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百樹的牧人。」甘道夫答道,「你上次坐在壁爐邊聽故事,難道真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你的國土上有不少孩子,能從故事那些糾結纏繞的脈絡中,找出你所提問題的答案。國王啊,你見到的是恩特,從範貢森林裡來的恩特,你們的語言裡稱那森林為恩特森林,你以為這名字是閒來幻想的結果嗎?不,希奧頓,正相反,在他們眼裡,你只不過是過眼雲煙,從年少的埃奧爾到年老的希奧頓,所有這些年歲對他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而你家族的所有功績也都微不足道。」
國王默然不語。「恩特!」他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我想,我開始有點明白遙遠傳說中那些樹的神奇之處了。我竟能在有生之年見識這樣奇怪的時代。我們經年累月地照料牲口,耕耘田地,建造房屋,打造工具,或騎馬前往遠方去戰鬥,援助米那斯提力斯。我們把這叫做凡人的生活,叫做世間之道。我們幾乎不關心發生在國界之外的事。我們有述說這些事物的歌謠,但我們正在忘記它們,只當這是無足輕重的傳統,把它們教給孩童。可是現在,那些歌謠活生生地從奇怪的地方冒出來,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來在我們當中。」
「你該感到高興,希奧頓王。」甘道夫說,「因為,現在不單是凡人的瑣碎生活危在旦夕,那些你視為傳說之物的生活也都處在危險當中。你或許不知道他們,但你並非孤立無援。」
「但我也該感到悲傷。」希奧頓說,「因為無論戰爭的結果如何,中洲許多美麗又奇妙的事物都將難逃一劫,就此消失,難道不是這樣嗎?」
「有可能。」甘道夫說,「索隆的邪惡無法完全治癒,也無法徹底清除到如同未曾有過一樣。然而我們命定要遇上這樣的時代。現在,我們走吧,繼續已經開始的旅程!」
於是,一行人離開了寬谷與樹林,踏上前往渡口的路。萊戈拉斯不情願地跟著。太陽已經沉落到地平線以下了。不過,當他們策馬行出了丘陵的陰影,望向西邊的洛汗豁口時,天空仍是紅霞滿天,浮雲背後的光亮仍然熾烈。空中有大批黑翼的鳥兒在盤旋飛翔,如同綴在光亮上的黑點,有些淒厲鳴叫著從他們頭頂掠過,返回它們築在巖壁上的巢。
「吃腐屍的鳥一直在戰場上忙碌。」伊奧梅爾說。
他們放緩了步調,夜幕降臨大地,籠罩了四周。即將盈滿的月亮慢吞吞地爬上夜空,在清冷的銀輝下,草原如遼闊的灰色海面一般泛著起伏的波浪。他們自從離開岔路口,到現在已經走了差不多四個鐘頭,總算接近了渡口。長長的陡坡直下到河水漫流、卵石密佈的淺灘,河兩岸是高高的長滿青草的階地。他們聽見風中傳來了狼嗥,想起了許多在此地的戰鬥中倒下的同袍,心情沉重起來。
這條路夾在隆起的青草堤岸之間往下行,切過階地直到河邊,然後從河對岸再往上行。橫過河面有三排平整的踏腳石,踏腳石之間是馬走的淺水灘,淺灘從河兩岸向中間延伸,直通到河中央一個光禿不毛的小洲上。騎馬的一行人望向下方的橫渡處,都感覺十分奇怪。因為渡口這個地方向來是水流衝擊岩石的嘩嘩聲響不絕於耳,現在卻寂靜無聲。河床幾乎是乾涸的,成了一片佈滿卵石和灰色砂子的荒地。
「這地方變得死氣沉沉了,」伊奧梅爾說,「這河遭了什麼災?薩茹曼毀掉了許多美好的東西,難道他把艾森河的泉源也吞沒了?」
「看來如此。」甘道夫說。
「唉!」希奧頓說,「吃腐肉的野獸在這裡吞吃了無數我大好的馬克騎兵,我們一定得從這裡過嗎?」
「這是我們的必經之路。」甘道夫說,「你的戰士陣亡在此,實是令人悲痛。不過,你會看見,至少迷霧山脈的狼群並未吃掉他們。狼群正開懷大嚼的是它們的朋友奧克,它們那個種類的情誼,實在也就是這麼回事了。走吧!」
他們騎下河岸渡河,他們一到,狼群就停止了嗥叫,紛紛偷偷溜走。當它們看見披著月光的甘道夫,以及他閃亮如銀的神駒捷影,無不感到懼怕。一行人經過了河中小洲,從河岸的陰影中有一雙雙閃著微光的眼睛虛弱地盯著他們。
「看!」甘道夫說,「有朋友在此辛勞工作過。」
他們看見在小洲中央有一座堆起的墳冢,周圍砌著一圈石頭,並且插著許多長矛。
「這裡埋著所有在附近陣亡的馬克騎兵。」甘道夫說。
「願他們在此安息!」伊奧梅爾說,「等他們的長矛都腐朽鏽爛之後,願他們的墳冢仍能屹立千古,守護著艾森河的渡口!」
「吾友甘道夫,這也是你的手筆嗎?」希奧頓說,「一個傍晚外加一夜,你可做了不少事!」
「我有捷影和其他人的幫助。」甘道夫說,「我騎得快,去得遠。不過,在這墳冢旁我要說些讓你寬心的話:許多人在渡口這場戰役中犧牲,但犧牲的人數比謠傳的要少,逃散的比被殺的多。我召聚了我能找到的所有人,有些人我讓西伏爾德的格里姆博德帶著去會合埃肯布蘭德。有些人我差來此地,建了這墳,現在他們由你的元帥埃爾夫海爾姆統領,我讓他帶著許多騎兵去了埃多拉斯。我知道薩茹曼已經傾盡全力來對付你,他的爪牙撇下其他一切事務前去進攻海爾姆深谷,附近各地似乎全然不見敵蹤。儘管如此,我還是擔心狼騎手和出來搶掠的敵人會趁美杜塞爾德無人防守時,奔往該地。不過,現在我想你不必擔心了,屆時你會發現你的宮殿正等著迎接你凱旋。」
「而我也會欣然再見到美杜塞爾德,」希奧頓說,「雖說我相信我在那裡住的時間不會久了。」
語畢,一行人告別了小洲和墳冢,渡過河流爬上對岸。他們繼續往前騎,很高興能離開那令人哀痛的渡口。他們一離開,狼群的嗥叫聲就又爆發出來。
從艾森加德到渡口有一條古大道,它起初有一段與河平行,先彎向東再折向北,但最後轉離了河流,直通艾森加德的大門。這大門位於山谷西邊的山坡下,離谷口約十六哩。他們順著大道走,但沒在路面上騎行,因為路旁的地面堅實平整,一連數哩都覆蓋著富有彈性的淺草。他們現在騎行的速度加快了,到午夜時,離背後的渡口已經有五里格之遙。隨後他們停下來,今夜的行程就到此為止,因為國王累了。他們已經來到迷霧山脈腳下,南庫茹尼爾的山谷就在前方,山谷兩壁如同長臂一般伸展下來迎接他們。谷中一片黑暗,因為月亮已經西下,光輝被山嶺擋住了。不過,從山谷深濃的陰影中,有一股巨大的煙氣正盤旋著騰起。它越升越高,染上了正在沉落的月亮的道道清輝,在滿天繁星中像閃著微光的波浪,黑銀相間,翻翻滾滾地擴散開去。
「甘道夫,你看那是怎麼回事?」阿拉貢問,「看起來好像整個巫師山谷都燒起來了。」
「這段時期,山谷上空總是煙霧繚繞,」伊奧梅爾說,「但我之前也沒見過這種情況。這是蒸汽,不是煙。薩茹曼正醞釀著什麼邪術來招呼我們呢。也許他正把整條艾森河的水煮沸,這就是為什麼河水乾涸了。」
「也許。」甘道夫說,「明天我們就知道他這是在鬧什麼了。現在,可以的話,我們休息一陣子吧。」
他們在艾森河的河床邊紮了營。河仍舊寂靜無聲,空蕩蕩的。有些人小睡了一段時間。但到了深夜,哨兵突然大聲示警,所有的人都醒了過來。月亮已經不見了,頭頂繁星閃爍。但遠處地面上有一股比夜色還黑的黑暗正蔓延過來。它從河的兩邊朝他們滾滾而來,朝北前進。
「待在原地別動!」甘道夫說,「別動用武器!等著!它會過去的!」
一團迷霧在他們四周聚攏。頭頂仍有幾顆星在微弱地閃爍著,但兩邊像是立起了兩道無法穿透的昏暗高牆。他們身處一條窄巷裡,夾在正在移動的影影綽綽的高塔之間。他們聽見了許多聲音,呢喃、呻吟和無盡的沙沙嘆息。大地在腳下搖晃。他們滿心恐懼地坐在那裡,覺得度日如年。但終於,那黑暗跟低語聲都過去了,消失在大山的懷抱中。
夜半時分,遠處南方號角堡裡的人聽見了巨大的響聲,山谷中彷彿颳起了一陣狂風,地動山搖。人人都很害怕,沒人敢出去察看究竟。然而到了早晨,他們出外一看,全都大吃一驚,因為那些奧克的屍體全不見了,樹林也不見了。遠處下方的深谷山谷裡,草地被踐踏得一塌糊塗,彷彿有巨人般的牧人趕著大批牲口來此放牧過一般。但在護牆下方一哩處,地面上挖了一個大坑,上面的石頭壘得像座小山。人們認為那些被他們殺掉的奧克的屍體都被埋在底下了,但那些逃進樹林裡的是否遭遇了同樣下場,卻沒人能確定,因為沒有人願意涉足那座山丘。它後來被人稱為「死崗」,上面寸草不生。人們也從此再不曾在深谷的寬谷中見到那些奇怪的樹。他們趁著深夜回去了,回到遙遠的範貢森林裡的黑暗山谷中。就這樣,他們完成了對奧克的復仇。
國王一行人當晚再沒入睡,但他們也再沒看見或聽見其他的怪事,只除了一件——他們旁邊的河流突然又甦醒過來,發出聲音了。一大股湍急的水流從岩床上直衝而下,過後艾森河又如過往一樣,恢復了嘩嘩流過河床的原貌。
天一破曉他們便準備完畢,繼續上路了。天光由灰轉白,他們沒見到日出,頭頂的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霧氣,周遭大地籠罩著一股難聞的氣息。此時他們騎在古大道上,緩慢前進。這路很寬,路面堅實,養護良好。透過濃霧,他們隱約能看見左邊聳立著迷霧山脈長長的山脊。他們已經進入了巫師山谷南庫茹尼爾。這是個三面環山,只在南面開口的山谷。它曾經青翠又美麗,艾森河從中流過。河早在到達谷地平原之前,就已經又深又急,因為周圍的群山多雨,有著許多泉源和小溪,它們全都注入了艾森河,而河周圍的一整片平原都豐饒宜人。
然而今非昔比。在艾森加德環抱的山牆下,仍有幾畝薩茹曼的奴隸耕種的田地,但整座山谷絕大部分地區已經變成荒地,長滿荒草與荊棘。多刺的黑莓在地上蔓生,攀上灌木叢和河岸,形成一個個草木蓬鬆的洞穴,有許多小動物在裡面棲身。谷中沒有長樹。但在雜草叢中,仍可見到古老的樹木被焚燒砍倒後遺下的樹樁。這是片淒涼的鄉野,除了湍急的河水嘩嘩流過卵石的聲音,四野一片死寂。煙霧和蒸汽在陰沉的低雲下飄浮,滯留在各個窪地裡。眾人默默前行,不少人心裡都充滿疑惑,不知道這段旅程將會通向一個什麼樣的沮喪結局。
他們騎行了數哩之後,古大道變成一條寬敞的街道,地下精心鋪設著平坦又巨大的方形石板,接縫處連根草也不見長。街道兩邊有很深的溝槽,汩汩流淌著水。突然,他們前方出現一根高高聳立的石柱,顏色漆黑,頂上放了一塊大石,雕刻塗畫成一隻長長的白手模樣,手指指著北方。他們知道,此時艾森加德的大門一定不遠了,心情不由得都沉重起來,然而他們的目光無法穿透前方的濃霧。
人類將坐落在大山懷抱中、巫師山谷內的這片古老之地,稱為艾森加德,其年日之悠久,已不可考。它有一部分是山巒自然形成的,但西方之地的人類古時便在此地完成了偉大的工程,薩茹曼在此居住良久,其間也並未袖手無為。
在薩茹曼聲勢鼎盛,被許多人尊為巫師之首時,這地是這樣的:在山坡的掩蔽下,修起了一道高拔如峭壁的石牆,這牆環繞山谷一圈回到原處。石牆只有一個出入口,便是在南牆中鑿出的一條大拱道。這裡鑿穿黑色的岩石開出了一條長隧道,兩端都安裝了巨大堅實的鐵門。這門造得講究,設在龐大的鉸鏈上,鉸鏈的鋼柱直接打在天然岩石裡,只要拔開門閂,伸手輕輕一推,便能無聲無息地開啟。任何人只要進入鐵門,穿過迴音陣陣的隧道,就可來到一片略略下凹,形如龐大淺碗的圓形廣闊平原上,它的直徑有一哩長。這平原曾經蓊蓊鬱鬱,林蔭大道縱橫滿布,果樹成林,從周圍山上流下的多條小溪灌溉著這些樹木,最後注入一個湖泊。但在薩茹曼統治的後期,全地已不見絲毫青綠生長。所有的路都鋪上了又黑又硬的石板,路兩旁取代樹木的是長排長排的用沉重鐵鏈穿起的大理石柱、銅柱或鐵柱。
這裡曾有許多房屋。環形石牆的內側挖鑿出了無數石室、廳堂和通道,因此,整片露天的圓形平原被數不清的窗戶與暗門監視著。那些房屋裡能容納成千上萬的人居住,包括工人、僕人、奴隸、戰士,還儲藏著大量的兵器。地下深處還掘出了許多窩點,豢養著狼群。平原上也挖出了許多坑洞。從地面往下開鑿了許多深深的通道,通道頂端用低矮的土墩或壘起的石圓頂掩蓋著,如此一來,月光下的艾森加德環場,看起來就像一座死人騷動不安的墳場,因為地面震動不停。這些通道經過多處斜坡和螺旋梯向下通到地底深處的洞穴裡。那裡面有薩茹曼的寶庫、倉庫、兵器庫、打鐵坊,還有巨大的熔爐。那裡有晝夜不停旋轉的鐵輪,叮噹敲響的鐵錘。每到夜晚,通風口便排出一縷縷的蒸汽,這些蒸汽被底下的光焰映得有紅有藍,還有如毒藥般的青綠。
所有這些以鐵鏈攔護的道路,都通往平原中心,那裡矗立著一座造型特異非凡的高塔。那塔出自古代那批撫平艾森加德環場的建造者之手,然而看上去不似人類的工藝造就,而像是在古時的地動山搖中,從大地的骨架上撕扯出來的。它是一座岩石築就的島嶼和山峰,漆黑、閃亮、堅硬:四根巨大的多稜石柱結合成一個整體,但在接近頂端時又張開成四根尖角,每根都是尖端銳利如矛,邊緣鋒利如刀。四根尖角中間有個窄小的空間,在打磨光滑的石地上刻寫著奇怪的符號,人若站在上面,距離底下的平原就有五百呎高。這塔就是歐爾桑克,薩茹曼的大本營,它的名稱有雙重含義(無論這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b歐爾桑克/b」,在精靈語中的意思是「尖牙山」,但在古代的馬克語裡意思是「狡猾的心智」。
艾森加德是個堅固又奇妙的地方,長久以來也十分美麗,偉人曾居住在此,既有擔任剛鐸西界守護的王侯貴族,也有觀看星象的智者。然而,薩茹曼卻逐漸將它改造得迎合自己的狡詐目的,並且認為這是對它的改善——但他被騙了。他為了這一切技法和精巧的裝置,拋棄了自己從前的智慧,天真地以為這些都是來自他本人,然而它們其實全是來自魔多。因此,他所做的一無是處,無非是微不足道的複製品,是小孩子的模型或奴隸的阿諛奉承,實際是在模仿和向巴拉督爾——那座龐大的堡壘、兵器庫、囚牢兼熔爐,也就是勢力驚人的邪黑塔致敬。邪黑塔嘲笑阿諛奉承,且決不容忍任何對手,穩恃自身之驕傲與無法估算的力量,只待時機來臨。
薩茹曼的堡壘,傳說便是如此。因為如今的洛汗無人進得艾森加德的大門,只除了少數人,譬如佞舌,他們秘密地進入,從未告訴他人自己的所見所聞。
甘道夫騎向那根雕刻白手的巨大石柱,而他剛一經過它,一行人驚奇地發現,那隻手看上去已經不再是白的了。它像染上了乾涸的血跡。等走近了,他們發現它的指甲是紅的。甘道夫並未理會,徑直往前騎進迷霧裡,他們遲疑地跟隨著他。此時,四周像是突然發過大水,路邊不時可見寬闊的水塘,窪地也注滿了水,還有涓涓細流從岩石間淌下。
終於,甘道夫停下來,朝他們打了個手勢。他們驅馬上前,看見前方霧已經都散了,淺淡的陽光正在照耀。時間已經過正午,他們來到了艾森加德的大門前。
兩扇扭曲變形的大門翻倒在地,周圍無數邊緣銳利的大小碎石散落得到處都是,或壘成一個個廢石堆。巨大的拱道還在,只是如今對面的出口成了無頂的大縫——隧道頂全被掀了,兩旁峭壁似的牆上盡是撕扯出來的大裂縫和缺口,門上的塔樓都被擊得粉碎。即便大海發怒高漲襲來,以暴風雨襲擊這些山嶺,只怕也不可能造成比這更大的破壞了。
門後的艾森加德環場,整個淹沒在熱騰騰的水裡,猶如一個煮沸冒泡的大鍋,波動的水面上漂浮著斷梁橫木、箱子、桶子和殘破的裝備工具。所有的路都被淹沒了,路旁殘剩的柱子根根歪斜扭曲,如同斷枝殘幹裸露在大水上。更遠處,在半遮半掩的盤繞雲霧中,依稀能見那座聳立的岩石島嶼。歐爾桑克高塔仍然黑暗高聳,屹立不搖,未被暴風雨摧毀。汙濁的水拍打著塔的根基。
國王一行人全驚得呆坐在馬上,說不出話。他們意識到薩茹曼的勢力已經被推翻了,但猜不出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這會兒,他們把目光移向拱道和毀壞的大門,看見就在旁邊有個很大的瓦礫堆。突然,他們注意到有兩個小身影正悠閒地躺在瓦礫堆上,他們穿著灰衣,要從石堆裡辨認出來相當不易。他們身邊擺著酒瓶碗盤,彷彿剛剛大啖一頓美食,這會兒吃累了正在休息。其中一個似乎已經睡著了;另一個背靠著斷裂的岩石,兩腳交叉,手枕在腦後,正從嘴裡噴吐出一縷縷細長的淡藍煙霧和一個個小小的淡藍菸圈。
有好一會兒,希奧頓、伊奧梅爾和手下的騎兵全都愕然盯著這兩個小人影。在他們眼裡,艾森加德的一切斷垣殘壁中,就數這景象最不可思議。不過,就在國王能開口說話前,那個吐著菸圈的小身影忽然察覺到了迷霧邊緣這一行安靜騎在馬背上的人,連忙一躍而起。他看起來是個年輕人,或者說,像個年輕人,但身高大約只有成年人類的一半。他露出一頭捲曲的褐發,但穿著一件風塵僕僕的斗篷,那斗篷的色澤和樣式,就像當初甘道夫的同伴們騎馬來到埃多拉斯時穿的一樣。他抬手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他像是沒注意到巫師及其友人,轉向了國王和伊奧梅爾。
「各位大人,歡迎來到艾森加德!」他說,「我們是守門人。我是薩拉道克之子,名叫梅里阿道克;我的同伴,唉!他太累了沒撐住——」他這時伸腳踢了踢另外一個,「——他是圖克家的帕拉丁之子佩裡格林。我們的家鄉在遙遠的北方。薩茹曼大人就在裡頭,不過他現在大概正跟一個叫佞舌的人密談,要不然他肯定會來這裡迎接如此尊貴的客人。」
「他肯定會的!」甘道夫大笑說,「是薩茹曼命令你們在此守住他的破門,並且在吃飽喝足之餘,留意來客嗎?」
「不,好心的大人,這件事他可沒想到。」梅里嚴肅地答道,「他一直忙得不可開交。是樹須給我們下的命令,他接管了艾森加德。他命令我要用恰當的言詞歡迎洛汗的國王。我已經盡力而為啦。」
「那你的夥伴呢?萊戈拉斯跟我呢?」吉姆利再也忍不住,脫口叫道,「你們這兩個毛頭毛腳的小無賴,憊懶的傢伙!你們害我們死命狠追了一場!那可是兩百里格啊,穿越沼澤和森林,經歷戰鬥和死亡,就為了營救你們!結果,竟然發現你們在這裡大吃大喝,無所事事,而且還抽著煙!抽菸!你們這兩個小壞蛋,菸草又是從哪兒弄來的?錘子鉗子啊!我真不曉得是該惱火還是該高興,我還沒爆炸,可真是奇蹟!」
「你都替我說了,吉姆利。」萊戈拉斯笑道,「不過我更想知道他們的酒是從哪兒弄來的。」
「你們追了一場,有個東西卻沒找到,那就是更機靈的頭腦。」皮平睜開一隻眼睛說,「你們發現我們坐在得勝的戰場上,身邊都是戰利品,居然還奇怪我們是怎麼弄來這點兒應得的享受!」
「應得的享受?」吉姆利說,「我簡直沒法相信!」
眾人大笑起來。「毫無疑問,我們見證了親密老友的重逢。」希奧頓說,「這麼說,甘道夫,這兩個就是你們失散的同伴?這年頭註定要充滿奇事。自從我離家,就已經見識了不少;而現在,我眼前又站著另一個傳奇中的種族。這兩位應該就是我們當中有些人稱為霍爾位元拉的半身人吧?」
「陛下,您願意的話,請叫我們霍位元人。」皮平說。
「霍位元人?」希奧頓說,「你們的語言變得很奇怪,不過這名字聽起來倒跟這變化挺相配。霍位元人!我聽到的報告全都名不副實啊。」
梅里鞠了一躬,皮平也爬起來深深鞠了一躬。「陛下,您真是親切仁慈。或者說,我希望我能這麼理解您說的話。」他說,「不過還有另一件奇事哪!自從我離開家之後,可跑了許多地方,但直到今天才遇見知道霍位元人故事的人。」
「我的百姓是很久以前從北方來的,」希奧頓說,「但我不瞞你,我們也不知道有關霍位元人的故事。我們中間流傳的故事只是這樣說:遠在千山萬水之外的地方,有一種半身人族,居住在沙丘的洞穴裡。但是沒有關乎他們事蹟的傳說,因為,據說他們幾乎不做什麼事,並且避開人類的注意,一眨眼間就能消失不見。他們還能改變聲音,模仿鳥兒尖聲鳴叫。不過,看來還有不少事兒沒提到。」
「確實不少,陛下。」梅里說。
「比如,」希奧頓說,「我就沒聽說過他們還能從嘴裡噴出煙來。」
「這可不奇怪,」梅里答道,「這門藝術我們也才傳了幾代人而已。是南區長谷鎮的託博德·吹號首先在自家花園裡種出了真正的菸斗草,根據我們的歷法,那是1070年左右的事兒。這種植物老託比是從哪裡弄來的……」
「希奧頓,你可不知道自己正面臨著什麼危險。」甘道夫打斷梅里說,「這些霍位元人會坐在這片廢墟邊上,對餐桌上的美酒佳餚談論不休,要是你捺著性子聆聽,他們還會備受鼓勵,把自己父親、祖父、曾祖父,以及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做過的各種雞毛蒜皮之事跟你侃個沒完。關於抽菸的歷史,我們另外找個恰當的時間談吧。梅里,樹須在哪兒?」
「我想他在北邊。他去找東西喝啦——乾淨的水。大多數恩特都跟他在一起,還忙著呢——就在那邊。」梅里朝那個冒著蒸汽的湖揮了揮手。他們朝那邊望去,與此同時聽見遙遙傳來的隆隆響和嘎嘎聲,彷彿山坡上發生了雪崩一樣。遠處還傳來了「b呼姆/b—b嚯姆/b」的聲音,好像勝利的號角聲。
「那麼,沒人看守歐爾桑克嗎?」甘道夫問。
「有大水啊!」梅里說,「不過,急楸和另外一些人在監視著那座塔。平原上那些竿子柱子可不全是薩茹曼立的。我想,急楸就在階梯腳下那塊岩石旁邊。」
「沒錯,那邊有個高大的灰色恩特。」萊戈拉斯說,「不過他是垂手立在那兒,一動不動,就像門前栽種的樹。」
「中午都過了,」甘道夫說,「我們從一大早到現在,還沒吃東西。但我希望能儘快見到樹須。他沒留話給我嗎?還是美酒佳餚把你們吃得什麼都記不得了?」
「他留了個口信,」梅里說,「我本來要說的,可是我老被一堆別的問題打岔。我要轉告的話是:如果馬克之王和甘道夫要騎馬前往北邊石牆,他們會發現樹須就在那裡歡迎他們的到來。我另外想補充說,他們還會在那裡找到上好的美味佳餚,是您謙卑的僕人們親自找到並挑選出來的。」他彎身鞠躬。
甘道夫大笑。「太好了!」他說,「怎麼樣,希奧頓,你要和我一起去跟樹須會個面嗎?我們得繞個圈,但路不是太遠。等你見到樹須,你會知道更多。因為樹須就是範貢,是恩特的領袖,也是最年長的恩特,當你跟他交談,你會聽見世間最古老的生靈的語言。」
「我跟你去。」希奧頓說,「再會,我的霍位元人們!但願我們能在我的宮殿中再相見!屆時你們可以坐在我旁邊,將你們心裡想說的盡情告訴我——比如你們父祖輩的事蹟,只要你們記得起。並且,我們還可以談談老託博德和他的菸草學問。再會!」
兩個霍位元人深深鞠了一躬。「這麼說,他就是洛汗的國王嘍!」皮平壓低聲音說,「他可真是位體面的老先生,還非常客氣。」
霍爾位元拉(holbytla),洛汗語中對霍位元人的稱呼。這個詞與「霍位元人」一詞的淵源,見本書附錄六。——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