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姆懷斯大人的選擇

然後有個聲音吼道:「現在開路!抄近道。回地下大門去!從所有的痕跡來看,今晚她不會找我們麻煩了。」一整幫的奧克身影開始移動。中間有四個奧克將一具屍體高抬在肩膀上。「呀嗬!」

他們帶走了弗羅多的遺體。他們走掉了。山姆追不上他們,但他還是努力窮追不捨。奧克到了隧道口,正在走進去。那些抬人的先走,後頭的則拉扯推撞鬧成一團。山姆追上去。他拔出劍來,顫抖的手握著一道藍色光焰,但是他們沒看見它。就在他喘著氣追上來時,他們的最後一個同夥也走進黑洞口中消失了。

有那麼片刻,山姆站在那裡,捂著胸口喘個不停。然後他抬起衣袖抹了把臉,抹去汙漬、汗水和淚水。「這幫該死的混蛋!」他說,追著他們衝進了黑暗裡。

他覺得,隧道不再那麼黑了,感覺倒像從薄霧走到濃霧中。他感到越來越疲憊,意志卻反而越來越堅定。他覺得自己看得見火把的光,就在前面不遠處,但無論他怎麼追,就是追不上他們。奧克在隧道中走得很快,而且他們熟悉這裡的隧道。儘管有希洛布的威脅,他們還是被迫經常使用這條隧道,因為它是從死城翻越山脈的最快通路。他們並不知道主隧道和大圓坑是在多麼遙遠的年代挖掘成的,希洛布又是從多久以前就盤踞在此;但他們自己又在兩邊繞著主道挖掘了很多岔道,以便他們在來來往往為主人辦事的時候,能躲開那個巢穴。今晚他們並不打算往裡頭走遠,而是急著要找一條岔道,回到峭壁上他們的監視塔樓。他們大多數都很高興,為找到與看見的東西欣喜不已,邊跑邊照他們那個種族的習慣嘰裡咕嚕說個不停,抱怨連連。山姆聽見了他們嘶啞的嘈雜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既死板又粗硬,而在所有的聲音當中,他能分辨出兩個聲音:這兩個聲音比較大,離他也比較近。這兩支黨羽的頭領似乎走在隊伍的最後,並且邊走邊爭論不休。

「你就不能叫你那幫豬玀別這麼大聲嚷嚷嗎,沙格拉特?」一個聲音發著牢騷,「我們可不想招來希洛布攻擊我們。」

「你就說吧,戈巴格!這吵鬧聲大半是你那夥人弄出來的。」另一個說,「不過,就讓夥計們樂樂吧!我估計暫時不用擔心希洛布。看來她是坐到一根釘子上了,我們也用不著為了這個痛哭流涕。你沒看見嗎,地上那團噁心的東西一路拖回到她那該死的犄角旮旯裡?我們要能閉嘴一次,早就閉嘴一百次了。所以,就讓他們樂去吧。再說,我們終於撞上了點好運氣:拿到路格布林茲要的東西了。」

「路格布林茲要它,呃?你想它是啥?我看它像精靈那類的貨色,不過小了點。那樣的東西有啥危險的?」

「要等我們看了才知道。」

「啊哈!這麼說他們沒告訴你要找啥?他們才不會把知道的事都告訴我們,對吧?連一半都不說。但是他們會犯錯,連大頭頭們都會。」

「噓,戈巴格!」沙格拉特壓低了聲音,這一來,連聽力變得異常敏銳的山姆也只是勉強聽得到他的話,「他們可能會犯錯,但他們到處都有耳目,有些就在我那夥人裡頭,天知道是誰。但毫無疑問,他們正為什麼事犯愁吶。照你的說法,底下那些那茲古爾就愁煩得很,路格布林茲也是。有什麼事差點出了岔子。」

「你說差點!」戈巴格說。

「好啦,」沙格拉特說,「這事我們待會兒再說,先等我們下到地道里。底下有個地方我們可以好好聊聊,到時候讓夥計們先走。」

過了一會兒,山姆便見火把消失了。接著傳來一陣隆隆響聲,然而他剛加快腳步,就砰的撞上了東西。他只能猜測,奧克轉了個彎,進了那個弗羅多跟他試過要走卻發現堵住了的開口。它現在還是堵上的。

這裡似乎有塊巨石擋道,但是奧克不知怎地通過了,因為他能聽見另一邊傳來了他們的聲音。他們還在繼續往前跑,越來越深入山中,跑回塔樓。山姆焦急萬分。他們出於某種邪惡的企圖把他家少爺的屍體帶走了,他卻沒法跟上。他對那塊岩石又推又頂,又用身體去撞,可它紋絲不動。接著,在裡面不遠處,或者說他認為不遠的地方,他聽見那兩個頭領的聲音又聊起來。他站定聽了一會兒,希望說不定能得知一些有用的訊息。也許那個看來屬於米那斯魔古爾的戈巴格會出來,到時他就可以趁機溜進去了。

「不,我不知道。」戈巴格的聲音說,「通常,訊息傳得比飛還快。不過我可不想知道那都怎麼辦到的。最好別知道。嘎!那些那茲古爾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們一盯住你,你就感覺好像魂靈給扒出竅來,丟在鬼界的黑暗中凍得半死。但是他喜歡他們,這年頭他們是他的心肝寶貝,所以抱怨也沒用。我跟你說,在底下那城裡聽差,一點也不好玩。」

「你該試試上來這兒跟希洛布做伴。」沙格拉特說。

「我倒想試試哪個沒有這兩樣東西的地方。但是現在已經開始打仗了,打完以後日子可能會好過點。」

「他們說,仗打得挺順利。」

「他們就會這麼說!」戈巴格發牢騷說,「我們走著瞧。總之,仗要是真打好了,那就應該有的是地方了。你剛才說啥來著?——我們要是有了機會,你我就溜了吧,咱帶上幾個可靠的夥計,溜到哪個油水多又好混日子的地方,別再伺候那些大頭頭了。」

「啊!」沙格拉特說,「就跟過去的日子似的!」

「就是。」戈巴格說,「但先別指望。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就像我說的,那些大頭頭,唉,」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成了耳語,「唉,就算是最大那個,都可能犯錯。你說,有什麼事差點出了岔子。而我說,有什麼事已經出了岔子。我們最好小心點。每次都是可憐的烏魯克來收拾善後,卻沒人領情道謝。別忘了:敵人不喜歡我們,就跟不喜歡他一樣。如果他們把他給做掉了,接下來就輪到我們了。不過,先談眼前的:你是啥時候接到命令出來的?」

「差不多一個鐘頭前,正好就是你看到我們之前。傳來一個訊息:b那茲古爾不安。階梯上恐怕有奸細。加強警戒。階梯巡邏要到頂/b。我立刻就來了。」

「差勁的活計。」戈巴格說,「你瞧——就我所知,咱們那幫沉默的監視者早在兩天多以前就開始不安了,但是叫我這隊人出去巡邏的命令隔了一天才發出來,而且也沒有任何訊息送到路格布林茲去——這都是因為大訊號打出來了,那茲古爾之首出去打仗了,這一類的事兒。我聽說,然後他們就有好一陣子都沒法讓路格布林茲留心這邊。」

「我猜,魔眼忙著關心別的地方吶。」沙格拉特說,「他們說,西邊正有大事。」

「我敢說是有。」戈巴格憤憤地抱怨說,「但那同時還有敵人爬上階梯啊。而你又是幹啥吃的?不管有沒有特別命令,你都該保持警戒的,不是嗎?你是幹啥吃的?」

「夠了!別打算教訓我該怎麼幹我的活兒。我們一直十二萬分警戒好吧。我們知道出了些古怪的事兒。」

「可真古怪!」

「對,可真古怪,又是發光又是吼叫之類的。但是希洛布出動了。我的夥計們看見了她跟她鬼鬼祟祟的同夥。」

「她鬼鬼祟祟的同夥?那是什麼玩意?」

「你肯定見過他:一個瘦小的黑傢伙,他自己就像個蜘蛛,也許更像一隻餓扁的青蛙。他以前來過這裡。好幾年前,他第一次從路格布林茲出來。上頭有話叫我們給他放行。從那之後,他上階梯來過一兩次,但我們沒搭理他。他跟那位老夫人似乎有某種默契。我估計他一點也不好吃,因為她才不管上頭說什麼呢。但你們在山谷裡可真會警戒啊,他在這一大堆騷動的前一天就上來過。昨天傍晚我們就見過他。總之,我的夥計報告說,那位老夫人她可樂呵著呢。我覺得這整個事兒都挺好的,直到訊息傳來。我以為她鬼鬼祟祟的同夥給她帶了玩物來,要不就是你們給她送了個大禮,一個戰俘之類的。她在玩耍取樂時我是不會去打擾的。希洛布出獵時,啥都逃不過。」

「啥都逃不過,虧你說得出口!剛才在那邊你沒長眼睛看嗎?我告訴你,我心裡不踏實。不管爬到階梯上來的是啥東西,它都通過了。它砍斷了她的蜘蛛網,毫髮無傷地出了那個洞。這可是得好好琢磨一下的事兒!」

「啊,好吧,但她最後還是逮著他了,不是嗎?」

「b逮著/b他?逮著誰?這個小傢伙?如果他是惟一一個,她早就把他給拖回老巢去了,他現在也只會在那兒。如果路格布林茲要他,那你就得去那兒把他弄出來,對你來說多好的一趟美差啊。但來的不止一個。」

聽到這裡,山姆開始更專注地聆聽,把耳朵貼到了岩石上。

「是誰把她纏在他身上的蛛絲給割開的,沙格拉特?跟砍斷蜘蛛網的是同一個。你難道就沒發現嗎?是誰刺了那位老夫人一針?我敢說是同一個。而他在哪兒?他在哪兒啊,沙格拉特?」

沙格拉特沒回答。

「你要是有腦子,最好帶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兒。過去,從來沒有人能把希洛布刺上一針,從來沒有,這點你應該夠清楚。雖說這事倒也沒啥不好的,但是你想想——竟然有人在附近遊蕩,而且打從大包圍以來,打從古老的壞年頭以來,壓根就沒有哪個該死的反賊比這人還危險。有什麼事b已經/b出了岔子。」

「到底是啥事?」沙格拉特咆哮道。

「從所有的跡象來看,沙格拉特隊長,我得說有個大塊頭戰士跑掉了,最有可能是個精靈,總之是個帶著精靈寶劍的傢伙,也許還帶著斧頭。還有,他是在你的地盤上跑掉的,而你根本沒發現他。還真是古怪啊!」戈巴格吐了口痰。而山姆聽著他所描述的自己,忍不住苦笑。

「啊,好吧,你總是往糟糕了想。」沙格拉特說,「你愛怎麼解釋那些跡象,隨便你,但它們也可能有別的解釋。不管怎樣,我已經在每個點都設了哨兵,並且我一次只打算處理一件事。等我察看完我們b已經/b逮到的這個傢伙,我再去擔心別的事好了。」

「我猜,你在那個小傢伙身上找不到多少東西。」戈巴格說,「他說不定跟真正的禍根沒什麼關係。反正那個帶著利劍的大傢伙似乎不把他當回事——就這麼扔下他躺在那裡:這是精靈慣用的伎倆。」

「咱們走著瞧。現在來吧!咱們說夠了。讓我們瞧瞧俘虜去!」

「你打算拿他怎麼辦?別忘了,是我先看見他的。要是有什麼樂子,我跟我的夥計必須有份。」

「好了,好了。」沙格拉特抱怨道,「我有我的命令。違抗命令是會要我老命的,也會要你老命。守衛若是找到b任何/b入侵者,都要關押在塔樓裡。囚犯要剝光。每樣東西都要詳細描述,衣服、武器、信件、戒指、小玩意兒,都要立刻送到路格布林茲去,而且b只能/b送到路格布林茲去。囚犯必須安然無恙,毫髮無傷,若有哪個守衛敢違反,立刻處死,直到他派人來或他親自來。這夠清楚吧,並且這就是我打算做的事。」

「剝光,呃?」戈巴格說,「什麼意思?牙齒、指甲、頭髮之類,全拔下來?」

「不是,全不準碰。我跟你說,他是要送去給路格布林茲的。他得安全送去,毫髮無損。」

「你會發現那可不容易。」戈巴格大笑說,「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具屍體啦。我猜不出路格布林茲要拿一具屍體做什麼。還不如把他下鍋燉了。」

「你個笨蛋!」沙格拉特咆哮道,「虧你剛才話說得那麼聰明!不少別人差不多都知道的事,你反而不知道。你再不小心點,就該你被下鍋或送去喂希洛布。屍體!你對那位老夫人就那麼點了解嗎?當她用蛛絲把獵物捆起來,她是打算事後再吃。她不吃死人的肉,也不吸冰冷的血。這傢伙還沒死呢!」

山姆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不由得摳緊了岩石。他感覺整個黑暗的世界都顛倒過來了。這絕大的打擊令他差點暈過去,儘管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意識,他仍聽得清內心深處的聲音:「你個笨蛋,他沒死,你心裡明明知道的。山姆懷斯,別信你的腦袋,那才不是你身上最好用的一塊兒。你的毛病就在於你從來就沒真抱過任何希望。現在可怎麼辦?」他一時之間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緊貼著紋絲不動的岩石聆聽,聆聽奧克那粗鄙的聲音。

「嘁!」沙格拉特說,「她的毒液可不止一種。她狩獵的時候,會在獵物的脖子上就那麼輕輕蜇上一下,他們就會像剔了骨頭的魚一樣癱掉,然後她就拿自己的法子慢慢享用他們。你還記得老烏夫沙克嗎?我們好多天都找不到他。後來,我們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他,他被吊起來,可神志清醒得很,還直瞪著人。把我們都笑死了!她大概是把他忘了,但是我們沒碰他——她的事還是別插手為妙。喏——這骯髒的小東西,再過幾個鐘頭就會醒了。他免不了頭昏眼花不舒服一陣子,然後就該沒事了。或者說,路格布林茲要是放過他的話,他就沒事了。當然,他還免不了想知道自己在哪兒,遇上了啥事。」

「還有就是他會遇上啥事!」戈巴格大笑,「我們要是幹不了別的,總能跟他講幾個故事吧。我猜他從來沒去過可愛的路格布林茲,所以他可能想知道那邊都有啥。這可比我想到的更好玩啊。我們走吧!」

「我告訴你,沒啥可玩的!」沙格拉特說,「他一定要安全無恙,要不然咱倆都死定了。」

「好吧!不過我要是你,就會在給路格布林茲送去任何報告之前,先去逮住那個跑掉的大個子。要是報告說你抓到貓崽卻讓大貓跑了,那聽起來可不太妙。」

那兩個聲音要走遠了。山姆聽見腳步聲漸漸減弱。他已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這會兒正氣得暴跳如雷。「我把事情全搞砸了!」他喊道,「我就知道我會搞砸的。現在他們把他抓走了,該死的!畜生!永遠不要離開你家少爺,永遠,永遠——我這個規矩明明是對的。我心裡明明知道的。但願我能獲得饒恕!現在,無論如何,我得回到他身邊去,無論如何都要去!」

他又拔出劍來,用劍柄去敲打岩石,但只敲出了沉悶的響聲。不過,寶劍現在發著燦亮的光,藉著這光他可以隱約看見周圍的景象。他驚訝地發現,這塊巨大的石頭形狀就像一座沉重的門,還不到他的兩倍高。在門頂和洞口的低拱頂之間,有個黑乎乎的空當。大概這門只是為了阻擋希洛布闖入,裡面用門栓或彈簧什麼的鎖上,憑她的狡猾也夠不到。山姆用僅存的餘力往上跳,抓到了門頂,掙扎著攀了上去,再跳下去。然後他開始狂奔,手上的劍閃閃發光。他轉了個彎,奔上一條彎彎曲曲的隧道。

他家少爺還活著的訊息激發了他最後的力氣,令他忘了疲憊。前方他什麼也看不見,因為這條新通道不停地變向轉彎。但他覺得自己正在追上那兩個奧克:他們的聲音又變近了。現在他們聽來相當近了。

「我就打算那麼辦!」沙格拉特語調憤怒地說,「直接把他關到頂樓上去。」

「為什麼?」戈巴格咆哮道,「你底下沒有牢房嗎?」

「我跟你說,他不得受到任何傷害!」沙格拉特答道,「明白了?他很寶貝。我那些夥計,我全信不過,你那些更不用提,而當你想找樂子想瘋了的時候,連你也靠不住。你要是不文明點兒,他就只能去我要他去的地方,而且是你不會去的地方。我說,關到頂樓去。他在那裡會很安全。」

「他會嗎?」山姆說,「你快忘了那個跑掉的強壯又高大的精靈戰士了!」隨著這話,他奔過最後一個拐角,卻只發現隧道或魔戒賦予他的聽力捉弄了他,他估錯了距離。

兩個奧克的身影還在前面相當遠的地方。他現在看得見他們了,映著紅光顯得又黑又矮。這通道終於變得筆直了,是個向上的斜坡。斜坡盡頭有兩扇大敞的巨門,大概通往那座形如高角的塔樓底下深處的石室。奧克們抬著東西已經穿過門進去了。戈巴格和沙格拉特正朝那道門走近。

山姆聽見一陣粗啞的歌聲爆發出來,號角大響,鑼聲大作,一陣可怕的喧鬧。戈巴格和沙格拉特已經走到了門檻處。

山姆揮舞著刺叮大喊著,但是他小小的聲音被那片喧譁吵鬧淹沒了。沒有人注意到他。

巨門轟然合攏。裡面的鐵閂咯啷一聲拴上了。大門緊閉。山姆用力朝那拴上的銅門板上撞去,接著摔倒在地,失去了知覺。他躺在外面的黑暗中。弗羅多還活著,但落入了大敵之手。

「吉爾松涅爾!啊,埃爾貝瑞絲!」——譯者注

「啊,吉爾松涅爾!埃爾貝瑞絲!您從天上凝望,我在死亡暗影下向您祈求,永恆純潔的您,照看我!」——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