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需要,」阿拉貢說,「我也不在乎你們現在是叫它‘b阿西亞·阿蘭尼安/b’還是‘b王葉草/b’,只要你們有就行了。」
「請見諒,大人!」那人說,「我看得出來,您不單是位善戰的將軍,還是位博學之士。但是,唉!大人,診療院只收治重傷或重病的人,故不儲存這種東西,因為就我們所知,它沒有什麼療效,充其量能使汙濁的空氣清新,或驅走一些暫時的滯悶。當然,除非您留心古代的歌謠——我們的婦女,比如好心的伊奧瑞絲,儘管不理解歌謠的意思,卻仍能背誦。
時值黑息鼓動,
死亡陰影漸濃,
所有光明已逝,
乃有阿塞拉斯,阿塞拉斯!
為垂死者送來生命,
就掌握在王者手中!
「恐怕這只是一首被老婦的記憶篡改過的打油詩而已。它若真有任何意義的話,就留待您判斷了。不過城裡的老人仍用這草藥泡水來治頭疼。」
「那就奉國王之名,快去找那沒什麼學問卻比較有智慧,家裡還有一些這種草藥的老人拿藥吧!」甘道夫吼道。
阿拉貢這時跪在法拉米爾床邊,一隻手按在他額頭上。旁觀者感覺有一場激烈的爭鬥正在進行,因為阿拉貢的臉色漸漸泛灰,顯得疲憊不堪。他還不時喚著法拉米爾的名字,但在他們聽來,呼喚聲一次比一次輕,彷彿阿拉貢本人離開了他們,走入遠方某個黑暗的山谷,呼喚那迷失的人。
終於,貝爾吉爾跑進來,手中一塊布里包著六片葉子。「大人,王葉草來了!」他說,「但這至少也是兩星期以前摘下來的,恐怕已經不新鮮了。我希望它還能用吧,大人?」然後他看見了法拉米爾,不禁哭了出來。
然而阿拉貢露出了笑容。「能用。」他說,「最糟糕的情況已經過去了。你留下來吧,別難過!」然後,他拿了兩片葉子攤在掌上,朝它們吹了口氣,接著揉碎,屋子裡登時充滿了一股清新的生氣,彷彿空氣本身甦醒了,顫動起來,閃耀著喜樂的火花。他將揉碎的葉子扔到遞過來的一碗熱水裡,立刻,所有人的心情都豁然開朗。每個嗅到這香氣的人,都似乎回憶起某片土地上露珠晶瑩、陽光明媚、萬里無雲的早晨,在那裡,春日的美好世界本身只不過是一閃而逝的記憶。不過阿拉貢起身,彷彿整個人都煥然一新,他眼中含笑,將碗拿到法拉米爾昏睡的臉前。
「哎呀,這可不得了!誰會相信啊?」伊奧瑞絲對站在她旁邊的女人說,「這野草可比我以為得管用!它讓我想起了我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見過的伊姆洛絲美路伊的玫瑰,不管哪位國王都不能奢求比那更美的花了。」
突然,法拉米爾動了動,然後睜開了眼睛。他望著俯身看著他的阿拉貢,眼中亮起了理解和愛戴的光彩,他開口輕聲說:「陛下,您召喚了我,我來了。國王有何命令?」
「醒來,不要再在陰影中行走!」阿拉貢說,「你很疲乏。休息一下,吃點東西,等我回來時,你要準備就緒。」
「我會的,陛下。」法拉米爾說,「當國王歸來時,誰還會躺著無所事事呢?」
「那麼就先暫別了!」阿拉貢說,「我得去照顧其他需要我的人。」他帶著甘道夫和伊姆拉希爾離開了房間,但貝瑞剛德和他兒子留了下來,抑制不住滿心的喜悅。皮平跟著甘道夫出去,關上門時,他聽見伊奧瑞絲大聲驚呼:
「國王!你聽到沒有?我說什麼來著?我就說嘛,醫者之手。」這話很快就從診療院傳了出去:國王確實回到他們當中來了,他在戰爭之後帶來了醫治。這訊息傳遍了全城。
阿拉貢來到伊奧溫床前,說:「這一位受了重傷,遭過重擊。斷了的手臂已經得到妥當的治療,如果她有力量活下去的話,手臂遲早會痊癒的。雖然受傷的是執盾的手臂,但主要的傷害卻是來自執劍的手臂,儘管沒斷,現在卻像是喪失了活力。
「唉!她是與一個無論心智還是體魄,力量都遠超過她的敵人搏鬥。面對這樣一個敵人,倘若沒有被驚嚇擊垮,還能拿起武器對抗,那些人必定比鋼鐵更堅強。是厄運安排她擋了他的路。她是個美麗的姑娘,是堪為女王的家族中最美的一位。但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評論她。當我第一次見到她,看出她的不快樂,我感覺自己像是看見一朵傲然挺立的白花,修長窈窕如百合,然而我知道它是剛硬的,彷彿是由精靈工匠以鋼鐵打造而出。抑或,也許是汁液遭遇嚴霜封凍成冰的花朵,儘管挺立著,苦中帶甜,外表依然十分美麗,內裡卻已受過重擊,很快就會凋謝死亡?她的病根遠在這日之前就種下了,是不是,伊奧梅爾?」
「大人,我很驚訝您會問我,因為我認為您於此事如同其餘諸事一樣無可指責。」他答道,「但是,我可不知道我妹妹伊奧溫在頭一次遇見你之前,曾經受過任何嚴霜的侵襲。在佞舌當道,國王遭受迷惑的年日里,她既擔憂又恐懼,這些感受她都不瞞我。她照顧國王時確實是憂懼日深,但那不至於使她落到這等地步!」
「吾友,」甘道夫說,「你有駿馬,有徵戰的功績,還有自由賓士的原野;而她在精神與勇氣上絲毫不比你遜色,卻生為女兒身。此外,她還命定要照顧一位她愛之如父的老人,眼睜睜看著他淪落到恥辱可鄙的昏庸境地。她覺得自己扮演的角色無足輕重,似乎還抵不上他倚靠的那根柺杖。
「你以為佞舌毒害的只有希奧頓的耳朵嗎?‘b老昏君!埃奧爾的宮殿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間茅草屋,裡面一幫土匪強盜就著熏天臭氣喝酒,任自家的小崽子跟狗一起在地上打滾!/b’這些話難道你之前沒聽過?這是佞舌的老師薩茹曼說的。不過我不懷疑,佞舌在家裡一定用花言巧語粉飾了同樣的意思。我的大人,你妹妹愛你,且依然決心繼續盡上自己的責任,因而才剋制著沒有開口。若非如此,你可能早就從她口中聽到這類話了。但是,當她獨自一人在夜闌時痛苦守望,只覺得自己的全部生命都在枯萎,閨房的四壁都在向她迫近,化作一個束縛野獸的牢籠,那時,有誰知道她對著黑暗說過什麼?」
伊奧梅爾聞言緘默了。他望著妹妹,彷彿在重新思索過去他們一起度過的所有時光。但阿拉貢說:「伊奧梅爾,你看見的,我也看見了。目睹一位如此美麗而勇敢的女子付出的愛無法得到共鳴,在這世間的種種不幸中,鮮有哪種悲傷比這更讓人心中感到苦澀和惋惜。自從我把她絕望地留在黑蠻祠,騎向亡者之路後,悲傷與遺憾始終如影隨形。這一路上,我的恐懼沒有哪種比擔心她會出什麼事更加真切。然而,伊奧梅爾,我要對你說:她對你的愛比對我的更真實。對你,她既愛又瞭解,但對我,她愛的不過是一個幻影,一種念頭:希望立下偉大的功績,贏得光榮,去到遠離洛汗平原的地方。
「也許,我有力量醫治她的身體,將她從黑暗的低谷中召喚回來。但她被喚醒之後會怎樣,是希望、遺忘還是絕望,我不知道。如果是絕望,那麼她將會死去,除非還有我不具備的其他治療之術。唉!她的功績足以使她躋身於威名顯赫的女王之列了。」
說完,阿拉貢彎下腰端詳著她的面容,那張臉確實潔白如百合,寒冷如冰霜,堅硬如石雕。但他俯下身親吻她的額頭,輕聲呼喚她,說:
「伊奧蒙德之女伊奧溫,醒來!因為你的敵人已經死去!」
她沒有動,但這時又開始深深呼吸起來,白色亞麻床單下的胸脯明顯有了起伏。阿拉貢又揉碎了兩片b阿塞拉斯/b的葉子扔進熱氣騰騰的水裡,用這水擦洗她的額頭,以及她擱在床單上毫無知覺的冰冷右臂。
接著,不知是阿拉貢當真具有某種西方之地已遭遺忘的力量,還是僅僅是他評價伊奧溫公主的話給旁觀者帶來了影響,隨著草藥的甜香在室內悄然瀰漫開來,人們感到一股強風從窗戶吹入,不含任何氣息,但空氣卻全然清新、潔淨、充滿活力,彷彿之前從未被任何生物呼吸過,是從星辰穹頂下高高的雪山上,或從遠方泛著泡沫的大海沖刷著的銀色海岸上新生成的。
「醒來,洛汗公主伊奧溫!」阿拉貢又說了一次,並握住她的右手,感覺生機重返,手又溫暖起來了,「醒來!陰影已經消逝,一切黑暗都已經滌淨!」接著,他將她的手交到伊奧梅爾手中,隨即退開。「呼喚她!」他說,然後悄然出了房間。
「伊奧溫,伊奧溫!」伊奧梅爾流著淚呼喚道。她睜開了眼睛,說:「伊奧梅爾!這太讓人高興了!他們說你被殺害了。不,那只是我夢中的黑暗聲音。我到底做了多久的夢?」
「不久,妹妹。」伊奧梅爾說,「不過別再多想了!」
「我出奇地疲倦。」她說,「我必須睡一會兒。不過,告訴我,馬克之王怎樣了?唉!別告訴我那是做夢,因為我知道不是。正如他預見的,他過世了。」
「他是過世了。」伊奧梅爾說,「但他囑咐我向比女兒更親的伊奧溫道別。現在,他安臥在剛鐸的王城內,享有極大的榮光。」
「這真令人哀痛。」她說,「但這還是遠遠超出了我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最大膽的企盼。那時,埃奧爾的宮殿似乎已經榮光沒落,甚至不如牧羊人的小屋。還有,國王的侍從,就是那位半身人,他怎樣了?伊奧梅爾,他是英勇的,你當封他為裡德馬克的騎士!」
「他也躺在這診療院中,就在附近,我會去看他。」甘道夫說,「伊奧梅爾應當留在這裡陪你一陣。不過,在你完全康復之前,先別談起戰爭和悲傷的事。你這樣一位英勇的公主,能看見你再次醒來,恢復健康和希望,真是太令人高興了!」
「恢復健康?」伊奧溫說,「也許吧。至少,當我可以坐上某個陣亡騎兵空出的馬鞍,可以有所作為時是這樣。可是希望?我不知道。」
甘道夫和皮平來到梅里的房間,他們看見阿拉貢站在床邊。「可憐的老梅里!」皮平叫著奔到床邊,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朋友一臉死灰,身上彷彿壓著積年悲傷的重荷,看起來更糟了。突然間,「梅里可能會死」的恐懼攫住了皮平。
「別怕,」阿拉貢說,「我來得及時,已經將他召喚回來了。現在他很疲乏,也很悲傷。他敢於刺向那致命之物,因此受了跟伊奧溫公主一樣的傷。但他的精神那樣堅強樂觀,這些邪惡傷害都是可以治癒的。他不會忘記自己的傷痛,但那不會使他心中陰鬱沮喪,而是會教給他智慧。」
接著,阿拉貢將手放在梅里頭上,輕輕撫過那棕色的捲髮,碰觸梅里的眼瞼,呼喚他的名字。b阿塞拉斯/b的香氣悄悄瀰漫在房中,如同果園的芳香,如同陽光下蜜蜂飛舞的帚石楠叢。驀地,梅里醒了,他說:
「我餓了。幾點了?」
「現在過了晚飯時間啦,」皮平說,「不過,我敢說我能給你弄點東西來,要是他們允許的話。」
「他們肯定允許。」甘道夫說,「這位洛汗的騎兵如果還想要別的任何東西,他們也都會允許,只要米那斯提力斯城裡找得到——他的名字在這城裡可是廣受尊敬。」
「太好了!」梅里說,「那麼,我想先吃晚飯,然後再抽一鍋煙鬥。」這話一齣口,他的神色便是一黯,「不,不抽菸鬥了。我想我再也不會抽菸了。」
「為什麼?」皮平說。
「因為,」梅里慢慢地答道,「他死了。抽菸的事讓我想起了過去的一切。他說,他很遺憾再沒機會和我聊聊菸斗草的知識了。這差不多是他最後說的話。我抽菸時,再也不可能不懷念他了,還有那天,皮平,他騎馬來到艾森加德那天,他是那麼彬彬有禮。」
「那麼,你就在抽菸時懷念他吧!」阿拉貢說,「因為他是位心腸仁慈的偉大國王,並且信守了他的誓言。他奮起擺脫了陰影,迎來了最後一個美好的黎明。雖然你為他效力的時間很短暫,但終你一生,那都將是值得自豪的快樂回憶。」
梅里露出了笑容。「那好,」他說,「如果大步佬能提供我需要的東西,我就一邊抽菸一邊懷念好啦。我的背包裡還有一些薩茹曼的高檔貨,不過我實在不知道打了這一仗後,它變成什麼樣子了。」
「梅里阿道克少爺,」阿拉貢說,「你要是以為我浴火仗劍,穿過崇山峻嶺和剛鐸的國土,是為了給一個粗心丟掉自己裝備計程車兵送菸斗草,那你可錯了。如果你的背包找不到了,你就得派人去找這座診療院的草藥師。而他會告訴你,他不知道你渴望的那種藥草有任何療效,但平民百姓叫它‘b西人草/b’,貴族叫它‘b嘉蘭那斯/b’,在其他更高深的語言裡還有些別的名字,他還會補吟幾句半被遺忘、他自己也不甚了了的詩句,然後他會很抱歉地告訴你診療院中沒有這種藥草,還會留下你去回想各種語言的歷史。不過我現在也必須這麼做了,因為我自從騎馬離開黑蠻祠之後,還不曾在一張這樣的床上睡過覺,並且從黎明前的黑暗時分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
梅里抓住他的手親吻。「我真是太抱歉了!」他說,「快去吧!打從在布理相遇那天晚上起,我們就一直都是你的大麻煩。但我們族人在這種時候習慣說些輕鬆的俏皮話,並且說的也不如心裡想的多。我們總怕說得太多,結果到了開玩笑不合時宜的時候,我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點我瞭解得很,否則我也不會以同樣的方式和你們打交道。」阿拉貢說,「願夏爾繁榮永存!」他親了親梅里後便出了門,而甘道夫跟著他走了。
皮平留了下來。「還有別的什麼人像他那樣嗎?」他說,「當然啦,甘道夫除外。我看他們一定是親戚。我親愛的笨驢,你的背包一直襬在你床邊,我碰到你的時候你就揹著它。當然啦,他從頭到尾都看見它了。不管怎樣,我自己還有一些。來吧!這是長谷葉。我這就趕去給你弄些吃的,你就趁這會兒把菸斗填一填,然後咱們輕鬆快活一會兒。我的天哪!咱圖克家和白蘭地鹿家,可沒法爬到高處還活得長命百歲。」
「確實沒法,」梅里說,「我是不行,總之現在還不行。但是皮平,至少現在我們可以看見那些崇高的人物與事物,可以尊敬他們了。我想,最好還是先愛適合你愛的,你必須有個起步的地方,紮下些根,而夏爾的土壤是很深的。不過,仍有一些更深和更高的東西,要是沒有這些,哪個老頭兒都沒法在他念叨的和平時期照顧自己的花園,無論他知不知道它們的存在。我很高興我知道了,知道了一點。不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說話。菸葉在哪兒?要是菸斗還沒壞的話,幫我把它從包裡拿出來。」
這時阿拉貢和甘道夫一同會見診療院的院長,向他建議法拉米爾和伊奧溫應留在此地,繼續被悉心照料一段時日。
「伊奧溫公主不久就會想要起床離開這裡,」阿拉貢說,「但你不能允許她這麼做,要想盡辦法留住她,至少也要拖上十天。」
「至於法拉米爾,」甘道夫說,「他必定很快就會得知他父親去世了。不過,在他完全康復並履行職責之前,別把德內梭爾發瘋的詳情告訴他。要關照當時在場的貝瑞剛德和那個b佩瑞安人/b,暫時別把這些事說給他聽!」
「另一位也在我看護下的b佩瑞安人/b,梅里阿道克,我要怎麼處理?」院長說。
「很可能他明天就可以下床了,不過時間不能長。」阿拉貢說,「如果他想起來活動,就隨他吧。他可以在朋友的照顧下散散步。」
「他們真是了不起的種族啊。」院長點著頭說,「我認為,骨子裡可堅韌著哪。」
許多人已經在診療院的門口聚集起來,他們要見阿拉貢,並跟著他。當他終於吃過飯,人們上前請求他去醫治自己受傷垂危或被黑魔影籠罩的親朋好友。阿拉貢起身出去,派人請來埃爾隆德的兩個兒子,他們一起忙碌到了深夜。於是,這話傳遍了整座白城:「國王真的回來了。」他們因他佩戴的那塊綠寶石而叫他「精靈寶石」,如此,藉由他的百姓為他所選的名字,他出生時應得之名的預言也得到了應驗。
當他累得實在無法繼續,他披上斗篷裹住自己,溜出城去,就在天亮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裡,然後小睡了一會兒。到了早晨,白塔上飄揚著多阿姆洛斯那宛如天鵝的白船航行在蔚藍海上的旗幟,人們抬頭望見,都納悶國王的歸來是否只是一場夢。
佩瑞安人(perian),辛達語,意思是「半身人」。這是「半身人」的個體單數形式。——譯者注
王葉草(kingsfoil),托爾金指出,foil是「葉子」的意思。——譯者注
阿西亞·阿蘭尼安(asëaaranion),昆雅語,即阿塞拉斯。——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