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佩蘭諾平野上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兵器交擊聲愈發高亢,其間夾雜著人的吶喊與馬的嘶鳴。號角吹響,喇叭聲不絕,b猛獁/b被驅趕上戰場時也粗聲咆哮。石城的南邊城牆下,剛鐸的步兵正在奮力對抗仍大批聚在那裡的魔古爾軍團。但騎兵已經朝東馳去,增援伊奧梅爾:有掌鑰官「長身」胡林,有洛斯阿爾那赫的領主,有綠丘陵的希爾路因,還有英俊的伊姆拉希爾親王與簇擁著他的騎士部屬。
他們對洛希爾人的援助可謂及時,因為伊奧梅爾的憤怒出賣了他,戰場的態勢轉而對他不利。他在盛怒下發動的進攻徹底擊垮了敵人的前線部隊,他的騎兵組成的巨大楔陣乾淨利落地切入了南蠻子的陣列,擊潰了他們的騎兵,也摧毀了他們的步兵。但是,b猛獁/b所到之處,馬匹無不躊躇,不是退縮,便是轉向跑開。這些巨怪無人對抗,像防禦塔一樣屹立,於是哈拉德人在它們周圍集結起來。洛希爾人在發動進攻時,單單哈拉德人就已經比他們多出三倍,而不久之後,他們的情況變得更糟,因為敵人的生力軍此刻如流水般從歐斯吉利亞斯源源不斷地湧入了佩蘭諾平野。他們本來集結在歐斯吉利亞斯,只等黑統帥一聲令下,便要洗劫石城,掠奪剛鐸。現在黑統帥被滅,魔古爾的副頭領勾斯魔格便悍然驅使他們投入了戰鬥——有手持利斧的東夷,有可汗德地區的瓦里亞格人,有一身猩紅的南蠻子,還有從遠哈拉德來的黑人,貌似半食人妖,長著白眼紅舌。他們有一些正加緊趕往洛希爾人後方,另一些則向西抵擋剛鐸的軍隊,阻礙他們與洛汗會合。
就這樣,這日開始轉而對剛鐸不利,他們的希望開始動搖,而正當此時,石城中又傳出新的驚叫聲。那時早晨過半,正颳著大風,雨往北移,陽光普照大地。就在這一片清明當中,城牆上的哨兵看見遠方出現了新的可怕一幕,他們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安都因大河從哈瀧德的河彎處往下連綿好幾裡格,石城裡的人都能一覽無遺,視力好的人還能看見前來的任何船隻。這時望向那邊的人驚愕地大喊起來,因為他們看見一支艦隊正乘風而來,襯著波光粼粼的河面顯得黑壓壓一片:有大型快速帆船,還有吃水極深、配有眾多槳手的大船,黑色的船帆鼓滿了風。
「烏姆巴爾的海盜!」人們大喊,「烏姆巴爾的海盜!看啊!烏姆巴爾的海盜來了!這麼說貝爾法拉斯已經被佔領了,埃希爾和萊本寧都完了。海盜來攻打我們了!這是厄運的最後一擊!」
由於石城中已找不到能指揮他們的人,有人沒有接到命令就跑去敲鐘示警,有人則吹響喇叭,號令收兵。「回到城裡來!」他們喊道,「回到城裡來!在全軍覆沒之前回到石城裡來!」但是吹送著艦隊疾駛而來的風,將他們的鼓譟全部颳走了。
事實上洛希爾人不需要通報或警示。他們自己全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隊黑帆,因為伊奧梅爾現在離哈瀧德不到一哩遠。在他和那邊的港口之間,第一批敵人已經極力壓來,同時新的敵軍已繞到後方,切斷他跟親王會師。此刻,他望向大河,心中的希望破滅。他先前讚美過的風,此刻轉而被他詛咒。但是魔多的大軍無不振奮鼓舞,心裡充滿新的嗜血慾望,再度群情激昂,吶喊著發動了進攻。
這時,伊奧梅爾冷靜了情緒,心思再次清明起來。他下令吹響號角,召集所有能來的人都聚到自己旗下。他打算最後築起一道龐大的盾牆堅守陣地,步行戰至最後一人,在佩蘭諾平野上立下堪為歌謠傳頌的功跡,縱使西部世界再也沒有人類留下來紀念馬克的最後一位國王。於是,他騎馬上了一座青翠的小丘,插下王旗,旗上的那匹白馬在風中飛馳。
衝出疑慮,衝出黑暗,衝向破曉。
我身披陽光,策馬且歌,長劍在手。
躍馬直至希望終結,生命終點:
此乃仇憤之時,戰毀之時,血戰直到暗夜!
他邊朗誦這些詩句,邊放聲大笑。因為戰鬥的渴望再次從他心中升起,他仍年輕,毫髮無傷,並且他是王,一支勇悍民族的君王。看啊!正當他面對絕望大笑時,他再次望向那支黑色的船隊,並舉起劍向他們發出了挑戰。
接著,驚奇之情攫住了他,接著是無比的歡悅。他在陽光下將劍高高拋起,接住時開始高唱。所有人都隨著他望了過去,看哪!在為首的那艘船上赫然亮出一面大旗,船轉向哈瀧德港時,大旗迎風招展開來。旗上是一棵繁花盛開的白樹,那是剛鐸的標誌;但白樹還有七顆星環繞,上方又有一頂高王冠,那正是埃蘭迪爾的標誌,不知多少年歲間都不曾由任何一位王侯打出。七星在陽光下流光璀璨,因它們乃是埃爾隆德之女阿爾玟以寶石縫就;王冠在晨光中明亮無儔,因它是秘銀和黃金繡成。
阿拉松之子阿拉貢,埃萊薩,伊熙爾杜的繼承人,就這樣走出亡者之路,乘著來自大海的風來到了剛鐸王國。洛希爾人欣喜若狂,大笑爆發如潮,眾劍舞出一片閃光。石城中號聲嘹亮,百鍾齊鳴,匯成驚喜交加的音樂。但魔多的大軍卻陷入了慌亂困惑,他們自己的船竟載滿了敵人,這得是多厲害的妖法。他們意識到命運的浪潮已經逆轉,厄運已在眼前,一股黑暗的恐懼籠罩了他們。
東邊,多阿姆洛斯的騎兵驅趕著敵人馳來:食人妖一般的人類、瓦里亞格人,以及恨惡陽光的奧克。南邊,伊奧梅爾大步衝殺,敵人望風而逃,卻發現自己腹背受敵。因為此時,諸船上的人已經跳下,躍上了哈瀧德碼頭,如同一場風暴向北橫掃而去。萊戈拉斯來了,吉姆利揮舞著斧頭來了,哈爾巴拉德擎著大旗來了,還有額上戴著星辰的埃爾拉丹和埃洛希爾兄弟,此外還有北方的遊民,堅毅不屈的杜內丹人,他們率領萊本寧、拉梅頓和各南方采邑的大批英勇百姓前來參戰。但阿拉貢手執西方之焰奔在眾人之前,安督利爾猶如新點燃的火炬,重鑄的納熙爾如古時一樣致命。他額上戴著埃蘭迪爾之星。
如此,伊奧梅爾與阿拉貢終於在戰場中央相會了,他們倚劍互望,彼此欣喜。
「哪怕有魔多的千軍萬馬阻隔,我們還是重逢了,」阿拉貢說,「我在號角堡豈不是這麼說過嗎?」
「你確實這麼說過,」伊奧梅爾說,「可是希望常常靠不住,我當時又哪裡知道你有先見之明。不過,意料之外的援助堪稱雙倍的祝福,朋友相會也再不會有比這次更開懷的了。」他們伸手緊緊相握。「而且也著實不會有比這次更及時的。」伊奧梅爾說,「吾友,你來得不算早。我們已經蒙受了慘重的損失,經歷了巨大的悲痛。」
「那麼,談論之前,我們就先去復仇吧!」阿拉貢說,然後他們一同騎馬重返戰場。
他們仍有艱難又漫長的一仗要打,因為南蠻子既強悍又無情,絕望時愈發兇猛,東夷既強壯又善戰,並且死不投降。因此,在燒燬的家宅或穀倉邊,在小丘或山崗上,在城牆下或平野中,他們仍在四處會合、集結、戰鬥,直到白晝漸漸過去。
終於,太陽沉落到明多路因山背後,霞光將整片天空燒成一片通紅,丘陵和山嶺都如同染上了鮮血。大河上波光如火,佩蘭諾的青草在黃昏中也一片猩紅。剛鐸平野這一場大戰,就在那個時刻結束。拉馬斯環牆內沒有留下一個活著的敵人。除了死在逃命中的,以及淹死在大河的紅色泡沫中的,其餘全數被斬殺,往東回到魔古爾或魔多的寥寥無幾。只有一則遙遠的故事傳回了哈拉德人的地界:一則關於剛鐸的憤怒與恐怖的傳說。
阿拉貢、伊奧梅爾和伊姆拉希爾朝城門騎了回去,他們此刻已經疲累得感覺不到喜樂或悲傷。這三人因他們的運氣、武藝和強大的兵器,全都毫髮無傷,事實上少有敵人敢在他們盛怒之際抵擋或面對他們。但旁人有許多受傷、殘廢或戰死在平野上。佛朗落馬後獨自力戰,被斧頭砍倒;墨松德的杜伊林和他的兄弟率領弓箭手逼近b猛獁/b,射那些野獸的眼睛時,雙雙遭到踏死。此外,白膚希爾路因沒回到品那斯蓋林,格里姆博德沒回到格里姆斯雷德,而堅毅不屈的遊民哈爾巴拉德也未再回到北方。無論聲名顯赫還是無名小卒,無論將領還是士兵,陣亡的人實在太多了;這是一場真正的大戰,沒有一則故事說盡它的全貌。許久以後,洛汗有位詩人在他的《蒙德堡墓冢之歌》中這樣寫道:
我們知道,曾經山巒間戰角轟鳴,
在南方王國,兵刃出鞘燁燁。
駿馬疾馳,猶如晨風
奔向石國,戰火燃起。
那裡隕落了森格爾之子,偉大的希奧頓,
全軍的統帥,再也不曾回到他的金殿,
不曾回到北方的牧地綠野。
哈爾丁與古斯拉夫,
敦赫爾,狄奧懷恩,還有勇毅的格里姆博德,
赫勒法拉,赫魯布蘭德,霍恩與法斯特雷德,
個個力戰而亡,在遙遠的異域
與他們的盟友,剛鐸的統領們
長眠在蒙德堡的墓丘下,沃土中。
白膚希爾路因,永別故鄉海邊的丘陵,
還有老佛朗,再也不能凱旋
故園阿爾那赫,
百花綻放的山谷。高大的弓手,
德茹芬與杜伊林,回不去幽深的黑水
群山影下,墨松德的小湖。
從拂曉到日暮,死亡一視同仁
攫住了領主與平民。他們早已安息在
剛鐸的長草下,大河邊。
如今流水粼粼,如銀如淚,
在那一日,卻曾咆哮奔流,河水盡赤,
血映殘陽,染紅了白浪;
當暮色中烽火點燃群山,
拉馬斯埃霍爾的朝露也染血而逝。
德維默萊克(dwimmerlaik),洛汗語,意為「死靈法術造就之物,鬼影,幽靈」。——譯者注
活人(livingman),亦可譯為「活著的男人」。此處是雙關。——譯者注
德恩海爾姆(dernhelm),洛汗語,意思是「秘密的守護者」。伊奧溫使用這個化名,其實已經隱晦地透露了她的身份,而「海爾姆」(helm)在現代英語中又是「頭盔」之意,因此才有下文。——譯者注
勾斯魔格(gothmog),與《精靈寶鑽》中第一代黑暗魔君魔苟斯麾下的炎魔之王勾斯魔格重名,但並非同一人。——譯者注
格里姆斯雷德(grimslade),格里姆博德的祖傳家宅。slade源自古英語,意為「森林中的空地,山坡上的窪地」。——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