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門開啟

現在騎馬而來的就是他,與他同來的只有一小隊黑甲士兵,打著一面底色漆黑,但以紅色繪著魔眼的旗幟。他在離西方眾將領幾步開外的地方停下來,上下打量他們一番,哈哈大笑。

「你們這幫雜牌軍,誰是那個有權跟我對話的人?」他問,「或者坦白說,誰是那個有腦子能明白我話的人?起碼不是你!」他嘲諷道,輕蔑地轉向阿拉貢,「要當國王可不能只靠一塊精靈石頭或這樣一群烏合之眾,還得有點別的才行。哈!這片山嶺裡隨便哪個土匪都能召聚這樣一批人馬!」

阿拉貢沒有開口回應,但他盯住對方的眼睛不放,雙方就這樣較量了片刻。雖然阿拉貢紋絲未動,也未伸手去拿武器,但對方很快就退縮了,彷彿受到武力威脅般退卻。「我是個傳令官,是特使,不該受到攻擊!」他叫道。

「這樣的律法生效的場合,還有一個慣例,」甘道夫說,「那就是特使不該這麼傲慢無禮。但是,沒有人威脅過你。你在完成任務之前完全不必害怕我們。不過,除非你的主人悟出了新的智慧,否則哪怕你帶著他的全部爪牙,也會面臨巨大的危險。」

「這樣啊!」特使說,「看來發言人是你了,灰鬍子老貨?我們倒真是不時聽到你的名頭,你總四處遊蕩,遠遠躲在安全的地方策劃陰謀,惹是生非!但甘道夫先生,這次你把鼻子伸得太遠了!你該看看,在索隆大帝的腳下編織愚蠢羅網的人是個什麼下場。我奉命前來,給你們展示幾樣信物——尤其是對你,要是你敢來的話。」他朝一個護衛示意,那人呈上一個用黑布包著的包裹。

特使將黑布攤開,令眾將領無不詫異驚愕的是,他首先拿起了山姆攜帶過的短劍,然後是一件配有精靈別針的灰斗篷,最後是弗羅多曾穿在破爛外套底下的秘銀鎖子甲。眾人只覺得眼前一黑,在那死寂的片刻裡,他們覺得世界也靜止了,他們的心已死去,最後的希望也已破滅。站在伊姆拉希爾親王背後的皮平悲痛地大叫一聲,撲上前去。

「安靜!」甘道夫厲聲喊道,一把將他推了回去。而特使放聲大笑。

「原來你還帶著另一個這樣的小鬼啊!」他叫道,「我可猜不出你認為他們有什麼用,但你把他們當作奸細派到魔多來,真是蠢中之蠢,連你一貫的愚蠢都及不上。不過,我倒要感謝他,因為顯而易見,至少這個小東西從前見過這些信物,現在你想否認也無濟於事。」

「我並不想否認。」甘道夫說,「事實上,這些我樣樣都認得,也知道它們的全部來龍去脈。而不管你如何嘲諷,你這汙穢的索隆之口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你為什麼把它們拿來這裡?」

「矮人的鎖子甲,精靈的斗篷,淪亡西方的短劍,還有從夏爾那個小老鼠出沒的地方來的奸細——不,別吃驚!我們清楚得很。這些是一場陰謀的標誌。現在,或許你並不痛惜失去穿戴這些東西的那個小傢伙,又或許不是這回事——對你們來說,他會不會是個寶貴的人?果真如此的話,你們就趕緊用剩下的那點腦子琢磨琢磨吧。因為索隆可不喜歡奸細,現在俘虜的命運就靠你們的選擇來決定了。」

沒有人回答他。但他看見了他們擔憂灰敗的臉色,以及眼中流露的懼意,於是他再次大笑,覺得自己這場耍弄消遣進展得好極了。「很好,很好!」他說,「我看得出來,他是對你們來說很寶貴的人。要不然,就是你們不希望他的任務失敗?那任務已經失敗啦!現在,他將忍受長年累月的緩慢折磨,領受我們偉大塔樓的技藝能構想出來的最漫長、最緩慢的折磨,並且永遠不會獲得釋放,除非他變得不成人形,崩潰發狂,那時,也許他就會回到你們那裡去,你們就可以看見自己做了什麼好事。這是確定無疑的——除非你們接受我主上的條件。」

「說出條件吧。」甘道夫鎮定地說,但那些近旁的人都看見了他的痛苦神色。此刻,他就像個衰老幹癟的老人,終於被壓垮、擊敗了。他們毫不懷疑他會接受對方的條件。

「條件如下。」特使說,微笑著逐個打量他們,「剛鐸的烏合之眾以及它哄騙來的盟友,要立刻退回安都因河以西,並先發誓:無論是公開還是暗地裡,都永遠不再以武力進犯索隆大帝。安都因河以東的全部土地都永歸索隆獨有。安都因河以西直到迷霧山脈和洛汗隘口,都要成為魔多的屬國,那地的人一律不得攜帶武器,但准許管理自己的事務。不過他們必須幫忙重建被他們肆無忌憚破壞的艾森加德,那裡將歸索隆擁有,他將派副手進駐該地——不是薩茹曼,而是更值得信任的人。」

他們看著那特使的眼睛,都讀出了他的想法:那位副手就是他,他將統管西方殘餘的一切。他將是他們的暴君,他們是他的奴隸。

但甘道夫說:「就為了交換一個僕人,這些條件要求得也太多了!如此一來,你的主人就可從中收穫他原本得經過多次戰鬥才能贏得的東西!莫非是剛鐸一戰摧毀了他靠戰爭取勝的希望,以至於落到要來討價還價的地步?假如我們當真十分看重這個俘虜,又有什麼能擔保索隆這個卑鄙的背叛大師會信守承諾?這個俘虜在哪裡?把他帶來交給我們,然後我們會考慮這些條件。」

語畢,甘道夫便專注地觀察著他,像個正與死敵擊劍交鋒的人。而有那麼一瞬,在甘道夫眼中,那特使似乎茫然不解,但很快又哈哈大笑起來。

「別傲慢無禮地跟索隆之口頂嘴!」他吼道,「你想要擔保?索隆不給擔保。你們若想求得他的寬容,就必須先遵從他的命令。這些就是他的條件。接受不接受,隨你的便!」

「我們會接受這些!」甘道夫突然說。他把斗篷往旁邊一甩,一團白光迸現,如同斬入那片黑暗之地的一柄利劍。他高舉起手,那汙穢的特使不由得往後退縮,甘道夫上前一把從他手中奪過了那些信物:鎖子甲、斗篷和劍。「我們會接受這些,以此紀念我們的朋友。」他高聲道,「至於你的條件,我們全部拒絕。滾吧!你出使的任務結束了,你已死到臨頭。我們來這裡不是來跟背信棄義、該受詛咒的索隆浪費口舌談判的,跟他的爪牙就更沒什麼好說。滾!」

魔多的特使再也笑不出來了。大驚憤怒之下,他的臉都扭曲了,活像一隻蹲伏蓄勢要撲向獵物的野獸,卻被一根帶刺的大棒猛擊中了口鼻。他怒火中燒,嘴淌口水,喉嚨裡憋出一陣不成調的怒吼。但他看見眾將領勇猛的面色與致命的眼神,懼怕壓倒了憤怒。他大叫一聲,轉身躍上坐騎,帶著隨從狂奔回奇立斯戈堝。不過他們邊跑,他計程車兵邊吹響了號角,發出了早已安排好的訊號。他們尚未奔回到大門前,索隆便發動了陷阱。

戰鼓隆隆,火焰躥燃。黑門的兩扇巨門向後大敞。門開處湧出一支大軍,速度快如拉起水閘傾瀉而出的大水。

眾將領重新上馬馳回陣地,魔多的大軍爆發出一陣嘲弄的呼喊。塵土飛揚,窒悶嗆人,從附近又殺來一支東夷的軍隊,他們本來就躲在較遠的那座塔樓後方,隱藏在埃瑞德礫蘇伊的陰影裡等待訊號。不計其數的奧克從魔欄農兩邊的山嶺中蜂擁而下。西方的人馬落入了陷阱,不久,他們立足的兩座灰色山丘就被十倍、甚至超過十倍的敵軍團團圍住了,被困在敵軍的汪洋大海中。索隆已用鐵嘴咬住了提供給他的餌。

阿拉貢幾乎沒有時間調兵遣將。他跟甘道夫站在一座山丘上,那面白樹星辰的旗幟也立在那裡,美麗又絕望。附近的另一座山丘上立著洛汗的白馬旗幟與多阿姆洛斯的銀天鵝旗幟。兩座山丘上各自擺開環形的陣勢面對四面八方,刀槍劍矛盡皆高舉。不過首當其衝的將是朝著魔多方向的前緣,那裡左邊站著埃爾隆德的兩個兒子,杜內丹人列在他們周圍,右邊立著伊姆拉希爾親王和多阿姆洛斯高大英俊的人類,以及守衛之塔的精兵。

風呼嘯,軍號響,箭矢破空長鳴。正往南移的太陽此刻也被魔多濃臭的煙霧籠上了一層面紗,它透過飽含威脅的迷霧送來暗紅的光,顯得模糊遙遠,彷彿一天即將結束,抑或是整個光明的世界都即將終結。這時,那茲古爾從聚攏的鬱暗中出現了,冰冷的聲音呼號著死亡的話語,於是,所有的希望都被撲滅了。

當皮平聽見甘道夫拒絕條件,使弗羅多註定要受邪黑塔折磨時,他被恐懼壓得抬不起頭來。不過,他控制住了自己,此刻他站在貝瑞剛德旁邊,與伊姆拉希爾的部下一同站在剛鐸隊伍的前沿。因為在他看來,既然一切都已經毀了,他最好還是快點死,逃離這個講述著他的一生的不幸故事。

就在他看著敵人衝上前來展開攻擊時,他聽見自己在說:「我真希望梅里在這裡。」與此同時,他腦中思緒奔騰閃過,「呃,話說,現在我總算更瞭解可憐的德內梭爾一點了。梅里跟我,我們可能會死在一塊兒,可是既然反正要死,為啥不死一塊兒呢?呃,既然他不在這裡,我希望他會死得舒服一點。而現在,我要盡力而為啦。」

他拔出劍來,看著它,看著金與紅交纏的形狀,流暢的努門諾爾文字在劍身上閃爍如火。「這劍就是為這樣一個時刻打造的。」他想,「要是我能用它刺死那個邪惡的特使就好了,那樣我立下的功績就能跟老梅里扯平啦。哼,這種野獸一樣的傢伙,我在死前一定要幹掉幾個。我真希望還能再見到清朗的陽光和青翠的草地!」

他這樣想著,與此同時,第一波攻擊已經朝他們撲來。奧克被兩座山丘前方的沼澤阻住了來勢,他們停下來,對防禦陣線射出漫天箭雨。接著從奧克當中大步衝出一大隊從戈堝洛斯來的山區食人妖,他們咆哮如野獸,比人類高大壯碩,身上只裹著一層鱗片突起的貼身密網,也許那就是他們醜陋的厚皮。他們拿著巨大的黑色圓盾,骨節粗大的手中揮舞著沉重的鐵錘。他們滿不在乎地躍入水塘涉水而來,一邊奔走一邊吼叫,像一陣暴風一樣衝入了剛鐸人的陣線,像鐵匠錘打紅熱的彎鐵一樣錘擊著頭盔與頭顱、手臂與盾牌。站在皮平旁邊的貝瑞剛德被擊中,昏倒在地。擊倒他的大食人妖頭領朝他彎下身,伸出手爪去抓他——這些兇惡的生物會咬斷他們擊倒的人的咽喉。

就在那時,皮平舉劍向上一刺,那把刻有銘文的西方之地的利刃刺穿了厚皮,深深扎入食人妖的要害,黑血頓時噴湧而出。食人妖往前一晃,像一塊落下的巨石般轟然垮倒,覆埋了那些站在他身下的人。黑暗、惡臭和重壓的疼痛猛襲向皮平,他的神志跌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結局果然跟我猜的一樣!」他的思緒在飄離的同時說道,從軀殼裡逃跑之前,它還笑了一下,簡直算得上是在為終於拋下全部疑惑、擔憂和恐懼而高興。接著,就在它要飛入遺忘之鄉時,它聽見了無數人聲,他們似乎在遙遠的高空中,在某個被遺忘了的世界裡呼喊:

「大鷹來了!大鷹來了!」

皮平的思緒又流連了那麼片刻。「比爾博!」它想,「可是,不對啊!那件事兒很久很久以前發生在他的故事裡。這是我的故事,而它現在結束了。再見!」然後,他的思緒遠遠飛走了,他的雙眼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