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lastdebate
大戰次日的早晨來臨,天朗雲輕,風轉向西吹。萊戈拉斯和吉姆利一大早就出來了,他們急著想見梅里和皮平,於是請求准許前往白城。
「真高興聽說他們還活著,」吉姆利說,「為了找他們,我們穿過洛汗跑了一趟,吃了大苦頭,我可不願這痛苦全都白費。」
精靈和矮人一同進了米那斯提力斯城,人們見他們經過,對這樣一對夥伴的組合無不感到驚奇。因為萊戈拉斯容貌俊美,遠非人類能夠比擬,他在晨光中邊走邊用清亮的聲音唱著一首精靈歌曲;而吉姆利在他身旁昂首闊步,一邊捋著鬍鬚一邊左顧右盼,打量著周圍一切。
「這裡有些石工做得挺好。」他看著城牆說,「不過也有些做得不行,街道也可以設計得更好。等阿拉貢登基之後,我要提議讓孤山的石匠來為他效力,我們會把這裡建成一座值得自豪的城池。」
「他們需要更多花園。」萊戈拉斯說,「這些房子都失去了生命,這裡欣欣向榮的東西太少了。如果阿拉貢登基,黑森林的子民當給他帶來會唱歌的鳥兒,以及不會枯死的樹木。」
終於,他們來到了伊姆拉希爾親王面前。萊戈拉斯看著他,深深鞠了一躬,因為他看出眼前這一位身上確實有著精靈血統。「大人,向您致敬!」他說,「自從寧洛德爾的族人離開羅瑞恩的森林,已經過去了漫長歲月,然而人們仍可看出,他們並非都從阿姆洛斯的港口揚帆渡海,去了西方。」
「我的領地上也有這個傳說,」親王說,「但那裡也已經不知多少年都不曾見過美麗種族的一員了。此刻我很驚訝,竟然在這裡的悲傷戰亂當中見到了一位精靈。您所求為何呢?」
「我是隨同米斯蘭迪爾離開伊姆拉綴斯的九個同伴之一,」萊戈拉斯說,「我跟我這位矮人朋友,是跟著阿拉貢大人一起來的。不過,現在我們希望能見見我們的朋友,梅里阿道克和佩裡格林。我們被告知,他們處於您的保護之下。」
「你們可以在診療院找到他們,我會帶你們前去。」伊姆拉希爾說。
「大人,您派人給我們帶路就行了。」萊戈拉斯說,「因為阿拉貢給您送來了這個口信:這時候他不願意再進白城來,但將領們需要立刻召開會議,他希望您和洛汗的伊奧梅爾能儘快下去,前往他的營帳。米斯蘭迪爾已經在那裡了。」
「我們會去。」伊姆拉希爾說。於是他們客氣地道別了。
「這是位英俊的貴族,也是位偉大的人類將領。」萊戈拉斯說,「如果剛鐸在當今的衰微年日里仍有這樣的人物,那麼在其崛起的時期,必有驚人的榮光威勢。」
「不用說,那些好的石工都比較古老,是在頭一次建成時造的。」吉姆利說,「人類辦事總是虎頭蛇尾:春天有霜凍,夏天會幹旱,答應的事到頭來總是辦不到。」
「不過,他們的種子倒是很少喪失生機。」萊戈拉斯說,「它埋在腐朽塵土裡,在意想不到的時間和地點破土而出,茁壯成長。吉姆利,人類的事蹟將會比我們存留得更長久。」
「但我猜,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只剩下‘本來可以是這樣’。」矮人說。
「對此,精靈不知道答案。」萊戈拉斯說。
這時,親王的僕人來了,領他們去了診療院。他們在那裡的花園中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大家相見分外歡喜。他們先是散步聊天了一陣,能夠這樣在白城高處的環層中吹著風,暫時安寧放鬆地享受清晨,他們都感到歡喜。然後,梅里感到疲憊,他們便走過去坐在城牆上,背後是診療院的青草地,面前的南方遠處就是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安都因大河,一直流到連萊戈拉斯也看不見的遠方,流入寬闊的平地,流入青翠朦朧的萊本寧和南伊希利恩。
這時,其他人還在交談,萊戈拉斯卻沉默了。他迎著陽光遠眺,當他定睛凝視時,看見有白色的海鳥振翅向大河上游飛來。
「看!」他喊道,「海鷗!它們竟飛到了這麼遠的內陸來。我覺得它們太奇妙了,但它們也擾亂了我的心。我這輩子從未見過海鷗,直到我去了佩拉基爾,就在那裡,就在我們騎馬去攻打艦隊時,我聽見它們在空中鳴叫。我當場呆住了,忘記了中洲的戰爭,因為它們的長聲鳴叫向我述說著大海。大海!唉!我還不曾見過大海,但我族人的內心深處無不埋藏著對大海的渴望,一朝驚動便難平息,太危險了。唉!那些海鷗啊。當我走在山毛櫸和榆樹下時,心境再也無法寧定了。」
「別這麼說!」吉姆利說,「中洲還有無數的事物可看,無數偉大的工作可做。如果美麗的種族全都去了灰港,那些被命定留下來的將面對一個多麼黯淡無趣的世界。」
「黯淡又無趣,一點也沒錯!」梅里說,「萊戈拉斯,你可千萬別去灰港啊。總有一些種族,不管是大是小,甚至一些像吉姆利這麼有智慧的矮人,會需要你。至少我是這麼希望的,儘管我不知怎地預感,這場大戰最糟糕的部分還沒到呢。我多麼希望戰爭徹底結束了,而且有好結果啊!」
「別那麼悲觀!」皮平說,「太陽還高照著呢,我們至少還能在這兒團聚個一兩天。我想多聽聽你們的經歷。說吧,吉姆利!今天早上你跟萊戈拉斯已經提了足有十來次你們跟大步佬的奇異旅程,但你一點也沒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裡太陽或許是高照著,」吉姆利說,「但是有些關於那條路的記憶,我打從心底不願意回想起來。要是當時我知道等在前頭的是什麼,我想任何友情都不能讓我踏上亡者之路。」
「亡者之路?」皮平問,「我聽阿拉貢說過這個名字,還猜過他可能是什麼意思。你不肯再跟我們多說一點嗎?」
「我不願意說。」吉姆利說,「因為我在那條路上真是丟臉到家——格羅因之子吉姆利向來認為自己不屈不撓勝過人類,在地底下比任何精靈都頑強大膽。結果,這兩條我都沒證明,而且僅僅靠著阿拉貢的意志,我才堅持走到底。」
「並且也靠著對他的愛。」萊戈拉斯說,「凡是瞭解他的人,都會以自己的方式愛他,就連洛希爾人那位冷冰冰的公主也是。梅里,我們是在你抵達黑蠻祠的前一天一大早離開那裡的,當地所有的人,除了現在受傷躺在下面診療院中的伊奧溫公主,都因為太害怕而不敢出來給我們送行。那場別離令人神傷,連我看了都覺得萬分不忍。」
「唉!我當時只顧得上自己。」吉姆利說,「不!我不會提起那趟旅程。」
他不出聲了,但是皮平和梅里都極其好奇,萊戈拉斯最後拗不過,說:「為了讓你們安心,我就跟你們說一些吧。因為我不覺得恐怖,我不怕人類的鬼魂,我認為他們脆弱又無力。」
於是,他很快講了那條大山底下幽靈作祟的路,講了埃瑞赫黑石處那次黑暗中的秘約,以及之後從那裡到安都因大河邊的佩拉基爾,總共九十三里格的晝夜疾馳。「從黑石出發,我們整整騎了四天四夜,在第五天抵達。」他說,「看哪!在魔多的黑暗中,我的希望反而高漲,因為幽靈大軍在那片昏暗中似乎變得更強大也更可怕了。我看見他們有些騎馬,有些大步疾奔,但全都以同樣的速度飛快前行。他們沉寂無聲,但是眼中閃著熠熠幽光。他們在拉梅頓高地上追上了我們的馬,將我們裹在中央,若非阿拉貢阻止,他們就會趕到我們前面去了。
「他們聽了阿拉貢的命令,全都退了回去。‘就連人類的鬼魂都服從他的意志。’我想著,‘他們會在他需要時為他效力的!’
「我們馳行的第一日有光,然後就是那個無曉之日,但我們仍然繼續趕路,涉過了奇利爾河和凜格羅河,第三日我們來到了吉爾萊恩河口上游的林希爾。烏姆巴爾和哈拉德的兇殘對手溯河而上,拉梅頓的百姓正在那裡跟他們激戰,爭奪灘頭。但是,我們到達以後,攻守雙方一致放棄了戰鬥,落荒而逃,大喊著亡者之王來攻擊他們了。只有拉梅頓的領主安格博有膽量面對我們。阿拉貢吩咐他,等灰色大軍經過之後,他當召集百姓,如果他們敢去,當隨後跟上。
「‘在佩拉基爾,伊熙爾杜的繼承人會需要你們。’他說。
「如此,我們渡過了吉爾萊恩河,將擋路的魔多盟軍驅趕得潰不成軍。之後,我們稍事休息,但沒過多久阿拉貢就起身,說:‘看哪!米那斯提力斯已經遭到了攻擊。我擔心它會在我們這支援軍趕到之前陷落。’因此,天黑之前我們就又上了馬,以馬匹所能承受的最快速度,賓士過萊本寧的平原。」
萊戈拉斯停下來,嘆了口氣,然後將目光投向南方,輕聲唱起:
清溪如銀,從凱洛斯流向埃茹伊,
在那青翠原野萊本寧!
草長離離,白色百合搖曳,
西海微風裡,
瑁洛斯與阿爾費琳,金花如鍾鈴,
在那青翠原野萊本寧,
搖振西海海風裡!
「我族人的歌謠中說,那裡的平原一片青翠,但當時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卻是黑暗中的一片灰黑荒涼。橫過廣袤的大地,我們追擊了敵人整整一天一夜,毫不留意馬兒踐踏了多少花朵與青草,直到最後我們來到了大河邊的嚴酷終點。
「當時,我心中認為我們已經靠近了大海,因為水面在黑暗中顯得寬廣遼闊,岸邊有數不清的海鳥在鳴叫。唉,海鷗的長聲鳴叫啊!羅瑞恩的夫人豈不是告訴過我要當心它們?現在,我再也忘不了它們了。」
「至於我,我可一點也沒注意它們,」吉姆利說,「因為我們那時終於遇上了真正的戰鬥。烏姆巴爾的主力艦隊都泊在佩拉基爾,大船有五十艘,較小的船不計其數。我們追擊的敵人有許多比我們先到港口,他們帶去的恐懼傳播開來,有些船已經離岸,打算順大河而下逃跑,或開往對岸,許多小船也已經著火了。但是走投無路的哈拉德人掉頭反撲,他們在絕境中變得非常兇猛,並且一看到我們就鬨然大笑,因為他們的隊伍數量仍然相當龐大。
「但是阿拉貢停下來,用洪亮的聲音喊道:‘現在,我以黑石之名召喚你們,上吧!’剎那間,一直尾隨在後的幽靈大軍就像一片灰色潮水,終於得以衝上前去,將前方的一切盡數捲走。我聽見了模糊的叫喊聲,隱約的號角聲,以及無數好似遠遠傳來的喃喃低語,聽起來就像是很久以前的黑暗年代裡,某一場被遺忘的戰鬥的回聲。他們拔出了蒼白的劍,但我不知道這些刀劍還能不能傷人,因為亡者根本不需要武器,單單恐懼就夠了。沒有人能抵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