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米那斯提力斯

minastirith

皮平從甘道夫遮蔽他的斗篷下朝外張望,想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仍在酣睡,是否仍在做著那個疾馳的夢——自從這趟長途奔行開始,他已經在這夢中陷了很久了。黑沉沉的世界從身旁急掠而過,風在耳邊大聲呼嘯。天上,他看得到斗轉星移;右面,他看得到遠方有遼闊的暗影映襯著天空,那是南方山脈在漸漸退後。但除了這些,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他睡眼惺忪地試著計算時間以及他們的行程過了幾個階段,但是記憶昏沉又不明晰。

最初那段馳行速度驚人,片刻不歇。然後,他在黎明時分看見了一片淡淡的金光,他們來到了一座寂靜無聲的城鎮,山丘上有座空無一人的大屋。他們剛一避進大屋裡,那個會飛的陰影便再次掠過,人類全都嚇得縮成一團。但甘道夫輕聲安慰著他,他疲憊卻不安地睡在一個角落裡,模糊察覺到有人來來去去,有人在說話,而甘道夫在下命令。然後又是馳行,星夜馳行。自從他看了那顆晶石以後,這是第二個,不,第三個夜晚了。一想起那可怕的經歷,他徹底清醒過來,打了個寒戰,呼嘯的風聲也變得像是飽含威脅的低吟。

天空燃起一團光亮,有一團黃色的火焰在黑暗的屏障後燃燒。皮平往後一縮,驚恐了一會兒,猜想著甘道夫正把他帶進哪片可怕的鄉野。他揉了揉眼睛,然後才看見那是月亮升到了東方的陰影之上,現在幾乎是滿月了。所以,夜還不深,黑夜中的旅程還要繼續好幾個鐘頭。他動了動,開口詢問。

「我們在哪兒,甘道夫?」他問。

「剛鐸境內,」巫師答道,「正在穿過阿諾瑞恩的大地。」

又是一陣沉默。「那是什麼?」突然,皮平喊道,抓住了甘道夫的斗篷,「看!是火,通紅的火!這地方有龍嗎?看,又是一團!」

甘道夫的回應是對胯下駿馬大聲疾呼:「快,捷影!時不我待,我們必須加快。瞧!剛鐸的烽火已經點燃,呼求援助。戰爭已經爆發。瞧,阿蒙丁上烽火燃起,艾萊那赫上焰光熊熊!烽火正迅速向西蔓延:納多、埃瑞拉斯、明裡蒙、卡倫哈德,還有洛汗邊界上的哈利菲瑞恩。」

但捷影卻不再大步賓士,而是放慢腳步改為緩步而行,接著抬起頭來引頸長嘶。黑暗中傳來其他馬匹回應的嘶鳴。隆隆的馬蹄聲響這時已經聽得見了,三名騎手疾馳而來,像月亮上飄飛的幽靈般從旁一閃而過,消失在西方。接著,捷影又振奮起來,揚蹄賓士,夜色像呼嘯的風一般從他身旁流過。

皮平又開始昏昏欲睡。甘道夫跟他講的話,他幾乎沒留意。巫師在為他解說剛鐸的習俗,以及白城之主如何沿著龐大山脈的兩側在外圍的山丘上建了烽火臺,並在這些哨點駐紮人手,常備精力充沛的馬匹,隨時都可以為他載上信使,奔赴北方的洛汗或南方的貝爾法拉斯。「北方的烽火臺已經很久不曾點燃了,」甘道夫說,「而在古代,剛鐸也不需要烽火臺,因為他們有七晶石。」聞言,皮平不安地動了動。

「繼續睡吧,別怕!」甘道夫說,「因為你並不像弗羅多那樣是去魔多,你是去米那斯提力斯。當今時期,你在那裡將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安全。倘若剛鐸陷落,或魔戒被奪,那麼,夏爾也成不了藏身之所。」

「你這話可安慰不了我啊。」皮平說,但是瞌睡蟲又爬了上來。他在落入深沉的夢鄉之前,最後一個印象是瞥見了高聳的白色群峰,它們披著西沉的月光,猶如漂浮在雲海之上的島嶼。他很想知道弗羅多在哪裡,想知道他是已經到了魔多,還是已經死了;然而他並不知道,此刻弗羅多正在遠方,望著同一輪月亮於黎明之前沉落到剛鐸大地的背後。

人聲驚醒了皮平。轉眼間,又一個白晝躲藏、黑夜馳行的日子過去了。此時正值黎明時分,寒冷的破曉即將再次來臨,周圍盡是冰冷的灰霧。捷影大汗淋漓地站著,全身冒著熱氣,但他自豪地高昂著頭,顯得毫無倦意。許多身穿厚重斗篷的高大人類站在他旁邊,而一道似乎已經傾頹了一部分的石牆隱約聳現在他們後方的迷霧中。黑夜尚未過去,就已經聽得見匆忙勞作的聲音:鐵錘敲打,鏟子叮噹響,還有輪子的吱嘎聲。晨霧中四處可見火把和火堆泛出的模糊亮光。甘道夫正在跟擋住去路的人們交談,皮平聽了聽,才意識到自己成了議論的物件。

「是啊沒錯,我們認識你,米斯蘭迪爾,」那群人的領隊說,「你也知道通過七環城門的口令,可以經過這裡自由前行。但我們不認識你的同伴。他是什麼人?從北方山脈來的矮人嗎?當此時期,我們的國土不希望有陌生人來訪,除非他們是全副武裝、孔武有力的人類,而且我們能信任他們的忠誠,能指望他們的援助。」

「我會在德內梭爾座前親自為他擔保。」甘道夫說,「至於英勇氣概,那可不能用身材來衡量。英戈爾德,雖然你有他的兩倍高,但他經歷過的戰鬥和危難可比你多。現在他從攻打艾森加德一戰前來,我們帶來了此役的訊息,若非他疲憊不堪,我一定會叫醒他。他名叫佩裡格林,是個非常英勇的人。」

「人?」英戈爾德懷疑地問,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人!」皮平叫道,這下徹底清醒了,「人!才不是呢!我是個霍位元人,除了隔三差五有必要的時候,我那份英勇就跟我是個人的說法一樣靠不住。你們可別讓甘道夫忽悠了!」

「許多立下豐功偉績的人並不會誇口。」英戈爾德說,「不過,霍位元人是什麼?」

「就是半身人。」甘道夫回答,「不,不是歌謠中提到的那一個。」他注意到人們臉上驚奇的神情後補充道,「不是他,但卻是他的親族。」

「是的,而且還跟他一同踏上了旅程。」皮平說,「你們白城的波洛米爾也跟我們在一起,他在北方的大雪中救了我一命,最後他面對許多敵人,為了保護我而被殺了。」

「別說了!」甘道夫說,「這哀痛的訊息應當首先告知做父親的。」

「人們都已經猜到了。」英戈爾德說,「近來這裡出現了一些奇怪的徵兆。不過,現在快過去吧!米那斯提力斯的城主一定急於會見任何帶來他兒子最新訊息的人,不管他是人類還是——」

「霍位元人。」皮平說,「我為你們的城主效不了多大的力,但我會盡力而為,以此紀念勇敢的波洛米爾。」

「再會!」英戈爾德說。人們給捷影讓出道來,駿馬從牆上一道窄門穿過。「米斯蘭迪爾,願你在德內梭爾以及我們所有人有需要時,帶來良策忠告!」英戈爾德喊道,「但他們都說,你一貫帶來悲傷和危險的訊息。」

「那是因為我很少來,並且只在需要我幫助時才來。」甘道夫答道,「至於良策忠告,我要對你們說:現在才維修佩蘭諾圍牆已經為時太晚,如今面對即將來臨的風暴,勇氣才是你們最好的防禦——而我帶來的正是勇氣,還有希望。因為我帶來的並不都是壞訊息。不過,你們還是放下鏟子,去磨利長劍吧!」

「天黑以前我們就能完成維修工作。」英戈爾德說,「這是防禦圍牆的最後一段,也是最不可能正面遭受攻擊的一段,因為它朝向我們的友邦洛汗。你可知道他們的情況?你認為,他們會不會回應我們的召喚?」

「會,他們會來的。然而他們已經在你們背後打過多場戰鬥,這條路或任何其他的路,都已經不再安全了。要小心警戒!如果沒有凶兆烏鴉甘道夫,你們本會發現從阿諾瑞恩來的不是洛汗的騎兵,而是敵人的大軍——然而那種情況你們說不定仍會發現的。再會了,別打盹!」

現在,甘道夫進入了牆後的廣闊大地。伊希利恩淪落到大敵陰影之下以後,剛鐸的人類耗費巨力,修築了這道他們稱之為拉馬斯埃霍爾的外牆。它起自山脈腳下,綿延十多里格,又回到山脈腳下,將佩蘭諾平野圍繞起來,保護在牆裡。整片平野就是一片美麗又豐饒的城邦,綿長的緩坡與階地傾斜著向低處的安都因大河延伸而去。圍牆的東北端離白城主城門最遠,有四里格之遙,在那裡可從起伏的坡岸上俯瞰平坦的綿長河灘。人們把這段圍牆修得高聳堅固,因為從歐斯吉利亞斯的渡口與諸橋前來的大道,經由一段有護牆的堤道,在此穿過兩座嚴陣以待的塔樓看守的大門。圍牆離城最近之處在東南段,約一里格遠。在南伊希利恩,安都因大河環著埃敏阿爾能那片丘陵繞了個大圈後,急轉向西,外牆就聳立在此處的河岸邊,牆底下是哈瀧德的碼頭和泊處,從南方封地溯流而上的船隻就停靠在此。

這片城邦十分富饒,有廣闊的耕地與眾多的果園,有自帶烘房和穀倉、羊圈、牛棚的農場,還有諸多從高地上潺潺而下,流過綠地注入安都因河的小溪。但是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牧人和農戶並不多,剛鐸的人民絕大部分都住在白城的七環城中,或邊界山嶺中的高谷地裡,還有洛斯阿爾那赫,以及南邊更遠、擁有五條湍急河流的美麗地區萊本寧。在那裡的山脈和大海之間,生活著一支堅韌的民族,他們也算剛鐸的人類,不過血統混雜了。他們當中有一些身材較矮、膚色也較黑的人,其祖先多半來自那些已被遺忘的人種,在諸王來到之前的黑暗年代裡,他們的祖先就居住在群山的陰影中。過了萊本寧是廣闊的封地貝爾法拉斯,伊姆拉希爾親王居住在那裡,他的城堡多阿姆洛斯就在海邊。他擁有高貴的血統,他的子民亦然:他們身材高大,自豪自重,有著大海一般灰藍色的眼睛。

甘道夫騎馬馳行了一段時間之後,天光逐漸大亮,皮平清醒過來,抬頭張望。在他左邊鋪開了一片霧海,直漲到東方那片黯淡的陰影中;在他右邊則是群峰聳立的雄偉山脈,從西方延伸而來,卻陡然終止,彷彿在大地成型時安都因大河衝破了一道巨大的屏障,剜出一座巨大的山谷,未來的戰鬥與辯論就將發生在此地。並且,正如甘道夫保證的那樣,皮平看到了白色山脈埃瑞德寧萊斯盡頭處明多路因山的龐然黑影,高處的狹谷呈現出道道深紫色的暗影,曙光中高聳的山體變得越來越白。在明多路因山突出的膝蓋上,坐落著守衛之城,它的七道石牆無比堅固,歷經寒暑,簡直不像是人力所建,而是由巨人從大地的骨架上雕鑿而出。

就在皮平驚奇注視的同時,城牆從朦朧的灰漸漸轉白,在晨光中微微泛紅。突然間,太陽爬到了東方的陰影之上,送出一束萬丈光芒,正照在白城的面龐上。皮平不禁大聲叫了出來,因為佇立在最高一層城牆內的埃克塞理安之塔映襯著天空粲然發光,晶瑩閃爍,如同一根珍珠與白銀打造的長針,高挑、美麗、勻稱,燦爛奪目的尖頂彷彿水晶造就,雪白的旌旗乘著晨曦的微風在城垛上招展飄揚,一陣清亮的銀號聲自高遠之處而來,在他耳中迴盪。

就這樣,甘道夫和佩裡格林在太陽昇起之時,騎馬來到了剛鐸人類的主城門口,兩扇鐵門在他們面前緩緩向後開啟。

「米斯蘭迪爾!米斯蘭迪爾!」人們喊道,「現在我們知道風暴確實逼近了!」

「風暴已至,」甘道夫說,「我正是乘著它的翅膀而來。讓我過去!我必須去見你們的城主德內梭爾,趁著他的宰相職權還在的時候——無論發生何事,你們向來熟知的那個剛鐸,如今都要迎來末日了。讓我過去!」

人們聽了他飽含權威的聲音,紛紛退開,不再繼續質問。不過他們驚奇地注視著坐在他前面的霍位元人,以及載他的那匹馬。因為城中的百姓很少騎馬,街道上也很少見到馬匹的蹤影,只有那些城主麾下的信使騎手會騎馬而過。人們說:「這肯定是洛汗之王的雄健駿馬之一吧?也許洛希爾人很快就會趕來增援我們了。」而捷影雄赳赳地踏上了蜿蜒的長路。

米那斯提力斯城是以這樣的方式建成的:城一共建有七層,每層都鑿入山中,也都建了一道城牆,每道城牆都築了城門。但這些城門並不是築在一條線上:第一層城牆的主城門是在環形城牆的最東邊,但第二道門半朝南開,第三道門半朝北開,如此交錯而上,因此那條爬上頂層王城的石板路一層層往復迴轉,不斷橫穿山面。每當它經過與主城門成一線的位置,就穿過一條拱型隧道。這隧道打通了一塊突出的龐大巨巖,而這巨巖將除了第一層之外的白城各環皆一分為二:部分取自原始的山勢,部分靠著古代偉大工匠的巧藝與辛勞,一座猶如稜堡的巨巖從主城門後那片寬闊廣場的裡側拔地而起,其邊緣銳利如船的龍骨,朝向東方。它直升到城的最高一環,頂上建有一圈城垛,因此,王城中的人或可像如山巨船上的水手那樣,從船舷最高處陡直望向七百呎下的主城門。王城的入口也朝東,但它鑿在巨巖中央,從那裡穿過一道點著燈的長斜坡,便可上到第七層的城門。如此,人們最終便可來到王庭,以及白塔腳前的噴泉廣場。那座白塔高挑優美,從底座到尖頂高五十,塔尖上飄著宰相的旗幟,距離下方平野一千呎高。

這確實是座堅固的王城,只要城內仍有能持武器之人,敵人就算有一支大軍也無法將之攻克,除非仇敵能自後方襲來,攀上明多路因山的低緣,然後爬上連線巨大山體和警衛山的狹窄山肩。但是那道山肩只升到第五道城牆的高度,周圍也已經築起了巨大的護牆,直抵懸在山肩西邊盡處的峭壁。那裡坐落著已故國王和宰相的墓室和圓頂陵寢,是高山與白塔之間永遠沉寂無聲之地。

皮平注視著這座偉大的石城,只覺得越來越驚奇。他做夢也不曾見過比這更恢宏、更壯麗的事物,它比艾森加德更龐大、更堅固,而且遠為美麗。但它確實在一年年地傾頹朽敗,本可在此安居樂業的人口也已經減少了一半。他們所經過的每條街上,都有一些深院大宅,宅院的大門或拱門上雕刻著許多形狀陌生而古老的美麗字母。皮平猜測那是些姓名,屬於曾經居住其中的偉大人物及其親屬。然而如今那裡只餘一片寂靜,那些鋪著石板的寬闊門廊再無足音響起,眾多廳堂也不聞人聲,空寂的窗戶與門口不見任何探出張望的臉孔。

終於,他們走出了暗處,來到第七層的城門前。此時,弗羅多正在伊希利恩的林間空地上跋涉,而那正照耀著大河對岸的溫暖陽光,也照耀著此地光滑的牆面、穩固的廊柱,以及嵌著雕成加冕王者頭像的拱心石的巨大拱門。甘道夫下了馬,因為馬匹不得進入王城。捷影在主人的輕聲勸慰下,勉強讓旁人牽走了。

城門的守衛穿著黑袍,頭戴形狀奇特的頭盔:盔冠高聳,長長的護頰緊貼著臉,護頰上方嵌插著雪白的海鳥羽毛。頭盔閃著爍亮的銀光,因為它們真正是以b秘銀/b製成,是古代鼎盛時期傳承下來的寶物。黑袍上繡著一頂銀王冠和數顆多芒的星辰,底下是一棵繁花盛開如雪的白樹。這是埃蘭迪爾後嗣的徽記,如今整個剛鐸只有王城禁衛軍還佩戴,他們駐紮在噴泉廣場前,白樹一度在那裡生長。

看來他們來到的訊息已經先傳上來了:他們立刻無聲無息地獲准進入,也未受盤問。甘道夫迅速大步穿過鋪著白石板的廣場。朝陽下,一片青翠草地環抱著一股噴湧的甜美清泉,但在草地中央,佇立著一棵低垂在水池上方的枯樹,滴落的水珠沿著光禿折損的枝幹,悽然落回清澈的池水中。

皮平一邊小跑著跟在甘道夫背後,一邊瞥了枯樹一眼,覺得它看起來十分悲傷。他很納悶為什麼在這個一切都受到悉心照料的地方,會留有這樣一棵枯樹。

七顆明星,七顆晶石,還有一棵白樹。

他想起了甘道夫曾經喃喃說過的話。接著,他發現自己站在那座閃耀高塔腳下的大殿門前。他跟在巫師後面,從沉默的高大門衛面前走過,走進了那座石屋空寂的陰涼幽影中。

他們沿著一條不見人影的鋪石長廊向前走去,甘道夫邊走邊輕聲對皮平說:「佩裡格林少爺,你開口說話時可要留心!這可不是霍位元人魯莽造次的時候。希奧頓是個慈祥的長者,德內梭爾卻是另一種人。他雖然沒有國王的頭銜,出身卻比希奧頓顯赫得多,大權在握,高傲又精明。然而他主要會跟你說話,對你詳加盤問,因為你能告訴他有關他兒子波洛米爾的訊息。他極愛這個兒子,或許太愛了;他們並不相像,但他因此反而更愛他。但是,以這份愛為名義作掩護,他會認為從你那裡套話會比從我這裡容易。除非必要,你不要跟他多說,並且不要提起弗羅多的任務。我會在適當的時候處理此事。再就是,除非萬不得已,你也不要提阿拉貢。」

「為什麼不能提?大步佬有什麼問題?」皮平小聲說,「他本來就要來這兒的,不是嗎?反正他本人也很快就要到了。」

「也許,也許。」甘道夫說,「然而他若是來了,很可能是以某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前來,就連德內梭爾也料不到。那樣比較好。至少他的到來不該由我們來通報。」

甘道夫在一道光可鑑人的金屬大門前停下了腳步。「聽好,皮平少爺,現在沒時間教你剛鐸的歷史了。要是當初你還在夏爾的林子裡掏鳥蛋逃學那時候能多學點剛鐸的歷史,這會兒大概會好辦一些。照我的吩咐去做!給一位大權在握的宰相帶來他繼承人的死訊,然後再大談有這麼一個一旦前來就會索取王位所有權的人正在路上,這可稱不上明智。這樣明白了嗎?」

「王位所有權?」皮平大驚。

「對!」甘道夫說,「要是你這些日子以來都在矇頭睡大覺,現在就該醒醒了!」他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但是看不見開門的人在哪裡。皮平望進了一座宏偉的大殿。大殿兩邊是寬闊的側廊,光線透過那些深嵌於側廊牆上的窗戶照進來,側廊與大殿之間是一排支撐著殿頂的高聳石柱。它們由整塊的黑色大理石造就,巨大的柱頂雕刻著許多奇葉異獸,而猶在柱頂之上,寬廣的高拱頂在暗處泛著黯淡的金光。微微閃著白澤的地面是打磨光滑的石板鋪成,鑲嵌著線條流暢、色彩繽紛的紋飾。這座肅穆的長殿中,沒有掛毯,沒有故事織錦,也沒有任何編織物或木製品。不過在石柱與石柱之間,沉默佇立著一尊尊高大冰冷的石雕人像。

皮平突然想起了阿剛那斯那兩座鬼斧神工的石像。他逐一看過這一排逝去已久的歷代國王的石像,一股敬畏之情也浮上了心頭。大殿遠端有座經由多級臺階而上的高臺,臺上設有一張高大王座,王座上方覆著大理石製成的華蓋,形狀如同戴著王冠的頭盔。王座後方的牆上雕刻著一棵繁花盛開的樹,鑲以寶石。但是王座是空的。高臺腳下的最低一級臺階既寬又深,階上設有一張沒有裝飾的黑石椅,椅上坐了一個老人,手執一根有著金色球形杖頭的白杖,正凝視著自己的膝頭。他沒抬頭。他們肅穆地一步步踏過長長的石地朝他走去,在離他的腳凳三步之遙處站定。然後甘道夫開口了。

「米那斯提力斯的城主與宰相,埃克塞理安之子德內梭爾,向您致敬!在這個黑暗的時刻,我來了,帶來了訊息與建議。」

那個老人聞聲抬起頭來。皮平看清了他那瘦削的臉孔,高隆的顴骨,象牙白的皮膚,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中間是個長長的鷹鉤鼻。這副容貌令他想到的不是波洛米爾,反而是阿拉貢。「這個時刻的確黑暗。」那老人說,「米斯蘭迪爾,你也總在這種時刻來到。但是,儘管所有跡象都預示著剛鐸的大劫近了,我如今卻覺得連那黑暗也及不上我個人的不幸。我聽說,你帶來了一個親眼目睹我兒子死亡的人。是他嗎?」

「是的。」甘道夫說,「他是兩人中的一個。另一個與洛汗的希奧頓在一起,之後可能也會前來。如您所見,他們是半身人,但這一位並不是預兆中提到的那一位。」

「但他仍是個半身人。」德內梭爾厲聲說,「我對這個名稱幾無好感,正是那些該受詛咒的詩句干擾了我們的策略,引我兒子離開去辦那瘋狂的差事,以至於身死。我的波洛米爾啊!現在我們需要你啊。法拉米爾本該代替他去的。」

「他本來是要去的。」甘道夫說,「您哀痛時也莫要不公!波洛米爾要求去辦這趟差事,不容旁人插手。他是個控制慾強的人,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我跟他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相當瞭解他的脾性。但是您提到了他的死。您在我們來之前就得到訊息了?」

「我收到了這個。」德內梭爾說,放下手杖,從膝頭拿起了他剛才凝視的東西——一隻銀絲紮緊的野牛角製成的巨大號角。它被從中一劈為二,他兩手各舉著半邊。

「那就是波洛米爾總帶在身上的號角!」皮平喊道。

「不錯。」德內梭爾說,「當年我也佩戴過它,我們家族的代代長子都佩戴這支號角,這可以遠遠追溯到諸王血脈斷絕之前那些消失的年代:馬迪爾之父沃隆迪爾在遙遠的魯恩原野獵獲了這頭阿拉武的野牛。十三天前,我聽見它遠遠在北方邊界吹響,然後大河便將它帶來給我,已經裂開,再也不能發聲了。」他停頓下來,殿中一陣沉重的寂靜。突然,他將陰沉的目光投向了皮平:「半身人,對此你有何話說?」

「十三,十三天。」皮平結結巴巴說,「對,我想大概就是那個時候。對,他吹響號角時,我就站在他旁邊。但是沒有人來支援,只來了更多的奧克。」

「這麼說,你在場?」德內梭爾目光銳利地盯著皮平的臉,「跟我多說一點!為什麼沒有援手?他如此勇猛的一個人,面對的敵人又只有奧克,怎會沒能脫身,而你卻逃脫了?」

皮平漲紅了臉,忘了害怕。「最勇猛的人也可能被一箭射死,」他說,「而波洛米爾中了好多支箭。我最後看到他時,他坐倒在一棵樹旁,正從肋旁拔出一支黑羽箭來。接著我便昏過去被擄走了。我再也沒見過他,也不瞭解更多。但是我一想到他就肅然起敬,因為他非常英勇。我們在樹林裡遭到黑暗魔君的爪牙伏擊,他為了救我和我的表親梅里阿道克而死,雖然他失敗倒下了,但我對他的感激之情絲毫不減。」

接著,皮平迎上了老人的目光,雖然老人那充滿輕蔑與懷疑的冰冷聲調仍刺痛著他,他內心卻莫名地升起了一股豪情。「你這樣一個偉大的人類城主,肯定覺得一個霍位元人,一個從北方夏爾來的半身人,能效的力是微不足道的。但是不管你怎麼想,我願意為你效力,以此補償我所欠下的債。」皮平將自己的灰斗篷往旁一撩,拔出短劍放到了德內梭爾的腳前。

如同冬日黃昏裡冰冷夕陽的一道光芒,一抹淡淡的笑容掠過了老人的臉。但是他將號角的殘片放在一旁,低頭伸出手來。「把武器給我!」他說。

皮平拿起劍,將劍柄遞給他。「它年代甚為久遠,是哪裡來的?」德內梭爾問,「這劍必定是我們北方的親族在遙遠的過去打造的吧?」

「它來自我家鄉邊界上的墳冢。」皮平說,「但是現在只有邪惡的屍妖住在那裡,關於他們,我實在不想多說。」

「我看得出來,你經歷過不少異事。」德內梭爾說,「而這再次證實,人不可貌相,或者說,半身人不可貌相。我接受你的效勞。因為你不懼言辭威嚇,並且說話彬彬有禮,儘管在我們南方的人聽來腔調有些奇怪。我們將來會需要所有知禮的子民,無論他們個子是大是小。現在,對我發誓!」

「按住劍柄。」甘道夫說,「如果你決定了,就跟著城主的話說。」

「我決定了。」皮平說。

老人將劍放在自己膝頭,皮平把手按在劍柄上,跟著德內梭爾慢慢說道:

「我在此起誓:自此刻起,無論開口閉口,主動被動,是來是去,無論貧窮富裕,和平戰爭,是生是死,我都將效忠剛鐸和剛鐸王國的君主與宰相,直到我主解除我的義務,或死亡降臨,或世界終結。宣誓人:來自半身人之地夏爾的帕拉丁之子佩裡格林。」

「而我,剛鐸的城主、至高王的宰相,埃克塞理安之子德內梭爾,聞此誓言,必將銘記於心,必不辜負起誓之人:以關愛回報忠誠,以榮譽回報英勇,以復仇回報背誓。」然後,皮平接回短劍,收進鞘裡。

「好了,」德內梭爾說,「現在我對你下達的第一道命令是:說話,不得緘默!把你的全部經歷都告訴我,尤其是你記得的有關我兒波洛米爾的一切。現在坐下,開始說吧!」他說著,邊敲了敲一面立在他腳凳旁的小銀鑼,立刻便有侍從走上前來。皮平這才發現他們先前站在殿門兩旁的凹處,他和甘道夫進殿來時不曾看見他們。

「給客人賜座,送上酒與食物。」德內梭爾說,「我們這一個鐘頭都不容人打擾。」

「我只能抽出這麼多時間,因為我有諸多旁務要關注。」他對甘道夫說,「那些事務或許顯得更加重要,但對我來說卻不如這件緊急。不過,也許我們晚上還可以再談。」

「希望能越早越好。」甘道夫說,「我從艾森加德趕了一百五十里格的路來到此地,一路馬不停蹄疾馳如風,並不只是為了給您帶來一個小戰士,不管他有多麼謙恭有禮。希奧頓已經打了一場大戰,艾森加德已經被推翻,我也已經摺斷了薩茹曼的權杖,這一切對您來說都無關緊要嗎?」

「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很重要,但是我對這些行動的瞭解,已經足夠我借鑑,來制訂我自己對抗東方威脅的計劃。」他烏黑的雙眼望向甘道夫,這時,皮平看出了兩人之間的相似,也感到了他們之間的張力,他彷彿看見一線悶燒的火連線了兩雙眼睛,說不定會突然爆發成熊熊烈焰。

德內梭爾看起來確實遠比甘道夫更像一個厲害的巫師,他更有王者氣勢,更俊美,更有力量,似乎也更年長。然而除去眼睛所見的表象,皮平意識到甘道夫擁有更強的力量與更深的智慧,以及一種隱藏的威嚴。而且,甘道夫更加年長,遠遠年長得多。「年長多少呢?」他心裡納悶,然後想到:真怪啊,自己以前居然從沒想過這事。樹須提到過巫師,但即便那時,皮平都沒有把甘道夫當作他們當中的一員。甘道夫到底是什麼人?他是多久以前從多遠的地方來到這個世界的?他又會什麼時候離開?接著,他的思路中斷了,他看見德內梭爾和甘道夫仍舊四目相對,彷彿在閱讀對方的心思。不過,是德內梭爾先收回了目光。

「不錯,」他說,「雖然他們說真知晶石都已失落了,但剛鐸主事者依舊能收集許多訊息,他們的見識仍然比那些尋常人類敏銳。不過,現在坐下吧!」

僕人們拿來了椅子和矮凳,一人端來了托盤,上面擺著銀壺、酒杯與白色糕點。皮平坐了下來,但目不轉睛地望著老城主。剛才談到真知晶石時,老人的目光突然一閃,掃過了他的臉,皮平暗忖這到底是自己的想像,還是真有其事?

「現在,我的大臣,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德內梭爾半是親切半是嘲弄地說,「須知,我兒子視為朋友之人的話語,自然是受到歡迎的。」

皮平終身難忘他在大殿中度過的這一個鐘頭,剛鐸城主用銳利的目光逼視著他,不時用狡猾犀利的問題盤問他,而且自始至終,他都意識到身旁的甘道夫在看著聽著,並且約束著不斷高漲的憤怒和焦躁(皮平是這麼感覺的)。當這個鐘頭過去,德內梭爾又敲響了小鑼,皮平感覺精疲力竭。「現在最多九點,」他想,「我可以一連吃下三份早餐。」

「帶米斯蘭迪爾大人去為他預備好的房間,」德內梭爾說,「他的同伴倘若願意,目前可以先跟他住在一起。不過,傳達下去,這是帕拉丁之子佩裡格林,我已經接受他的宣誓效忠,教他下面環城往來的口令。傳話給統帥將領們,第三個鐘頭的鐘響時,儘快來此候命。

「至於你,我的米斯蘭迪爾大人,也當前來,你可隨心所欲,隨時前來。除了我短暫幾個鐘頭的睡眠時刻,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不得攔阻你來見我。且平息一下你對一個老人的愚蠢所發的怒氣吧,然後重新給我帶來安慰!」

「愚蠢?」甘道夫說,「不,城主大人,您除非死了,否則才不會年老糊塗。您甚至會利用自己的哀痛作為掩護。您當著我的面,盤問最不清楚狀況的人一個鐘頭,真以為我不明白您的目的?」

「你既然明白,那就該滿意。」德內梭爾回敬道,「在有需要時,還驕傲自大到鄙視援助與建議,這才叫愚蠢。不過你分發這樣的贈禮,卻是依你自己的計劃而為。剛鐸的城主絕不會成為實現他人目標的工具,無論那目標有多大價值。並且,對城主而言,如今這世界上再沒有哪個目標比剛鐸的利益更重要。而統治剛鐸的,大人,是我而不是旁人,除非國王再度歸來。」

「除非國王再度歸來?」甘道夫說,「這麼說吧,此事如今幾乎沒人還抱指望,但我的宰相大人,您的任務依然是守護一個王國,直到那天到來。您在這項任務中將會得到所有您願意要求的援助。但是我要說:我無意統治任何王國,無論是剛鐸還是任何其他地方,無論它是大是小。我關心的,乃是如今這危在旦夕的世界裡有價值的萬物。至於我的任務,就算剛鐸灰飛煙滅,只要有任何東西能夠度過這個長夜,能在將來的日子裡依然美麗成長,再度開花結果,我的任務就不算完全失敗。因為,我同樣也是‘宰相’,是代理人。難道您不知道嗎?」話音未落,他便轉身大步離開大殿,皮平小跑著跟在他旁邊。

他們一路走出去,甘道夫沒看皮平一眼,也沒對他說一句話。他們的嚮導在大殿的門邊等候,然後領他們穿過噴泉廣場,走進高大的岩石建築之間的一條小巷。轉過幾個彎後,他們來到北邊一間屋子,它離王城的牆很近,離連線大山與警衛山的那道山肩也不遠。進到屋裡,他領他們爬上一道寬闊的雕花樓梯,上到高於街道的二樓,進了一個敞亮又通風的舒適房間,屋裡除了一張小桌子,兩把椅子和一條長凳,以及一些沒有人物、暗金光澤的優美掛飾外,沒有別的傢俱,不過房間兩端各有一間隔著門簾的凹室,裡面各有一張鋪設舒適的床,還有洗漱用的水罐和水盆。這個房間朝北開有三扇狹窄的高窗,隔著依然迷霧籠罩的安都因河那龐大彎曲的河道,望向遠方的埃敏穆伊丘陵和澇洛斯大瀑布。皮平必須爬上長凳,才能越過寬厚的石窗臺朝外望。

「你在生我的氣嗎,甘道夫?」等嚮導走出去關上門後,他問,「我已經盡力啦。」

「你確實盡力了!」甘道夫說,突然大笑起來。他走過來站在皮平身邊,伸手攬住霍位元人的肩膀,遙望著窗外。皮平有些詫異地瞥了一眼那張此刻緊挨著他的臉,因為剛才的笑聲快樂又歡欣。然而巫師的臉乍一看只見憂心和悲傷。不過等他定睛細看,他發覺這一切表象之下乃是巨大的喜樂,宛如歡樂的泉源,一旦噴湧出來,足以讓一個王國盡皆大聲歡笑。

「你確實已經盡了全力。」巫師說,「而我希望,夾在兩個如此可怕的老人中間這種情況,你以後再也不要遇到。不過,皮平,剛鐸的城主從你這裡得知的資訊仍然比你猜到的多。你隱瞞不了這些事實:離開墨瑞亞後領隊的人不是波洛米爾,你們當中有一位身份尊貴之人要前來米那斯提力斯,並且他有一把聞名遐邇的寶劍。剛鐸的人類重視古老時期的故事。而德內梭爾自從波洛米爾離開之後,花了大量時間琢磨謎語詩,以及當中的b‘伊熙爾杜的剋星’/b一詞。

「皮平,他跟這個時代的其他人類都不一樣。無論他世世代代的血統如何,因著某種機緣,他身上所流的血液幾乎與西方之地的人類一般無二。他另一個兒子法拉米爾也是如此,但他至愛的波洛米爾卻不然。德內梭爾見識長遠。他若集中意念,便可以察覺人們內心的很多想法,哪怕那些人是身在遠方。欺騙他非常困難,嘗試欺騙他也非常危險。

「記住這一點!現在你已經發誓為他效力。我不知道你當時那樣做是源於何種考慮或感受,不過你做得很好。我沒有阻攔你,因為慷慨之舉不該被潑冷水。此舉打動了他的心,同樣(且容我說)也逗樂了他。至少,現在你在不當職的時候,就可以在米那斯提力斯城裡隨意來去。不過此舉還有另一面的後果,你得聽從他的命令,而他是不會忘記這一點的。你仍要當心!」

他住口不言,嘆了口氣。「好吧,無需為明日之事憂慮。可以確定的是,明天會比今天糟糕,往後多日都將如此,而我對此已經無能為力了。棋盤已經擺開,棋子正在移動。我極想找到的一顆棋子是法拉米爾,如今他是德內梭爾的繼承人了。我想他不在城裡,但我剛才沒時間去收集訊息。我得走了,皮平。我得去參加那場城中首腦人物的會議,看看我能發現什麼。但這會兒是大敵正在落子,他就要徹底揭開全副謀劃了。即便是卒子也很可能看得清形勢。剛鐸計程車兵、帕拉丁之子佩裡格林,磨利你的劍吧!」

甘道夫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我趕時間,皮平,」他說,「你出門時幫我個忙。要是你不太累的話,在你休息之前也行。去找找捷影,看他住得舒不舒服。這裡的人會善待牲口,因為他們是善良又有智慧的人民,不過他們照顧馬匹可不是最有經驗的。」

甘道夫說完便出去了。這時,從王城的塔樓裡傳來了清脆悅耳的鐘聲。鐘敲了三響,在空中如銀鈴般響亮,然後停止:這是太陽昇起後的第三個鐘頭。

一分鐘後,皮平出了門,走下樓梯,朝大街上張望。此時陽光燦爛,溫暖明亮,群塔和高宇都朝西投下了長而清晰的陰影。明多路因山挺起純白的頭盔,披著雪白的斗篷,高高屹立在藍天下。全副武裝的人們在城中的道路上往來,似乎是在隨著報時的鐘聲輪換崗位與職務。

「在夏爾我們會說現在九點了。」皮平大聲自言自語,「正是在春天的陽光下,坐在敞開的窗戶前吃頓豐盛早餐的時候。我可真想吃頓早餐啊!這些人是壓根就不吃早餐,還是他們已經吃過了?他們又啥時候吃午餐,在哪兒吃呢?」

這時,他注意到有個身著黑白二色服飾的人正沿著狹窄的街道,從王城中央朝他走來。皮平感覺很孤單,他下定決心,等這人經過時就要開口說話;不過他倒省卻了這份麻煩。那人徑直朝他走來。

「你就是半身人佩裡格林嗎?」他說,「我被告知,你已經向城主宣誓效忠。歡迎你!」他伸出手來,而皮平與他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