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洛汗大軍集結

國王說罷起身,他們也全站起來。「現在每個人都下去休息,睡個好覺吧。」他說,「而你,梅里阿道克少爺,今晚我不需要你了。不過明天日出後,要隨時準備好聽我召喚。」

「我會準備好的,」梅里說,「哪怕您吩咐我隨您踏上亡者之路。」

「別說不吉利的話!」國王說,「因為也許不止一條路可以冠上那個名字。但我並沒說我會吩咐你隨我踏上任何一條路。晚安!」

「我決不要留下,等大家回來時才被召喚!」梅里說,「我決不要留下,決不。」他在自己的帳篷裡不斷這麼自言自語,直到最後睡著。

他被人搖醒過來。那人叫著:「醒醒,醒醒,霍爾位元拉大人!」梅里這下才從酣夢中清醒,猛地坐了起來。天似乎還很黑啊,他想。

「什麼事啊?」他問。

「國王召喚你。」

「可是太陽還沒出來啊。」梅里說。

「是沒出來,今天也不會出來了,霍爾位元拉大人。在這樣的烏雲下,誰都會認為太陽永遠不會出來了。但是,就算沒有太陽,時間也不會停止。快來吧!」

梅里匆匆套上衣服,向外看去。天地一片黑暗,就連空氣似乎都變成了棕色,周圍萬物不是黑就是灰,而且沒有影子,似乎一切都靜止了。到處都看不出雲的形狀,只有遙遠的西邊例外:在那邊,這一片龐然暗影如同摸索的手指,仍在繼續緩慢向前爬行,指間還有一點光漏下來。頭頂像是懸著一個沉重的屋頂,陰鬱單調,而天光似乎越變越暗,而不是越來越亮。

梅里看見許多人站著仰望,唸唸有詞。他們全都臉色灰白悲慼,有些人還顯得很恐懼。他心情沉重地去找國王。剛鐸的信使希爾鞏已經先他一步到場,這時旁邊站著另外一人,模樣跟裝束都像他,不過比較矮也比較壯。梅里進去時,他正在對國王說話。

「它是從魔多來的,陛下。」他說,「從昨晚太陽下山後開始。我看見它從您的領土東伏爾德的群山上升起,緩緩爬過天空,我賓士了一整夜,而它緊隨在後,吞吃了所有的星辰。現在,這龐大的烏雲就懸在陰影山脈到此地之間的全境上空,並且還在加深。戰爭已經開始了。」

國王沉默地坐了片刻。「看來,我們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我們這個時代的大決戰。」最後,他開口說,「許多事物將在這場戰爭中逝去。不過,至少再也不必隱藏行跡了。我們將走大道直路,公然全速賓士。集結應當立刻開始,不等那些耽延的人了。米那斯提力斯的儲備如何?如果我們現在必須全速前進,就必須輕裝簡騎,只攜帶足夠我們抵達戰場的糧食和飲水。」

「我們早已作好準備,存糧極多。」希爾鞏答道,「此時請您儘可能輕裝疾馳吧!」

「好,伊奧梅爾,召傳令官。」希奧頓說,「下令騎兵集合!」

伊奧梅爾出去了,要塞中隨即響起軍號,接著下方多處吹響了回應的號聲。不過梅里覺得它們的聲音沒有昨晚聽起來那麼響亮勇敢了。在沉重的空氣中,號聲顯得滯悶粗啞,不祥地嘶鳴著。

國王轉向梅里。「梅里阿道克少爺,我要去打仗了,一會兒就要上路。」他說,「我解除你的職務,但我不解除你我的友誼。你該留在這裡。你若願意,就為伊奧溫公主效力吧,她會代替我治理百姓。」

「但是,但是,陛下,」梅里結結巴巴地說,「我向您獻上了我的劍。希奧頓王,我不願意這樣與您分別。何況,我所有的朋友都去打仗了,我若留在後方會很丟臉的。」

「但是我們都騎高大的快馬,」希奧頓說,「你雖有雄心壯志,卻騎不了這樣的馬啊。」

「那就把我隨便綁在哪匹馬背上好了,要麼就把我掛在馬鐙或者別的什麼東西上!」梅里說,「這條路跑起來很長,但是如果我不能騎馬去,我就用雙腳跑去,就算跑斷腿,晚幾個星期到也要去。」

希奧頓露出了微笑。「與其那樣,還不如我帶你共騎雪鬃。」他說,「不過,你至少可以跟我一起前往埃多拉斯,看看美杜塞爾德。因為我會走那條路。斯蒂巴還能載你走這段路,我們要到達平原之後,才會開始飛速馳騁。」

於是,伊奧溫站起身來。「來吧,梅里阿道克!」她說,「給你看看我為你準備的裝備。」他們一起走了出去。「阿拉貢只向我提了這一個要求,」他們在一座座帳篷間穿行時,伊奧溫說道,「那就是你該得到武器裝備,以備作戰。我答應盡力去辦,因為我心有預感,一切結束之前,你會需要這些裝備的。」

這時她領著梅里來到國王近衛軍的住處當中的一座木棚,一個軍械官拿給她一頂小頭盔,一面圓盾牌,以及其他裝備。

「我們沒有適合你穿的鎧甲,」伊奧溫說,「也沒時間為你打造這樣一套鎖子甲。不過這裡還有一件結實的皮背心,一條皮帶,以及一把刀。劍你已經有了。」

梅里鞠躬感謝,公主又給了他盾牌,它就跟之前給吉姆利的那面一樣,盾上嵌有白馬的紋章。「把這些都拿去,」她說,「穿戴著它們去爭取好運吧!現在,再會了,梅里阿道克少爺!不過,也許我們還會重逢——你和我。」

就這樣,在這片逐漸聚攏的昏暗中,馬克之王為率領麾下所有騎兵踏上東征之路作好了準備。人們心情沉重,許多人在陰影中感到沮喪畏縮。不過他們是一群堅定的子民,忠於自己的君主。從埃多拉斯流亡來此的居民在要塞中紮營,都是婦孺與老人,但儘管如此,仍聽不見有什麼人哭泣或抱怨。厄運懸在他們頭頂,但他們沉默以對。

兩個鐘頭轉瞬即逝,此時國王跨上了他的白馬。馬在半明半暗中遍體生光,人顯得高大魁偉,氣度非凡,儘管他高高的頭盔下飛揚著如雪銀髮。他令許多人為之驚訝,見他毫不屈服,無所畏懼,他們內心也深受鼓舞。

水聲喧鬧的河邊,寬闊的平地上集結了許多中隊,有將近五千五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兵,另外還有好幾百輕裝人員,帶著備用的馬匹。但聞一聲號響,國王舉起手,馬克的大軍便鴉雀無聲地開始移動。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二位國王近衛軍的成員,都是聲名顯赫的驃騎戰士。接著是國王,伊奧梅爾跟隨在他右側。他在上方要塞已經跟伊奧溫道過別,那情景念及依然令人哀傷,但現在他已將注意力轉向了前方的路途。梅里騎著斯蒂巴跟在他後面,與他並騎的是剛鐸的兩個信使,在他們後面又是另外十二位國王近衛軍的騎兵。他們從列成長隊等候的大軍前經過,眾人臉上的神色都是堅定嚴肅、毫不動搖。不過,就在他們快要走到隊伍的盡頭時,有個人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瞥了霍位元人一眼。梅里回看了他一眼,覺得那是個年輕人,個子比較矮,也比大多數人瘦小。他捕捉到那雙清澈灰眸中的亮光,登時打了個激靈,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那是一張不抱希望,毅然赴死的臉。

雪河的流水奔騰著沖刷過岩石,他們沿著河旁的灰路騎行,途經下祠村與上河村。村中有許多女人滿臉悲傷,從黑洞洞的門中朝外張望。就這樣,沒有號角,沒有豎琴,沒有士兵的歌聲,這場浩浩蕩蕩的東征開始了。此後,在洛汗的歌謠裡,人們世世代代都傳唱著這次的出征。

在一個黯淡早晨,從黑暗的黑蠻祠,

森格爾之子,帶著領主與將士,上馬出發了:

他回到埃多拉斯,馬克統領的古老廳堂,

薄霧中,金色堂柱猶如

蒙上了鬱影沉沉的面紗。

他向自由的臣民告別,

告別殿中爐火與王座,那些神聖的處所,

他曾在此長久歡宴,直到日月晦暝。

國王從這裡出發,疑懼拋在身後,

迎向命運在前方。他遵守盟約,

發下的誓言,句句實踐。

希奧頓往戰場疾馳,連續五個日夜,

埃奧爾一族往東挺進:

穿過伏爾德,芬馬克,以及森林菲瑞恩,

六千持矛精兵趕往桑倫丁,

明多路因山腳下的雄偉蒙德堡,

南方王國裡,海國之王的主城,

敵寇環伺,熾火連營。

命定的結局催馳,黑暗奪走了

戰馬與將士,遠方的蹄聲漸漸

喑啞,只留下歌謠把往事傳唱世人。

國王確實是在不斷加深的鬱影中來到埃多拉斯的,雖然算起時間,那隻不過是中午時分。他只在那裡暫作停留,又有六十多位沒來得及參加出征禮的騎兵加入了大軍。吃過飯後,他便準備再次出發,並向自己的侍從態度和藹地道別。可是梅里最後一次乞求與他同行。

「我已經跟你說過,這趟行軍不是斯蒂巴這種小馬能勝任的。」希奧頓說,「而且,我們預料要在剛鐸的平野上打一場大戰。在這樣一場戰爭中,梅里阿道克少爺,你即使身為佩劍侍從,擁有超過身材的雄心壯志,又能做什麼呢?」

「關於這點,誰知道呢?」梅里回答,「但是,陛下,您若不把我留在身邊,為什麼要接受我做佩劍侍從呢?而且,我不願意歌謠唱到我時,只說我總是那個被留在後面的人!」

「我接受你是為了保護你安全,」希奧頓答道,「也是為了要你遵照我的吩咐行事。我的騎兵沒有人能帶上你這個負擔。假如戰爭是在我的大門前打響,或許你的事蹟會被吟遊詩人傳唱,但是從這裡到德內梭爾統治的蒙德堡有一百零二里格。我不會多說了。」

梅里鞠躬,悶悶不樂地退下,眼巴巴地盯著那一行行的騎兵。所有隊伍都已經準備好要出發了:有的人在收緊馬肚帶,有的在檢查馬鞍,有的在撫摸他們的馬;有些人不安地凝視著低垂的天空。有個騎兵趁人不注意,悄悄地走上前,在霍位元人的耳邊低聲開口。

「我們說,‘b路途常在意想不到之處/b’。」他悄聲說,「我自己就是這樣沒錯。」梅里抬起頭來,發現這正是他早上注意到的那個年輕騎兵。「從你臉上,我看得出來你希望跟馬克之王同行。」

「是的。」梅里說。

「那麼你就跟我走吧。」那騎兵說,「我讓你坐在我前面,你躲在我斗篷下,直到我們遠離此地。而這黑暗還會變得更暗。如此好意不該被拒絕。別再跟別人說話,只跟我來!」

「真是太感謝了!」梅里說,「謝謝您,先生,可是我還不知道您叫什麼名字。」

「你不知道嗎?」那騎兵輕聲說,「那麼,叫我德恩海爾姆吧。」

事情就這麼定了,當國王出發時,霍位元人梅里阿道克坐在德恩海爾姆前面。這對那匹名叫「追風駒」的高壯灰馬而言不算什麼負擔,因為德恩海爾姆雖然身體結實柔韌,卻比多數人要輕。

他們迎著陰影馳去。那天晚上,他們在埃多拉斯以東十二里格,雪河匯入恩特沛河處的柳樹叢中紮營。之後,隊伍繼續前進,穿過伏爾德,再穿過芬馬克——在此地,他們的右方是一大片攀上丘陵外緣的橡樹林,隱在剛鐸邊界上那座黑暗的哈利菲瑞恩山陰影下;而在左方遠處,恩特沛河諸多河口注入的那片沼澤上迷霧籠罩。他們一路前行,北方戰爭的傳言也隨之而至。落單的人狂馳而來,帶來敵人攻擊東面邊界的訊息,以及成群結隊的奧克正朝洛汗的北高原進軍。

「前進!前進!」伊奧梅爾高喊,「現在掉頭已經太遲了。我們的側翼只能交給恩特沛河的沼澤來庇護,現在我們必須加速。前進!」

如此,希奧頓王離開了他自己的領土,沿著漫長曲折的道路一哩又一哩地前進。卡倫哈德、明裡蒙、埃瑞拉斯、納多,烽火丘一一向後退去。然而它們的烽火已經熄滅了。整片大地灰暗寂靜,橫在前方的陰影越來越深,每個人心中的希望也變得越來越渺茫。

尖刺山(starkhorn)。托爾金指出,該名意思是「直立如尖刺的山峰」,但並非通用語,故應音譯。stark雖有「光禿、嚴苛」之意,但這並非作者初衷。考慮到原名包含英語讀者可以輕易辨認的元素,譯者決定意譯。——譯者注

芬馬克(fenmarch),洛汗語。托爾金指出,fen-意為「沼澤地」,march則是「邊界線」的古詞,本應是mark。他建議翻譯時作為fenmark來處理。——譯者注

桑倫丁(sunlending),「太陽之地」,阿諾瑞恩的洛汗語翻譯。托爾金在《<魔戒>名稱指南》中指出,該名並非指氣候,而是與阿納瑞安(意為「太陽之子」)的名字和他的紋章相關,譯成歐洲語言時應予以保留。——譯者注

追風駒(windfola),來自古英語的wind(風)和foal(駒)。托爾金指出,此名是洛汗語,故應音譯;但譯者考慮到這個名稱包含的是英語讀者可以輕易辨認的詞根,決定意譯。——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