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烏魯克族

「這樣啊!」烏格魯克說,「你這是白費力氣。我會保證命令執行妥當,但得我說了算。說,你回來還想幹什麼?你當時走得匆忙,是落下什麼東西了?」

「我落下了一個笨蛋。」格里什納赫咆哮道,「但跟他一起的還有幾個強壯的夥計,我可捨不得他們。我知道你會領著他們搞得一團糟,我這就來幫他們了。」

「好得很哪!」烏格魯克大笑說,「但是除非你有膽子打上一架,否則你就走錯了路。路格布林茲才是你該去的地方。白皮佬就要來了。你寶貝的那茲古爾怎麼啦?他的坐騎是不是又給人射啦?這會兒你要是把他帶過來,沒準能派上用場——要是這些那茲古爾真跟他們吹噓的一樣厲害的話。」

「b那茲古爾,那茲古爾/b。」格里什納赫邊舔嘴唇邊說,全身顫抖,彷彿這詞有股惡臭,難以下嚥,「烏格魯克,你壓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遠遠超過你那爛泥巴的夢裡的想像。」他說,「b那茲古爾/b!啊!跟他們吹噓的一樣厲害!總有一天你會巴不得自己沒說過這話。蠢猴子!」他兇猛地咆哮道,「你要知道,他們是大魔眼的心肝寶貝。但是飛行的那茲古爾——時候未到,時候未到。他還不肯讓他們渡過大河在這一岸現身,不會這麼快。他們是為大戰和別的目的預備的。」

「看來你知道的不少啊。」烏格魯克說,「我猜,知道太多對你可沒好處。也許那些路格布林茲的傢伙會疑心你是怎麼知道的,又為什麼會知道。不過同時,骯髒活兒還是得讓艾森加德的烏魯克族來幹,向來都是這樣。別站在那裡流口水了!把你那幫雜兵集合起來!別的蠢豬正往森林跑呢,你們最好跟上。你們就別想活著回到大河對岸去了,那是大錯特錯。現在快跑!我會跟在你們後頭。」

艾森加德的奧克再次抓起梅里和皮平,將他們甩到背上,然後大隊開拔。一個鐘頭接一個鐘頭,他們不停往前跑,只在換人扛霍位元人時,才中途暫停一會兒。不知道是因為艾森加德的奧克速度較快,耐力較好,還是因為格里什納赫另有計謀,漸漸地,艾森加德的奧克超越了魔多的奧克,格里什納赫的下屬都跟在了後面。他們很快又超越了前頭的北方奧克。森林越來越近了。

皮平渾身青紫,到處是傷,他的頭疼痛不堪,又被揹他的奧克的骯髒臉頰和毛茸茸的耳朵抵著磨來磨去。幾個弓起的背就在他眼前,還有許多粗壯的腿不知疲倦地起起落落,簡直像是鐵線和獸角做的,沒完沒了地敲著噩夢似的鼓點。

到了下午,烏格魯克的隊伍趕過了北方奧克。儘管只是冬天的太陽在蒼涼的天空中照耀,那些北方奧克在明亮的陽光下仍然委頓不堪,他們垂頭喪氣,連舌頭都耷拉在外面。

「一群沒用的蛆!」艾森加德的奧克嘲笑道,「你們全被烤熟了吧?白皮佬會逮住你們吃掉。他們來了!」

格里什納赫一聲大叫,證明這可不只是個笑話。他們的確看見了策馬疾馳而來的騎兵,儘管還在後方很遠,卻正在追上奧克們,就像潮水湧向正在平坦鬆散的沙灘上游蕩的人群。

艾森加德的奧克開始用雙倍的速度狂奔,像是一場賽跑到了最後瘋狂的衝刺階段,令皮平目瞪口呆。接著,他看見太陽正西沉到迷霧山脈背後,陰影開始在大地上伸展。魔多計程車兵抬起了頭,也開始加快速度。幽暗的森林離得不遠了。他們已經路過了一些外圍的樹木,地勢開始往上傾斜,越來越陡,但奧克們沒有停步。烏格魯克和格里什納赫都在大聲吼叫,鞭策他們使出最後的力氣。

「他們能成功——他們會逃脫的。」皮平想。然後他設法扭過頭,這才能讓一隻眼睛越過自己的肩膀朝後望。他看見東邊遠處的騎兵賓士過原野,已經和奧克們齊頭並進了。落日將他們的長矛和頭盔鍍上一層金,令他們飛揚的淡色頭髮閃閃發亮。騎兵們圍堵著奧克,防止他們四散,並沿著河流驅趕他們。

皮平很想知道這些人是誰。他此時真希望自己在幽谷時學到的更多,也多看些地圖和別的東西。可是,在那段日子裡,他覺得有那些能幹的人掌握著這趟旅程的計劃,而且從來都沒想到自己會跟甘道夫、大步佬,甚至弗羅多分開。他對洛汗的全部印象,只有這麼多:甘道夫的馬——捷影來自那片土地。這樣的話,似乎還挺有希望的。

「可是,他們要怎樣才能知道我們不是奧克呢?」他想,「我猜這裡的人從來沒聽過霍位元人。我猜,這些禽獸般的奧克要被殲滅了,我該高興才對,不過我自己得救可更要緊。」按這事態,很可能洛汗的人類在察覺到他和梅里之前,就會把他倆連同那些擄掠者一起殺了。

有幾個騎兵顯然是弓箭手,能在賓士的馬背上嫻熟地彎弓射箭。他們飛快馳進射程範圍內,搭箭射向落後的奧克,有好幾個中箭倒地。這些騎兵隨即一轉馬頭,馳離敵人的射程範圍,奧克不敢停下腳步,只得胡亂射箭回敬。如此來回多次,有一次箭矢射進了艾森加德的奧克隊伍中。他們當中有一個,就在皮平眼前中箭仆倒,再沒爬起來。

夜幕降臨,騎兵卻沒有圍攏進攻。奧剋死傷了不少,但仍有足足有兩百個沒有受傷。天剛擦黑不久,奧克們來到了一座小山丘。森林的邊緣很近了,可能不到三弗隆遠,但他們無法再前進,因為那些騎兵已將他們團團圍住。有一小隊奧克不服從烏格魯克的命令,繼續奔向森林,結果只有三個生還。

「好啦,咱們到這裡啦。」格里什納赫冷笑道,「領導得好啊!我希望偉大的烏格魯克能再次領我們衝出重圍。」

「放下那兩個半身人!」烏格魯克下令,全不理會格里什納赫,「你,路格都什,再找兩個人好好看住他們!除非那些骯髒的白皮佬衝進來,否則不準殺他們。明白嗎?只要我還活著,他們就是我的。不准他們呼救,也不能讓他們被救走。把他們的腿綁起來!」

最後一句命令被毫不留情地執行了。不過皮平發現,自己和梅里靠得很近,這還是第一次。奧克們鬧出一大片嘈雜噪音,他們咆哮吼叫,兵器相擊嗆啷作響。兩個霍位元人趁機互相耳語了一陣子。

「我覺得沒什麼希望。」梅里說,「我覺得自己快完了。就算現在給我鬆綁,我恐怕也爬不了多遠。」

「b蘭巴斯/b!」皮平低聲說,「我還有點b蘭巴斯/b!你有嗎?我想,他們就只搶走了我們的劍。」

「對,我口袋裡還有一包,」梅里說,「但肯定都壓成碎屑了。而且不管怎樣,我沒辦法把嘴巴伸進口袋裡啊!」

「你不用。我已經——」就在這時,皮平被狠狠踢了一腳作為警告。周圍的噪音已經低落消失,守衛正警醒著呢。

這夜很冷,氣氛凝滯。在奧克聚集的小土丘四周,突然燃起了許多小小的營火,在黑夜中顯得金紅燦亮,將他們完全包圍在裡面。營火都在長弓射程之內,但火光中並未見到騎兵的身影,奧克朝火光濫射了許多箭矢,直到烏格魯克制止他們。騎兵悄無聲息。夜深之後,月亮自雲霧後露臉,這才偶爾能見到他們的暗影,不時在皎白的月光中閃現,那是他們在不停走動著巡邏。

「該死的!他們在等太陽出來。」有個守衛低聲吼道,「我們為什麼不集合起來衝出去?我倒想知道,老烏格魯克以為自己在幹嗎?」

「我敢說你會知道的。」烏格魯克咆哮著,從後面走上前來,「你這話是說我完全不用腦子,是嗎?你這該死的!你和那幫雜兵,還有那些路格布林茲的猴子,就跟蛆蟲一樣糟糕。跟他們一起衝鋒才沒有好處!他們就只會尖叫亂逃,而外頭的骯髒馬娃子可不少,足夠在平地上把我們這夥人全掃平。

「這些蛆蟲只有一樣本事——黑暗裡他們眼睛挺尖。不過,我所聽說的是,這些白皮佬的夜視能力比大多數人類強,而且別忘了他們有馬!據說,那些馬連夜風都看得見。但那些厲害的傢伙還不知道一件事——毛胡爾和他那群小兄弟埋伏在森林裡,現在隨時會出現。」

烏格魯克這番話顯然足以滿足艾森加德的奧克們,但其他奧克既沮喪又不服。他們設了幾個哨兵,但大多數都躺在地上,在舒服的黑暗中休息。的確,夜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因為月亮已經鑽進西邊的厚雲裡去了,皮平連幾呎外的東西都看不見。營火的光照不到土丘上。然而,騎兵們並沒有僅僅滿足於等候天亮,任憑敵人休息。土丘東邊突然爆發出慘叫聲,表明情況不對。似乎是有些人類騎近前來,悄悄下馬,爬到營地邊上殺了幾個奧克,然後又撤退了。烏格魯克急忙衝過去制止一場潰逃。

皮平和梅里坐了起來。看守他們的艾森加德奧克跟著烏格魯克走了。不過,即使兩個霍位元人生出過任何逃跑的念頭,也馬上就給掐滅了。兩條毛茸茸的長臂伸過來,分別揪住兩人的脖子,把他們拉近挨在一起。昏暗中他們察覺,夾在兩人之間的正是格里什納赫的大頭和那張醜臉,他惡臭的口氣就噴在他倆的臉頰上。他開始上下搜查他們身上。皮平覺得冷硬的手指沿著背脊摸索下去,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哈,我的小傢伙們!」格里什納赫輕聲細語說,「你們挺享受這舒服的休息吧?還是不享受哪?——這也是有可能的,你們這確實挺尷尬:一邊是刀劍和鞭子,另一邊是可怕的長矛!小東西就不該攪和到太大的事情裡頭。」他的手指繼續搜尋,眼睛深處閃著一道蒼白卻熾烈的光芒。

剎那間有個念頭闖進皮平腦海,彷彿是直接截獲了敵人急切的心思:「格里什納赫知道魔戒的事!他趁烏格魯克正忙著,就來找它,很可能他是想自己得到它。」皮平心中升起一股冰冷的恐懼,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想著自己怎麼才能利用格里什納赫這個慾望。

「我覺得,你這樣是別想找到它的。」他低聲說,「要找到它可不那麼容易。」

「b找到它/b?」格里什納赫說,摸索的手指停下來,一把抓住皮平的肩膀,「找到什麼?你在說什麼,小傢伙?」

皮平沉默了片刻。接著,就在黑暗中,他突然從喉嚨裡發出一陣「b咕嚕,咕嚕/b」的雜音,然後補充說:「沒什麼,我的寶貝。」

兩個霍位元人感覺到格里什納赫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啊哈!」這半獸人輕輕地嘶聲道,「原來他是這個意思,對吧?啊哈!非常、非常危險,我的小傢伙們。」

「也許,」梅里這下警覺起來,明白了皮平的猜測,「也許。而且不僅對我們來是危險。不過,你的事你自己最清楚。你到底想不想要它?你打算拿什麼來換?」

「我想不想要它?我想不想要它?」格里什納赫說,彷彿十分困惑,但他的手臂在顫抖,「我打算拿什麼來換?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們的意思是,」皮平小心斟酌著字句,「黑燈瞎火地亂摸是沒用的。我們可以讓你省時又省事。但你得先給我們的腿鬆綁,要不然我們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說。」

「我可愛鮮嫩的小傻瓜,」格里什納赫嘶嘶說道,「你們擁有的每樣東西,知道的每件事,到時候全都會被挖出來,一件不少!到那時候,你們會巴不得有更多的可說,好滿足審問的人,你們肯定會的,用不了多久了!我們不該急著審問。噢,當然不該!你以為你們為什麼到現在還活著?我說,這可不是出於好心,而我親愛的小夥計,你們大可信我。這甚至不是烏格魯克犯的一個錯。」

「我覺得要信你也不難。」梅里說,「不過,你還沒把獵物帶回家呢。而且,無論發生什麼事,看來都沒遂你的意。我們要是給帶去艾森加德,那對偉大的格里什納赫可沒半點好處——薩茹曼會拿走所有他能找到的東西。如果你自己想要點什麼,現在可正是作交易的時候。」

格里什納赫開始控制不住脾氣了。薩茹曼這名字似乎特別惹他惱火。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騷亂正在逐漸平息下來。烏格魯克或艾森加德的奧克隨時都會回來。

「你們兩個,誰帶著它?」他咆哮道。

「b咕嚕,咕嚕/b!」皮平說。

「解開我們的腿!」梅里說。

他們感覺到這奧克的手臂在劇烈顫抖。「該死的,你們這兩個骯髒的小害蟲!」他嘶聲道,「解開你們的腿?我會扒開你們身上每一根筋!你們以為我不能把你們搜個透心涼嗎?還搜你們呢!我會把你們倆大卸八塊,剁成顫悠悠的碎片。我用不著你們的腿就能弄走你們——讓你們從頭到腳都歸我!」

突然,他一把抓起了他們。那肩膀與長臂的力氣大得嚇人。他將兩人分別塞到腋下,狠狠地夾在身側。兩隻令人窒息的大手捂住他們的嘴。然後他貓著腰往前竄出去,迅速無聲地跑著,一直跑到土丘的邊緣。他在那兒尋得一處守衛之間的空當,像個邪惡的陰影一般從中穿過,沒入黑夜裡,下了斜坡,朝西向那條流出森林的河奔去。在那個方向,一大片開闊地裡只燃著一個火堆。

跑了十來碼後,他頓住身子,朝四周窺視聆聽。周圍不見異狀,不聞一聲。他繼續躡手躡腳地前進,身子貓得更低,鼻子幾乎貼地。接著他蹲下來,再次仔細聆聽,然後霍然起身,似乎是要冒險猛衝一段。就在那一刻,一個騎兵黑暗的身影冷不防聳現在正前方。一匹馬打著響鼻人立而起。有人吆喝出聲。

格里什納赫立時平平撲倒在地,拖過兩個霍位元人壓在身下,然後拔出劍來。他無疑寧可殺了兩個俘虜,也不容他們逃跑或獲救,但這一動卻為他招來了殺身之禍。劍出鞘時發出一聲微響,在他左側遠處的營火映照下微微一閃,一支箭隨即從黑暗中呼嘯而來。這箭若不是瞄得嫻熟精準,就是受到了命運的指引,一下穿透了他的右手。他尖叫著鬆開手,劍落了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格里什納赫剛跳起來要跑,就被踏倒在地,一根長矛將他貫穿。他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便直挺挺地躺著不動了。

兩個霍位元人仍舊平趴在地上,就像格里什納赫離開他們時一樣。另一個騎兵迅速馳來,增援同伴。那匹馬不知是因為視力特別敏銳,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知覺,舉起前蹄輕巧地躍過了他們倆。但馬上的騎手沒看見兩人——他們身上罩著精靈斗篷躺在那兒,這會兒震驚過度,嚇得不敢動彈。

終於,梅里動了動,悄聲說:「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不過,我們怎麼才能避免也被穿個透心涼啊?」

答案几乎立刻就來了。格里什納赫的慘叫驚動了奧克。兩個霍位元人從土丘上傳來的刺耳吼叫和咒罵來猜測,奧克已經發現俘虜失蹤了,烏格魯克說不定又砍掉了幾顆腦袋。接著,回應的奧克叫喊突然從右方傳來,遠在監視火圈之外,來自山脈和森林的方向。顯然,毛胡爾到了,正在攻擊包圍者。馬蹄疾馳的聲音響了起來。騎兵冒著被奧克箭矢射中的風險,正在縮小對土丘的包圍圈,防止任何奧克突圍,同時有一隊人馬馳離,去迎戰新來的敵人。梅里和皮平突然意識到,他倆一動沒動,就已經身在包圍圈之外,再沒有什麼能阻礙他們逃脫。

「現在,我倆只要能讓手腳脫縛,就能逃掉。」梅里說,「可是我摸不到繩結,也沒法把它咬開。」

「不必費事。」皮平說,「我先前正要告訴你,我的手已經自由啦。這圈繩子只是糊弄他們看的。你最好先吃點b蘭巴斯/b。」

他把繩子從手腕上滑脫,然後探手掏出個小包裹。餅已經碎了,但還能吃,仍妥善地包在葉子裡。兩個霍位元人各吃了兩三塊。餅的味道讓他們重新憶起了那些美麗的面孔,憶起了歡笑,以及寧靜歲月裡那些有益健康的食物,這些如今都已經顯得那麼遙遠了。有好一會兒,他們坐在黑暗中一邊懷念一邊大嚼,完全沒注意附近戰場上的各種聲響與叫喊。皮平首先回到了現實。

「我們得離開這兒。」他說,「等等!」格里什納赫的劍就在旁邊,但他要用的話未免太重,很不順手。因此他往前爬,找到那半獸人的屍體後,從屍身上的刀鞘裡拔出一把鋒利的長刀。他用這刀迅速割斷了綁縛兩人的繩索。

「現在快逃!」他說,「我們先熱熱身,然後說不定就能再站起來走。但不管怎樣,我們最好先爬著走。」

他們開始爬。草原的草既高又軟,這幫了他們的大忙,不過爬行是件緩慢又耗時的事。他們遠遠地繞開營火,一點一點向前蠕動,一直爬到河邊。河岸深陡,河水在岸底的陰影中汩汩流動。這時,他們才回頭望去。

各種聲音已經消失了。顯然毛胡爾和他的「小兄弟們」不是被殺,就是被趕跑了。那些騎兵回去繼續監視,靜默又不祥,但這場監視持續不了多久了。夜已將盡,東方無雲的天空開始露出了魚肚白。

「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否則會被發現的。」皮平說,「要是等我們死了以後這些騎兵才發現我們不是奧克,對我們來說可不是啥安慰。」他起身,跺了跺腳,「那些繩子像鐵絲一樣吃進我肉裡,不過我的腳又漸漸暖了起來。現在我可以搖搖擺擺地走路了。你怎麼樣,梅里?」

梅里站起來。「還行,」他說,「我能走。蘭巴斯確實令人振作!也比那個熱辣辣的奧克飲料更叫人感覺健康。我好奇那個奧克飲料是拿什麼做的,但我看還是別知道的好。我們下去喝點水,洗掉對那飲料的念想吧!」

「別從這裡下,這邊的河岸太陡了。」皮平說,「先往前走吧!」

他們轉身,肩並肩沿著河朝前走。在他們背後,東方天際漸漸放亮。他們邊走邊交換意見,用那種霍位元人的樂觀態度談著自從被俘虜後發生的一切。只聽他們的話語,沒人猜得到他們曾受過殘酷的折磨,並曾處在極度危險當中,絕望地步向酷刑和死亡;也沒人猜得到即便是現在,他們也很清楚,自己重新找到朋友、重獲安全的機會十分渺茫。

「看來你幹得挺不錯的,圖克少爺。」梅里說,「如果我真有機會向老比爾博報告的話,你肯定能在他書裡占上差不多一章內容啦。幹得好啊!尤其是猜到那個渾身是毛的壞蛋的小把戲,還順手玩弄他一下。不過我不信有誰會發現你留下的蹤跡,並找到那枚別針。我可不願意弄丟我這個別針,我擔心你那個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如果想跟你打個平手,可得加把勁兒啦。不過,事實上你的白蘭地鹿表兄現在佔了先機,這可是他一展身手的地方。我看,你大概不怎麼清楚我們在哪兒。而我可不像你,我在幽谷時好好利用了時間。我們正沿著恩特沛河往西走,前面是迷霧山脈的尾巴尖,還有範貢森林。」

就在他說話的當口,黑暗的森林邊緣已經赫然聳立在前。黑夜從正在到來的晨曦面前逐步退卻,似乎在森林參天的巨樹底下找到了藏身之所。

「那就往前帶路吧,白蘭地鹿少爺!」皮平說,「要麼就往回帶路!我們曾被警告別進範貢森林,像你這麼博學的人,應該不會忘吧。」

「我沒忘。」梅里答道,「不過,不管怎樣,與其回頭撞進混戰中,我更願意到森林裡去。」

他帶頭進了森林,走在那些龐大的樹枝底下。那些樹看起來老得無法想像,枝幹上垂掛著巨大的須狀地衣,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兩個霍位元人置身在群樹的陰影中,回身朝外窺視著山坡底下。他倆小心翼翼的渺小身影在朦朧的光線中看起來就像兩個精靈孩童,從遠古的蠻荒森林中朝外凝視,驚奇地看著生命中第一個黎明。

遠在大河的對岸,越過褐地,在那數不盡多少裡格開外灰濛濛的遠方,黎明來臨,紅豔似火。洪亮的狩獵號角聲響起,向它致意。洛汗驃騎瞬間煥發了生機,號角一聲又一聲,接連響應。

在寒冷的空氣中,梅里和皮平清楚聽見了戰馬的嘶鳴,以及眾多騎兵遽然響起的歌聲。旭日的光芒如同一輪火焰,升到世界的邊緣上方。接著,隨著一聲響徹雲霄的吶喊,騎兵們從東邊發起了衝鋒,火紅的光芒在盔甲和矛尖上閃耀。奧克吼叫著,盡數射出剩下的箭。霍位元人看見有幾個騎兵跌下馬去。但他們的陣線沒有打亂,繼續挺進,攻上山頭又越過山頂,然後掉轉馬頭再次衝鋒。上一輪衝鋒中僥倖活下來的劫掠者,這時多數已然潰散,朝著四面八方逃竄,卻都被一一追上殺死。然而,有一幫奧克集結成一支黑色的楔形隊伍,頑強地朝森林的方向猛衝。他們徑直衝上斜坡,向兩個旁觀的霍位元人衝來。他們越衝越近,已經砍倒了三名攔住去路的騎兵,貌似肯定會逃脫了。

「我們看得太久啦。」梅里說,「那不就是烏格魯克嗎!我可不想再碰見他。」兩個霍位元人轉身逃進了森林的陰影深處。

因此,他們沒看見最後的決戰。烏格魯克被追上,就在範貢森林的邊緣陷入絕境,馬克的第三元帥伊奧梅爾親自下馬與他以劍對決,最後烏格魯克被伊奧梅爾所殺。在遼闊的原野上,目光銳利的騎兵追擊少數先前逃散、此時還有力氣飛逃的奧克,將他們全數殲滅。

隨後,騎兵們堆起墳冢將陣亡的同袍合葬,頌唱他們的英勇,之後燃起大火焚燒敵人的屍骨,並將灰燼揚散。這場襲擊就這樣結束了,沒有任何訊息傳回到魔多或艾森加德。不過,燃燒的濃煙直升天際,許多雙警醒留心的眼睛都看見了。

這句黑語無法精確翻譯,大意是:「豬下水啊!叫烏格魯克和薩茹曼那些臭烘烘的下流坯一起掉進糞坑裡!靠!」——譯者注

路格布林茲(lugbúrz),邪黑塔巴拉督爾的黑語名稱。——譯者注

烏魯克族(uruk-hai),-hai在黑語中意為「種族、民族」。——譯者注

斯那嘎(snaga),黑語中這是「奴隸」的意思,烏魯克族經常用這個詞來稱呼尋常奧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