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米那斯提力斯

「我是巴拉諾爾之子貝瑞剛德。我今天早上不當班,被派來教你口令,為你解說一些你肯定很想知道的事。至於我,我也很想了解你。因為我們這地的人過去雖然聽過有關半身人的傳聞,卻從來沒見過一位,我們知道的故事全都很少提及他們。何況,你是米斯蘭迪爾的朋友。你很瞭解他嗎?」

「這個嘛,」皮平說,「你可以說,我這短短的一輩子裡,都對他有所瞭解。我最近跟著他旅行了很長一段路。不過他這本書的內容太多,我頂多敢說自己讀了一兩頁而已。但是,也有可能個別人瞭解深些,而我對他的瞭解程度就跟大多數人一樣。我想,我們遠征隊中,只有阿拉貢是真正瞭解他的。」

「阿拉貢?」貝瑞剛德說,「他是誰?」

「噢,」皮平結巴道,「他是個跟我們一起走的人。我想他現在人在洛汗。」

「我聽說你去過洛汗。關於那地我也有不少事要問你,因為我們把僅剩的一點希望都寄託在那裡的人身上了。不過,瞧我差點忘了我的任務,首先就是要回答你的問題。佩裡格林少爺,你想知道什麼?」

「呃,這個嘛,」皮平說,「那就恕我冒昧,現在我心裡相當急迫的問題是,呃就是,關於早餐這類的事兒。我的意思是,吃飯的時間都是什麼時候,你懂我的意思吧?還有,如果有餐廳的話,是在哪兒?還有客棧酒館在哪兒?我們騎馬上來的時候我到處看了,可是連一間也沒見著,我這一路上可都抱著希望呢,一等我們到了講禮節、懂事理的人們安家的地方,就能痛飲啤酒啦。」

貝瑞剛德嚴肅地看著他。「我看出來了,你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兵。」他說,「他們說,上戰場的人,總指望著吃飽喝足。不過我自己不是個見多識廣的人。這麼說來,你今天還沒用過餐?」

「嗯,吃過,客氣點說,吃過。」皮平說,「承蒙你們城主的好意,我只是喝過一杯酒吃過一兩塊白糕。但是他為此整整盤問折磨了我一個鐘頭,那可是耗力氣的活兒啊。」

貝瑞剛德哈哈大笑。「我們有俗話說,小個子反而可能在餐桌上大展身手。不過,你已經像王城中所有的人一樣,吃過早餐啦,而且還享受了更高的榮譽。這兒可是一座堡壘要塞,一座守衛之塔,現在又是戰爭時期。日出之前我們就起床,藉著灰白的天光吃幾口東西,便在日出時分去執行勤務。不過你別絕望!」他看見皮平沮喪的表情,再次大笑,「那些執行b繁重/b勤務的人,可以在上午的中間時段再吃一頓,以恢復體力。接著在中午或遲些時候,勤務許可時,還有午餐可用。大約是在太陽下山的時候,人們還會聚在一起用正餐,享受尚存的歡樂。

「來吧!我們先走一段路,然後給自己找點提神的點心,在城垛上吃喝,同時縱覽一下這美麗的晨光。」

「等等!」皮平紅著臉說,「我因為貪吃——按你的客氣說法是飢餓——而忘了正事。甘道夫,就是你們說的米斯蘭迪爾,叫我去照顧一下他的馬——捷影。他是一匹偉大的洛汗駿馬,我聽說國王把他當作心愛的珍寶。但是米斯蘭迪爾有功於國,所以國王把捷影送給了他。我覺得,這匹馬的新主人愛這坐騎勝過他愛許多人。要是他的善意對這座城來說有任何價值,你們就該對捷影禮敬有加。可能的話,你們照料他應該比照料我這個霍位元人更盡心。」

「霍位元人?」貝瑞剛德說。

「我們是這麼稱呼自己的。」皮平說。

「我很高興得知這點,」貝瑞剛德說,「這會兒我想說,奇特的口音無損於彬彬有禮的言詞,霍位元人是個談吐文雅的種族。不過,來吧!你該讓我認識一下這匹良馬。我愛馬匹,但是在這座石城裡我們很少看見它們;因為我們的人民來自山谷,在那之前來自伊希利恩。不過你別擔心!我們只是禮節性地去探訪一下,不會長留,然後我們就去食品室轉轉。」

皮平發現捷影住得很好,被照顧得也不錯。在第六環城,王城的牆外,緊挨著城主的信使騎手的住處,有幾間上好的馬廄,裡面養了幾匹快馬。這些信使隨時隨地都準備好出發,傳達德內梭爾或他手下統帥主將們的緊急命令。不過現在所有的馬匹和騎手都出去執行任務了。

皮平一進馬廄,捷影便轉過頭來輕聲嘶鳴。「早上好!」皮平說,「甘道夫一有空就會馬上過來。他很忙,不過他問候你,並派我來確認你一切都好。而且,我希望你在長途奔波之後,能好好休息。」

捷影一昂頭,馬蹄頓了頓地。不過他容許貝瑞剛德輕摸他的頭,拍撫他雄壯的腹側。

「他看起來就像迫不及待要去賽跑,而不像剛剛長途奔波而來。」貝瑞剛德說,「他真是雄駿又高貴啊!他的鞍具呢?必定是華貴又美麗吧。」

「多華貴美麗的鞍具都配不上他。」皮平說,「他不用鞍具。要是他願意載你,他就載上你。要是他不願意,哦,就沒有嚼環、韁繩、鞭子或皮帶馴服得了他。再見,捷影!耐心點,戰爭就要來了。」

捷影昂首長嘶,馬廄都為之震動,他們連忙捂住耳朵。隨後,見食槽也滿著,他們便離開了。

「現在該去找我們的食槽了。」貝瑞剛德說,領著皮平回到王城,來到高塔北側的一扇門前。他們從那兒走下一道陰涼的長樓梯,進入一條點著燈火的寬巷道,一邊的牆上有不少小視窗,其中一扇開著。

「這是禁衛軍裡我們連隊的倉庫和食品室。」貝瑞剛德說,「塔爾鞏,你好!」他從視窗往裡喊,「現在時間還早,但這裡有個新來的人,城主已經接受他的效忠。他勒緊了腰帶長途賓士而來,今天早上又做了繁重的工作,這會兒已經餓了。有什麼吃的拿些來吧!」

他們領到了麵包、奶油、乳酪和蘋果。蘋果是冬天最後一批存貨,皮已經皺了,但仍然沒壞,味道很甜。另外還有一皮壺新釀的麥芽酒,以及木製的杯盤。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裝進柳條籃裡,然後爬上樓回到陽光下。貝瑞剛德帶皮平來到一個往外突出的大城垛的東端,那裡的牆上有個箭眼,窗臺底下有張石椅。他們從這裡可以向外眺望,觀賞晨光普照的世界。

他們一邊吃喝一邊交談,一會兒說起剛鐸的風俗人情,一會兒又說起夏爾和皮平在異鄉的見聞。他們說得越多,貝瑞剛德就越訝異,愈發以驚奇的眼光看待這個坐在椅子上晃著兩條短腿,站起來時得踮起腳尖才能越過窗臺俯視下方大地的霍位元人。

「不瞞你說,佩裡格林少爺,」貝瑞剛德說,「在我們看來,你差不多就像我們這裡大約經過九個寒暑的孩子。然而你經歷的艱險,見過的奇觀,我們這裡連老者都沒有多少敢誇口。我本來以為我們城主是一時興起,才自己收下一個出身高貴的侍從,他們說這是仿效古代諸王之道。但我現在意識到並不是這樣,請你務必原諒我的愚昧。」

「我原諒你。」皮平說,「不過你也算不上犯了大錯。在我自己的族人眼裡,我其實仍然比孩子大不了多少,按照我們夏爾的規矩,我還要再過四年,才能算‘成年’。不過別為我操心了。快過來看看,跟我說說我都能看見什麼地方。」

太陽這時漸漸升高,下方谷地中的迷霧已散開,殘餘的霧氣化作絲絲縷縷的白雲,就在頭頂被強勁的東風吹著飄向遠方。王城裡,白旗杆上的旌旗正在風中獵獵招展。在下方遠處的谷底,目測約五里格的距離開外,這時可見波光粼粼的大河灰水從西北方而來,朝南轉個龐大的彎後又朝西去,直到消失在一片迷濛閃爍的微光中。過了那裡再有大約五十里格,就是大海。

整片佩蘭諾平野,皮平一覽無遺。一眼望去,平野上星星點點散佈著農莊和矮牆,穀倉和牛棚,但是到處都看不見牛和其他牲口。綠色原野上縱橫交錯著條條大道和小徑,人車往來不停:成排的馬車朝主城門駛來,另一些則從城中出去。時而會有騎兵馳來,一躍下馬,匆匆進城。但大部分的交通是沿主大道離去,大道轉向南,接著拐了一個比大河更急的彎,繞過群山的山腳,很快消失於視野之外。大道寬闊,鋪設良好,沿著東側道邊有一條翠綠的寬馬道,再過去是一堵牆。馬道上縱馬飛馳的騎手來來往往,不過整條道上似乎都塞滿了朝南去的大型四輪遮篷馬車。不過皮平很快就看出來,事實上一切都井然有序,向前移動的馬車分成三列:最快的一列是馬拉的;另一列慢一些,是牛拉的巨大四輪車,都有五彩繽紛的美麗遮篷;沿著大道西側邊緣走的,是許多小推車,靠人吃力地拉著走。

「那是通往圖姆拉登谷地和洛斯阿爾那赫谷地的大道,也通往一些山村,以及再遠一些的萊本寧。」貝瑞剛德說,「這是最後一批離開的馬車,送老人、孩子以及必須跟他們一起走的婦女去避難。他們必須在中午之前撤到離主城門和主大道至少一里格的地方:這是命令。令人悲傷,卻又必須為之。」他嘆了口氣,「現在這些離別的人,也許沒有幾個還能再見面了。這城裡的孩童歷來太少,現在則一個也不剩——只有幾個少年不願走,或許能找些差事做,我自己的兒子就是其中一個。」

他們沉默了片刻。皮平焦慮地朝東望,彷彿隨時都可能看見成千上萬的奧克越過平野蜂擁而來。「那邊是什麼?」他往下指著安都因河大彎的中部問道,「那是另一座城市,還是別的什麼?」

「那曾經是一座城市,」貝瑞剛德說,「過去它是剛鐸的都城,而我們所在的城當時只不過是剛鐸的要塞。那便是橫跨安都因大河兩岸的歐斯吉利亞斯的廢墟,我們的敵人很久以前就佔領了它,將它一把火燒燬。但是在德內梭爾年輕時,我們又把它奪了回來:不住人,只是把它當作前哨陣地防守,並重建了大橋,供我方軍隊通行。後來,從米那斯魔古爾來了兇殘的騎手。」

「黑騎手?」皮平瞪大了眼睛說,過去的恐懼被喚醒,浮現在他睜圓的黑眼睛中。

「對,他們一身烏黑。」貝瑞剛德說,「我看得出來,你對他們有所瞭解,雖然你剛才說的那些故事裡完全沒提到他們。」

「我對他們有所瞭解,」皮平輕聲說,「但是我現在不想說起他們,太近,太近了。」他住了口,抬眼望向大河上方。他感覺自己目力所及,盡是一片充滿威脅的龐大陰影。那些隱約聳立在視野盡頭的也許是山脈,幾近二十里格的朦朧空氣柔化了它們鋸齒般的峰緣稜角。也許那隻不過是一堵雲牆而已,雲牆之外則是另一股更深濃的暗影。但是,就在他張望的同時,他感覺眼中的暗影在擴充套件,在聚集,非常緩慢地上升,上升,漸漸遮住了太陽。

「離魔多太近嗎?」貝瑞剛德低聲說,「不錯,它就在那裡。我們很少說出它的名字,但是我們一直住在舉目可見那片陰影的地方:它有時候淡一點也遠一點,有時候卻更近也更黑暗。現在它正在擴大、變黑,因此我們的恐懼和不安也同樣在增長。還有那些兇殘的騎手,不到一年之前,他們奪回了渡口,我們許多最優秀的戰士都被殺了。最後是波洛米爾將敵人從西岸這邊趕回去,我們守住了這半邊的歐斯吉利亞斯,但這只是短暫的一陣子。現在我們在那裡等候新的攻擊到來,也許正是這場將至大戰的主要攻勢所在。」

「什麼時候?」皮平問,「你猜得到嗎?我兩夜前看見了烽火和騎著快馬的信使,甘道夫說那是戰爭已經爆發的訊號。他似乎急得不得了。但是,現在似乎事事又都慢下來了。」

「那只是因為,現在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貝瑞剛德說,「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那為什麼兩夜前點燃了烽火?」

「等你已經遭到圍困,再去求援就太遲了。」貝瑞剛德答道,「不過我不瞭解城主和他的將領們的決策。他們有許多收集情報的辦法。德內梭爾城主與眾不同:他能見人所不見。有人說,他夜裡獨自坐在高塔的私室中,將意念集中在某處地方,就不知怎地能看見未來;他甚至不時還會探查大敵的心智,與他角力。他也因此衰老,未老先衰。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的上司法拉米爾大人出戰在外,他越過大河去執行某個危險任務,可能送了訊息回來。

「不過,要是你想知道我認為是什麼致使烽火點燃,那麼我說是那天傍晚來自萊本寧的訊息。有一支南方烏姆巴爾的海盜操控的龐大船隊,正在逼近安都因河口。他們早已無懼於剛鐸的聲威,並且與大敵結盟,現在為他的大業發動了大舉進攻。因為我們原指望從萊本寧和貝爾法拉斯得到援助,那兩地的人民堅韌勇敢,並且人數眾多,而敵人這次攻擊將會牽制住大半援軍。我們因此愈發寄望於北方的洛汗,也對你們帶來的勝利訊息分外感到高興。

「但是——」他頓住,站起身來從北方到東方、南方,望了一圈,「艾森加德的所作所為應該讓我們警醒,我們現在被困在一張巨大的謀略羅網當中。這已經不再是例行的渡口爭奪戰,不再是來自伊希利恩和阿諾瑞恩的突襲,不再是伏擊和劫掠。這是一場蓄謀策劃已久的大戰,我們無論多麼驕傲自負,都只能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根據報告,在內陸海以東的遠東地區,在北方的黑森林以及更往北的範圍,還有南方的哈拉德,都有種種動向。現在所有的國度都將面臨考驗——魔影當頭,是挺立,還是敗倒。

「然而,佩裡格林少爺,我們有此榮幸:黑暗魔君的憎恨我們向來首當其衝,因為他的憎恨源自時間深處,越過大海深淵而來。這裡將會承受最猛烈的攻擊。就為這緣故,米斯蘭迪爾才會如此匆忙趕來。因為,如果我們敗倒,誰還挺立得住?佩裡格林少爺,你覺得我們有任何希望能挺立得住嗎?」

皮平沒有回答。他看向巨大厚重的城牆,看向重重塔樓和不屈的旗幟,看向高空中的太陽,然後看向東方聚集的那片昏暗;他想到了魔影長長的手指——樹林裡、群山中的奧克,艾森加德的背叛,眼目邪惡的群鳥,居然侵入了夏爾大街小巷的黑騎手,以及那會飛的恐怖化身,那茲古爾。他打了個寒戰,希望似乎枯萎了。就在那一刻,太陽顫動了一瞬,變得模糊昏暗,彷彿有黑暗的翅膀一掠而過。他覺得自己聽見高空的雲霄之上,遠遠傳來一聲幾乎超出聽力範圍的叫喊:微弱,卻殘酷冰冷,令人膽戰心驚。他臉色煞白,縮起身子緊靠著牆。

「那是什麼?」貝瑞剛德問,「你也感覺到什麼了嗎?」

「對。」皮平喃喃說,「那是我們失敗的徵兆,末日的陰影,飛在空中的兇殘騎手。」

「是的,末日的陰影。」貝瑞剛德說,「恐怕米那斯提力斯將會陷落。黑夜來臨了。就連我血液中的暖意似乎都被偷走了。」

有一段時間,他們一同坐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接著,皮平突然抬起頭來,看見太陽依然照耀,旗幟依然隨風飄揚。他抖了抖身子,說:「它過去了。不,我的心還沒絕望呢。甘道夫隕落過,卻又回來了,現在跟我們在一起。我們也許能挺立得住,哪怕只剩一條腿,頂不濟也還有雙膝。」

「說得好!」貝瑞剛德喊道,他站起身,來回踱著大步,「不,儘管時間流逝,萬物都終將迎來末日,但剛鐸還不會毀滅,哪怕膽大妄為的敵人攻破這些城牆,在城牆前留下的屍體堆積如山。我們還有別的要塞,還有逃往山中的秘道。在某個綠草長青的隱蔽山谷裡,希望和記憶仍將長存下去。」

「雖說是這樣,但無論吉凶,我都希望它能結束。」皮平說,「我壓根不是什麼戰士,我也不喜歡想到任何戰鬥。但是,等候一場就要爆發而我卻逃不過的戰爭,實在是再糟糕不過了。這一天已經好像長得沒完沒了啦!我們要是不用被迫站在這兒觀望,而是採取行動,率先進攻,我會高興點。我想,要不是甘道夫的話,洛汗本來也不會去攻擊的。」

「啊,你這可戳到不少人的痛處了!」貝瑞剛德說,「不過,等法拉米爾回來之後,情況可能會改觀。他很勇敢,比許多人以為的更勇敢。當今時代,人們都很難相信一位統帥可以文武雙全:既能像他那樣富有智慧、飽讀詩書和歌謠,同時上了戰場還是個剛毅大膽、迅速果決的好漢。但是法拉米爾就是這樣。他不及波洛米爾那樣魯莽熱切,但剛毅卻不在波洛米爾之下。可是他到頭來又能做什麼?我們不可能進攻……進攻那邊國度的山脈。我們勢力所及的範圍縮小了,我們得等到敵人來到防線內才能發動攻擊。那時我們必須強力出擊!」他重重拍了下劍柄。

皮平看著他,貝瑞剛德顯得高大、自豪又莊重,皮平在這片地方見過的所有人都是這樣,並且,他論到戰鬥時,眼中光芒閃爍。「唉!我自己的手力道太小,輕得跟羽毛一樣。」他想,但什麼也沒說,「甘道夫說我是個卒子對吧?也許是,但被擺錯了棋盤。」

他們就這麼聊到了日上中天,突然,正午的鐘響了,王城裡起了一陣騷動;因為除了站崗的守衛,所有的人都要去吃飯。

「你要跟我去嗎?」貝瑞剛德問,「今天你可以先到我隊上的食堂來吃。我不知道你會被分派到哪一隊,也許城主會把你留在自己身邊聽差。不過大家會歡迎你來。趁著現在還有時間,你可以想認識多少人就認識多少人。」

「我很樂意跟你去。」皮平說,「老實跟你說,我很孤單。我把我最好的朋友留在了洛汗,我一直都沒有人可以聊天或者開玩笑。也許我真的可以加入你的連隊?你是隊長嗎?如果是,你可以錄用我啊,或代我申請。」

「不行,不行。」貝瑞剛德笑道,「我不是隊長,也沒有官職、軍階或貴族身份,我只是王城第三連隊的普通士兵而已。不過,佩裡格林少爺,單單是能成為剛鐸之塔的禁衛軍一員,就已經被認為是值得尊敬了,這樣的人在此地是很受尊敬的。」

「那麼,那個職位就是我遠遠配不上的啦。」皮平說,「帶我回房間去吧,如果甘道夫不在,我就客隨主便,去哪兒都行。」

甘道夫不在房間裡,也沒有送訊息來,於是皮平跟著貝瑞剛德走了。他被介紹給了第三連隊的人,而且,看來貝瑞剛德從這事上贏得的面子,跟他的客人得到的一樣多,因為皮平大受歡迎。王城裡對米斯蘭迪爾的同伴以及他跟城主的長時間密談,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有謠言宣稱,有個從北方來的半身人王子向剛鐸提出效忠,並提供五千兵力。還有人說,當洛汗的騎兵來到時,每個騎兵身後都會帶著一個半身人戰士,他們也許個子小,但十分勇悍。

雖然皮平不得不令人遺憾地戳破這充滿期盼的傳言,但他卻擺脫不掉新加給他的地位,人們認為只有這樣,他才配得上是波洛米爾的朋友,才與城主德內梭爾的禮遇相稱。他們還感謝他來到他們中間,並且熱切聆聽他所說的話和所講的異鄉故事,而且無論他要多少食物和啤酒都如他所願。事實上,他惟一的苦惱是得按著甘道夫的吩咐「小心謹慎」,不能像個霍位元人在朋友間那樣口無遮攔地暢所欲言。

終於,貝瑞剛德起身。「這會兒先說再見了!」他說,「我得去值勤,一直到日落。我想,在場其他人也是。不過,要是你像你說的那樣覺得孤單,也許你會樂意有個快活的嚮導帶你逛逛整座城。我兒子會樂意陪你走走。容我這麼說,他是個好孩子。你要是願意,就下到最低那一環城,在拉斯凱勒爾丹,就是‘燈匠街’上找一家名叫‘老客棧’的地方。你會在那裡找到他,還有其他留在城中的孩子。在主城門關閉之前,城門口可能會有些值得看看的事。」

他出去了,很快其他的人也都跟著走了。天氣依然晴朗,只是開始起霧,即使在這麼遠的南方,這天氣擱在三月份還是有點太熱。皮平覺得昏昏欲睡,但是房間裡似乎太冷清,於是他決定下去探索這座城。他拿了一點省下來給捷影吃的口糧,那匹馬禮貌地接受了,儘管他看起來並不缺糧草。然後,皮平沿著一條又一條彎彎曲曲的路走了下去。

他經過時,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當著他的面,人們極為莊重有禮,以剛鐸抬手撫胸外加頷首的習俗向他致意;但在背後,他聽見許多稱謂,因為那些在門外的人喊屋裡的快出來看米斯蘭迪爾的同伴,半身人的王子。許多人說的不是通用語而是某種別的語言,但是沒一會兒皮平就起碼明白了ernilipheriannath是什麼意思,並且知道這個頭銜已經先他一步往下傳到整座城裡了。

經過好些拱頂街道和許多美麗的巷弄與人行道之後,他終於來到了最低也最寬的環城,並藉著指引來到了燈匠街,一條通往主城門的寬闊道路。他在街上找到了老客棧,那是一棟飽經風雨的灰色大石屋,從街面向後延伸出兩排廂房,廂房之間夾著一片狹長的青草地,草地後方則是有著許多窗戶的正屋,整座屋前橫著一條有一排石柱的長廊,以及一道下到草地的樓梯。有群男孩在石柱間玩耍,他們是皮平在米那斯提力斯城中見到的惟一一群孩子,他不禁停下腳步來看他們。很快一個孩子就瞥見了他,大喊一聲連跑帶跳奔過草地,跑上街來,另外還有幾個跟在後頭。他站在皮平面前,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你好!」那孩子說,「你是從哪裡來的?你在這城裡是陌生人。」

「我曾經是。」皮平說,「不過他們說,我已經是剛鐸的成人啦。」

「噢,得了吧!」那孩子說,「那我們這幾個也全都是成人了。不過,你幾歲了?叫什麼名字?我已經十歲了,很快就會長到五呎高。我比你高,不過我父親是禁衛軍衛士,他可是最高的人之一。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我該先回答哪個問題?」皮平說,「夏爾的塔克領附近有個地方叫白井地,我父親就耕種那周圍的土地。我快要二十九歲了,所以這點我贏你。不過我只有四呎高,而且多半不會往上長,只會往橫長了。」

「二十九歲!」那孩子說,吹了聲口哨,「哎呀,你可真老啊!跟我叔叔伊奧拉斯一樣老。不過,」他很有信心地補充,「我打賭我可以輕易收拾你,或者把你摔個四腳朝天。」

「如果我容許的話,你大概可以吧。」皮平大笑說,「也許我能同樣收拾你,我們那小地方的摔跤技巧,我可懂得一些。我告訴你,在我們那兒,我可被認為是罕見的高大強壯,而且我從來沒讓任何人收拾過我。所以,如果沒別的辦法,非要比一比的話,我說不定得殺了你。等你再長大一點,你就會明白,人不可貌相。就算你把我當作是個軟弱可欺的外地孩子,是可以輕易捕獲的獵物,我也要警告你:我不是孩子,我是個半身人,強悍、勇敢,還很邪惡!」皮平扮了個鬼臉,嚇得那男孩後退了一步,但是他立刻就又跨步上前,握緊了拳頭,眼裡閃著戰鬥的光芒。

「別!」皮平大笑道,「同樣,你也別相信陌生人的自吹自擂!我可不是個鬥士。不過,不管怎樣,挑戰者先報上姓名會更有禮貌。」

那男孩自豪地抬頭挺胸說:「我是禁衛軍的貝瑞剛德之子貝爾吉爾。」

「我猜也是。」皮平說,「你看起來跟你父親很像。我認識他,他讓我來找你。」

「那你怎麼不馬上說?」貝爾吉爾說,突然洩了氣,「可別告訴我他又改了主意,要把我跟那些姑娘一起送走!不過來不及了,最後一批馬車已經走了。」

「他的口信即便不算好,也沒這麼糟。」皮平說,「他說,你要是不想收拾我,也許可以帶我在城裡轉一陣子,好讓我開心,不覺得孤單。我可以給你講些遙遠異鄉的故事作為回報。」

貝爾吉爾拍手笑了,鬆了口氣。「太好了,」他喊道,「那就來吧!我們本來就要到城門口去看看的,現在就去。」

「那裡有什麼好看的?」

「日落之前,外疆將領們應當就會從南大道前來。跟我們一起走,你會看見的。」

事實證明,貝爾吉爾是個忠實戰友,是皮平打從離開梅里後遇到的最佳夥伴。他們走在街上,很快就興高采烈地有說有笑起來,全不在乎眾人投來的目光。沒多久,他們便發現自己夾在朝著主城門湧去的人群裡。等他們到了那裡,皮平向守衛報出自己的名字和口令,守衛便向他敬禮並放他通行,此外還容許他帶著同伴一起出去。如此一來,貝爾吉爾更是大為尊敬皮平了。

「這可真棒!」貝爾吉爾說,「沒有大人陪伴,我們這些男孩已經不準出城了。現在我們就能看得更清楚啦。」

城門外,沿著大道兩旁,前往米那斯提力斯的各條道路匯成的鋪石廣場四周,都擠滿了人。所有人都朝南望,不一會兒便響起一陣竊竊私語:「那邊有塵土飛揚!他們來了!」

皮平和貝爾吉爾一點點擠到人群前面,等著。號角聲遙遙響起,歡呼的聲音就像一股逐漸增強的風,朝他們滾滾而來。接著,一陣嘹亮的喇叭聲響起,周圍的人全都大聲歡呼起來。

「佛朗!佛朗!」皮平聽見人們喊道。「他們喊的是誰啊?」他問。

「佛朗來啦。」貝爾吉爾說,「他是洛斯阿爾那赫的領主,胖子老佛朗。我爺爺就住在那邊。萬歲!他來了。老佛朗真棒!」

一匹膘肥體壯的大馬走在隊伍最前頭,馬背上騎著的人肩寬腰闊,年邁須白,但仍身穿鎧甲,頭戴黑盔,帶著一根沉重的長矛。他身後列隊行進的是一隊風塵僕僕但士氣昂揚計程車兵,全副武裝,帶著巨大的戰斧。他們神情嚴肅,但比皮平目前在剛鐸看見的所有人都要矮一些也黑一些。

「佛朗!」人們高呼,「真誠的心意,真正的朋友!佛朗!」但是當洛斯阿爾那赫的人走過之後,他們嘀咕道,「這麼少!兩百人,他們有多強?我們本來指望來的人會是十倍於此數。這一定是黑艦隊的新動向造成的。他們只能抽出十分之一的兵力前來。不過,有總比沒有強。」

就這樣,一支支隊伍前來,在稱頌與歡呼中穿過了城門。他們是外疆的人類,在這黑暗時刻遠道而來,防守剛鐸的白城。但所來的人總是太少,總是少於人們期望和需要的。凜格羅谷地的領主之子德爾沃林帶來了三百名步兵。高大的杜因希爾和他的兩個兒子杜伊林與德茹芬,從墨松德的高地,也就是黑源河大谷地領了五百弓箭手前來。從安法拉斯,也就是遙遠的長灘,來了一長隊人,由獵人、牧人和小村莊村民這樣的各色人等組成,除了他們的領主戈拉斯吉爾的自家衛隊,餘者幾乎沒有武器裝備。從拉梅頓來了少數剽悍的山民,但是沒有頭領。從埃希爾來了幾百個從船上抽調出來的漁民。從「綠色丘陵」品那斯蓋林來的「白膚」希爾路因,帶來了三百個身穿華麗綠衣的人。最後前來也最高傲的,是城主的姻親、多阿姆洛斯的親王伊姆拉希爾,燙金的旗幟上繡著大船與銀天鵝的家徽,他帶來了一隊騎著灰馬、全副武裝的騎士,騎士之後跟著七百個武裝計程車兵,都如貴族一樣高大,灰眸黑髮,且行且歌。

而這就是全部了,滿打滿算還不到三千。不會再有人來了。呼喊聲與踏步聲進了城,逐漸消失。觀看的人默然佇立了一會兒。沙塵懸浮在空氣中,因為風已經停了,暮色正在變濃。城門關閉的時間已經快到了,紅色的夕陽已經落到明多路因山背後。陰影投下,籠罩了石城。

皮平抬起頭,感覺天空變成了灰燼的顏色,頭頂上彷彿懸浮著一片廣大的沙塵和濃煙,透下來的光線一片黯淡。不過,西方天際的落日將煙塵盡數薰染得一片火紅,此時屹立的明多路因山映襯著點綴了斑斑餘燼的火燒雲霞,顯得漆黑一片。「美好的一天,就這樣在怒火中結束了!」他說,忘了身邊還站著一個孩子。

「要是我沒在落日的鐘響之前回去的話,就真會這樣啦。」貝爾吉爾說,「來吧!關閉城門的號音吹響了。」

他們手牽手走回城中,是城門關閉前最後進去的兩個人。當他們抵達燈匠街時,所有塔樓的鐘都莊嚴地敲響了。眾多窗戶亮起了燈火,從各處家居和沿著城牆計程車兵營房裡傳出了陣陣歌聲。

「這會兒先說再見啦。」貝爾吉爾說,「請代我跟我父親問好,感謝他給我送來同伴。我請求你快點再來。現在我幾乎盼望沒有戰爭了,這樣我們也許可以度過一些開心的時光。我們或許可以一起旅行,到洛斯阿爾那赫我爺爺家去。春天去那裡真的很棒,森林裡和原野上到處開滿了鮮花。不過,也許我們還會有機會一起去。他們永遠都征服不了我們的城主,而且我父親非常英勇。再見,記得再來啊!」

他們分開了,皮平匆匆趕回王城。路似乎很遠,他越來越熱,肚子又餓得不行。夜幕迅速降臨,天一下就黑了。天空中一顆星星也沒有。他趕到食堂時晚飯已經開始了,不過貝瑞剛德高興地向他問好,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聽他講述自己兒子的事。飯後皮平又待了一會兒,然後就起身告辭,因為他莫名地感到憂慮,現在他很想再見到甘道夫。

「你能找到路嗎?」貝瑞剛德站在小廳的門口問。這廳在王城北邊,他們剛才就坐在裡面。「今晚很黑,而且還會更黑,因為命令下來了,城裡的燈火要保持昏暗,城外則不得見到任何亮光。我還可以透露給你一個訊息,是命令:德內梭爾城主明天一早會召見你。恐怕你不會被分派到第三連隊來了。不過,我們還是有希望再見面。再見,祝你安眠!」

住處的房間裡很黑,只有桌上點了盞小燈。甘道夫不在。皮平心中的憂慮越發沉重了。他爬上長凳,盡力想要朝窗外望,但那就像看進一池墨水一樣。他爬下來,關上百葉窗,上床睡覺。有好一會兒,他躺在床上留神聽著甘道夫回來的動靜,然後,他陷入了很不安穩的睡眠。

夜裡,他被燈光驚醒,看見甘道夫回來了,正在隔著簾幕的外間來回踱步。外頭桌上擺著蠟燭和一些羊皮紙卷。他聽見巫師嘆氣,喃喃道:「法拉米爾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哈羅!」皮平把頭探出簾幕說,「我以為你已經把我徹底忘了。真高興看見你回來。好長的一天啊。」

「而黑夜也不會太短。」甘道夫說,「我回到這裡來,是因為我需要獨自安靜片刻。趁著還有床可睡,你該趕緊睡。日出時我會再帶你去見德內梭爾城主。不,該說當召喚來時,而不是日出時。大黑暗已經開始,黎明不會再臨。」

多阿姆洛斯(dolamroth),辛達語,dol指「山丘」或「頭」。作為地名有時也簡稱為阿姆洛斯。——譯者注

「石城」(stonecity)和「白城」(whitecity),都是米那斯提力斯的別稱。多數情況下該城在文中只是簡稱為thecity,這時譯為「石城」還是「白城」,視情境而定。——譯者注

阿拉武(araw),維拉歐洛米的辛達語名之一。——譯者注

「宰相」一詞的原文是steward,直譯應為「管家」或「代理人」。這裡甘道夫既是在提醒德內梭爾他擁有的宰相權力的本質,也是在點明自己職責的性質。——譯者注

「半身人王子」。——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