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lob’slair
正如咕嚕所言,現在確實可能已經是白天了,但是兩個霍位元人看不出有多大差別,也許,差別只在頭頂陰沉沉的天空,它不是那麼漆黑如墨了,而是變得更像濃煙聚成的龐大篷頂。深沉黑夜的幽暗仍在裂罅與洞穴中徘徊,但在他們周圍,灰濛濛的模糊陰影已經取而代之,包裹了這個岩石的世界。他們繼續前進,咕嚕在前,兩個霍位元人肩並肩,爬上了那條長長的溝壑,溝壑兩旁聳立著風化了的嵯峨石墩與石柱,像是未經雕鑿的巨大石像。萬籟俱寂。前方大約一哩左右的地方,有一堵巨大的灰色石壁,是這一路上最後一塊直插向天的巨大山岩。隨著他們走近,它顯得越發黑暗高拔,到最後高高聳立在上,擋住了後方的一切景象。山岩腳前橫陳著深濃的陰影。山姆抽了抽鼻子。
「啊呸!什麼味道!」他說,「越來越濃了。」
他們此刻已到了陰影之下,可以看見陰影當中有個洞口。「就是從那裡進去。」咕嚕輕聲說,「這就是隧道的入口。」他沒有說出隧道的名字:託雷赫烏苟,希洛布的巢穴。從洞穴中發出一股惡臭,不是魔古爾草地上那種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而是一種汙濁不堪的臭氣,好像它黑暗的內部堆積儲藏了無以名狀的汙穢。
「這是惟一的一條路嗎,斯密戈?」弗羅多說。
「是的,是的,」他答道,「是的,現在我們一定要走這條路。」
「你是不是想說,你曾經鑽過這個洞?」山姆說,「呸!不過也許你不在乎臭味。」
咕嚕的眼睛閃爍著。「他不知道我們在乎嘶嘶什麼,對吧,寶貝?不,他不知道。但是斯密戈能忍受很多東西。是的,他曾經鑽過。噢是的,就從當中鑽過。這是惟一的一條路。」
「我倒想知道,這味道是什麼造成的?」山姆說,「它聞起來就像——算了,我不想說出來。我敢保證,這就是個奧克的獸窩,裡頭積了他們一百年的噁心東西。」
「好吧,」弗羅多說,「不管有沒有奧克,如果這是惟一的一條路,我們就必須走。」
他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才走出幾步,他們就陷入了一片無法穿透的終極黑暗中。弗羅多和山姆自從穿過墨瑞亞那無光的通道以來,還是頭一次見識到這樣的黑暗,而倘若這可能的話,此地的黑暗竟還要更深重、更濃稠。在墨瑞亞,有空氣流動,有聲音迴響,有空間感覺;但在這裡,空氣凝滯、汙濁、令人窒息,一片死寂無聲。他們彷彿走在由真正的黑暗本身製造出來的黑色蒸汽中,隨著吸入這黑霧,不僅雙眼盲了,連心智都盲了,於是就連關乎色彩、形狀以及任何光亮的記憶,也全都從腦海中褪去。這裡過去一直是黑夜,將來也永遠是黑夜,黑夜就是一切。
但有那麼一會兒,他們仍有感覺。事實上,他們手腳的感覺一開始敏銳得幾乎讓人難受。他們驚訝地發現,牆壁摸起來很光滑,腳下的地面除了偶爾會有臺階,也都筆直平坦,以一致的坡度穩步上升。隧道很高也很寬,寬到兩個霍位元人並肩行走朝外伸直了手臂,也才堪堪能觸及洞壁。他們被隔絕開來,孤單地走在黑暗中。
咕嚕剛才先進了洞,似乎就在前面,只有幾步之遙。在他們還顧得上留心這類事時,他們能聽見他呼吸的嘶嘶聲和喘息聲就在前方。但過了一陣,他們的感官變得更遲鈍了,觸覺和聽覺似乎都麻木起來。然而他們繼續摸索著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踏進來時懷著的那一股決心尤其鞭策著他們:那是穿過隧道的決心,與最後到達那邊高處出口的渴望。
山姆摸著洞壁走在右邊。當他察覺壁上有個開口時,也許他們沒走出多遠,但他早就估計不出時間和距離了。有那麼片刻,他吸到了一絲不那麼滯重的空氣,接著他們便走過去了。
「這裡面不止一條通道。」他費力地小聲說,要呼氣發出任何聲音似乎都很困難,「再沒有比這更像奧克窩的了!」
之後,他們又經過了三四個這樣的開口。先是他在右邊發現,然後是弗羅多在左邊發現,它們有的寬些,有的小些。但目前為止,哪條是主道毫無疑問,因為它筆直不轉彎,仍在持續向上爬升。但它究竟有多長?他們還要忍受這狀況多久?或者說,他們還能忍受多久?隨著他們往上爬,空氣越發窒悶難以呼吸。而且,此時在盲目的漆黑中,他們似乎還常常感到某種比臭氣更濃稠的阻滯。在奮力前進的同時,他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拂過他們的頭,碰上他們的手,像長長的觸鬚,又或許是垂下生長的東西——他們辨不出那究竟是什麼。臭氣仍然越來越濃,越來越濃,到了最後,他們簡直覺得自己剩下的惟一清楚感官就是嗅覺,而這對他們來說就是折磨。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他們在這不見光的洞中過了多久?幾個鐘頭——不如說幾天,幾周吧。山姆離開洞壁朝弗羅多縮過去,他們的手相碰,緊握在一起,就這樣繼續往前走。
好一陣子之後,一直沿著左邊洞壁摸索著的弗羅多,突然摸了個空。他差點跌進旁邊那個空洞裡。巖壁上這處開口比他們之前經過的任何一處都要寬闊,從裡面散發出的臭氣極其濃烈,並且還潛藏著一股極其強烈的惡意。弗羅多不由得蹣跚後退。就在這時,山姆也腳步不穩,往前撲倒。
弗羅多強壓下噁心和恐懼,緊緊抓著山姆的手。「起來!」他啞著嗓子吐息,卻發不出喉音,「惡臭和危險全都是從這裡出來的。快走!快!」
弗羅多鼓起剩餘的力氣和決心,用力把山姆拉起來,並強迫自己的雙腳往前挪動。山姆跌跌撞撞走在他旁邊,一步,兩步,三步——最後走了六步。也許他們已經經過了那個看不見的可怕開口,但不管是不是這樣,突然間他們的步伐變容易了,彷彿某種敵意暫時放過了他倆。他們仍緊握著彼此的手,掙扎著繼續向前走。
但他們幾乎立刻就遇到了新的難題。隧道分岔了,起碼感覺是這樣。他們在黑暗中無法分辨哪一條比較寬,或哪一條更靠近筆直的主道。他們該走哪一條,左邊還是右邊?他們完全不知道有什麼可以指路,然而一旦選錯,幾乎肯定會是死路一條。
「咕嚕走了哪一條路?」山姆喘著氣說,「他為什麼不等我們?」
「斯密戈!」弗羅多試著喚道,「斯密戈!」但是他的聲音粗啞,那個名字幾乎一齣口就消失了。沒有回答,沒有迴音,甚至連空氣都沒有顫動一下。
「我猜這次他真的走了。」山姆咕噥道,「我猜這恰恰就是他打算帶我們來的地方。咕嚕!只要讓我再碰到你,肯定要叫你後悔的。」
他們在黑暗中胡亂摸索了一陣,不久就發現左邊的出口被堵住了——要麼它本來就是不通的,要麼就是有大石頭掉下來把通道堵住了。「不會是這條路。」弗羅多低聲說,「不管是對是錯,我們都得走另一條路。」
「而且要快!」山姆喘著氣說,「這附近有種比咕嚕還糟糕的東西。我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我們。」
他們才走了幾碼遠,就聽到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一種咕咕咯咯像氣泡一樣的雜聲,以及嘶嘶噝噝像毒蛇一樣的長聲——在滯重的寂靜中聽起來既驚人又恐怖。他們猛轉過身,但是什麼也看不見。他們僵立著,瞪大眼睛,等著那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出現。
「這是個陷阱!」山姆說,手按到了劍柄上,與此同時,他想到了先前古冢裡的黑暗。「真希望老湯姆這時候在我們旁邊!」他想。然而,就在他站在黑暗當中,心中充滿陰鬱的絕望和憤怒時,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道光:一道在他腦海中亮起的光,一開始亮得簡直令人受不了,就像一個久久躲在無窗的洞穴中的人見到一線陽光一樣。接著,那光變得五彩繽紛:綠色、金色、銀色、白色。遠遠地,他看見加拉德瑞爾夫人站在羅瑞恩的草地上,手裡拿著禮物,那場面猶如精靈的手指繪出的一小幅畫。他聽見了她的聲音,遙遠卻清晰。她說:b而你,持戒人,我為你準備了這個/b。
那氣泡似的嘶嘶聲越來越近,同時還傳來了吱嘎聲,就像有個用關節連線起來的巨大東西在黑暗中緩慢地挪動。一股惡臭先它一步撲面而來。「少爺,少爺!」山姆喊道,聲音又恢復了急切和活力,「夫人的禮物!星光水晶瓶!她說那是給你在黑暗的地方用的光。那個星光水晶瓶!」
「星光水晶瓶?」弗羅多喃喃道,彷彿一個人夢囈著答話,好不容易才明白問題的意思,「對啊!我怎麼忘了?b眾光熄滅之時的光/b!現在確實只有光才能幫助我們了。」
他把手慢慢探入胸口,繼而慢慢高舉起加拉德瑞爾的水晶瓶。有那麼片刻,它只是微弱地閃著光,就像剛剛升起的星辰正在奮力掙脫籠罩著大地的濃霧。然後,隨著它的力量增強,隨著希望在弗羅多的心中升起,它開始燃燒,點燃了一團銀色的光焰,恰似一顆耀眼光芒凝就的小小的心,彷彿額上戴著最後一顆精靈寶鑽的埃雅仁迪爾親自從高天之上循著日落的軌跡而來。黑暗在它面前退卻,直到它就像是從一個輕靈剔透的水晶球正中央發出光來,連高舉著它的手也閃爍著白熾的火光。
弗羅多驚奇地凝視著這件不可思議的禮物,他隨身攜帶了它這麼久,從來沒想到它具有這麼大的價值和威力。在來到魔古爾山谷之前,他一路上都很少想起它,而此前他也不曾使用它,怕它的光會洩露自己的行跡。aiyaeärendilelenionancalima!他喊道,但並不清楚自己說的是什麼,因為彷彿有另一個聲音在藉著他的口說話,字字清晰,完全不受坑裡汙穢空氣的影響。
但是,中洲還有其他古老又強大的威權——黑夜的力量。在黑暗中潛行的她,曾經聽過精靈在遙遠過往的時間深處發出同樣的呼喊。她當時對它毫不在意,如今也沒有被它嚇倒。就在弗羅多說話時,他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惡意朝他壓來,一種要置他於死地的目光正在打量他。他注意到,在隧道前方不遠處,在他們先前暈眩跌倒的開口和他們之間,出現了一些眼睛,聚成兩大簇的眼睛——那正在逼近的威脅終於露出了真面目。星光水晶瓶發出的光芒撞上那些眼睛的千百個小面,被擊碎逼退了,但在那片閃光之後,一股黯淡的致命火焰開始穩穩地自內燃起,一團在邪惡念頭的深坑中點燃的火焰。那是兩簇怪異畸形又令人厭惡的眼睛,野蠻,卻又目的明確,充滿了駭人的欣喜,幸災樂禍地注視著落在陷阱中,毫無希望逃脫的獵物。
嚇壞了的弗羅多和山姆開始慢慢往後退,那些兇惡之眼的可怕凝視攫住了他們的目光;而隨著他們一步步後退,那些眼睛也一步步逼近。弗羅多的手顫抖了,水晶瓶慢慢垂了下來。接著,就像是那些眼睛想要消遣,再看一會兒驚慌失措的枉然奔逃,他倆突然從攫住他們的魔咒中脫身,兩人齊齊轉身,一起飛跑起來。不過,就在他們奔跑的同時,弗羅多回過頭去,立刻驚恐地看見那些眼睛在後面跳著追來。死亡的惡臭像烏雲般包圍了他。
「站住!站住!」他不顧一切地喊著,「跑也沒用!」
那些眼睛漸漸爬了過來。
「加拉德瑞爾!」他喊道,鼓起勇氣再次舉起了水晶瓶。那些眼睛停了下來。有那麼片刻,它們的凝視放鬆了,就像被一絲莫名的疑慮干擾了。剎那間,弗羅多的心燃了起來。不管那是愚蠢或絕望或勇氣,他不假思索,將水晶瓶交到左手,右手拔出了劍。刺叮出鞘,寒光一閃,鋒利的精靈寶劍大放銀光,劍鋒的邊緣則閃動著藍色的光焰。於是,夏爾的霍位元人弗羅多,一手高舉著星光瓶,一手握著雪亮的寶劍直指向前,一步步穩穩地朝那些眼睛迎上去。
那些眼睛動搖了。隨著光芒逼近,它們疑惑起來,開始一隻接一隻地變得黯淡,然後慢慢往後退去。過去不曾有這麼致命的光亮影響過它們。它們一直安全地待在地下,不見日月星辰的光芒;但現在有一顆星降入了凡塵,而且它還在逼近。那些眼睛開始膽怯了。它們一隻接一隻全都閉上了。它們轉開去,一團巨物的龐大陰影在光明所及的範圍之外起伏挪動。它們消失了。
「少爺,少爺!」山姆喊道。他緊跟在後,已經拔劍準備一戰,「星辰和榮耀!精靈只要聽說,一定會為這事寫一首歌!但願我能活下來跟他們講講這事,聽他們唱出來。可是別再過去了,少爺!別下到那個巢穴去!這是我們惟一的機會,現在我們趕快離開這個臭死人的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