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德內梭爾的火葬堆

「剛鐸的宰相,你被賦予權力,不是為了讓你安排自己的死期。」甘道夫答道,「只有那些在黑暗力量統治之下,沒有信仰的國王才這麼做:懷著高傲和絕望自殺,靠謀殺親人來緩解自己死亡的痛苦。」說完他穿過墓門,將法拉米爾抱出了那死氣沉沉的墓室。送他來的擔架這時已被擺在門廊上,甘道夫把法拉米爾放了上去。德內梭爾跟了出來,站在那裡顫抖不已,渴切地看著兒子的臉。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默然肅立,看著他們的城主在痛苦掙扎,德內梭爾動搖了。

「來吧!」甘道夫說,「那邊需要我們。你還有很多事可做。」

突然間,德內梭爾放聲大笑。他再次挺直身軀,顯得高大又驕傲。他快步走回那桌臺前,拿起先前自己頭枕的那個枕頭,然後回到門口,一掀布罩,看哪!他雙手捧著一個b帕藍提爾/b。他將它舉起時,周圍觀望的人都覺得那圓球內部燃起了火焰,開始發光,竟令城主削瘦的臉恍若被一團紅光照亮——那張臉猶如堅石雕刻而成,輪廓明暗分明,高貴、驕傲、可怖。他的雙眼熠熠發亮。

「高傲和絕望!」他喊道,「汝莫非以為,白塔的眼睛是瞎的?不,灰衣蠢貨,我所見比汝所知更多。汝所抱持之希望不過是無知而已。去吧,去費心治療!去出征,去戰鬥!到頭來全是徒勞。你或許能暫時在佩蘭諾平野上取勝,但要對抗這個如今已經崛起的力量,卻是有敗無勝。它不過才只伸出一根手指頭來對付這座白城。整個東方都在行動。哪怕是現在,汝所寄望之風亦欺騙了汝,它從安都因河吹來一支黑帆艦隊。西方已經敗了。所有不願做奴隸的都走吧,是時候了。」

「這樣的策略將讓大敵毫無懸念地取得勝利。」甘道夫說。

「那你就希望下去吧!」德內梭爾大笑,「米斯蘭迪爾,我莫非不瞭解汝嗎?汝希望取代我的位置,站在北邊、南邊或西邊每個王座之後。我已經看穿了汝之心思策略。我豈不知你命令這個半身人保持沉默?我豈不知你帶他來此做我自己內室的奸細?然而我從我們的談話中,已經得知汝所有同夥的名號與目的。很好!汝用左手暫時利用我做擋箭牌對抗魔多,又以右手帶這個北方的遊民來篡我的位。

「但我對汝說,甘道夫,米斯蘭迪爾,我不會做汝之工具!我是阿納瑞安家族的宰相,絕不會退位給一個新貴當個年老糊塗的管家。就算他能向我證實他有資格,他依舊只不過是出身伊熙爾杜一脈,一個早就喪失了王權和尊嚴的破敗家族。我絕不會向那樣一個家族的最後一人低頭!」

「倘若事態依你所願發展,」甘道夫說,「你希望怎麼做呢?」

「我會要求一切一如既往,如同我這一生的每一天一樣,」德內梭爾答道,「如同在我之前的先祖們的時代一樣:和平地做這白城的城主,我死之後就將我的位子留給兒子,而他會是自己的主人,不是巫師的學生。但如果命運不容我的期盼成真,那我就b什麼都不要/b:既不要生命衰頹,亦不要均分一半的愛,更不容尊榮減損。」

「在我看來,一位忠心的宰相交出他的職權,絲毫不減損他享有的愛或尊榮。」甘道夫說,「至少你不該在你兒子生死未卜之時剝奪他的選擇。」

這些話讓德內梭爾再次雙眼冒火,他將晶石夾在腋下,拔出一把刀大步走向擔架。但貝瑞剛德一個箭步上前,擋在法拉米爾前面。

「大膽!」德內梭爾喊道,「汝已偷走我兒子一半的愛,而今汝又偷走我麾下騎士的心,令他們最後徹底奪走了我的兒子!但至少這一次,汝絕不能違抗我的意志:我要決定自己的生死。」

「過來!」他對僕人喊道,「你們若非個個都是懦夫,就給我過來!」於是,有兩人奔上臺階到他面前。他飛快從其中一人手中奪過火把,迅速奔回墓室裡。在甘道夫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已將火把猛地插進柴堆裡,木柴登時噼啪響著,騰起一片烈焰。

接著德內梭爾躍上桌臺,周身裹著烈火與濃煙。他拿起放在腳前那根宰相的權杖,抵著膝頭一折而斷,接著將斷杖扔進火裡,躬身在桌臺上躺下,雙手捧著那顆b帕藍提爾/b放在胸前。據說,從此之後,如果有人望進這顆晶石,除非他有極強的意志能將它的視線扭向其他目的地,否則他只會看見兩隻蒼老的手在烈火中枯萎燒燬。

甘道夫在悲痛與恐懼中別開臉,關上了門。有好一會兒,他一語不發地站在門檻前沉思,而外面其他人則聽著室內烈火那貪婪吞噬的聲音。接著,只聽德內梭爾大叫一聲,之後就沒了聲息,世間也無人再見過他。

「埃克塞理安之子德內梭爾就這樣過世了。」甘道夫說,然後他轉向貝瑞剛德以及一旁那些嚇呆了的城主僕人,「同樣逝去的還有你們所知的那個剛鐸的時代,無論是吉是兇,它都結束了。在此已經發生了不幸的事,但現在打消所有橫在你們之間的仇恨與敵意吧,因為這一切全是大敵造成的,強加了他的意志。你們因職責而敵對,卻落進了一張並非由你們編織的羅網。但是,你們這些盲目服從城主的僕人好好想想,若不是貝瑞剛德抗命,白塔的統帥法拉米爾現在也會同樣被燒成灰了。

「把你們倒下的同伴從這不幸之地抬走吧。我們會把剛鐸的宰相法拉米爾抬到一個他可以平靜安睡的地方,若他就此長眠,也是命該如此。」

於是,甘道夫和貝瑞剛德抬起擔架,將它抬往診療院。皮平跟在他們後面,悲傷地低著頭。但城主的僕人們仍呆站在墓室前,如同受了打擊的人。正當甘道夫走到拉斯狄能的盡頭,只聽一聲巨響,他們連忙回頭,看見墓室的圓頂爆裂,濃煙滾滾冒出。接著,轟的一聲,石塊隆隆坍塌進一片火海中,但火勢絲毫不減,火焰仍在斷壁殘垣間搖曳跳躍。那些僕人這才驚恐地飛奔而逃,跟著甘道夫離開了。

終於,他們回到了又稱「宰相之門」的陵墓門前,貝瑞剛德悲痛地看著守門人。「這件事會讓我後悔一輩子。」他說,「那時候我急瘋了,他又不肯聽我說,反而對我拔劍。」然後,他關上門,用從被殺之人那裡奪來的鑰匙把門鎖上。「這鑰匙現在應當交給法拉米爾城主了。」他說。

「城主不在時,由多阿姆洛斯親王指揮。」甘道夫說,「但既然親王不在這裡,我必須親自承擔這份職責。我命令你留下鑰匙,保管好,直到石城恢復正常秩序為止。」

他們終於來到石城的高層環城,在晨光中朝診療院走去。那是幾所與其他房舍隔離開來的美麗房屋,專門用來照料重病的人,不過現在已經準備好收治在戰鬥中受傷或垂死的人員。這些房子位於第六環城,離王城的大門不遠,靠近南邊城牆,四周是花園,種植了草皮與樹木——石城中這樣的地方只有這一處。這裡住著幾位獲准留在米那斯提力斯的婦女,因為她們精於治療之術,或是醫者的助手。

然而,就在甘道夫和同伴們將擔架抬到診療院的正門前時,他們聽見城門前的平野上傳來一聲大叫,尖銳刺耳的聲音直拔上天,然後隨風消逝。那叫聲太可怕了,以至於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僵立不動,然而當聲音消失,人人的心情都突然振奮起來,充滿了自從東方的黑暗入侵以來一直不曾有過的希望。他們感覺天更亮了,太陽破雲而出。

但是甘道夫卻一臉沉重與悲傷,他吩咐貝瑞剛德和皮平將法拉米爾送進診療院,自己走到了鄰近的城牆邊。他站在新升起的太陽下向外張望,整個人如同一座白色的雕像。靠著他被賦予的視力,他洞悉了發生的一切。當伊奧梅爾從戰鬥的第一線縱馬而出,站在平野上那些陣亡者身邊時,甘道夫長嘆一聲,再次用斗篷將自己裹住,離開了城牆邊。貝瑞剛德和皮平從診療院裡出來時,看見他站在院門前沉思。

他們看著他,有一刻他不發一語。最後,他開口說:「吾友,西部地區以及這城中所有的百姓啊!可歌可泣之事已經發生了。我們是該哭泣還是歡笑?超乎我們的希望,我們敵人的統帥已經被消滅了,你們已經聽到了他最後那聲絕望呼喊的回聲。但是他的死也給我們帶來了慘痛的損失與巨大的悲傷,而若不是德內梭爾的瘋狂,我本來可以避免這損傷。我們大敵的手伸得可真長啊!唉!不過現在我終於發現他的意志是如何侵入白城的核心了。

「雖然歷任宰相都以為這是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秘密,但我在很久以前就猜到,七晶石至少有一顆儲存在這城的白塔裡。德內梭爾在他仍然明智的年歲裡,知道自己力量的極限,不會擅自用它去挑戰索隆。但是他的智慧衰頹了,當他的國家危機日增,恐怕他就去看了晶石,並遭到了欺騙:我猜,自從波洛米爾離開後,他去看得太頻繁了。他太出色,不可能順從黑暗力量的意志,但儘管如此,他也只能看見那力量允許他看見的。毫無疑問,他所獲得的知識經常為他所用,然而,那展示給他看的魔多雄厚實力的景象,卻讓絕望在他內心滋長,直到最後壓垮了他的心智。」

「當時我就覺得有件事很奇怪,現在我明白了!」皮平一邊回憶一邊說,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城主從法拉米爾躺著的房間裡出去,當他回來時,我才第一次感覺他變了,變得蒼老又頹喪。」

「就在法拉米爾被送到白塔來的那一刻,我們許多人都看見頂層的房間裡閃過一道奇怪的光芒。」貝瑞剛德說,「但我們以前見過那種光芒,石城裡早有傳言說,城主不時會跟大敵以意志角力。」

「唉!那麼我猜得沒錯。」甘道夫說,「索隆的意志就是這樣侵入了米那斯提力斯,我也因而被耽擱在此。我會被迫繼續留在這裡,因為不只法拉米爾,很快還有別的事情要我處理。

「現在我得下去會見那些前來的人。我已經看見平野上發生了讓我心中極為悲痛的一幕,但可能還會有更悲痛的事發生。皮平,跟我一起去!但是你,貝瑞剛德,你該回到王城,把發生的事都告訴禁衛軍的隊長。恐怕他職責所在,會把你調出禁衛軍。不過,告訴他:若我能給他提個建議,我建議把你派到診療院來,擔任你的統帥的衛士兼僕人,當他醒來時能隨侍在側——如果他還會醒來。因為是你救他免於火焚。現在去吧!我很快就會回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皮平跟著他朝下一層環城走去。就在他們加緊往下趕路時,晨風帶來了一陣灰雨,所有的火焰都被澆熄了,他們面前升起了大團的濃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