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灰衣勁旅的征程

聽見山陵中吹角回鳴。

誰人號聲,誰在慘淡微光中

將被遺忘的人喚醒?

乃誓言所託的後裔。

他將從北方而來,身負使命:

惟此人穿越禁門,將亡者之路踏行。」

「毫無疑問是黑暗之途。」吉姆利說,「但在我看來,不會比這些詩句更黑暗。」

「你若想更透徹地理解這些詩句,我就邀請你跟我一起走。」阿拉貢說,「因為我現在將走的就是這條路。但我並非欣然前往,僅僅是迫於需要。因此,惟有你自願,我才會帶你同行,因為你既會遇到艱難險阻,又會遇到極大恐怖,可能還有更糟的情況。」

「即便是亡者之路,我也願意與你同去,不管它會將我領到哪裡。」吉姆利說。

「我也願意去,」萊戈拉斯說,「因為我不怕亡者。」

「我希望那些被遺忘的人沒忘記怎麼戰鬥,」吉姆利說,「否則,我看不出為什麼要打擾他們。」

「這一點,我們倘若到得了埃瑞赫,就會知道了。」阿拉貢說,「不過,他們當初背棄的誓言,就是去跟索隆作戰,因此,他們若要履行誓言,就必須作戰。在埃瑞赫仍立有一塊黑石,據說是伊熙爾杜從努門諾爾帶來的。它設在一座山崗上,山中之王曾在剛鐸王國建立之初,對著那塊黑石發誓效忠伊熙爾杜。然而當索隆歸來,再次變得強盛,伊熙爾杜召喚山中之民履行他們的誓言,他們卻不肯:因為他們在黑暗年代中曾經膜拜索隆。

「於是,伊熙爾杜對他們的國王說:‘汝將成末代之王。倘使事實證明,西方強過汝等之黑暗魔主,吾之詛咒將臨於汝及汝子民:汝等永遠不得安息,直到履行誓言之日。因這場戰爭將曠日持久,塵埃落定之前你必再蒙召喚。’他們逃離了盛怒的伊熙爾杜,也不敢為索隆那邊出兵作戰。他們藏身於山中秘地,從此不與他人往來,只是在荒山野嶺中漸漸衰微。於是,不眠亡者帶來的恐怖籠罩了埃瑞赫山和那支民族曾經徘徊的所有地方。但是我必須走那條路,因為沒有活人能夠援助我了。」

他站起身。「來吧!」他喊道,拔出劍來,號角堡光線暗淡的大廳中閃過一道亮光,「前往埃瑞赫黑石!我去找亡者之路,願去的人請隨我來。」

萊戈拉斯和吉姆利沒有作答,但都起身跟著阿拉貢出了大廳。戴著兜帽的遊民們仍在草地上等候,靜默無聲。萊戈拉斯和吉姆利上了馬。阿拉貢一躍坐上洛赫林。於是,哈爾巴拉德舉起一支大號角吹響,嘹亮的號聲在海爾姆深谷中迴盪。隨著這聲號令,他們躍馬奔騰,如滾雷般奔下寬谷,留在護牆上或號角堡中的人無不驚愕異常,定睛目送他們遠去。

當希奧頓經由山中小道緩慢前行時,這隊灰衣勁旅在平原上飛速賓士,第二天下午便抵達了埃多拉斯。他們只在那裡短暫停留,便又立刻出發沿山谷而上,就這樣在天黑時分抵達了黑蠻祠。

伊奧溫公主接待了他們,為他們的到來感到欣喜,因為她不曾見過比杜內丹人和埃爾隆德兩個俊美的兒子更威武強健之人,但她的目光最常追隨著阿拉貢。他們與她共進晚餐,一同交談,她得知了自從希奧頓騎馬離去後發生的一切詳情,此前關於這些事她只獲得了一些急報。當她聽到海爾姆深谷的戰鬥,敵人的慘重傷亡,以及希奧頓與麾下騎士衝鋒陷陣時,她的雙眼閃閃發亮。

最後她說:「諸位大人,你們旅途疲累,我們倉促間未能妥善準備,只能請你們先將就一夜,明日必為各位準備更舒適的住處。」

但是阿拉貢說:「不,公主,不必為我們費心了!今晚能在此睡一夜,明天吃頓早飯,就已足夠。因我有緊急要務在身,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得出發。」

她微笑看著他,說:「那麼大人,這真是善意之舉:離開正途繞這麼多哩路,給伊奧溫送來訊息,陪背井離鄉的她說話。」

「事實上,沒有人會認為這是白跑一趟。」阿拉貢說,「不過,公主,若不是我必須走的路領我來到黑蠻祠,我是不會來的。」

這話令她有些不快,因此她答道:「那麼,大人,您走錯路了。因為離了祠邊谷,並無向東或向南的路。您最好還是掉頭沿來路回去吧。」

「不,公主,」他說,「我沒走錯路。早在您出生使這片大地更加優美之前,我已在此行走。這座山谷有一條出路,而我必須走的路就是那一條。明天我將騎馬走上亡者之路。」

她聞言瞪著他,臉色變得一片蒼白,如同受了重重一擊,許久說不出話來。餘人都默然坐著。「可是,阿拉貢,」她終於開口,「難道您的任務是尋死?因為您在那條路上,惟一能找到的就是死亡。他們決不容忍活人通過。」

「他們也許會容忍我通過。」阿拉貢說,「至少我會冒險一試。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可這是瘋狂之舉。」她說,「在座各位都是聲望卓著的英勇之人,您該帶他們奔赴急需人手的戰場,而不是將他們帶入陰影中。我請求您留下來,與我哥哥同行。如此一來,我們的心緒都會昂揚,我們的希望也會更明朗。」

「這不是瘋狂之舉,公主,」他答道,「因為我踏上的是一條命定之路。不過那些跟隨我的人都是出於自願。如果現在他們想要留下,稍後與洛希爾人同行,他們可以留下。但我將取道亡者之路,必要的話,就獨自上路。」

於是,他們不再交談,全都沉默用餐。但她的目光始終投向阿拉貢,其他人也看出她心中痛苦萬分。終於,他們起身,向公主告辭,感謝她的款待,然後便去休息了。

阿拉貢走向他和萊戈拉斯、吉姆利同住的帳篷,但就在他的兩個同伴進去後,跟在他後面的伊奧溫公主叫住了他。他轉過身,見她一身白衣,在黑夜中宛若一團閃爍的清輝,但她的雙眼卻在燃燒。

「阿拉貢,」她說,「您為什麼要走這條致命之路?」

「因為我別無選擇。」他說,「我認為惟有如此,我才有希望在這場對抗索隆的戰爭中盡到自己的責任。伊奧溫,我並沒有選擇這條危險的路。假如我能前往我心牽掛之地,那我現在就會身在遙遠的北方,徜徉在幽谷美麗的山谷裡。」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他這話的含意。接著,她突然將手搭上了他的臂膀。「您是位剛毅的領袖,並且意志堅定,」她說,「而男人就是如此贏得盛名。」她頓了頓,「大人,」她又說,「如果您必須走,請容我跟隨您一起去。我已經厭倦了躲藏在山中,我一心盼望去面對危險和戰鬥。」

「您的責任是跟您的人民在一起。」他答道。

「我總是聽到責任!」她叫道,「可我難道不也是出身埃奧爾家族嗎?我是一個執盾的女戰士,不是保姆!我已經遲疑著等了太久。既然我的雙腿似乎已經不再躊躇,我現在難道不能去過我向往的生活嗎?」

「很少有人能那樣做,還不失榮譽。」他答道,「至於您,公主,您難道不是接受了治理百姓的責任,直到他們的君主歸來嗎?如果當時選的不是您,那麼就會有某位元帥或將領被指派負起同樣的責任,而他也不能擅離職守,不管他是否厭倦這項工作。」

「為什麼總是選中我?」她惱恨地說,「每次騎兵出征時我都該被留下嗎?在他們贏得卓著聲名時我卻在打理家事,然後在他們歸來時為他們張羅食宿?」

「一個無人歸來的時刻,或許很快就會來臨了。」他說,「屆時,將會需要沒有卓著聲名的英勇,因為在保護你們家園的最後一戰中,沒人能活下來銘記那些事蹟。但那些英勇的事蹟,並不會因為無人讚美而有所失色。」

她答道:「您這些話的意思其實就是說:您是個女人,您的本分就是待在家裡。但是,當男人在戰鬥中光榮陣亡,您就有了被燒死在家裡的自由,因為男人再也不需要家了。但我出身於埃奧爾家族,我不是女僕。我會騎馬,我能使劍,不管是痛苦還是死亡,我都不懼怕。」

「那您怕什麼呢,公主?」他問。

「怕牢籠。」她說,「怕待在柵欄後面,習以為常,年老體衰,所有立下豐功偉績的機會都化為烏有,再也喚不回,或無心去喚。」

「然而您卻因為我選擇走的那條路危險,便勸說我別去冒險上路?」

「一個人可以這樣勸說他人。」她說,「但我並非要您逃離危險,而是要您奔赴戰場,您的劍能在那裡贏得聲名和勝利。我不願見到一件崇高傑出之物被無謂地丟棄。」

「我也不願。」他說,「因此,公主,我要對您說:請留下!您的使命不在南方。」

「那些跟隨你去的人也一樣。他們去,只是因為不願與你分離——因為他們愛你。」說完她轉身離開,消失在夜色裡。

當天空露出曙光,但太陽尚未升到東方高高的山脊之上時,阿拉貢已經準備好出發。同伴們都已上馬,他正要躍上馬背,伊奧溫公主前來向他們道別了。她一身驃騎戎裝,腰間佩著劍。她手捧一隻酒杯,先舉到唇邊輕啜一口,祝他們一路順風,然後將酒杯奉給了阿拉貢。他喝了,說:「再會,洛汗的公主!我祝您、您的家族,還有您所有的百姓都平安幸運。請告訴您的兄長:越過重重陰影,我們將會重逢!」

他此言一齣,近旁的吉姆利和萊戈拉斯看她似乎哭了,如此堅強又高傲的人竟會落淚,愈顯哀傷難抑。但她說:「阿拉貢,你定要走?」

「是的。」他說。

「你真不肯應我所求,容我與這隊伍並轡而行?」

「我不能答應,公主。」他說,「沒有國王和您兄長的首肯,我不能答應,而他們要明天才會回到此地,我現在卻分秒必爭,實不能等。再會!」

於是她雙膝一跪,說:「我求你了!」

「不行,公主。」他說,握住她的手扶她起身,親吻了她的手,然後便一躍上馬,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只有那些深深瞭解他又離得很近的人,才看出了他所承受的痛苦。

伊奧溫如同一座石雕僵立原地,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就這麼看著他們策馬進入了黑黝黝的「鬼影山」德維莫伯格下的陰影中,亡者之門就在此山中。等他們從視野中消失,她轉過身,像一個眼盲之人那樣踉踉蹌蹌返回了自己的住處。不過她的百姓無人看到這場離別,因為他們懷著恐懼躲藏起來,直到天光大亮,那些魯莽的陌生人已經離去,他們才肯出來。

有些人說:「他們是精靈怪。就叫他們去該去的地方吧,進那些黑暗的地方去,永遠別回來。這世道已經夠邪惡啦。」

他們上路時天色還是灰濛濛的,因為太陽尚未爬過前方鬼影山的山脊。就在他們一路經過成排的古代石像,終於來到迪姆霍爾特時,一股恐懼也籠罩了他們。此地的黑暗樹林,就連萊戈拉斯都沒法忍受太久。在昏暗的林下,他們發現了一處開口在山腳的窪地,而就在他們所走的路的正中央,單獨立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如同一根象徵厄運的手指。

「我的血都涼了。」吉姆利說,但旁人都默不作聲,他的聲音消失在他腳下陰溼的針葉上。馬匹都不肯從那塊充滿威脅的石頭旁走過,騎手們只好下馬,牽著馬繞過去。就這樣,他們終於進入狹谷深處,那裡聳立著一堵陡峭的石壁,黑暗之門就開在壁上,如同黑夜之口大張在他們面前。它寬大的拱門上方刻著符號與文字,但是過於模糊,無法閱讀。恐怖如同灰色的蒸汽,自門內湧出。

一行人停了下來。人人的心裡都感到畏怯,只有出身精靈一族的萊戈拉斯例外:對精靈而言,人類的鬼魂並不可怕。

「這是一道邪惡之門。」哈爾巴拉德說,「死亡就等在門的另一邊。儘管如此,我仍敢穿過,但沒有馬肯進去。」

「但我們必須進去,因此馬也必須一起去。」阿拉貢說,「因為,我們倘若當真穿過這片黑暗,往後的路還很長,每延誤一個鐘頭,都會讓索隆更接近勝利。跟我來!」

於是,阿拉貢率先而行。那一刻,他的意志之力無比強大,竟使所有的杜內丹人與他們的馬匹都追隨他。事實上,遊民的馬也深愛主人,只要騎手心志鎮定地走在旁邊,他們甚至願意面對那道恐怖之門。但是洛汗馬阿羅德拒絕上前,他站在那裡嚇得發抖,冷汗直流,讓人看著非常不忍。萊戈拉斯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對他輕聲吟述了一些陰暗中聽來非常溫柔的話語,直到他肯被領著前進,於是萊戈拉斯也進去了。現在只剩下矮人吉姆利獨自站在那裡。

他的膝蓋打顫,這令他對自己十分惱火。「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他說,「精靈能走地道,而矮人卻不敢!」說完他就一頭紮了進去。但他感覺自己拖著兩條像是灌了鉛一樣的腿跨進門檻之後,立刻像瞎了一樣眼前一片漆黑——即便他是格羅因之子吉姆利,曾經一無所懼地走過世間無數幽深的地方。

阿拉貢從黑蠻祠帶了火把來,他這時高舉著一支火把走在最前,埃爾拉丹和另一個人則走在最後,而吉姆利落在後面跌跌撞撞,竭力要趕上他。除了火把微弱的火焰,他什麼都看不見;然而每當一行人暫停下來,他周圍都似乎沒完沒了地響著竊竊私語,那些喃喃的詞句來自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言。

一行人既沒有遭到攻擊,也沒有遇到攔阻,但是矮人越往前走就越覺得害怕: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知道這時已經無從回頭——後面的所有路上都已擠滿了一群看不見的大軍,在黑暗中緊跟著他們。

時間就這樣流逝,不知過去了多久,吉姆利突然見到了他日後始終不願回想的一幕。就他所能判斷的,這條路很寬,但一行人此刻突然進入了一處極空曠的地方,兩旁都不再有石壁。他怕得厲害,幾乎邁不開腳步。隨著阿拉貢的火把靠近,左邊遠處有什麼東西在昏暗中閃爍著。於是阿拉貢停了下來,走過去看個究竟。

「他就不覺得害怕嗎?」矮人嘀咕道,「要是在別的洞穴裡,格羅因之子吉姆利肯定是頭一個朝黃金的閃光奔去的人!但在這裡不行!就讓它待在那兒吧!」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湊了過去,只見阿拉貢跪在地上,埃爾拉丹高舉著兩支火把。在他面前是一副骸骨,屬於一個身材高大之人。那人當時身穿鎧甲,連馬具都完整地擺在一旁。因為這山洞中的空氣乾燥如塵土,並且他的鎖子甲鍍了金。他臉朝下伏在地上,骷髏頭上戴的頭盔飾有大量黃金,腰帶也以黃金和石榴石製成。這時他們已經可以看見,他就倒在山洞另一頭的牆前,面對一扇緊閉的石門,指骨仍緊摳在石縫裡。他身旁有把缺口捲刃的斷劍,像是他最後在絕望中用它來劈砍過岩石。

阿拉貢沒有碰他,只是默然凝視片刻,之後嘆了口氣起身。「直至世界終結,b辛貝穆內/b的花朵也不會來此盛放。」他喃喃道,「九座墳冢外加七座,如今墓草已青,而這麼多年來他卻一直躺在這扇他無法開啟的門前。它將通往何處?他為什麼要通過?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因為那不是我的使命!」他喊道,接著轉過身,對後面那片充斥著竊竊私語的黑暗說,「留著你們那邪惡年代中隱藏起來的寶物和秘密吧!我們只要快速通過。讓我們過去,然後你們跟來!我召喚你們去往埃瑞赫黑石!」

沒有回答,只有一片比先前的竊竊私語更可怕的死寂。接著,一陣寒冷的疾風掃過,火把閃了幾閃,盡數熄滅,並且無法再點燃。接下來過了一個鐘頭還是幾個鐘頭,吉姆利幾乎沒有印象。旁人繼續奮力前進,但他始終落在隊尾。恐怖追趕著他,暗暗摸索著,總像就要抓到他;還有一股像是眾多模糊足音的窸窸窣窣聲緊跟在他背後。他踉踉蹌蹌前進,最後像動物一樣在地上爬行,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了:他要麼找到出口逃離,要麼就瘋狂地跑回去,面對那緊跟而來的恐懼。

驀地,他聽見了叮咚的水聲,清脆又清晰,就像一塊石頭落入了黑暗陰影織成的夢境。光線漸漸亮了起來,突然間,看哪!一行人穿過了另一道寬闊的高大拱門,一條小溪也伴著他們奔流而出。前方是一條很陡的下坡路,兩邊都是陡直的峭壁,邊緣如刀,直刺上方高遠的天空。這道裂谷極深又極窄,竟令天空也顯得陰暗了,依稀可見渺小的星辰閃爍。不過,吉姆利後來得知,這是他們從黑蠻祠出發的同一天,離太陽下山還有兩個鐘頭。然而他當時感覺到的卻是,這很可能是多年以後、甚至異界裡的黃昏。

現在一行人再度上馬,吉姆利回到了萊戈拉斯身邊。他們魚貫而行,黃昏降臨,幽藍的暮色籠罩,恐懼仍然緊追著他們。萊戈拉斯轉頭要與吉姆利說話,矮人從面前精靈那雙明亮的眼睛中看見了閃光。騎馬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埃爾拉丹,全隊的最後一人,但他並不是最後一個在走這條下坡路的。

「亡者跟在後面。」萊戈拉斯說,「我看見了人和馬的身影,還有像雲絮一樣的蒼白旗幟,長矛林立,如同霧夜中冬日的灌木叢。亡者跟在後面。」

「是的,亡者騎馬跟在後面。他們應召喚而來。」埃爾拉丹說。

終於,一行人就像突然從牆上一條裂縫鑽出來似的穿出了裂谷,面前展現的是一道巨大山谷的高處,旁邊流淌的那條溪流向下落去,形成許多瀑布,發出冷冷的水聲。

「我們這究竟是在中洲的什麼地方啊?」吉姆利問。埃爾拉丹答道:「我們已經從墨松德河的上游走下來了。這條冰冷的長河就是墨松德河,它最後流入沖刷著多阿姆洛斯城牆的大海。從今以後,你不必再問它是如何得名了:人類叫它黑源河。」

墨松德山谷形成一處巨大的河灣,河水沖刷著山脈陡峭的南面山壁。陡坡上長滿了綠草,但此時一切看起來都灰濛濛的,因為太陽已經下山了。在遙遠的下方,有人類的住家閃動著燈火。這座山谷富饒肥沃,許多百姓居住在此。

接著,阿拉貢沒有轉身,而是開口高喊,好讓所有的人都聽見:「朋友們,且將疲憊拋到腦後!現在快馬加鞭!我們必須在明天之前到達埃瑞赫黑石,路還很長。」於是,他們全都沒有回頭,策馬賓士在山野中,直到他們來到一座橫跨奔騰急流的橋前,找到了一條向下通往平地的路。

他們所到之處,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燈火熄滅。那些在屋外的人嚇得大叫,像被追獵的鹿一般瘋狂奔跑。四合的夜色裡,到處傳來同樣的呼喊:「亡者之王!亡者之王來攻擊我們了!」

鐘聲在遠遠的下方響起,所有的人都從阿拉貢面前逃開。但這隊灰衣勁旅像獵人一樣匆匆疾馳,直到胯下的馬因為疲乏而步履蹣跚。如此,就在午夜之前,他們終於冒著漆黑猶如群山中洞窟的黑暗,來到了埃瑞赫山。

長久以來,亡者的恐怖一直籠罩著這座山和山周圍的空曠田野。因為山頂上立著一塊巨大的球狀黑石,雖有一半埋在地裡,露出的部分仍有一人高。它看起來不似凡間之物,彷彿自天而降——有人真這麼相信,但那些還記得西方之地的傳說的人,都說它是在努門諾爾毀滅時被帶出來的,伊熙爾杜登陸後將它設在此處。山谷裡的居民沒有人敢接近它,也不敢住在附近。他們說,那是幽靈人的聚會處,他們會在恐懼的時期聚集起來,簇擁在黑石四周,竊竊私語。

一行人來到黑石前,勒馬佇立在死寂的暗夜裡。接著,埃洛希爾遞給阿拉貢一支銀號角,而阿拉貢吹響號角,近旁的人全都覺得聽見了回應的號聲,就像從遙遠的洞穴深處傳來的迴音。他們沒聽見別的聲音,但察覺到有一支大軍將他們所在的山丘團團圍住,並有一陣冷風從群山中颳了下來,好似鬼魂撥出的氣息。阿拉貢下了馬,在黑石前站定,以洪亮的聲音喊道:

「背誓者,你們為何而來?」

黑夜中但聽一個彷彿自遠方傳來的聲音回答他說:

「為了履行我們的誓言,以求安息。」

於是阿拉貢說:「這個時刻終於到了。現在,我要去安都因河上的佩拉基爾,你們當隨我前去。待到這片大地上索隆的爪牙都被清除,我將認定誓言已經履行,汝等將得以安息,永遠離去。因我乃埃萊薩,剛鐸伊熙爾杜的繼承人。」

說完,他吩咐哈爾巴拉德展開他帶來的那面大軍旗。看啊!旗是黑的,即使上面繡有任何圖案,也都隱藏在了黑暗裡。四野一片寂靜,長夜中再聽不見哪怕一聲低語或嘆息。他們一行人在黑石旁紮營,但是被那些可怕的鬼魂團團包圍著,他們都幾乎沒睡。

但等寒冷蒼白的黎明來到,阿拉貢立刻起身,率領一行人踏上了征程。除了他以外,人人都感覺這是自己有史以來趕過的最急速也最疲憊的一趟路,也惟有他的意志才能驅使他們前進。除了北方的杜內丹人和與他們同行的矮人吉姆利、精靈萊戈拉斯,沒有任何凡人能忍受這樣的征程。

他們經過塔朗頸,來到了拉梅頓。幽靈大軍緊跟在後,散發著先聲奪人的恐怖。終於,他們來到了奇利爾河上的卡倫貝爾鎮,那時背後殘陽如血,正沉落到西方遠處的品那斯蓋林丘陵後方。他們發現小鎮和奇利爾河渡口都已荒廢,因為許多男人都已離家去征戰,而留下的人聽說了亡者之王即將來到的傳言,也全都逃到了山裡。然而第二天黎明沒有到來,這支灰衣勁旅繼續前進,進入了魔多風暴的黑暗,淡出了凡人的視野。但是亡者繼續追隨著他們。

精靈寶石(elfstone),阿拉貢的別名,是昆雅語「埃萊薩」(elessar)的翻譯。——譯者注

出征禮(weapontake),此處原詞並不是指英國舊時的行政區域名稱,而是取其字面含義,指大軍出征前的正式集合儀式。——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