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musterofrohan
如今,條條大路都奔往東方匯聚,迎向即將到來的戰爭與魔影的攻擊。就在皮平站在白城的主城門前,觀看多阿姆洛斯親王率眾揚旗,騎馬進城的同時,洛汗之王也馳出了山嶺。
白晝將盡。夕陽的餘暉讓騎兵們身前投出了狹長的影子。夜色已經在覆蓋著陡峭山坡、沙沙作響的冷杉林下悄悄蔓延開來。天色向晚,國王此刻放馬緩緩前行。山路這時繞過了一塊巨大光禿的岩石山肩,一頭扎進了輕聲嘆息的昏暗樹林。騎兵的隊伍拉成一字長蛇蜿蜒向下,再向下。當他們終於來到狹谷底部時,發現夜幕已經籠罩了地勢深處。太陽已經沉落,瀑布披著暮光。
一條自背後的高隘口奔流而下的小溪,一整天都在他們下方深處流淌,跳躍著在青松疊翠的山壁間切出一條窄窄的河道。此時溪水穿過一道石門流出,流進了一座寬闊些的山谷。騎兵們跟著小溪走,驀地,祠邊谷出現在他們面前,黃昏中水聲聽起來格外喧鬧。在那裡,這條較小的溪流匯入了雪河的白水,湍急奔騰,衝擊著礫石騰起陣陣水霧,向下奔往埃多拉斯以及青翠的山丘和平原。右邊遠方,雄偉的尖刺山聳立在廣大山谷的一頭,龐然峰底雲霧繚繞,鋸齒般的峰頂卻終年覆蓋著積雪,在塵世之上高高閃耀:東面一片暗青,西面則被夕陽染上了點點猩紅。
梅里驚奇地眺望著這片陌生的鄉野,他在長長的旅途中,已經聽了許多有關這地的故事。在他眼裡,這是個不見天日的世界:透過昏暗溝壑中的朦朧空氣,他只能看見不斷升高的山坡,一重巨大的巖壁之後又是一重巨大的巖壁,迷霧繚繞在嵯峨的懸崖上。他坐在馬上神思恍惚了片刻,聽著喧譁流水,暗林低語,裂石輕響,以及在這一切聲音之下正醞釀等候著的無邊寂靜。他熱愛大山,或者說,他曾經熱愛對大山的想像——它們在遠方傳來的故事背景中起伏綿延。但是現在,他被中洲那無法承受的重量壓垮了。他渴望坐在一間靜室的爐火邊,將廣闊無垠都關在門外。
他非常累。儘管他們騎馬走得很慢,途中卻很少休息。一個鐘頭接一個鐘頭,將近三天令人筋疲力盡的時間裡,他騎馬小跑著上上下下,越過隘口,穿過長長的山谷,橫過眾多的溪流。有時候碰到路比較寬時,他便走在國王的身側,沒注意到許多騎兵見這兩人同行都忍不住微笑——霍位元人騎在毛髮蓬亂的灰色小馬上,洛汗之王騎在雪白雄駿的高頭大馬上。那時他就和希奧頓聊天,講自己的家鄉和夏爾居民的日常生活,或換過來,聽馬克的故事和洛汗古代勇者的作為。不過,大部分時候,尤其最後這一天,梅里都是獨自緊跟在國王后面,一聲不吭,試圖弄明白自己後頭的騎手所說的那種聲調緩慢、圓潤低沉的語言。他似乎能聽懂這種語言裡的許多單詞,只是比夏爾的發音更飽滿有力,但是他無法把這些單詞拼成有意義的句子。不時會有騎手放開清亮的嗓門唱上一支激動人心的歌,梅里雖然聽不懂唱的是什麼,卻也感到心為之雀躍。
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孤單,尤其是在這白晝將盡之時。他納悶地想著,皮平到底是去了哪裡,阿拉貢、萊戈拉斯和吉姆利又將有何等遭遇。接著,他心中突然一涼,他想到了弗羅多和山姆。「我竟忘了他們!」他自責地暗忖,「而他們比我們所有的人都重要。我是來幫他們的,可是現在如果他們還活著,也一定是在幾百哩開外的地方了。」他打了個寒戰。
「終於到了祠邊谷!」伊奧梅爾說,「旅程就快結束了。」他們勒馬停步。小路出了狹窄峽谷後急遽下降,於是,就如透過一扇高窗,只消一瞥,便將下方薄暮中的大山谷盡收眼底。河邊可見一點孤零零的微小燈火在閃爍。
「這段旅程也許結束了,」希奧頓說,「但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兩夜前月亮已經圓了,明天早晨我要騎馬前往埃多拉斯,集結馬克的大軍。」
「但是,您若願意聽從我的建議,」伊奧梅爾壓低了聲音說,「大軍集結後您該回到這裡來,直到戰爭結束,無論是勝是敗。」
希奧頓聞言微笑:「不,我兒——我此後就這樣稱呼你——別對我這老人的耳根說佞舌那些軟話!」他挺起身來,回頭望向背後的兵馬,長長的隊伍一直延伸進暮色裡。「自我西征以來,短短數日,卻似乎已經過了漫長的年歲;但我永遠不會再倚著一根柺杖。倘若戰爭失敗,我躲在這山裡又有什麼用?而如果勝利,縱使我耗盡最後的力量倒下,又有什麼可悲之處?不過,我們現在先不說這些。今晚我會在黑蠻祠的要塞安歇。我們至少還能過上平靜的一夜。我們繼續前進吧!」
在漸漸深濃的暮色中,他們下坡進入了山谷。此處雪河貼著山谷的西邊山壁奔流,小路很快將他們領到一處渡口,淺淺的水流嘩嘩響著流過卵石灘。渡口有人把守。國王走近時,許多人從岩石的陰影中跳出來,當他們發現來者是國王,均大聲歡呼:「希奧頓王!希奧頓王!馬克之王歸來了!」
接著有人吹了一長聲號角,號聲在山谷裡迴盪。隨即響起了其他的號角聲回應,河對岸亮起了許多燈火。
突然,上方高處傳來一陣洪亮的喇叭聲,聽起來像是發自某個空曠的地方,它們的音符彙整合一個聲音,隆隆滾過山壁石牆。
就這樣,馬克之王從西方凱旋歸來,回到了白色山脈山腳下的黑蠻祠。他發現,他的百姓剩餘的兵力業已在此地集結起來。因為他歸來的訊息剛一傳開,將領們便騎馬來到渡口迎接他,並帶來了甘道夫的口信。領頭的是祠邊谷百姓的族長敦赫爾。
「陛下,三天前的黎明時分,」他說,「捷影猶如一陣風般從西方而來,到了埃多拉斯。甘道夫帶來了您戰勝的訊息,讓我們心中極為高興。但他也帶來了你的口信,要騎兵們抓緊集結。然後,就來了會飛的魔影。」
「會飛的魔影?」希奧頓說,「我們也看見它了,但那是在甘道夫離開我們之前的深夜死寂時分。」
「陛下,也許吧。」敦赫爾說,「但是同一個——或同類的另一個——形狀好像畸形的大鳥,一團飛翔的黑暗,在那天早晨掠過了埃多拉斯,所有的人都怕得發抖。因為它朝美杜塞爾德俯衝下來,當它飛低,幾乎碰到屋頂兩端的山牆時,發出了一聲叫人心跳都要停了的尖叫。事後,甘道夫建議我們不要在平原上集結,而是到這座山脈下的山谷中來迎接您。他還吩咐我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多點燈火。我們都照辦了。甘道夫說話極有權威。我們相信您也會希望我們聽他的話。祠邊谷從來沒見過這種邪惡可怕的事。」
「做得好。」希奧頓說,「我現在騎往要塞。在我休息前,我要會見元帥和將領們。讓他們儘快過去見我!」
路現在朝東直接橫過山谷,此處山谷只有半哩多寬。四周全是或平整或崎嶇的野草地,這時在逐漸降臨的夜幕中灰濛濛一片,但在前方谷地的遠端,梅里看見了一道起伏的牆,那是尖刺山最後一條巨大的山根,在數不清的歲月以前被河流割裂在外。
平地上到處都聚集了大群大群的人。有些擠到了路邊,高聲歡呼著迎接從西邊歸來的國王與騎兵。但在人群后方,一排排整齊的帳篷和木棚,一行行拴在樁上的馬,朝遠處一直伸展開去,還有大量的武器,堆疊的長矛好似新栽的樹林根根豎立。此時整支集結的大軍正沒入夜影,不過,儘管寒冷的夜風從高處刮下,卻無人點起提燈,也無人生起火堆。哨兵們裹著厚實的衣物,來回巡邏。
梅里好奇這裡到底有多少騎兵。在這聚攏的夜色裡,他猜不出他們的數目,但感覺是支龐大的軍隊,有成千上萬之多。就在他東張西望的同時,國王一行人已經來到了山谷東面聳立的峭壁底下。小路在此突然開始攀升,梅里大為驚訝地抬頭望去。這種模樣的路,他過去從未見過。這是在那歌謠都未能憶及的久遠年代中,人類手工建成的偉大傑作。它蜿蜒而上,如一條盤繞的長蛇,鑽山開路,橫過陡峭的岩石山坡。它陡如階梯,忽前忽後盤旋著爬升。這條路馬匹可走,馬車也可慢慢拉上去;但只要上方有人把守,敵人除非從天而降,絕不可能攻上去。路的每個拐彎處都立有雕刻成人形的巨石,它們有龐大笨拙的四肢,盤腿蹲坐,粗短的胳臂交叉抱著,擱在胖肚子上。由於歲月的剝蝕,有些已經失去臉部五官,只剩下眼部的兩個黑洞,仍悲傷地盯著路過的人。騎兵們幾乎看都不看這些石像。他們稱之為菩科爾人,幾乎不加留意,因為它們當中的力量和恐怖都已蕩然無存。不過梅里驚奇地凝視著它們,看它們這樣淒涼地立在昏暗中若隱若現,他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同情。
過了一陣子,他往回望,發現自己已經爬到山谷上方數百呎高了,但在遙遠的下方,他仍可依稀看見蜿蜒成一線的騎兵在涉過渡口,沿著路去往為他們準備好的營地。只有國王和近衛軍才會登上要塞。
最後,國王一行人來到一座峭壁邊緣,攀升的路在此穿入了巖壁之間的缺口,這麼走上一小段斜坡,便出到一片寬闊的高地上。人們稱這片高地為菲瑞恩費爾德,它是片長滿青草和歐石楠的青翠山地,高踞在雪河深切的河道上方,又躺在後方崇山峻嶺的膝上:往南有尖刺山,往北則是鋸齒狀的大山艾倫薩加,而在兩者之間面對著騎兵們的,是「鬼影山」德維莫伯格自沉鬱蒼松覆蓋的陡坡中高拔而起的冷峻黑牆。菲瑞恩費爾德高地被兩排不成形狀的立石一分為二,這些立石延伸出去,逐漸隱匿在暮色裡,消失在群樹間。若有人大膽沿著此路走下去,很快就會來到德維莫伯格山下黑暗的迪姆霍爾特,看見那根充滿威脅的石柱,以及禁門那張著大口的陰影。
這就是黑暗的黑蠻祠,久被遺忘之民的傑作。他們的名號已經失傳,沒有歌謠或傳說還記得。他們為什麼建造這個地方,是把它當作村鎮、秘密的神廟還是諸王的墓冢,都無從得知。在黑暗年代中,在還沒有船隻來到西邊海岸的時期,在杜內丹人的剛鐸王國建立之前,這些人已經在此勞作。如今他們已經消失,只留下古老的菩科爾人仍坐在路的拐彎處。
梅里瞪著那兩排延伸而去的岩石,它們顏色漆黑,剝蝕得厲害,有的傾斜,有的倒塌,有的龜裂或斷裂,看起來就像兩排衰老又飢餓的牙齒。他好奇它們會是什麼,而且希望國王不會順著這兩排立石走到盡頭的黑暗裡。接著,他看到在石路兩邊均搭有小群小群的帳篷和木棚,但它們不靠樹林,反而像是要避開樹林,一起擠在了懸崖邊。菲瑞恩費爾德的右側較為寬闊,帳篷數量也較多,左側的營地小一些,不過中間立著一座很高的大帳篷。這時有位騎兵從這一邊出來迎接他們,於是他們離開道路走了過去。
待得走近,梅里看見那騎兵是個女子,長髮編成辮子,在暮光中閃閃發亮,但她戴著頭盔,像戰士一樣身穿齊腰短甲,腰間帶著長劍。
「馬克之王,向您致敬!」她喊道,「我心為您的凱旋而歡欣。」
「你呢,伊奧溫?」希奧頓說,「你一切都好嗎?」
「一切都好,」她答道。但梅里覺得,她的聲音並不由衷——假如真能相信面容這麼堅定不屈的人也會哭,他就會認為她其實此前一直在哭。「一切都好。只是人們突然背井離鄉,這條路他們走得疲憊又厭倦,也有怨言,因為我們很久不曾被戰爭驅離青翠的原野了。不過並沒有發生什麼惡事。正如您所見,現在一切都井然有序。您下榻之處已經預備好了,因為我得到了關於您的詳細訊息,知道您會幾時來到。」
「這麼說,阿拉貢已經來了。」伊奧梅爾說,「他還在這裡嗎?」
「不在,他走了。」伊奧溫轉過身,望向東方和南方天空映襯下的黑暗群山。
「他往哪裡走了?」伊奧梅爾問。
「我不知道。」她答道,「他在夜裡來到,昨天一早太陽還沒爬過山頂他就騎馬離開了。他走了。」
「女兒,你很哀傷。」希奧頓說,「出了什麼事?告訴我,他是不是提到了那條路?」他順著黑暗中那兩排往德維莫伯格去的立石,指向遠處,「那條亡者之路?」
「是的,陛下。」伊奧溫說,「他已經進入了那片人人都一去不返的陰影。我勸阻不了他。他走了。」
「那麼,我和他的路就分開了。」伊奧梅爾說,「他回不來了。我們必須在沒有他的情況下出徵,而我們的希望更渺茫了。」
他們不再說話,慢慢穿過矮小的歐石楠和高地的青草叢,來到國王的大帳篷前。梅里發現那裡什麼都準備好了,他自己也沒被遺漏。國王的住處旁已經搭好了一個小帳篷,他獨自在裡頭坐著,而人們來來去去,進入國王的帳篷,與他商議事情。夜色漸深,西邊群山那些隱約可見的峰頂上群星環繞,但是東方天際一片漆黑,不見一物。那兩排立石漸漸從視野裡消失,但在它們的盡頭,仍然蟄伏著德維莫伯格的廣袤陰影,比夜幕更黑。
「亡者之路。」他自言自語喃喃道,「亡者之路?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現在他們全都離開我了。他們全都奔赴某種厄運:甘道夫和皮平去了東方參戰,山姆和弗羅多去了魔多,大步佬、萊戈拉斯和吉姆利去了亡者之路。但我猜很快就會輪到我了。我想知道他們都在談些什麼,國王又打算怎麼做。因為現在我必須跟著他走了。」
這些令人沮喪的事想到一半,他突然想起自己肚子很餓,於是起身決定出去看看這陌生的營區裡有沒有人跟他有同樣感覺。不過,就在這時,一聲號聲響起,有個人過來召喚他,請他這位國王的侍從去國王的餐桌旁待命。
大帳篷靠裡的部分有一處用刺繡的掛毯作簾幕隔開的小空間,地上鋪著獸皮。那裡設著一張小桌,桌前坐著希奧頓、伊奧梅爾和伊奧溫,以及祠邊谷的領主敦赫爾。梅里站在國王的高腳凳旁待命,過了一會兒,老人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轉過身來對他微笑。
「來吧,梅里阿道克少爺!」他說,「你不該站著。只要我還在自己的土地上,你就該來坐在我旁邊,講故事來寬慰我的心。」
他們在國王的左手邊給霍位元人挪出了空位,可是沒有人要他講故事。事實上,幾乎沒人說話,多數時候他們都只是默默吃喝著。到最後,梅里終於鼓起勇氣,問了那個一直折磨著他的問題。
「陛下,我已經兩次聽到了亡者之路。」他說,「那到底是什麼?大步佬——我是說阿拉貢大人——他到哪兒去了?」
國王嘆了口氣,但是沒人回答。「我們不知道,我們的心情也很沉重。」最後是伊奧梅爾開了口,「至於亡者之路,你已經親自走上了此路的第一段。不,我不該講不吉利的話!我們爬上山來的這條路,是通往迪姆霍爾特那邊的那扇門。但進了門之後是什麼情況,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知道,」希奧頓說,「不過古代傳說中多少有些傳聞,只是現在很少提及了。埃奧爾家族這些自父及子、代代相傳的古老傳說倘若不假,那麼在德維莫伯格山下的那扇門通往一條從大山底下穿過的密道,去往某個已被遺忘的終點。但是,自從佈雷戈之子巴爾多進入那扇門,卻再也不曾在人間出現後,就再也沒有人冒險去探索它的秘密了。彼時美杜塞爾德剛剛落成,佈雷戈設宴祭祀,巴爾多痛飲之後輕率發誓,結果他再也沒回來登上他這個繼承人該坐的王座。
「民間傳說,來自黑暗年代的亡者把守著那條路,決不容活人前去他們隱匿的殿堂。不過,有時候人們會看見亡者自己從那門裡出來,像一個個鬼影,走下那條立石標出的路。那時祠邊谷的百姓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十分害怕。但是亡者很少出來,除非是有大動盪,或死亡將臨。」
「不過,祠邊谷有人說,」伊奧溫低聲說,「就在不久前的幾個月黑之夜,有一隊裝束奇怪的大軍經過。無人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但他們沿著這條立石標出的路走了上去,消失在山裡,彷彿是去赴一趟秘約。」
「這樣的話,阿拉貢為什麼要走那條路?」梅里說,「你們難道一點兒都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不知道,除非他跟你這個朋友說了我們沒聽到的話,」伊奧梅爾說,「現在,活人之地已經沒有人知道他的目的了。」
「我覺得,他比起我第一次在王宮中見到他時,變化極大,」伊奧溫說,「變得更嚴厲,也更蒼老。我以為他是鬼迷心竅,就像是個被亡者召喚之人。」
「或許他是受到了召喚。」希奧頓說,「我心有預感,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但他有王者之風,命中註定不凡。女兒,既然你為這客人哀傷,似乎需要寬慰,那麼就聽聽這個故事,放寬心吧。據說,當埃奧爾一族從北方而來,終於沿著雪河而上,尋找危難時的堅固避難所時,佈雷戈和他兒子巴爾多爬上了要塞的階梯,就這樣來到了那扇門前。有個老得已經無法估算年紀的老人坐在門檻上,他曾經身軀高大,又有君王風範,但那時已經憔悴枯槁如殘石。他們也真的將他當作了石像,因為他一語不發,紋絲不動,直到他們打算從他旁邊過去進門。那時,他出了聲,聲音彷彿來自地底,他們聽了大驚,因為他說的竟是西部語:‘b此路不通/b。’
「於是,他們停下腳步察看他,發現他還活著。但是他沒看他們。‘b此路不通/b。’他又說了一次,‘b此路是身為亡者之人所建,也由亡者看守,直到時機到來。此路不通/b。’
「‘b幾時才是時機到來?/b’巴爾多問。但他始終沒得到答案,因為老人就在那一刻臉朝下撲倒在地死了。我們的百姓再也不曾得知這群古老的山中居民的事蹟。不過,也許預言中的時機終於到了,阿拉貢能夠通過。」
「但是,如果不去大膽闖門,又怎能發現時機到了沒有?」伊奧梅爾說,「哪怕魔多的千軍萬馬站在我面前,我孤身一人,沒有別處可以躲避,我也不走那條路。唉!在這危難時刻,一個如此勇敢無私之人,卻叫鬼迷了心竅!這世上的邪物難道還不夠多,還要到地底去找?戰爭就要來了。」
他住了口,因為那時外面傳來了喧鬧聲,有人在喊希奧頓的名字,而近衛軍在盤問他。
很快,近衛軍隊長掀開帳簾,說:「陛下,這裡有個人,是剛鐸的信使。他想馬上見您。」
「讓他進來!」希奧頓說。
一個身材高大的人走了進來,梅里差點驚撥出聲,因為有那麼一剎那,他以為波洛米爾復活回來了。然後他意識到來人不是波洛米爾,而是個陌生人,不過這人與波洛米爾極其相像,彷彿是他的血親:同樣高大,一雙灰眼,氣質高傲。他裝扮得如同騎手,身穿精緻的鎧甲,外罩墨綠色斗篷,頭盔的正面鐫刻著一顆小小的銀星。他手中拿著一支箭,黑色翎毛,有鋼倒鉤,但箭尖漆成了紅色。
他單膝跪下,將箭呈給希奧頓。「向您致敬,洛希爾人之王,剛鐸之友!」他說,「我是希爾鞏,德內梭爾的信使,給您帶來這個出戰的符物。剛鐸情勢危急。洛希爾人向來援助我們,但此刻德內梭爾城主請您傾力相助,全速發兵,否則剛鐸終將陷落。」
「紅箭!」希奧頓接過箭說道,彷彿久已料到有此召喚,但收到它時仍覺畏懼不已。他的手顫抖了,「我這一生從未在馬克見過紅箭!情勢真到了如此地步嗎?在德內梭爾城主看來,我怎樣才算傾力相助,全速發兵?」
「陛下,這隻有您自己最清楚。」希爾鞏說,「但要不了多久,米那斯提力斯就會被圍困。德內梭爾城主吩咐我對您說:他的判斷是,洛希爾人的強大兵力在城牆內會比在城牆外好,除非您有衝破各方勢力包圍的實力。」
「但是,他知道我們是一支擅長在馬背與平原上作戰的民族,以及我們也是一支散居的民族,集結我們的騎兵需要時間。希爾鞏,米那斯提力斯的城主掌握的情況比他口信中提到的更多,難道不是嗎?你很可能已發現,我們已經處於戰爭狀態,並非毫無準備。灰袍甘道夫曾在我們中間,即便是現在,我們也在為東方的戰事集結兵力。」
「德內梭爾城主對這一切知道或猜到什麼,我不能妄言。」希爾鞏答道,「但我們確實已到生死存亡的關頭。我們城主並非向您下達任何命令,他只請求您記起舊日的友誼和很久以前發下的誓言,併為您自己的利益而盡上全力。我們獲得了情報,有許多君王從東方騎馬前去,為魔多效力。從北方到達戈拉德平原,已有小規模的戰鬥,也有戰爭的傳聞。在南方,哈拉德人正在調兵遣將,恐懼籠罩了我們的海濱全境,導致我們從那邊得不到多少支援。請儘快發兵!因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命運,將在米那斯提力斯的城牆前決定。這場狂潮若不能在那裡受到遏制,那麼它將會淹沒洛汗的所有美麗原野,縱是群山中的這座要塞,也無法成為避難所。」
「噩耗啊,」希奧頓說,「卻也不是全然出乎意料。不過,請轉告德內梭爾:即便洛汗本土不受威脅,我們也會發兵援助他。但我們在對抗叛徒薩茹曼的戰鬥中損失慘重,而且我們仍須顧及北邊和東邊的疆界邊防,他傳來的訊息本身也確定了這點。黑暗魔君這次似乎掌握了極大的力量,他很可能一邊將我們牽制在石城前,一邊還發動大軍在雙王之門那邊渡過大河發動襲擊。
「不過,我們不會再談論審慎的策略。我們會發兵。出征禮已經定在明天,一切準備就緒後,我們便會出發。我本來打算發兵一萬,越過平原令敵人毀志喪氣。現在恐怕兵力會減少,因為我不能讓我的各處要塞完全無人留守。但我至少會率六千騎兵前往。告訴德內梭爾:在這時刻,馬克之王會親自領軍南下,前往剛鐸的領土,儘管他有可能一去不返。但路途遙遠,而人與馬在抵達目的地時都必須有力氣作戰。從明天早晨算起,一週之內,你們將會聽見埃奧爾子孫的吶喊自北方來到。」
「一週!」希爾鞏說,「若必須一週,也只能如此。不過,除非另有援軍不期而至,否則從現在起七天之後,很可能您只會看見一片斷壁殘垣。不過,您至少還能讓奧克和黑膚人類不得稱心如意地在白塔中慶功宴樂。」
「這我們至少能做到。」希奧頓說,「不過,須知我本人剛從戰場上回來,又經過了長途跋涉。現在我要休息了。今晚你在此過夜吧,然後明天你該看看洛汗大軍集結再騎馬離開,因為你見了這樣的景象會寬慰些,休息一夜也會騎得更快。早晨議事才是最好的,夜晚會改變許多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