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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後,西方大軍在佩蘭諾平野上全部集結起來。奧克和東夷的大軍已經掉頭從阿諾瑞恩攻來,但他們被洛希爾人擊潰驅散,幾乎未作抵抗就朝凱爾安德洛斯逃竄。這個威脅被消滅了,從南方來的生力軍又接連到達,如此一來石城便得到了儘可能良好的防守。派出的斥候回報,往東的路一直到十字路口倒下的國王石像那裡,都不見敵人蹤影。至此,最後一戰一切準備就緒。
萊戈拉斯和吉姆利又一次共乘一騎,與阿拉貢和甘道夫同行,他們與杜內丹人以及埃爾隆德的兩個兒子走在前鋒的隊伍中。但梅里覺得丟臉,因為自己不能跟他們同去。
「你的身體還不適合參加這樣的行軍。」阿拉貢說,「但別覺得丟臉。哪怕這場戰爭你不再出力,你也已經贏得了極高的榮譽。佩裡格林會代表夏爾人前去參戰。別嫉妒他這個危險的機遇!雖然他已做了命運容許他做的一切,卻仍不能與你的功績相比。不過,其實現在所有人的處境都一樣危險。也許我們會在魔多的大門前慘遭不幸,而果真如此的話,那麼你們也將面對最後一戰,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那股黑潮追上你的任何地方。再會了!」
於是,梅里沮喪地站在那裡看著軍隊集結。貝爾吉爾站在他旁邊,同樣情緒低落,因為他父親將率領一隊石城的人同去:在他的案子得到審判之前,他不能回禁衛軍去。皮平作為一名剛鐸計程車兵,也在那隊人當中。梅里看見他就在不遠的地方,在那群高大的米那斯提力斯人當中,他的身影矮小卻挺拔。
終於,眾號吹響,大軍開始出發。一支騎隊接著一支騎隊,一隊步兵接著一隊步兵,他們轉過大彎,朝東行去。軍隊走下大道前往主道,但在他們從視線中消失了很久之後,梅里還站在那裡。長矛和頭盔反射出的最後一抹晨光閃了閃,消逝了,而他仍然站在那裡,低垂著頭,心情沉重,覺得孤零零的,無依無靠。每個他關心的人都已經走了,隱沒在懸在東邊遠方天際的那片陰暗中,他心裡覺得自己再見到他們的希望異常渺茫。
他的手臂又開始疼起來,彷彿應了這種絕望情緒的提醒。他覺得虛弱、衰老,連陽光都顯得慘淡了。貝爾吉爾用手碰了碰他,他才驚醒過來。
「來吧,佩瑞安人少爺!」那孩子說,「我看得出來你還是很痛苦,我扶你回去找醫者吧。不過,別怕!他們會回來的。米那斯提力斯的人永遠不會被擊敗。而且現在他們有了精靈寶石大人,還有禁衛軍的貝瑞剛德。」
軍隊在近午時分來到了歐斯吉利亞斯。所有能夠抽調出來的工人和匠人都在那裡忙碌著。有些人在加固敵人所建但在逃跑時部分破壞了的渡船和棧橋,有些人在收集補給和戰利品,餘下的人則在大河對面的東岸搶建著防禦工事。
先鋒部隊穿過了老剛鐸的廢墟,渡過了寬闊的大河,踏上了在興盛時期修築的筆直長路——這條路從美麗的太陽之塔通往高聳的月亮之塔,也就是如今那可憎的山谷中的米那斯魔古爾。軍隊在過了歐斯吉利亞斯五哩之後停下,結束了第一日的行軍。
但是騎兵繼續前進,在黃昏之前抵達了十字路口和那一圈巨樹,萬籟俱寂。他們沒看見任何敵蹤,沒聽見任何呼喊,沒有箭矢從路旁的岩石間或樹叢中飛出,但是,越往前走,他們就越感到這片大地的警惕在增長。樹木和岩石,樹葉和青草,都在聆聽。那片大黑暗已經被驅散,遠方西沉的落日照著安都因河谷,藍天下群山的潔白峰頂都染上了一層嫣紅,但埃斐爾度阿斯上空醞釀著一股黑影與一片昏暗。
阿拉貢隨即在通往樹環的四條大道上安排號手,吹響了嘹亮的軍號,傳令兵高聲喊道:「剛鐸的王侯們已經歸來,他們將收回這整片屬於他們的大地。」那個放在雕像上的醜陋奧克頭被推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老國王的頭被抬起,重新安放回原位,頭上仍戴著白與金相間的花冠。士兵們辛勤地刷洗並颳去了奧克在石上留下的所有汙穢塗鴉。
先前議事時,有人提議應當先攻下米那斯魔古爾,若是拿下了它,就將其徹底摧毀。「而且,也許事實會證明,」伊姆拉希爾說,「走那條從那裡通往上方隘口的路去進攻黑暗魔君,比走北面大門來得容易。」
但甘道夫當時急忙提出反對,一是因為盤踞在那座山谷中的邪惡會讓凡人瘋狂喪膽,再是因為法拉米爾帶回的訊息。如果持戒人真的嘗試走了那條路,那麼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別把魔多之眼的注意引到那裡去。因此,第二天等主力部隊抵達後,他們在十字路口安排了一支精銳守軍,設下防禦,以防魔多派軍隊翻過魔古爾隘口,或從南方調更多的兵力前來。這支守軍大部分選自熟悉伊希利恩情況的弓箭手,會隱藏在樹林裡和路口周圍的山坡上。不過,甘道夫和阿拉貢騎馬領著先鋒來到魔古爾山谷的入口,望著那座邪惡之城。
它一片漆黑,死氣沉沉,因為住在那裡的奧克與魔多的次等生物都已經在大戰中被消滅了,那茲古爾也都外出未歸。但那山谷中充滿了恐懼和仇恨的氣息。他們破壞了那座邪惡的橋,放火燒了那片有毒的田野,然後離去。
隔天,也就是他們從米那斯提力斯出發後的第三天,軍隊開始沿著大道向北挺進。從十字路口順著大道去魔欄農有數百哩路,沒人知道在抵達之前他們會碰上什麼。他們公開前進,但十分警惕,並派騎馬的斥候先行探路,其餘的步兵走在兩側。東側的隊伍尤其謹慎,因為近處是濃密黑暗的樹叢,接著是一片散佈著斷崖溝壑的起伏石地,過了石地就是埃斐爾度阿斯陰沉嚴峻的長長陡坡,攀援而上。世間的天氣仍然晴朗,西風持續吹拂,但什麼也吹不走緊裹在陰影山脈周圍的沉沉暗影以及淒涼迷霧。山脈後方不時騰起一股股巨大的濃煙,升上空中,在高空的氣流中盤旋。
甘道夫讓士兵不時吹響軍號,然後傳令兵會高喊:「剛鐸的王侯已到!此地人人都當離開,或投降歸順。」但伊姆拉希爾說:「不要說b‘剛鐸的王侯’/b,說b‘國王埃萊薩駕到’/b。雖然他還沒有登基,但這是事實。而且,如果傳令兵使用這個名號,也會讓大敵更費思量。」此後,傳令兵一日三次宣告埃萊薩王駕到。但是沒有人回應這挑戰。
儘管這一路行軍貌似平靜無波,但全軍上下,軍銜從最高到最低,每個人都情緒低落。每往北前進一哩,他們的不祥預感就加重一分。離開十字路口後,行軍到了第二天傍晚時分,他們遇到了頭一場交鋒。一支奧克與東夷組成的強大軍隊設下埋伏,想擊垮他們的前鋒部隊,地點正是當初法拉米爾伏擊哈拉德人之處,大道在此深切過朝東而去的山嶺的突出部分。然而西方眾將領已經事先接到斥候的警訊,這些斥候都是瑪布隆率領的漢奈斯安努恩的老練士兵,因此埋伏的敵軍自身反落入了陷阱。騎兵們向西繞個大彎迂迴,從側翼和後方包抄,敵人不是被消滅,就是被驅逐到東邊的山嶺中。
不過,這場勝利並未給將領們帶來多少鼓舞。「這只不過是一場佯攻,」阿拉貢說,「我認為它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給我們造成重創,而是要讓我們錯誤地猜想大敵勢弱,引我們繼續前行。」從那天傍晚開始,那茲古爾飛來,監視著軍隊的每一步行動。它們依舊飛得很高,除了萊戈拉斯,沒有人看得見,但是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如同陰影加深,陽光黯淡。雖然戒靈尚未俯衝下來攻擊敵人,也保持沉默,始終未發出叫喊,但它們帶來的恐懼卻無法擺脫。
就這樣,時間推移,無望的旅程繼續。從十字路口啟程後的第四天,也就是離開米那斯提力斯的第六天,他們終於走到了生者之地的盡頭,開始進入那片橫陳在奇立斯戈堝關口的大門前的荒地。他們看得見一直向北、向西延伸到埃敏穆伊的沼澤和荒漠。那些地方是如此荒涼,籠罩著眾人的恐懼是那樣深重,大軍中有些人竟怕到兩腿發軟,無論徒步還是騎馬都無法繼續向北走。
阿拉貢看著他們,眼中含著憐憫,而非憤怒。因為那些是從洛汗、從遙遠的西伏爾德來的年輕人,或是從洛斯阿爾那赫來的鄉下人,對他們來說,魔多是個從小就聽聞的邪惡名字,不過並不真實,只是一個從未進入他們的單純生活的傳說。而現在,他們如同行走在成真的噩夢當中,既不理解這場戰爭,也不明白命運為何將他們領到這樣一條路上來。
「去吧!」阿拉貢說,「但是,儘量保持尊嚴,不要奔逃!有一個任務你們可以試著去執行,這樣便不致感到顏面盡失。你們朝西南走,目標是凱爾安德洛斯。假使它如我所料,仍在敵人手中,你們就盡力將它奪回,然後為保衛剛鐸和洛汗,將它堅守到底!」
聞言,一些人因他的憐憫而感到羞愧,克服了恐懼繼續前進,其他人聽見有另一項需要勇氣的任務可以選擇,且是自己能力可及,便懷著新的希望離開了。就這樣,由於在十字路口已經留下不少人駐守,西方眾將領最後率領著不到六千人前去黑門前,挑戰魔多的勢力。
如今他們緩慢前進,時刻等候著敵人回應挑戰。他們全軍集體推進,因為從主力部隊裡派出偵察斥候或小分隊只是徒然浪費人力罷了。從魔古爾山谷出發的第五天傍晚,他們最後一次紮營休息,用能找到的枯樹和歐石楠在營區四周生起火堆。他們度過了警戒不眠的一夜,意識到有許多模糊之物在四周走動潛行,也聽見了狼嚎的聲音。風已停,空氣似乎一片凝滯。雖然天上無雲,新月出現已有四夜,他們卻幾乎看不見什麼,因為地面冒出團團煙氣,皎潔的新月也被魔多的迷霧遮蔽了。
天氣變冷了。到早晨時又起了風,但這次是北風,且很快增強為涼意十足的清風。夜裡那些潛行之物全都消失無蹤,大地看似一片空寂。在北方有毒的坑坑窪窪之間,出現了首批大堆大堆的礦渣、碎石和炸翻的泥土,那是魔多鼠輩丟擲的狼藉。但在南邊隱約聳立著奇立斯戈堝的巨大防禦牆,此時已經離得近了。牆正中央便是黑門,兩邊各立著一座高拔漆黑的尖牙之塔。因為將領們在最後一段行軍中,轉離了朝東彎的古老大道,避開了那些蟄伏山丘的危險,於是他們現在是從西北方朝魔欄農挺進,這正是弗羅多當初所走的路線。
陰森的拱頂下,黑門那兩扇巨大的鐵門緊閉。城垛上什麼也看不見。一切沉寂無聲,警戒卻無處不在。他們來到了這場愚勇征程的終點,披著早晨灰濛濛的天光孤獨無援又寒意透骨地站在荒原上,面前是敵人的高塔和巨牆,己方軍隊全然無望攻取——就算他們將力量強大的攻城機械帶來了此地,而大敵的兵力只夠防守城門和城牆,他們也做不到。而且他們還知道,魔欄農周圍的所有山丘和岩石間都藏滿了敵人,而門後那條陰影幢幢的狹谷,更是被大批邪惡生物挖掘打通了無數隧道。當他們站定後,他們看見所有的那茲古爾都聚在此地,像禿鷹一樣在尖牙之塔上空盤旋。他們知道自己正受到監視,但大敵仍然毫無動靜。
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將這出誘敵的戲唱到底。因此,阿拉貢儘可能擺出最佳陣勢,將軍隊分別拉上奧克勞作多年,用炸出來的岩石泥土堆成的兩座大丘。在他們面前,朝著魔多的方向橫陳著一大片爛泥沼和臭水塘,就像一道防護河溝。等一切安排就緒,眾將領率領大隊騎兵護衛、掌旗手、傳令兵以及號手,騎馬向黑門前進。甘道夫擔任主要使者,同行的還有阿拉貢與埃爾隆德的兩個兒子、洛汗的伊奧梅爾、伊姆拉希爾,以及奉令一同前往的萊戈拉斯、吉姆利和佩裡格林——如此,對抗魔多的每一支種族就都有一位見證者在場。
他們來到魔欄農聽力所及的範圍,展開了王旗,吹響了軍號。傳令兵出列,喊聲直傳到魔多的城垛上。
「出來!」他們喊道,「黑暗之地的君主,出來!他將受到公正的審判。他對剛鐸發動不義之戰,掠奪剛鐸的領地。因此,剛鐸之王要求他為自己的邪惡之行贖罪,然後永遠離開。出來!」
一陣漫長的靜默。沒有絲毫聲響或回應從城牆和大門傳來。但是,索隆已經安排好計劃,他打算在擊殺這些老鼠之前先殘酷地玩弄他們。因此,就在眾將領要掉頭回陣時,沉寂突然間被打破了。從山嶺中傳來一陣雷鳴般的隆隆鼓聲,持續良久,聲勢浩大;然後是震耳欲聾的號角齊鳴,令岩石也為之動搖。哐啷一聲巨響,黑門從中央開啟,裡面走出一支邪黑塔的特使隊伍。
為首騎來的是個高大邪惡的身影,胯下是匹黑馬——倘若它真是馬的話。它個頭巨大,形貌醜惡,罩著可怖的面具,與其說是活馬的頭,不如說更像骷髏頭骨,眼窩和鼻孔中都冒著火焰。馬上的騎手通身黑袍,戴著黑色的高盔,但這並非戒靈,而是一個活人。他是巴拉督爾塔的副官,沒有任何傳說記載過他的名字,因為就連他自己都已將它遺忘。他說:「我是索隆之口。」不過,據說他是個叛徒,來自被稱為「黑努門諾爾人」的一族,他們在索隆統治的年代中來到中洲定居,崇拜他,傾心於邪惡的學識。此人在邪黑塔首次重新崛起時便投靠過去,並靠著奸詐狡猾得到了索隆賞識,節節高升。他學會了強大的黑魔法,對索隆的心思知之甚深。他也比任何奧克都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