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香草燉野兔

「那我打盹的時候你可別睡著了,弗羅多先生。我可不怎麼信任他。他身上那個缺德鬼——就是那個壞咕嚕,你懂我的意思吧——他的影響還大得很,而且還變得更厲害啦。不過我覺得他現在多半想先掐死我。我不正眼看他,他也不正眼看我,他一點也不喜歡山姆,噢不寶貝,一點也不喜歡。」

他們吃完後,山姆去溪邊洗那些家當。當他起身往回走時,他回頭往山坡上看了一眼。那時,他看見太陽已經升到始終瀰漫在東邊的蒸汽——或煙霧,或陰影,或天知道什麼東西——的上面了,金色的光芒照在周圍的樹木和空地上。然後,他注意到有一道稀薄的藍灰色煙柱,反射著陽光,看得清清楚楚,正從上方的灌木叢中盤旋上升。他猛然一驚,意識到這是他燉肉用的小火堆,他忘記把它撲滅了。

「這下糟了!真沒想到它會這麼顯眼!」他咕噥著,開始匆忙往回趕。驀地,他停下腳步,仔細聆聽:他是不是聽見了一聲口哨?要不就是什麼陌生的鳥叫?如果那是口哨,聲音卻不是從弗羅多的方向傳來——就在這時,又從另一個地方傳來了!山姆開始盡力往山坡上跑去。

他發現是一根小樹枝燒到了擱在外面的一端,結果點燃了火堆邊緣的一些蕨葉,而蕨葉燒了起來,讓溼潤的草皮冒起了煙。他急忙把餘火踏熄,把灰燼踢散,又把挖出來的草皮填回洞裡,然後才爬回弗羅多身邊。

「你有沒有聽到一聲口哨,還有一聲像是回應?」他問,「就幾分鐘以前的事兒。我希望那只是鳥,但是聽起來不太像。我覺得,更像是有人模仿鳥叫。還有,恐怕剛才我生的那個火冒了煙。要是我招來了麻煩,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而且可能也沒機會原諒!」

「噓!」弗羅多耳語說,「我想我聽見好多說話聲。」

兩個霍位元人捆好小背包,背上肩頭,準備好隨時奔逃,然後爬進蕨叢的深處。他們蹲在那裡聆聽。

毫無疑問是有幾個聲音,正在壓低音量秘密交談,但是很近,而且越來越近。接著,他們旁邊驟然響起了清晰的語聲。

「這裡!煙就是從這裡冒出來的!」那聲音說,「它肯定就在附近,無疑就在蕨叢裡。我們能抓住它,就像抓住掉進陷阱的兔子一樣,然後就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東西了!」

「對,還有它都知道什麼!」第二個聲音說。

登時,四個男人從不同方向大步穿過蕨叢而來。反正這時逃跑和躲藏都不可能了,弗羅多和山姆索性跳了起來,背對背靠著,並抽出了短劍。

或許他們對自己眼前所見吃了一驚,不過捉到他們的人卻吃了更大一驚。四個高大的人類站在那裡,兩個人手中握著長矛,矛頭闊大雪亮,兩個人拿著大弓,弓幾乎有一人高,巨大的箭筒裡裝著綠羽毛的長箭。四人身側全都掛著劍,身穿深淺不同的綠色和棕色的衣服,彷彿是為了在伊希利恩的林中空地裡走動時更不容易被瞧見。他們戴著綠色的護臂手套,用兜帽罩住頭,還戴著綠色的面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十分明亮銳利。弗羅多立刻想到了波洛米爾,因為這些人類的身形、舉止和說話的方式都很像他。

「我們沒找到要找的。」一人說,「而我們找到的這是什麼啊?」

「不是奧克。」另一人說,鬆開了劍柄——之前他看見弗羅多手中刺叮的閃光,立刻握住了自己的劍。

「精靈嗎?」第三人語帶懷疑地說。

「不!不是精靈。」個子最高的第四人說,他顯然是這一行人的首領,「如今精靈不來伊希利恩走動。而且,據說精靈看起來都驚人的美麗。」

「你這意思是說,我們長得很難看嘍。」山姆說,「謝謝你的美言。等你品頭論足完了我們,或許你能說說b你們/b是誰,為啥不讓兩個疲倦的旅人休息。」

那個高大的綠衣人冷冷笑了笑。「我是剛鐸的統帥法拉米爾。」他說,「不過此地沒有旅人,有的不是邪黑塔的爪牙,便是白塔的屬下。」

「但我們兩者都不是。」弗羅多說,「而且,無論統帥法拉米爾怎麼說,我們都確實是旅人。」

「那就快說你們是什麼人,身負什麼使命。」法拉米爾說,「我們還有任務,這不是猜謎談判的時間或場合。快說!你們的第三個同伴在哪裡?」

「第三個?」

「對,那個鬼鬼祟祟的傢伙,我們看見他把鼻子扎到下面那邊的水池裡。他長得實在不討人喜歡。我猜是種奧克的奸細,要不就是他們手下的生物。但是他使詭計擺脫了我們。」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弗羅多說,「他只是我們在路上碰巧遇到的同伴。我對他負不了責任。如果你們碰到他,且饒他一命。將他帶來或交給我們。他只是個流浪的不幸傢伙,但我已經把他納入照顧一陣子了。至於我們,我們是來自夏爾的霍位元人,那個地方遠在西北方,要渡過許多河流。我是卓果之子弗羅多,跟我在一起的這位是漢姆法斯特之子山姆懷斯,是我忠實的霍位元僕人。我們從幽谷,也就是有人稱之為伊姆拉綴斯的地方,遠道而來。」聽到這裡,法拉米爾一驚,變得專注起來。「我們曾有七個同伴:在墨瑞亞失去了一個,餘下的六個我們在澇洛斯瀑布上方的帕斯嘉蘭離開了他們。有兩個跟我同族,還有一個矮人,一個精靈,兩個人類——他們是阿拉貢和波洛米爾,波洛米爾說他來自南方一座名叫米那斯提力斯的城。」

「波洛米爾!」四個人異口同聲叫起來。

「宰相德內梭爾之子波洛米爾?」法拉米爾說,臉上浮現出一種異樣的嚴厲神情,「你們跟他一起來的?如果這話屬實,那確實是新聞。小陌生人,你們要知道,德內梭爾之子波洛米爾乃是白塔的至高守護,也是我們的元帥,我們極其想念他。你們到底是誰?跟他有什麼關係?快說,太陽正在升高!」

弗羅多反問:「你知道波洛米爾帶去幽谷的謎語嗎?

尋找斷劍,

它隱於伊姆拉綴斯。」

「這些話我們確實知道。」法拉米爾震驚地說,「既然你們也知道,多少證明你們所言不虛。」

「我剛才提到的阿拉貢,就是斷劍的擁有者。」弗羅多說,「而我們就是那首謎語詩中提到的半身人。」

「這一點我看得出。」法拉米爾若有所思地說,「或者說,我看得出這是有可能的。那麼伊熙爾杜的剋星是什麼?」

「那還隱而未現。」弗羅多說,「毫無疑問,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

「此事我們必須詳加了解。」法拉米爾說,「還要了解你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麼遠的東方,來到那邊——」他指了指,但沒有說出名字,「——的陰影底下。但現在不行。我們正有急事要辦。你們身在險境,今天無論在野地裡還是大道上都走不了多遠。今天中午之前,附近必要發生一場惡鬥,此後要麼是死亡,要麼是迅速逃回安都因大河那邊。我會留下兩個人保護你們,這既是為你們好,也是為了我自己。在這片土地上,明智的人不相信萍水相逢。若我歸來,我會再跟你們談談。」

「再會!」弗羅多說,深深鞠了一躬,「你儘可隨意猜想,但我是獨一大敵所有敵人的朋友。如果我們半身人一族可以指望為你們這樣強壯又勇敢的人出點力,並且我的任務也允許的話,我們願意跟你走。願你們的劍光明閃耀!」

「半身人無論其他方面如何,倒真是彬彬有禮的種族。」法拉米爾說,「再會!」

兩個霍位元人重新坐下,但他們都沒有把心中的想法和疑慮跟對方說。那兩個留下的人,就在近旁那片墨綠月桂樹的斑駁樹影下警戒著。白天漸漸熱了起來,他們不時取下面罩來涼快一下,弗羅多發現他們是出類拔萃的人類,皮膚白皙,深色頭髮,灰眼睛,高傲的臉孔含著憂傷。他們彼此低聲交談,一開始用的是通用語,不過說的時候循著舊日的風範,然後他們換成了一種自己的語言。弗羅多聽著聽著,不禁驚訝起來,因為他察覺到他們說的是精靈語,不然就是一種跟精靈語相去無幾的語言。他驚奇地看著他們,因為這一來他知道了:他們必定是南方的杜內丹人,是西方之地諸王的後裔子孫。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跟他們說話;但是他們答得很慢也很謹慎。他們自我介紹分別是瑪布隆和達姆羅德,是剛鐸計程車兵,屬於伊希利恩突擊隊,因為他們的祖先曾經生活在伊希利恩,但是伊希利恩淪陷了。宰相德內梭爾選出一些這樣出身的人組織了一支突擊隊,派他們秘密渡過安都因河(怎麼渡過和從哪裡渡過,他們都不肯說),去騷擾那些在大河和埃斐爾度阿斯之間的地區遊蕩的奧克和其他敵人。

「從這裡到安都因大河的東岸,將近十里格,」瑪布隆說,「我們很少深入野外這麼遠。但是我們此行負有新的使命:我們前來伏擊哈拉德的人類。詛咒他們!」

「對,詛咒那些南蠻子!」達姆羅德說,「據說古時候剛鐸跟遙遠南方的哈拉德諸國有貿易往來,不過從來沒建立友誼。那些年間,我們的邊界遠過南方的安都因河口,而南方諸國中離我們最近的烏姆巴爾也承認我們的統治。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類的許多世代過去,我們之間再無來往。近來,我們得知大敵的勢力已經滲入他們當中,他們也投靠他,或者說重歸他的麾下——他們向來心甘情願歸順他的意願——東方的許多地區也都是一樣。我不懷疑剛鐸的氣數將盡,米那斯提力斯的城牆已難逃一劫,他的力量和惡意實在太強大了。」

「但是,我們不會坐視不管,讓他為所欲為!」瑪布隆說,「這些該死的南蠻子正沿古道行軍而來,去壯大邪黑塔麾下的力量——沒錯,走的就是剛鐸的工藝所鋪就的道路。就我們所知,他們的行軍比以往更加肆無忌憚,他們覺得新主子的力量已經足夠強大,到了連他那些山嶺的影子都能保護他們的地步。我們前來是要再給他們一個教訓。幾天前我們獲得情報,他們的主力大軍正在向北而來。按我們的估計,他們有一個軍團將在大約中午之前經過上面那條路穿溝而過的地方。路是可以穿過,但他們可不行!只要法拉米爾是統帥,他們就休想。現在所有的危險行動都是他領軍,不過他挺命大的,要不就是命運對他有別的安排。」

他們說著說著,漸漸都住了口,只靜靜聆聽著。萬物似乎全都安靜下來,充滿警戒。山姆蹲在蕨叢邊緣,悄悄朝外望。他憑著霍位元人的銳利目光,看見周圍還有許多人類。他看得見他們正潛上山坡,有的單獨行動,有的列成長隊前行,始終走在樹林或灌木叢的濃蔭底下,或是在草地和灌木間爬行——他們穿著棕色與綠色的衣物,身影幾乎辨認不出。他們全都戴著兜帽和麵罩,手上都戴著護臂手套,攜帶的武器與法拉米爾及他的同伴相似。沒多久,他們就盡數經過,沒了蹤影。太陽繼續升高,直到接近南方。樹蔭縮短了。

「我納悶那個討厭的咕嚕哪兒去了?」山姆爬回樹蔭深處時想著,「他現在相當有可能被當做奧克宰了,要不然就是叫大黃臉給烤焦了。不過我猜他會照顧自己的。」他在弗羅多身邊躺下,開始打瞌睡。

他猛然醒來,覺得自己聽見了號角聲。他坐了起來。現在已經是正午時分了。兩個護衛站在樹蔭中,警覺又緊張。突然間,更大的號角聲傳了過來,並且毫無疑問就在上方,在山坡頂上。山姆覺得自己還聽見了哀嚎和狂亂的喊叫,但聲音很模糊,彷彿是從遠處的山洞中傳來一般。接著,他們附近霎時爆發出一片廝殺聲,就在他們躲藏處的正上方。他可以清楚聽見鋼鐵相擊的鏗鏘,利劍砍上鐵頭盔的叮噹響,刀刃劈上盾牌的沉悶聲;人們在嘶吼尖叫,還有個清晰洪亮的聲音在大喊:「b剛鐸!剛鐸!/b」

「聽起來就像有一百個鐵匠在一塊兒同時打鐵!」山姆對弗羅多說,「我可真不希望他們再靠近啦。」

但是廝殺聲變得更近了。「他們過來了!」達姆羅德喊道,「看!有些南蠻子衝出了包圍圈,從大道上逃了,就在那邊!我們的人在追殺他們,隊長衝在最前面。」

按捺不住要看個究竟的山姆,這會兒奔到了兩個守衛身邊。他往坡上爬了一小段,到了一棵較大的月桂樹下。有那麼片刻,他瞥見不遠處有幾個身穿紅衣的黝黑人類正奔下山坡,穿著綠衣的戰士動作迅捷地緊追在後,在他們奔逃中將他們砍倒。空中箭如飛蝗。接著,突然有個人從掩護他們藏身的山壁邊沿徑直摔了下來,落地時壓折了一些小樹,幾乎滾到了他們頭上。那人最後停在幾呎外的蕨叢裡,臉朝下,頸後的金色護頸下方扎著綠色的羽箭。他猩紅的戰袍被扯破了,層疊的黃銅鎧甲被砍得凹凸裂開,編束著黃金的黑色髮辮浸透了鮮血。他棕色的手仍緊緊抓著一把斷劍的劍柄。

這是山姆第一次看見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戰鬥,他不怎麼喜歡。他很慶幸自己看不見那張死人臉。他納悶那人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內心是不是真的很邪惡,是什麼謊言或威脅讓他離開家鄉長途跋涉到此,以及他是否真的不願待在家鄉過著平靜的日子——凡此種種在他腦中一閃,又被迅速逐了出去。因為就在瑪布隆邁步朝那倒臥的屍體走去時,又有新的嘈雜聲響了起來。高聲嚎叫和呼喊。山姆還聽見其中夾雜著刺耳的咆哮或喇叭聲。然後是巨大沉重的砰砰響和撞擊聲,就像巨大的錘子夯向地面。

「小心!小心!」達姆羅德對他的同伴喊道,「願維拉令他轉向!猛獁!猛獁!」

山姆驚懼交加但又無限歡喜地看見,一個龐然巨物闖出樹林猛衝下山坡。它大得就像一棟房子——他覺得它比房子還大得多,簡直是一座移動的灰色小山。或許,是懼怕和好奇讓它在霍位元人眼中被放大了,不過,哈拉德的猛獁確實是龐然巨獸,如今中洲已經沒有他這樣的動物了。那些日後仍活在大地上的他的同類,不過是他魁偉與威武的縮影而已。他朝著觀者們直奔而來,接著在千鈞一髮之際轉了方向,就在區區幾碼開外經過,令大地在他們腳下震動。他的巨腿粗壯如樹,巨耳張開如帆,長鼻高舉如即將發動進攻的巨蟒,小紅眼睛裡滿是狂暴之色。他上翹如號角的長牙箍著金箍,上面還滴著血。他身上猩紅與金色的飾毯已經扯得稀爛,隨風啪啪飄舞著。他拱起的背上馱著一個像是戰塔的巨物,也已在他狂怒穿過樹林時撞得破爛不堪。在他高高的脖子上還有個小小的人影緊抱著不放手——那其實是個魁梧的戰士,在斯烏廷人當中得算巨人了。

這巨獸在盲目狂怒中笨拙地前行,轟然踏過了水池和灌木叢。羽箭射上他皮革粗厚的身體兩側,不是彈開就是折斷,而他毫髮無傷。交戰的雙方人類都在他面前飛奔逃避,但他還是追上許多人,將他們踩扁在地。不一會兒他就從視野中消失了,只餘逐漸遠去的隆隆踩踏聲。山姆再也沒聽說他後來怎麼樣了:究竟是逃進野地中游蕩了一陣子,直到死在遠離家園的異鄉,還是落入了深坑陷阱中,或者他在狂怒中一路直扎進大河裡,遭了滅頂之災。

山姆深深吸了口氣。「這不就是頭毛象嗎!」他說,「所以,真的有毛象啊!我終於見到了一頭!真是值了!但是家鄉絕對沒人會相信我的。好了,要是這就完了,那我也該睡一下了。」

「趁能睡時快睡吧。」瑪布隆說,「如果隊長沒受傷,他會回來的。等他回來,我們就立刻啟程。我們的作為要不了多久就會傳到大敵耳裡,很快就會有追兵來追我們的。」

「你們要走的時候小聲一點就是了!」山姆說,「不用打擾我睡覺。我可是走了一整晚的路。」

瑪布隆大笑。「山姆懷斯大人,我看隊長不會把你們留在這裡。」他說,「你且等著瞧吧。」

伊希利恩突擊隊(rangersofithilien),此處ranger的譯法和北方杜內丹人的「遊民」(ranger)有區別,這是有意為之。布理等「不喜歡麻煩」的地方的「正派」居民稱以阿拉貢為代表的北方杜內丹人為ranger,這是一個略帶貶義的稱呼,取該詞「漫遊者,流浪者」的含義,所以譯作「遊民」;而法拉米爾帶領的這群剛鐸戰士屬於正規軍,職責是巡邏與游擊,所以譯作「伊希利恩突擊隊」,單個戰士則譯為「尖兵」。——譯者注

猛獁(mûmak,複數mûmakil),哈拉德人對他們在戰鬥中使用的一種類似大象的巨獸的稱呼。剛鐸沿用了mûmakil這個名稱,以稱呼同一種生物。這種生物便是霍位元人語言中的「毛象」(oliphaunt)。基於類似oliphaunt譯法的考慮,於此將mûmak及其複數形式mûmakil都譯作「猛獁」。——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