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希洛布的巢穴

就這樣,他們又轉身前行,先是走,然後開始跑。因為他們這一路上,隧道的地面大幅度地抬高,他們每跨出一步,就爬得離那個看不見的巢穴散發的臭氣更高更遠一些,而力量也重回他們的四肢與內心。然而,那監視者的憎恨仍伏在他們背後,或許暫時眼盲了,但並未被打敗,仍決心要致人死命。這時,一股冰冷稀薄的氣流迎面吹了過來。終於,在他們前方出現了開口,那是隧道的盡頭。他們大口呼吸,重見天日的渴望讓他們拔腿朝前飛奔。接著,他們大驚失色地踉蹌幾步,向後跌回。出口被某種障礙封閉了,然而那不是石頭,似乎是種柔軟且有一點彈性的東西,卻又很強韌,穿不透。空氣能從中透過,但一點光也看不到。他們再次衝上前,又被彈了回來。

弗羅多舉高水晶瓶察看,發現面前是一片灰暗之物,星光水晶瓶的光芒既無法穿透,也無法照亮,它就像一團並非由光投射出來的陰影,也沒有光能把它驅散。縱橫交錯封住了隧道口的,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整齊有序,就像是某種巨大的蜘蛛織成,但織得更密更厚,也更大,每一根絲都粗得像繩索。

山姆放聲苦笑。「蜘蛛網!」他說,「就這樣嗎?蜘蛛網!但這是什麼蜘蛛啊!看我拆了它們,砍斷它們!」

他狂怒之下揮劍亂砍,但是被他砍中的蛛絲並未斷裂,只是先往下縮了些,隨即像被拉開的弓弦般又彈了回去,讓劍鋒滑開,反震著劍和持劍的手臂。山姆使盡全力砍了三次,無數的蛛絲當中終於有一條啪的斷裂扭曲,捲起來甩過半空。斷絲的一頭抽到了山姆的手,他痛得大叫一聲,往後蹦開,又連忙縮手遮住了嘴。

「要這麼清出一條路來,得花好幾天工夫。」他說,「這可怎麼辦?那些眼睛回來了嗎?」

「沒有,沒看見。」弗羅多說,「不過我仍然感覺得到它們在監視我,或在惦記著我——也許是在計劃別的行動。如果這光暗下去,或熄滅了,它們會立刻再度撲來的。」

「最後還是被困住了!就像落在網上的小蟲。」山姆惱火地說,怒氣又蓋過了疲憊和絕望,「但願法拉米爾的詛咒落在咕嚕身上,越快越好!」

「現在那也無濟於事。」弗羅多說,「來吧!讓我們看看刺叮有何效果。它是一把精靈寶劍。在鑄造它的貝烈瑞安德,有許多結滿恐怖蛛網的黑暗溝壑。不過你得警戒,把那些眼睛擋回去。來,拿著這個星光水晶瓶。別怕。把它舉高,留神點!」

於是,弗羅多邁開腳步來到那張巨大的灰網前,舉起寶劍掄圓了猛揮下去,用銳利的劍鋒飛快斬過密密交織的蛛絲,並立刻跳開。閃著藍焰的鋒刃削過蛛絲,就像鐮刀掃過青草,它們跳著扭著,接著松塌下來。網上被撕出了一個大口子。

一劍接一劍,他不停削砍,直到劍尖所及之處的所有蛛網全都粉碎,上面的殘網像松垂的面紗那樣被吹進來的風吹得飄飄晃晃。陷阱終於破了。

「來吧!」弗羅多喊道,「快走!快走!」絕處逢生令他心中突然間充滿了狂喜,腦袋暈暈乎乎的,就像喝了一大口烈酒。他縱身跳出洞口,邊跑邊歡呼大叫。

在他那雙剛剛穿過黑夜巢穴的眼中,連這片黑暗之地也顯得光明瞭。大片的煙霧已經升上去,變得稀薄了,陰沉白晝的最後幾個鐘頭正在流逝。魔多那刺眼的猩紅強光已經消失在陰鬱的昏暗中。然而弗羅多覺得,自己突然看見了一個充滿希望的早晨。他幾乎快要奔到那塊巖壁的頂端了,現在只要再往上爬一點兒就好。奇立斯烏苟,那道裂罅,那個黑暗山脊上的黯淡缺口,就在他面前,兩側黑暗的巖角映著天空。只要短短衝刺一段,他就可以穿過去了!

「隘口,山姆!」他喊道,全沒留意自己的聲音擺脫了隧道中令人窒息的空氣,這會兒顯得高亢響亮,尖銳刺耳,「隘口!衝啊,衝啊,我們會衝過去的——在任何人要攔住我們之前衝過去!」

山姆撒開腿拼命追在後面。儘管他為獲得自由感到開心,但他仍很不安,一邊跑一邊不斷回頭望著隧道那黑洞洞的拱形開口,害怕會看到那些眼睛,或某種超出他想像的形體,跳出來追趕他們。他和他家少爺對希洛布的狡詐瞭解得太少了。她的巢穴有許多出口。

希洛布已經在此居住了漫長的年歲。她是個蜘蛛形狀的妖物,模樣正如古時一度住在西方精靈之地裡的同類,如今那片大地已沉入海底。很久以前,貝倫曾在多瑞亞斯的恐怖山脈中與那些妖物拼過性命,他後來在野芹叢間的草地上,遇見了月光下的露西恩。希洛布是如何逃過大地崩毀來到此地,沒有任何傳說提及,因為黑暗年代流傳下來的故事寥寥無幾。總之,在索隆到來之前,在巴拉督爾的第一塊基石立起之前,她就已經來到此地。除了自己,她不為任何人效力,她暢飲精靈和人類的鮮血,編織陰影的羅網,隨著饕餮無度的盛宴而膨脹肥滿。因為所有的生物都是她的食物,她吐出的則是黑暗。她自己的後裔也是她的悲慘伴侶,她殺了他們,但他們所生的雜種子孫散佈得又遠又廣,從一處山谷到另一處,從埃斐爾度阿斯到東邊的群山,到多古爾都和黑森林的要塞。但沒有哪個堪與她作對,她是偉大的希洛布,烏苟立安特的最後一個後代,仍在折磨這不幸的世界。

多年以前,咕嚕,也就是探索所有黑暗洞穴的斯密戈,就已經見過她了。他在過去曾經對她頂禮膜拜,她邪惡意志的黑暗陰影伴他走過了他那疲憊一生的每一條路,將他與光明隔絕,令他不得懊悔。他曾保證給她帶來食物。但是她的貪慾跟他的不同。她幾乎不知道,或不在乎什麼塔樓、戒指,以及心靈與巧手設計出來的任何事物。她只渴望其他所有生靈死去,無論心靈或肉體,而她自己得以開懷飽食生命,獨自吞噬,直到臃腫得連山脈也容不下,黑暗也包藏不了為止。

但這樣的貪慾實在難以滿足,如今她潛伏在自己的窩裡,已經餓了很久。自從索隆的力量壯大起來,光明和生物就拋棄了他的地界,那座山谷中的城已經死去,再也沒有精靈或人類接近此地,只有那些倒霉的奧克。這是糟糕的食物,還很機警。但是她總得吃,無論他們怎樣忙著從隘口和塔樓挖掘新的曲折通道,她總能找出辦法捕捉他們。然而她渴望吃到更美味的肉,而咕嚕把這肉給她帶來了。

「我們走著瞧,我們走著瞧。」當咕嚕走在從埃敏穆伊到魔古爾山谷的危險路途上,當邪惡的情緒籠罩他時,他常對自己這麼說,「我們走著瞧。很有可能,噢是的,很有可能當她把骨頭和空蕩蕩的衣服扔掉,那時候我們就能找到它,那個寶貝,賞給幫她帶來香甜食物的可憐斯密戈。然後我們會按照我們保證過的,把寶貝搶救下來。噢是的。等我們將它穩穩當當弄到手之後,她會知道的,噢是的,然後我們就要報復她,我的寶貝。然後我們就要報復所有的人!」

他就這麼在自己奸詐內心的某個角落裡謀劃著。當他的同伴們沉睡時,他再度找上她,對她深深俯首,然而即便在那時,他仍想瞞過她。

至於索隆,他知道她潛伏在哪裡。她住在那裡,飢餓萬分,卻絲毫不減惡毒,此事令他心情大好,因為在這條通向他疆域的古老小徑上,她這個看守比任何憑他的本事設想出的看守都更可靠。至於奧克,他們雖說是有用的奴隸,但反正多得用不完,如果希洛布隔三差五就抓上幾個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她大可自便,他可以割愛。就像人有時候會賞幾口美食給自己的貓(他稱她為b他的貓/b,但並不為她掛懷),索隆會把沒有更好利用價值的犯人送來給她:他會叫人將他們驅逐進她的洞裡,然後把她怎麼玩弄他們的報告送回他手上。

如此,他們各得其所,各自樂於自己的盤算,絲毫不怕來襲,不怕憤怒,也不怕自己的惡行會有盡頭。一直以來,就連一隻蒼蠅都逃不出希洛布的羅網,而現在,她的怒火和飢餓愈發高漲。

但是,可憐的山姆對他們招惹過來對付自己的這股邪惡一無所知,他只感覺到心裡有股越來越強烈的恐懼,一種他看不見的威脅。它像千鈞重擔一般壓抑著他,雖然他想跑,兩腿卻像灌了鉛般沉重。

恐懼包圍著他,敵人就在前方的隘口裡,而他家少爺卻情緒大異,毫無顧忌地朝他們奔去。他將目光從背後的陰影與左邊峭壁下那片濃重的陰暗中移開,往前望去,看見了兩件令他愈發焦慮的事:他看見弗羅多仍握在手上的出鞘利劍閃著藍色的光焰;他看見雖然後方的天空已經黑了,但是塔樓的窗內仍亮著紅光。

「奧克!」他咕噥道,「我們絕不該這麼冒冒失失的。這裡到處都有奧克,還有比奧克更糟糕的東西。」接著,他迅速恢復了長期養成的秘密行動的習慣,攏起手指罩住了仍拿在手上的寶貴水晶瓶。因為鮮血流動,他的手透出了片刻的紅光,於是他將這暴露自身的光源深深塞進了貼胸的口袋裡,再用精靈斗篷將全身裹住。然後,他努力加快了腳步。他家少爺正把他落得越來越遠,這會兒已經在前面二十幾步開外,像個影子一樣輕快掠過,眼看就會消失在這灰暗的世界裡。

山姆剛剛藏好星光水晶瓶,希洛布就來了。突然間,山姆看見在他左邊前方不遠處,峭壁下一個影影綽綽的黑暗洞穴中,冒出了一個他見過的最醜陋可怖的形體,竟比噩夢中所見的恐怖事物還要恐怖。她差不多像只蜘蛛,但比大型的獵食野獸更龐大,也更可怕,因為她殘酷的眼中盡是邪惡的企圖。他以為已經嚇退並擊敗了的那些眼睛又出現了,簇生在她突出的頭上,這時再次兇光畢露。她長著巨大的角,短杆一樣的脖子後連著一個碩大臃腫的身軀,像只巨大的充氣袋懸垂在她的兩排腿間,不停搖晃。這龐大的軀體通體烏黑,上面點綴著鐵青色的斑塊,但下方腹部灰白,泛著幽光,散發出惡臭。她那多節的腿彎曲著,關節巨大,甚至高過了她的背,腿上的毛如鋼刺般根根朝外直豎,每條腿的末端都長著鉤爪。

希洛布一將她那窸窣作聲的柔軟身體和蜷縮的腿從巢穴上方的出口擠出來,便立刻以驚人的速度挪動起來,時而用咯咯作響的腿腳奔跑,時而突然一躍。她橫在了山姆和他家少爺中間。她若不是沒看見山姆,就是因為他帶著那光而暫時避開了他,她全神貫注在一個獵物——弗羅多身上。而沒有水晶瓶在身的弗羅多,正魯莽地在小徑上飛奔,還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危險的處境。他跑得很快,但是希洛布更快。再縱躍幾步她就會逮到他了。

山姆倒抽一口冷氣,竭盡餘力開口大喊:「小心背後!」他吼道,「小心,少爺!我——」然而他的喊聲突然被悶住了。

一隻冰冷溼黏的長手伸來捂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同時還有什麼東西纏上了他的腿。他毫無防備,一下往後跌進偷襲者的懷裡。

「逮住他了!」咕嚕在他耳邊嘶嘶道,「終於,我的寶貝,我們逮住他了,是的,這討厭嘶嘶的霍位元人。我們逮住嘶嘶這個。她會逮住另外那個。噢是的,希洛佈會逮住他,不是斯密戈。斯密戈保證過,他完全不會傷害主人。但是他逮住了你,你這骯髒討厭嘶嘶的小鬼鬼祟祟的!」他對山姆的脖子啐了一口。

咕嚕一直認為山姆是個反應遲鈍的蠢霍位元人,然而對背叛的憤怒,對他家少爺性命垂危卻無法立刻施救的絕望,令山姆在剎那間爆發出了咕嚕始料未及的狂暴力量。就連咕嚕自己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又兇猛地掙脫開來。他捂住山姆嘴的手滑開了,山姆頭一低又猛往前躥,試圖掙脫掐住脖子的手。他手裡還握著劍,左臂上還用皮繩掛著法拉米爾送的手杖,奮不顧身地要轉過來刺殺敵人。但是咕嚕身手奇快,他長長的右臂猛伸出去攫住了山姆的手腕,他的手指就像鉗子,緩慢卻惡狠狠地將山姆的手朝下朝外拗,直到山姆痛得慘叫一聲,鬆手讓劍掉在地上。與此同時,咕嚕另一隻手將山姆的咽喉越扼越緊。

於是山姆使出了最後一招。他使盡全力掙脫身軀,兩腿叉開穩穩站地,接著猛力一蹬地面,拼盡全力往後摔去。

沒料到山姆會使出這種簡單的伎倆,咕嚕往後跌倒,山姆整個人壓在他身上,這個強壯的霍位元人把咕嚕的肚子壓了個結實。他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嘶叫,有一瞬間鬆開了扼緊山姆咽喉的手,但他的手指仍緊扣著山姆握劍的手。山姆往前掙脫開去,站了起來,然後以被咕嚕抓住的手腕為軸,迅速朝右轉身,左手抓住掛在臂上的手杖,高高揚起,朝咕嚕伸出的手臂呼的一聲狠狠揮下,正正打在他的肘下。

咕嚕尖叫一聲,鬆了手。山姆隨即逼近,不待將手杖交到右手,就又揮出了兇猛一擊。咕嚕像蛇一樣迅速往旁滑去,對準他腦袋的一杖因而落到了他背上。手杖咔嚓一聲斷了,但這一下已經夠他受的。從背後偷襲是他的一貫伎倆,並且少有失手的時候;但這一次,怨恨使他失算了。他還沒用雙手勒緊受害者的脖子,就先洋洋自得開口多話,結果犯下了大錯。自從一片漆黑中意外出現了那種恐怖的光芒,他這美好計劃的每一步都出了錯。現在,他跟一個暴怒的敵人面對面,而這敵人的身材並不比他小。這樣打下去,他絕討不了好。山姆一把抄起地上的劍舉了起來,咕嚕細聲尖叫著,四肢著地往旁避開,接著像青蛙一樣用力一蹦跳走。在山姆趕上來之前,他就逃了,以驚人的速度回頭向隧道里奔去。

山姆握著劍追趕他,一時之間忘了一切,怒火中燒,一心只想宰了咕嚕。但是咕嚕在他追上來之前就逃掉了。而當他追到漆黑的洞口前,嗅到撲鼻而來的臭氣,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弗羅多和那個怪物頓時回到了他的腦海中。他猛轉過身,發狂一般奔上小徑,拼命呼喊著他家少爺的名字。然而他來得太遲了。咕嚕的詭計至此終究是得逞了。

希洛布(shelob),該詞由she與lob構成,意即「母蜘蛛」。——譯者注

「最明亮的星辰埃雅仁迪爾,向你致敬!」——譯者注

烏苟立安特(ungoliant),遠古時代與米爾寇(魔苟斯)一起毀掉維林諾雙聖樹的大蜘蛛。詳見《精靈寶鑽》。——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