邊就是兩個背後各插著把刀的奧克弓箭手。前面還躺著更多屍體,有單獨被砍倒或射死的,還有成對的,仍抓著扭打在一起,互相刺著、扼著或撕咬著痛苦而死。石板上淌滿黑血,踩上去滑膩一片。

山姆注意到有兩種裝束,一種有著紅眼標記,另一種是扭曲成死亡鬼臉的月亮。不過他沒停下來看個仔細。越過庭院,塔腳下有扇大門半敞著,一道紅光從裡面透出來,一個壯碩的死奧克倒在門檻上。山姆躍過屍體,走進了門,環顧了一圈,不知該怎麼辦。

有一條空蕩蕩的寬敞走道從大門口通往山側。走道被牆上支架裡點著的火把模糊照亮,但遠處的盡頭隱沒在昏暗裡。走道兩側可見許多扇門和開口,不過走道中不見人影,只有那麼兩三具屍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山姆依據聽到的兩個隊長的交談,知道弗羅多無論是死是活,都最有可能是被關在高高在上的角塔中的某個房間裡,但他可能得找上一天,才能找到爬上去的路。

「我看它應該是在靠後面的地方。」山姆嘀咕道,「整座塔樓都是往後面爬高的。不管怎樣,我最好跟著這些火把走。」

他沿著通道往前走去,不過這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更勉強。恐懼再次開始攫住了他。周遭一片死寂,只有他的腳步聲似乎變大了,形成迴響,就像巨手拍打著岩石。死屍,空寂,映著火把光亮的潮溼黑牆像在滴血,他害怕死亡會潛伏在門口或陰影中,然後突然降臨,而且他心底還記得等在大門前的警戒惡念。這幾乎超出了他能逼迫自己面對的極限。他真想要痛快打殺一場——別一次來太多敵人——總好過這捉摸不定又難以忍受的可怕狀況。他強迫自己想著弗羅多躺在這恐怖塔樓的某個地方,被五花大綁,或疼痛不堪,或已經死亡。他繼續往前走。

他已經走到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幾乎來到走道盡頭的大拱門底下。他猜得對,這是底層門的內側。就在這時,上方高處傳來了一聲悶住的可怕尖叫。他猛地站住了。接著,他聽見有腳步聲接近。有人正急切地從上面一道空蕩蕩的樓梯往下飛奔。

他的意志太弱太慢,沒來得及制止他的手。他的手已經拽住鏈子,抓住了魔戒。不過山姆沒戴上它,因為就在他將魔戒緊攥在胸口時,一個奧克噼裡啪啦衝了下來,從右邊一個漆黑的門洞裡一躍而出,徑直朝他奔來。對方離他不到六步時,猛一抬頭看見了他。山姆可以聽見它喘著粗氣,看見它充血的雙眼中閃著兇光。它也嚇得猛停下來,因為它看見的不是一個嚇得差點連劍都握不穩的小霍位元人,它看見的是後方搖曳的火光映襯出來的一個巨大身影,裹在一團灰影中一言不發,一隻手握著劍,單是劍光就刺目生疼,另一隻手雖然抓著胸口,但手裡似乎藏著某種無法形容的威脅,飽含著力量和厄運。

那奧克有一刻縮起了身子,接著驚恐地怪叫一聲,轉身朝來路狂奔回去。敵人出乎意料地逃走,這讓山姆比任何看見對手夾著尾巴逃走的狗還要開心。他大喝一聲追了上去。

「沒錯!有個精靈戰士跑掉了!」他喊道,「我來了!你趕快帶我上去,要不我就剝了你的皮!」

但那奧克是在自己的老巢裡,動作敏捷又體力充沛,而山姆則是初來乍到,又餓又累。樓梯又高又陡,彎彎曲曲。山姆開始喘起粗氣了。奧克很快就不見了蹤影,他只能隱約聽見它繼續往上奔跑的啪啪腳步聲。不時它還會怪叫一下,聲音沿著樓梯兩側迴盪。但漸漸地,它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山姆腳步沉重地往上爬。他感覺自己沒走錯路,這令他的精神大為振奮。他把魔戒塞回去,束緊了皮帶。「哼,哼!」他說,「要是他們全都這麼討厭我跟我這把刺叮,事情可能會比我指望的還好辦。反正,看來沙格拉特和戈巴格,還有那幫嘍囉都已經幫我把事兒差不多辦好了。除了那隻嚇壞了的小耗子,我還真相信這地方一個活口都不剩了!」

話一齣口,他登時定住腳步,彷彿一頭撞上了石牆。他所說的話包含的完整含意猶如一記重拳擊中了他。一個活口都不剩了!剛才那聲可怕的垂死尖叫是誰發出的?「弗羅多,弗羅多!少爺!」他半是抽噎地喊道,「要是他們已經殺了你,我該怎麼辦?好吧,我終於來了,一直爬到頂上,來看看我一定要看的。」

他繼續往上爬,一直爬。四周漆黑一片,只偶爾在轉角上,或通往塔樓高層的開口處,才點有火把。山姆試著去數階梯,但數到兩百之後他就記不清了。如今他靜悄悄地走著,因為他覺得自己能聽到說話的聲音,還在上面一段距離開外。看來,還活著的耗子不止一隻。

就在他覺得自己再也喘不上一口氣,再也逼不得膝蓋彎上一下的時候,樓梯突然到頂了。他站定了。說話的聲音這會兒又大又近。山姆左右張望了一下。他已經一口氣爬到了塔樓的最高一層,也就是第三層的平頂天台上。這是片開闊的空間,大約二十碼寬,周圍有低矮的扶牆。平臺中央有個圓頂小屋,遮蔽著樓梯出口,小屋有兩扇矮門,分別朝向東西兩面。朝東,山姆能看見下方魔多那遼闊又黑暗的平原,以及遠方燃燒的火山。在它深邃的火山口中,正有一股新的熔岩洶湧四溢,一條條流動的火河發出熾烈的光,連這邊相隔幾十哩遠的塔樓頂都被映得通紅。朝西的視線被巨大的角塔基座擋住了,角塔聳立在這片高層平臺的後方,塔的尖角高高超過了環繞山嶺的山頂。有一道窄窗透出了燈光。它的門離山姆所站之處不到十碼。門開著,但裡面一團漆黑,說話的聲音就是從那陰影中傳出來的。

起初山姆沒去聽。他一步跨出朝東的門,環顧周圍,立刻發現這裡的打鬥最激烈。整個平臺上堆滿了奧克屍體以及四散的斷頭殘肢,滿是死亡的惡臭。突如其來的一聲咆哮和緊接著的重擊與哀嚎,嚇得他一個箭步躲了回去。有個奧克憤怒的話音揚起,粗啞、殘忍、冷酷,山姆立刻聽出這是塔樓的頭領沙格拉特在說話。

「你說你不肯再去?斯那嘎,你這條該死的小蛆!你要是以為我受傷太重,糊弄我也沒事,那你可大錯特錯了。過來,看我捏爆你的眼睛,就跟我剛才捏爆拉得布格的一樣。等新的夥計們來了,看我怎麼對付你!我要把你打包送給希洛布。」

「他們不會來的,反正你死前是不用指望。」斯那嘎粗暴地答道,「我跟你說過兩回,戈巴格的那群臭豬先到了大門口,咱們的人誰也沒出去。拉格都夫和穆茲嘎什衝出了大門,但是都給射死了,我從窗戶看見的,我告訴你,他們是最後兩個。」

「那你一定得去。反正我必須待在這裡。但我受傷了!叫戈巴格那個骯髒的叛徒下黑坑去!」沙格拉特的聲音逐漸減弱,同時吐出一連串咒罵的髒話,「我把最好的分給他,他卻捅我一刀!那坨臭屎,我沒來得及掐死他。你一定得去,要不我就吃了你。一定要把訊息送到路格布林茲,要不然咱倆都會下黑坑去。對,你也會,你在這裡鬼鬼祟祟躲著可逃不掉。」

「我才不再下那樓梯!」斯那嘎咆哮道,「管你是不是頭領。打住!把你的手從刀上挪開,要不我就一箭射穿你腸子肚子。等‘他們’知道這裡都出了啥事,你這頭領也當不了多久了。我可為這塔樓跟那群臭氣熏天的魔古爾耗子拼過命了,結果瞧瞧你們兩個寶貝頭領乾的什麼好事,為了分贓打成一團。」

「說夠了你!」沙格拉特咆哮道,「我有命令在身。是戈巴格先惹事,動手要搶那件漂亮的衣服。」

「哼,是你大模大樣裝腔作勢,才惹火他的。反正他比你有腦子。他不止一回跟你說,這些奸細當中最危險的一個溜掉了,你就是不聽。你現在還是不聽。我跟你說,戈巴格說得對。這附近有個強大的戰士,是那種手狠的精靈,要不就是噁心的b塔克/b。我跟你說,他來了。你聽見了那聲鐘響吧。他闖過了監視者,那是塔克的把戲。他就在樓梯上。他要不下樓梯,我就不下去。就算你是個那茲古爾,我也不幹。」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對吧?」沙格拉特吼道,「你想這樣,你不想那樣是吧?然後等他真來了,你就拋下我撒腿跑路?不,你才別想!我會先給你肚子上戳出些紅蛆洞來。」

那小個子奧克從角塔門飛奔而出,大塊頭的沙格拉特緊追在後,他生著兩條長臂,彎腰駝背奔跑時都垂到了地上。但他的一條胳膊軟塌塌地垂著,似乎在流血,另一隻手抱著一個黑色的大包裹。畏縮在樓梯門後的山姆,在他跑過時藉著紅光瞥見了那張邪惡的臉:似乎被手爪抓破了,滿面血汙,突出的獠牙滴著口水,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就山姆所見,沙格拉特繞著天台追殺著斯那嘎,小個子奧克左閃右躲,巧妙避開,接著一聲怪叫又竄回角樓裡消失了。沙格拉特見狀停了下來。山姆從朝東的門往外看,見他這會兒靠在扶牆邊直喘粗氣,左邊的手爪無力地一張一握。他把包裹放在地上,用右邊手爪抽出一把紅色長刀,朝刀上吐了口唾沫。他走到扶牆邊,俯身朝底下的外院張望。他大喊了兩次,都沒人回應。

突然,就在沙格拉特躬身在城垛上,背對著屋頂天台時,山姆吃驚地看見,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中有一具動了起來。它慢慢爬著,伸出一隻手爪抓住了包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它另一隻手上握著一支帶著短斷柄的闊頭長矛,擺好了戳刺的姿勢。但就在那一刻,不知是出於疼痛還是憎恨,它從牙縫中漏出了一聲嘶嘶的喘息。沙格拉特快如毒蛇閃向一旁,扭轉過身,一刀砍進了敵人的咽喉。

「逮到你了,戈巴格!」他吼道,「還沒死透哈?哼,我這就送你上路!」他跳到戈巴格倒下的屍體上,盛怒之下猛踩狠踏,不時彎腰用刀胡戳亂剁一番。終於,他滿足地把頭往後一甩,喉中咯咯地發出了宣告勝利的可怕怪嘯。然後,他舔了舔刀子,用牙咬住,抓起包裹輕鬆地朝近處那扇樓梯的門大步走來。

山姆沒時間細想。他或許可以從另一扇門溜出去,但是很難不被看見。他也不可能一直跟這個可怕的奧克玩捉迷藏。他採取了多半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好辦法——大吼一聲,跳出來面對沙格拉特。魔戒他已經不再握在手裡,但它就在那裡,一股隱藏的力量,對魔多的奴隸而言就是充滿恐嚇的威脅。山姆手中還握著刺叮,寶劍的光芒就像可怕的精靈國度中的閃亮星光,殘酷無情地刺痛了奧克的眼睛,就連夢到那些都會令奧克一族膽戰心驚。而且,沙格拉特無法既抓著他的寶貝不放,又去應戰。他停下腳步,齜出獠牙低聲咆哮。接著,他又用奧克的招數往旁邊一閃,在山姆撲過來時,他把沉重的包裹當作盾牌跟武器,朝敵人的臉猛揮過去。山姆被打得一個趔趄,不等他回過神來,沙格拉特已經一個箭步躥過,奔下樓梯去了。

山姆邊罵邊追上去,但他沒跑多遠,便很快又想到了弗羅多,並且記起了另一個已經奔回角塔去了的奧克。眼前又是個兩難的選擇,他也沒時間仔細琢磨。要是沙格拉特逃掉了,他很快就會找到援兵殺回來。但如果山姆去追他,另一個奧克又可能在那上面做出些可怕的事。再說,山姆反正也可能追不上沙格拉特,或是被對方宰掉。他迅速轉身,往回奔上樓梯。「我估計我又錯了。」他嘆氣說,「但是不管接下來會出什麼事,我眼下都得先上到樓頂再說。」

底下遠處,沙格拉特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躍下樓梯,揹著他的寶貝包裹奔過庭院,衝出了大門。假如山姆能看見他,得知他這一逃會帶來怎樣的悲痛,他大概會沮喪萬分。但現在他心裡只想著最後一個階段的搜尋。他謹慎地來到角樓門口,走了進去。裡面一片漆黑,不過,他睜得大大的眼睛很快就察覺到右側有朦朧的亮光。光線來自另一個樓梯口,樓梯又暗又窄,似乎是沿著角樓圓形外牆的內壁盤旋而上。上方某處有一支火把在幽幽閃光。

山姆開始輕手輕腳地爬上樓梯。他來到搖曳的火把所在之處,它固定在左邊一扇門的上方,那門正對著一扇朝西的窄窗,乃是他和弗羅多在下方的隧道口處看見的紅眼之一。山姆快步走過門前,趕著去爬第二層樓。他擔心自己隨時都會遭到襲擊,或是有手從背後猛然伸出來掐住他的喉嚨。接下來,他爬到了一扇朝東望的窗前,又有一支火把固定在門的上方,這次門開著,通往一條穿過角塔中央的通道。除了火把的微光,以及從窄窗外面透進來的紅光,那條通道黑黢黢的。然而樓梯到此為止,不再爬升。山姆躡手躡腳地進了通道。通道兩旁各有一扇低矮的門,都關著並且上了鎖。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爬了這一大通,竟是個死衚衕!」山姆咕噥抱怨道,「這裡不可能是塔頂。可現在我該怎麼辦?」

他奔回底下那層樓,試著去推那扇門。那門動也不動。他再次跑上樓,汗水開始淌下他的臉。他覺得哪怕每一分鐘都很寶貴,但時間一分鐘接一分鐘地溜走,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不再擔心沙格拉特或斯那嘎,或世上任何奧克。他只想念他家少爺,他只想看一眼他的臉,或摸一下他的手。

終於,疲憊不堪的他感覺被徹底擊敗了,於是在通道那層樓的下一級樓梯上坐下,埋頭捂住了臉。周遭一片寂靜,靜得可怕。在他來時已經燃得差不多的火炬,這時噼啪一聲,熄了。他覺得黑暗如潮水般淹沒了他。接著,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在這漫長的旅程與哀痛都落得一場空的終點,他不知道受到心裡什麼念頭的感染,竟開始唱起歌來。

他顫抖的聲音在冰冷黑暗的塔樓裡聽起來相當單薄,那是一個孤單又疲憊的霍位元人的聲音,無論哪個奧克聽到,都不可能錯認成精靈王侯的清亮歌聲。他喃喃唱著夏爾的古老童謠,信口唱著比爾博先生的詩句片斷,它們從他腦海中冒出來,就像家鄉的景物一樣在眼前一閃而逝。突然間,他體內生出了一股嶄新的氣力,他的聲音響亮起來,同時他自己的詞句也不期然和上了那簡單的曲調。

西部國度裡,陽光下,

在春天,也許有繁花生長,

也許樹梢萌芽,活水流淌,

還有鳴雀歡快歌唱。

或者還有晴朗無雲的夜晚,

搖曳的山毛櫸,紛披髮葉

戴著精靈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