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windowonthewest
山姆感覺自己才打了幾分鐘瞌睡,然而當他一覺醒來,卻發現時間已近黃昏。法拉米爾已經回來了,並且帶回了許多人。事實上,這次突襲的所有幸存者此時全都聚集在附近的山坡上,足有兩三百人之多。他們圍坐成一個寬大的半圓形,法拉米爾坐在缺口中間的地上,而弗羅多站在他面前。那場面看起來異常像是審問犯人。
山姆從蕨叢中悄悄爬了出來,但是沒人注意他。他在人群的後排找了個可以看見和聽清一切的地方坐下。他專注地觀看聆聽,準備好必要時衝上前去幫助他家少爺。法拉米爾這時已經摘了面罩,山姆可以看見他的臉了:那張臉嚴肅又威嚴,審視人的目光隱隱透出一種敏銳的機智。那雙牢牢盯著弗羅多的灰眼睛裡寫著懷疑。
山姆很快就意識到,這位統帥對弗羅多關於自己的陳述有好幾點不滿意:他在那支從幽谷出發的遠征隊中扮演什麼角色?他為什麼離開波洛米爾?他現在又要去哪裡?特別是伊熙爾杜的剋星,法拉米爾多次回到這個話題上來。他顯然看出弗羅多有事瞞著他,而且那事至關重要。
「但是,是半身人的到來,才使伊熙爾杜的剋星甦醒,這話多少得這麼理解。」他強調說,「如果你就是謎語詩中提到的那位半身人,毫無疑問你把這個東西——不管它到底是什麼——帶到了你所說的那場會議上,而波洛米爾在那裡看到了它。你要否認嗎?」
弗羅多沒有回答。「那好!」法拉米爾說,「既然如此,我希望從你這裡多瞭解一些此事。因為波洛米爾關心的事,我也關心。伊熙爾杜是讓一支奧克的箭射死的,至少古老的傳說是如此講述。但是奧克的箭車載斗量,單單一支可不會被剛鐸的波洛米爾視為厄運的記號。你保有這個東西嗎?你說,它還隱而未現,但那難道不是因為你選擇隱藏它嗎?」
「不,不是因為我選擇。」弗羅多答道,「它不屬於我。它不屬於任何凡人,無論偉大或渺小。不過,若真有人有權要求擁有它,那人也應該是我之前提過的阿拉松之子阿拉貢。他是我們一行人從墨瑞亞到澇洛斯瀑布的領隊。」
「為什麼領隊的是他,而不是埃蘭迪爾的兒子們所建之城的城主之子波洛米爾?」
「因為阿拉貢乃是埃蘭迪爾之子伊熙爾杜本人的嫡傳後裔。他所佩的劍乃是埃蘭迪爾之劍。」
圍坐著的人聞言無不震驚,紛紛竊竊低語起來。有的大聲喊道:「埃蘭迪爾之劍!埃蘭迪爾之劍前來米那斯提力斯!這真是不得了的訊息!」但是法拉米爾毫不動容。
「也許,」他說,「但是,如此事關重大的主張必須確認才是,且需要明確的證據——假如這位阿拉貢當真來到米那斯提力斯的話。我六天前出發時,他還沒來,任何一位你的同伴都還沒有到。」
「波洛米爾認可這主張。」弗羅多說,「事實上,如果波洛米爾在此,他就會回答你的所有問題。由於他多日以前就已經抵達澇洛斯瀑布,而且那時他打定主意要直接回你們的城去,所以,如果你回去,你很快就能在那邊得知答案。他知道我在遠征隊中的角色,遠征隊其他所有成員也都知道,因為伊姆拉綴斯的埃爾隆德親自在會議的眾人面前,指定由我擔負這項使命。我為了這項使命來到這片鄉野,但是我無權向遠征隊以外的任何人透露此事。然而,那些宣稱反抗大敵的人,不對此事加以阻撓才是明智之舉。」
不管弗羅多內心感受如何,他的語氣是高傲的。山姆對此表示讚許,但這並沒有讓法拉米爾感到滿意。
「這麼說,」他說,「你是讓我管好自己的事,趕緊回自己家去,別來管你是吧。而當波洛米爾歸來,他就會解釋一切。你說,當他歸來!你是波洛米爾的朋友嗎?」
波洛米爾襲擊自己的情景,又生動地浮現在弗羅多的腦海中,他不由得遲疑了片刻。法拉米爾盯著他的眼神嚴厲起來。「波洛米爾是我們遠征隊的英勇一員。」弗羅多終於說道,「是的,就我這方而言,我是他的朋友。」
法拉米爾冷冷地一笑:「那麼,你若知道波洛米爾死了,會悲傷吧?」
「我當然會悲傷。」弗羅多說。接著,他捕捉到法拉米爾的眼神,不覺一愣。「死了?」他說,「你是說,他真的死了,而你早就知道?你一直在用話套我,耍我?還是你現在要用假話來誘騙我落網?」
「就算是奧克我也不會用假話來誘騙。」法拉米爾說。
「那他是怎麼死的?既然你說你離城時遠征隊的人都還沒到,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關於他是怎麼死的,我原本希望他的朋友和夥伴能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我們分開時,他還活得好好的,身強力壯。就我所知他還活著。不過,這世道確實兇險重重。」
「確實兇險重重。」法拉米爾說,「背信棄義尤其不少。」
山姆本來就對這場談話感到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惱火,而法拉米爾最後這句話超出了他容忍的極限。他一個箭步衝到這圈人群中央,大步走到了自家少爺身邊。
「請你原諒,弗羅多先生。」他說,「可這實在是夠啦。你已經吃了那麼多苦頭,都是為了別人好,當然也包括他跟這兒所有這些了不起的人類。他沒權利這麼跟你說話。
「聽著,統帥大人!」他叉開雙腿站在法拉米爾面前,兩手叉腰,臉上的神情就像在對付一個闖入果園,被抓住質問時卻拿「找調味醬」來搪塞的霍位元小孩。周圍人群中響起一陣嗡嗡低語,但還有一些看熱鬧的人不禁咧嘴而笑:他們的統帥坐在地上,跟一個怒氣衝衝大叉著雙腿站著的年輕霍位元人大眼瞪小眼,這場面可真是他們前所未見的奇景。「聽著!」山姆說,「你到底要逼問什麼?趁著魔多的所有奧克還沒一窩蜂趕來收拾我們之前,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好了!你要是以為我家少爺謀殺了這個波洛米爾然後逃之夭夭,你就是腦袋給門板夾了。但你要是想這麼說,那就說啊!然後讓我們知道你打算怎麼辦。可惜的是,那些成天說著要對抗大敵的人,卻不讓別人按自己的方式作點兒貢獻,而硬要干涉。現在大敵要是看得見你,他肯定高興得不行,多半會覺得自己又得了個新朋友。」
「耐心點!」法拉米爾說,但並未惱怒,「別在你家少爺面前插嘴,他比你更有頭腦。而我們面臨的危險,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指點。即便如此,我還是挪出一點時間,為的是公正裁決這件疑難之事。我若像你一樣性急,我本來可能早就把你殺了。須知,我奉命殺掉所有未經剛鐸宰相允許而擅闖此地之人。但不管是人是獸,我都不會無緣無故殺害,而即使有必要,我下手時也並不心喜。同樣,我也不說無謂之言。所以,不必擔心。在你家少爺旁邊坐下,閉上嘴!」
山姆一屁股坐下,臉漲得通紅。法拉米爾再次轉向弗羅多:「你問我,我怎麼知道德內梭爾的兒子死了。死訊傳播的方式多種多樣。常言說,b親人一夜聞生死/b。波洛米爾是我哥哥。」
他臉上掠過了一道悲傷的暗影:「波洛米爾大人隨身帶著的裝備裡,你可記得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弗羅多想了片刻,既擔心這當中會不會又有什麼圈套,又納悶這場討論將會如何收場。他好不容易才使魔戒免於落入波洛米爾的驕傲掌握,而如今置身在這許多孔武有力的人類當中,他會有怎樣的遭遇,他心中沒底。但是,他內心感覺到法拉米爾雖然外表酷似他哥哥,卻更堅定也更有智慧,而且不那麼自以為是。「我記得波洛米爾隨身帶著一支號角。」他終於說。
「你記得不錯,像是真正見過他的人。」法拉米爾說,「那麼,或許你能在腦海中記起它的樣子:那是一支巨大的東方野牛角,以銀絲縛緊,刻有古文字。這號角向來由我們家族的長子攜帶,已經傳了許多世代。據說,緊急關頭,無論在剛鐸境內——這是指王國古時的範圍——的何處吹響它,都絕不會無人響應。
「在這次危險行動出發之前五天,也就是十一天前的大約這個時間,我聽到了那支號角吹響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從北方傳來,聲音微弱,彷彿只不過是想像中的回聲。我父親和我,我們都認為這是個凶兆,因為自從波洛米爾離開之後,我們都不曾聽到他的訊息,我們邊界的守衛也不曾見他經過。而在此之後的第三個晚上,我又遇見了一件更怪的事。
「那天夜裡我坐在安都因大河邊,在朦朧的新月下灰暗的寂夜裡,看著川流不息的河水,悲傷的蘆葦沙沙作響。我們一向這樣監視著歐斯吉利亞斯附近的河岸,如今我們的敵人已經佔領了那座城的一部分,並從那裡出擊,騷擾劫掠我們的領土。但那天晚上,在午夜時分,整個世界都在沉睡。然後,我看見,或者說我覺得我看見,水面上漂著一艘小船。它式樣奇特,船首很高,閃爍著灰色光輝,船上不見人划槳,也不見人掌舵。
「我不禁感到敬畏,因為它通體散發著淡淡的光暈。我起身走到河岸邊,開始往水裡走去,因為我被它吸引了。接著,小船轉向,朝我漂了過來,並且從容不迫,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徐徐漂過,但我不敢碰它。它吃水很深,彷彿載著重荷,而當它從我眼前經過時,我覺得船中彷彿盛滿了清水,光就是自那水中透出,水波盪漾,拍打著一個躺在水中沉睡的戰士。
「他的膝上放著一把斷劍。我看見他渾身是傷。那是波洛米爾,我哥哥,已經死了。我認得他的裝備,他的劍,他親愛的面容。只有一樣東西我沒看見,那就是他的號角。只有一樣東西我不識得:他的腰上圍著一條像是以金葉連成的精美腰帶。‘b波洛米爾/b!’我喊道,‘b你的號角哪裡去了?你又要去往何方?噢,波洛米爾/b!’但是他漂過去了。船掉頭順著水流而去,一路散發著微光漂進暗夜裡。那就像一場夢,然而又不是夢,因為我沒有醒來。我毫不懷疑他已經死了,順著大河而下,漂向了大海。」
「唉!」弗羅多嘆道,「那確實是我所認識的波洛米爾。那條金色的腰帶是洛絲羅瑞恩的加拉德瑞爾夫人送給他的。你所見的這些灰色的精靈衣飾,就是她給我們穿上的,這枚別針也是同種工藝造就。」他摸了摸自己咽喉底下那片扣住斗篷的銀脈綠葉。
法拉米爾仔細看了看它。「真美。」他說,「不錯,正是同種技藝。如此說來,你們穿過了羅瑞恩之地?古時它名為勞瑞林多瑞南,但如今它早已超出了人類的知識界限。」他輕聲補充道,看著弗羅多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嶄新的驚奇,「你的古怪之處,現在我開始有所理解了。你願意再跟我多說一些嗎?想到波洛米爾在望得見自己家園的地方身死,實在令人傷懷。」
「我能說的,都已經告訴你了。」弗羅多答道,「儘管你講述的故事令我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我想,你看見的是個幻象,僅此而已,是種曾經發生或將會發生的噩運的投影——除非它其實是種大敵的騙人把戲。我曾看見死亡沼澤的水塘底下有許多古代美善戰士的沉睡面孔,要不然那就是他的妖術造成的錯覺。」
「不,絕對不是。」法拉米爾說,「因為他的妖術會使人心裡充滿厭惡,但我當時心裡充滿了哀痛和憐憫。」
「但這樣的事怎麼可能是真的?」弗羅多問道,「絕沒有辦法把船從托爾布蘭迪爾運過岩石山崗,而且波洛米爾決意要渡過恩特沛河和洛汗平原回家。此外,就算裡面裝滿了水,又怎麼可能有哪隻船乘著大瀑布的急流水沫而下,居然沒有在下方翻騰的潭水中翻船?」
「我不知道。」法拉米爾說,「但船是從哪兒來的?」
「從羅瑞恩來的。」弗羅多說,「我們乘著三隻那樣的小船,順著安都因大河划槳而下,直到大瀑布。那三隻船也是精靈的工藝造就。」
「你雖然經過了隱匿之地,但你看來並不明白它的威力。」法拉米爾說,「人類如果與住在金色森林中的魔法夫人打過交道,那麼異事將接踵而來。因為走出這個太陽底下的塵世,對凡人來說是危險的,而且據說,過去那些回來的人沒有幾個依然如故。
「b波洛米爾,噢,波洛米爾/b!」他嘆道,「b那位永生不死的夫人,她對你說了什麼?她看見了什麼?那時有什麼從你心中甦醒?你究竟為何要去勞瑞林多瑞南?為什麼不走你自己的路,騎著洛汗的駿馬在清晨回到家鄉/b?」
他重新轉向弗羅多,又一次放低了聲音:「卓果之子弗羅多,我猜你能回答這些問題,但或許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現在也不是時候。但為了讓你別再認為我看見的是幻象,我要告訴你這件事:至少波洛米爾的號角千真萬確回來了,並不是幻覺。號角回來了,卻裂成了兩半,看起來像是斧頭或劍劈的。兩半號角各自漂到了岸邊:一半是剛鐸的哨兵在蘆葦叢中發現的,就在北方恩特沛河匯入大河處的下游;另一半則在水中打轉,載浮載沉,被一個下水做事的人發現。真是奇怪的機緣巧合,但常言說,謀殺終將水落石出。
「此刻,那支裂成兩半的長子的號角,就擱在德內梭爾膝頭,他坐在高位上,等候著訊息。而你一點都不能告訴我,號角是如何被劈成兩半的嗎?」
「不,我確實不知道。」弗羅多說,「但是,如果你沒有記錯日子,你聽到號角聲那天,正是我們與他們分開的那天——那天,我和我的僕人離開了遠征隊。現在,你說的事令我滿心恐懼。因為倘若波洛米爾在那天遇險並且被害,那我不能不擔心我的所有同伴也都凶多吉少。他們可都是我的親戚與好友啊。
「你難道就不能拋開對我的懷疑,讓我走嗎?我很累,心中又充滿了哀傷和恐懼。但是,我要去完成一個任務,或者說要去試一試,直到我也同樣被殺。而且,如果我們的同盟只剩下了我們兩個半身人,這項任務就更加緊迫了。
「回去吧,英勇的剛鐸統帥法拉米爾,回去適時保衛你的城池,讓我前往命運安排我去的地方。」
「我們這場談話,對我來說並無安慰,」法拉米爾說,「但你聽了我的話,肯定是擔心過度了。是誰整理了波洛米爾的裝束,安排了葬禮?肯定不是奧克或那位不提其名者的爪牙。除非是羅瑞恩的居民親自去為他辦了葬禮,否則,我猜,你們還有一些同伴活著。
「然而不管北方邊界發生了什麼事,對於你,弗羅多,我不再懷疑了。如果艱難歲月的歷練給了我判斷人類言語神情的經驗,那麼,我或許也能依此推斷一下半身人!」他這時露出了微笑,「弗羅多,你有種奇異之處,大概是精靈氣質吧。但我們的對話比我起初料想得更為事關重大。我現在應當把你帶回米那斯提力斯,讓你親自應對德內梭爾。如果事實證明,我此刻選擇的路有害於我的城,那麼我將以性命相抵,作為應得的懲罰。因此,我不會匆忙決定該做什麼,但現在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他長身而起,下達了幾道命令。聚在他周圍的人立刻分散成小隊,從不同的路離開,迅速消失在山石樹影間。不一會兒,在場的只剩下了瑪布隆和達姆羅德。
「弗羅多、山姆懷斯,你們兩人跟我和我的護衛一起走。」法拉米爾說,「如果你們原本打算沿那大道往南走,現在已經不可行了。接下來幾天路上都不安全,經過這次襲擊,往後敵人的監視將會更嚴密。而且,我想你們今天無論如何都走不遠,因為你們累了。我們也是。現在我們將前往一處我們的秘密據點,離此大約不到十哩。奧克和大敵的奸細尚未發現那個地方,就算發現了,我們也能以一當十固守許久。我們可以在那裡藏身並休息一陣,你們跟我們一起。明天早晨我會決定怎麼做對你我雙方最好。」
弗羅多別無選擇,只能同意這項要求——或命令。無論如何,這似乎暫時是個明智之舉。由於這場剛鐸人的突襲,在伊希利恩旅行比以往更危險了。
他們立即出發了。瑪布隆和達姆羅德走在稍前一點,法拉米爾、弗羅多和山姆在後。他們從兩個霍位元人洗過澡的這一邊繞過水塘,涉過了溪流,爬上一道長堤岸,然後進入一片一直往西面下坡的綠蔭林地。他們以霍位元人能走的最快速度前行,同時壓低了聲音交談。
「我之所以中斷我們的談話,」法拉米爾說,「不只因為這位山姆懷斯先生提醒了我時間緊迫,也因為我們漸漸談到了一些不便在眾人面前公開談論的事。考慮到這一點,我才撇開b伊熙爾杜的剋星/b不談,把話題轉到我哥哥身上。你對我並非完全坦白,弗羅多。」
「我沒有說謊,而且我說了所有能說的實話。」弗羅多說。
「我沒怪你。」法拉米爾說,「在我看來,你在困境當中的答話很有技巧,也很有智慧。但我從你說的話裡得知——或猜到了——你沒說出口的更多資訊。你跟波洛米爾相處並不友好;要麼就是,你們並非友好地分別。你,以及山姆懷斯先生,我猜都有一些苦衷。且這樣說吧:我深愛我的哥哥,會欣然為他的死復仇;但我也非常瞭解他。b伊熙爾杜的剋星/b——我冒險一猜,b伊熙爾杜的剋星/b就是你倆之間的問題所在,它也是在你們遠征隊中引發爭執的緣由。它顯然是某種強大的祖傳寶物,而倘若我們從古老的故事中吸取過任何教訓的話,就該知道,這樣的東西向來不會增進盟友之間的和睦。我猜的是不是接近了真相?」
「接近了,」弗羅多說,「但還不完全正確。我們的遠征隊中儘管有質疑,但沒有爭執。質疑的是,過了埃敏穆伊之後我們該走哪條路。但是即便如此,古老的故事也教導我們,輕率地談論這類——祖傳寶物,是危險的。」
「啊!那我猜得沒錯:你單單跟波洛米爾有齟齬。他希望這個東西被帶到米那斯提力斯去。唉!這乖謬的命運啊,令你見到他最後一面,卻不能暢所欲言,同時令我無法得知我渴望知道的事:在他最後的時刻裡,他心中作何感想?但無論他是否犯了錯,有一點我很確定:他死得光榮,成就了某種善事。他的面孔比生前還要俊美。
「但是,弗羅多,我起初仍然就b伊熙爾杜的剋星/b一事逼問了你。請原諒我!在那樣的時間與場合,這很不明智。我當時沒有時間細想。我們剛剛打完艱苦的一仗,有太多事佔據了我的心神。但當我跟你談話時,我逼近了真相,便故意扯開了話題。因為,你必須明白,許多古老學識仍然僅為白城的統治者所知,並未廣泛外傳。儘管我的家族擁有努門諾爾人的血統,但我們並非埃蘭迪爾的後裔。我們這一支的血統可回溯到王室的賢相馬迪爾,當時的國王是埃雅努爾,他是阿納瑞安一脈的最後一人,沒有子嗣。埃雅努爾王出征時,馬迪爾便代理政事,而國王一去不返。於是從那時開始,白城就由宰相治理,不過那是人類許多世代以前的事了。
「我記得,當波洛米爾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們一起學習我們先祖與白城的歷史,他總是對自己父親不是國王一事感到不快。‘如果國王總不歸來,那宰相要過幾百年才能變成國王?’他問。而我父親答道:‘在其他不那麼講究王權的地方,或許經過寥寥幾年就可以;但在剛鐸,就算一萬年也不夠。’唉!可憐的波洛米爾。由此,你想必對他有所認識了?」
「是的。」弗羅多說,「但他對阿拉貢執禮甚恭。」
「我毫不懷疑。」法拉米爾說,「如果他如你所言,承認阿拉貢的主張,他便會十分尊敬阿拉貢。但關鍵時刻尚未到來。他們尚未抵達米那斯提力斯,尚未在她面臨的戰爭中成為競爭對手。
「不過,我剛才說得遠了。我們德內梭爾家族靠著悠久的傳統,瞭解許多古老學識,而且我們的寶庫中儲存了許多物品:書籍,寫在幹羊皮紙上的文獻,沒錯,還有刻在石板上、鏨在金銀箔片上的,用了形形色色的文字。有些如今已經沒人能讀懂了,其餘的也向來很少有人開啟來看。我因為曾經學過,可以讀懂其中一小部分。正是這些文獻吸引了灰袍漫遊者來到我們當中。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還是個孩子,從那之後他又來過兩三次。」
「灰袍漫遊者?」弗羅多說,「他可有名字?」
「我們按照精靈的習慣,叫他米斯蘭迪爾,」法拉米爾說,「他也願意我們這麼稱呼他。‘b我在各地有諸多名號/b,’他說,‘b在精靈當中叫米斯蘭迪爾/b,b在矮人當中叫沙庫恩。我年少時在如今已被遺忘的西方叫歐羅林,在南方叫因卡努斯,在北方叫甘道夫。至於東方,我不去/b。’」
「甘道夫!」弗羅多說,「我就猜是他。灰袍甘道夫是我最親愛的顧問,是我們遠征隊的領隊。他在墨瑞亞遇難了。」
「米斯蘭迪爾遇難了!」法拉米爾驚道,「厄運似乎緊追著你們同盟這一行人。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一個擁有如此偉大的智慧和力量的人——他在我們當中行過許多精彩奇妙之事——竟會遇難!這世界將被剝奪多少學問啊!你確定嗎?他不是僅僅離開你們,去他要去的地方了?」
「唉!我確定。」弗羅多說,「我親眼見他墜入了無底深淵。」
「我看得出,這裡麵包含著偉大又恐怖的故事,」法拉米爾說,「或許你晚上可以告訴我。如今我猜,這位米斯蘭迪爾不只是一位偉大的博學之士,還是我們這個時代中所行種種重大事蹟的偉大推動者。當初他倘若能在我們中間,為我們解開夢中那些令人費解的話語,那麼他本來可以向我們揭示那首謎語詩的含義,我們也就不必派出信使。不過,也有可能是:他不會幫我們解謎,而波洛米爾之旅乃是命中註定。米斯蘭迪爾從來不告訴我們將會發生何事,也從不表露他意圖何在。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到德內梭爾的允許去察看我們寶庫中的秘密,而我在他願意教的時候(這情況很不常見),也從他那裡學了一點東西。剛鐸建立之初,在達戈拉德曾打過一場大戰,那位我們不提其名者便是在此戰中被推翻。而此戰被米斯蘭迪爾視為頭等要事,他總是搜尋並詢問我們有關此戰的記載。他還對伊熙爾杜的故事很感興趣,儘管我們能告訴他的內容更少,因為伊熙爾杜下場如何,我們自己人也向來都不確定。」
說到這裡,法拉米爾壓低了聲音,猶如耳語:「但我知道,或者說猜到了這點,並且始終存在心裡未與他人說起:伊熙爾杜在離開剛鐸,從此消失在人世間以前,曾從那位不提其名者的手上取得了某種東西。我認為,這就是米斯蘭迪爾追問的答案。但在當時看來,此事只有那些熱衷於古代學識的人才關心。即便是在我們爭論夢到的那首謎語詩時,我也沒想到‘b伊熙爾杜的剋星/b’會與那是同一樣東西。因為,根據我們所知的惟一傳說,伊熙爾杜是遭到伏擊,喪命於奧克的箭矢,而米斯蘭迪爾從來不曾跟我多說。
「這個東西究竟是什麼,我還猜不出來。但它一定是種既有力量又很危險的祖傳寶物,恐怕是種黑暗魔君設計的兇殘武器。如果那是一種有助於在戰鬥中取得優勢之物,那麼,我完全可以相信:驕傲無畏又經常魯莽行動,且總是殷切渴望米那斯提力斯取得勝利——他個人的榮耀也寄託其中——的波洛米爾,很可能會渴望此物,並受到它的引誘。唉,他若不曾接受這項使命離去多好!我父親和城中的長者本來會選派我去,但他自告奮勇前往,說自己是長子,也更堅毅善戰——兩者都是事實——而且他怎麼也不肯留下。
「但是,你不用再怕!這東西就算擺在大路邊,我都不會拾取。縱使米那斯提力斯將淪為廢墟,且惟我一人能拯救她,我也不會為了她的利益和我的榮耀而使用黑暗魔君的武器。不,卓果之子弗羅多,我並不想要這樣的勝利。」
「參加那場會議的眾人也不想要。」弗羅多說,「我自己也一樣。我寧願跟這樣的事情毫無瓜葛。」
「至於我,」法拉米爾說,「我願看見白樹再度在諸王的庭院中盛開繁花,我願看見銀王冠歸來,米那斯提力斯安享和平。我願看見米那斯阿諾爾再度如古時一樣,充滿光明,崇高又美好,美如眾後之後,但不願見她成為眾多奴隸的女主人——不,哪怕是位心腸慈善,奴隸也都心甘情願的女主人,我也不願。我們要保護自己的生命,對抗一個將要吞噬一切的毀滅者,戰爭就不可避免。但我不會因其銳利而愛雪亮的刀劍,不會因其迅疾而愛箭矢,也不會因其榮耀而愛戰士。我只愛他們保衛的物件——努門諾爾人類的城市。並且,我願人們是為她的往事、她的古老、她的美麗和她如今的智慧而愛她;我不願人們畏懼她,除非那感情如同人們對睿智長者之威儀的敬畏。
「所以,不要怕我!我不要求你告訴我更多,我甚至不要求你告訴我,我現在所說的是否接近真相。但是,你若肯信任我,或許我能給你目前的任務提供一些建議,無論你的任務是什麼——是的,我甚至能幫助你。」
弗羅多並未回答。法拉米爾的話顯得那樣明智又順耳,他差一點就屈服於對幫助和建議的渴望,要把心中所想對這個神情嚴肅的年輕人和盤托出。但他出於某種原因剋制了衝動。他內心因為憂懼和悲傷而沉甸甸的。假如他和山姆當真是——這似乎很有可能——如今九行者當中僅存的兩人,那麼保守他們此行任務的秘密的責任,就落到了他一個人頭上。寧可謹慎過頭,也好過輕率開口。而且,當他看著法拉米爾,聽著法拉米爾的聲音時,關於波洛米爾的記憶以及魔戒的誘惑在波洛米爾身上引起的可怕變化,也清晰浮現在他腦海裡——他們二人儘管不同,卻畢竟是同胞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