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烏魯克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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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平做著一個兇險的噩夢。他似乎能聽見自己那微小的聲音迴盪在漆黑的地道里,喊著:「弗羅多,弗羅多!」但出現的並不是弗羅多。相反,從陰影中冒出幾百張醜惡的奧克面孔朝他獰笑,幾百條可怕的手臂從四面八方朝他抓來。梅里在哪裡?

他醒過來。寒風撲面。他正仰躺在地上。黃昏來臨,上方的天空正逐漸變暗。他扭過頭,發現真實的世界並不比夢境中好多少。他的手腕、腿和腳踝,全被繩子捆得牢牢的。梅里躺在他旁邊,臉色蒼白,額頭上扎著一塊髒兮兮的破布。在他們四周有一大幫奧克,或坐或站。

皮平覺得頭疼欲裂。記憶慢慢地剝離了噩夢的陰影,拼湊在一起。當然啦,他跟梅里奔進了樹林裡。他們是中了什麼邪?為什麼衝得那麼快,一點不顧老大步佬的叫喚?他們呼喚著跑了好長一段路——他不記得跑了多遠,跑了多久。接著,他們冷不防地正好撞上了一群奧克。那群奧克站在那兒聆聽,彷彿沒看見梅里和皮平,直到他倆幾乎撞進懷裡,才反應過來大聲叫喊,於是又有幾十個半獸人從樹林間竄出來。梅里和他拔出劍來,但那群奧克並不想打,只想活捉他們,甚至不顧梅里砍斷了好幾個奧克的手跟手臂。好個老梅里!

接著,波洛米爾三步並作兩步穿過樹林趕到了。他讓奧克們不得不應戰。他殺了許多奧克,其餘的一鬨而散。但他們三人返回時沒跑多遠,就又遭到了至少上百個奧克攻擊,其中有些個頭巨大,他們箭如雨下專朝波洛米爾射來。波洛米爾吹響了他那支大號角,樹林都為之震動。起先奧克驚慌撤退,但他們發現除了回聲之外沒有援軍趕來,便攻得更猛了。之後的事皮平記得的不多。他最後的印象是波洛米爾背靠著一棵樹,正從身上拔出一支箭來。接著,黑暗突然降臨了。

「我估計是腦袋給猛敲了一下。」他自忖,「不曉得可憐的梅里是不是傷得更重。波洛米爾怎麼樣啦?這些奧克為什麼不殺我們?我們在哪裡,要到哪裡去?」

他答不出這些問題。他感到又冷又難受。「我真巴不得甘道夫沒說服埃爾隆德讓我們來!」他想,「這一路上我有什麼用?只不過是個累贅,是個礙手礙腳的傢伙,活像個包袱。現在我被劫走了,也只不過成了這群奧克的包袱。我希望大步佬還是誰,快來把我們救回去!可是我該這麼指望嗎?這會不會打亂整個計劃?但願我能脫身啊!」

他掙扎了幾下,一點用也沒有。一個坐在附近的奧克大笑起來,用奧克那種難聽的語言對同伴說了句話,然後用通用語對皮平說:「能休息的時候就乖乖休息,小蠢蛋!」他把通用語說得簡直跟奧克話一樣難聽,「能休息的時候乖乖休息!我們很快就會叫你那兩隻腳派上用場。不等我們到家,你就會巴不得自己沒長過腳啦!」

「要是依我,你就會巴不得自己現在是個死人。」另一個奧克說,「你這差勁的小耗子,我會叫你吱吱叫個不停。」他朝皮平俯下身來,黃色的獠牙幾乎貼到了皮平臉上。他手裡握著一把有鋸齒的黑色長刀。「給我老實躺著,要不然我就拿這傢伙給你撓撓癢。」他嘶聲恫嚇道,「別出風頭討打,否則我可不一定記得住命令。該死的艾森加德!uglúkubagronkshapushdugsaruman-globbúbhoshskai!」他用自己的語言氣呼呼地罵了一長串,話音逐漸降低,變成了咕噥和咆哮。

皮平嚇壞了。儘管他手腕和腳踝都疼得越來越厲害,身下的石頭也正扎進背上的皮肉,但他躺著一動也不敢動。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開始專注聆聽所有能聽見的響動。四周有好多個嗓音,儘管奧克的話怎麼聽都是惡聲惡氣,充滿了仇恨怒火,但這會兒顯然開始了一場爭吵,並且越吵越兇。

皮平驚訝地發現,這其中大部分內容他都聽得懂,因為許多奧克說的是通用語。在場的奧克明顯來自兩三個不同的部族,聽不懂外族的奧克話。他們正惱怒地爭論接下來該怎麼做——該走哪條路,以及該怎麼處置俘虜。

「都沒時間好好宰了他們!」有一個說,「這趟路上沒時間找樂子。」

「沒辦法,認了吧。」另一個說,「可是為啥不快點宰了他們,現在就殺?這倆就是討厭的累贅,而我們在趕路。天快黑了,我們還得上路。」

「這是命令。」第三個聲音低沉地咆哮道,「‘b除了半身人,格殺勿論;把他們儘快帶回來,要活的/b。’這是我得到的命令。」

「要他們到底有啥用?」好幾個聲音問,「為啥要活的?他們很好玩嗎?」

「不!我聽說他們中的一個帶著個東西,大戰需要的東西,什麼精靈詭計之類的。總之,要審問他們兩個。」

「你知道的就這些?那我們幹嗎不去搜他們的身,把東西找出來?說不定能找到啥玩意,我們自己還能用得上。」

「這話倒很有意思。」一個聲音冷笑道,聽起來比別的奧克聲音更柔和,卻更邪惡,「我說不定得上報才是。b不得/b對俘虜搜身,b不得/b私佔俘虜的東西,這是b我得到/b的命令。」

「我也是。」那低沉的聲音說,「‘b要活的,原樣抓回來/b。b不得洗劫俘虜/b。’這是我得到的命令。」

「那可不是我們得到的命令!」先前的一個聲音說,「我們大老遠從礦坑跑來這裡,是要殺人,要為我們族人報仇的。我巴不得要殺人,完事之後就回北方去!」

「那你就繼續巴望去吧!」那咆哮的聲音說,「我是烏格魯克,我說了算!我要走最短的路回艾森加德。」

「薩茹曼跟大魔眼,誰是主子?」那邪惡的聲音說,「我們應該立刻迴路格布林茲去。」

「我們要是能渡過大河,沒準還有戲。」另一個聲音說,「但我們的人數可不夠冒險往下游走到橋邊。」

「我就是渡河過來的。」那邪惡的聲音說,「在東岸的北邊,有個飛行的那茲古爾等著我們。」

「也許,也許!然後你就會帶著我們的俘虜飛走,在路格布林茲得到所有的賞金跟稱讚,丟下我們跑斷腿穿過馴馬佬的地盤。不行,我們必須結成一夥。這片地方危險得很——到處都有可惡的反賊和土匪。」

「對,我們必須結成一夥!」烏格魯克咆哮道,「我才不信任你這頭小蠢豬。你離開了自個兒的豬圈就膽小如鼠。要不是我們趕到,你們早就全都逃命去了。我們是善戰的烏魯克族!是我們殺了那個彪悍的戰士,是我們抓到了俘虜!我們是白手智者薩茹曼的僕人,這手給我們人肉吃。我們來自艾森加德,已經把你們領到這裡,也會照我們選的路領你們回去。我是烏格魯克,我說一不二!」

「你說得太多了,烏格魯克。」那邪惡的聲音嗤之以鼻,「我倒想知道,路格布林茲的人聽了這番話會怎麼想。他們沒準會認為,得卸掉那個腫豬頭,叫烏格魯克的肩膀輕鬆一下。他們沒準還會問,他那些奇怪的念頭都是打哪兒來的。也許,都是來自薩茹曼吧?b他/b以為他是誰啊?戴個骯髒的白色標記就自立為王了?我格里什納赫可是個靠得住的使者,他們沒準會同意我的看法,而我格里什納赫要這麼說:薩茹曼是個蠢貨,一個骯髒奸詐的蠢貨。不過大魔眼已經盯上他了。

「你叫我們b蠢豬/b是吧?夥計們,你們願意被這群骯髒小巫師的走狗嘍囉叫做b蠢豬/b嗎?我敢保證,他們吃的是奧克肉!」

登時,一大片高門大嗓的奧克語聲嚷著回應了他,同時響起一陣拔出武器的鏗鏘聲。皮平小心翼翼地翻過身,想看看會出什麼事。看守他的奧克已經過去加入爭吵了。在暮光中他看見一個碩大黝黑的奧克,大概就是烏格魯克,正跟格里什納赫對峙著,後者矮個子、羅圈腿,胸脯相當寬闊,兩條長長的手臂幾乎垂至地面。他們四周圍著許多矮小的半獸人,皮平估計那些就是從北方來的。他們已經拔出了刀劍,但遲疑著不敢向烏格魯克下手。

烏格魯克大吼一聲,好些身材跟他差不多高大的奧克跑了過來。烏格魯克出其不意,突然一躍上前,唰唰兩下就砍了兩個對手的腦袋。格里什納赫往旁邊一讓,消失在陰影裡。其他奧克紛紛讓路,有一個倒退時絆到梅里倒在地上的身子,咒罵著跌了一跤。但這一跌多半救了他一命,因為烏格魯克的手下從他身上躍過,操著闊刃劍砍翻了另一個傢伙,正是那個黃獠牙守衛。他的屍體正好倒在皮平身上,還緊抓著那把有鋸齒的長刀。

「收了武器!」烏格魯克吼道,「別再囉唆廢話!我們從這兒朝西直走,然後下梯階,從那裡直奔山崗,然後沿河往森林走。我們得日夜趕路。聽清楚沒?」

「好啦,」皮平想,「只要那個醜八怪再花點時間來叫他這夥人聽話,我就有機會了。」他心中閃現了一絲希望。那把黑刀的利刃劃破了他的手臂,接著滑落到他手腕上。他感覺到血一滴一滴流到了手上,但同時也感覺到冰冷的鋼刀貼著皮膚。

奧克們都在準備再次開始趕路,但有些北方奧克仍舊不願意,艾森加德的奧克又出手殺了兩個,才把其餘的都鎮住了。這期間咒罵不絕,混亂一團,有那麼片刻,沒人看管皮平。他的兩腿給捆得結結實實的,但上肢卻只綁住了手腕,而且是綁在身前。雖然繩子綁得死緊,但兩手還是能同時移動。他把死了的奧克推到一邊,然後幾乎是屏著呼吸將綁著手腕的繩結壓在刀刃上,上下挪動。刀很利,死屍的手又握得很緊。繩子割斷了!皮平用手指飛快抓住繩子,將它結成一個有兩個環的松繩圈,套到雙手上,然後就躺著一動不動了。

「扛上那兩個俘虜!」烏格魯克吼道,「別對他們搞花樣!我們到家時,他們要是已經死了,就還得有人拿命來賠。」

有個奧克像拎麻袋一樣把皮平拎起來,然後把皮平綁著的雙手往自己頭上一套,抓住兩臂向下一拉,直到皮平的臉緊壓在他脖子上,然後就這麼揹著他顛簸著往前跑。另一個奧克也以同樣的方式背上了梅里。那奧克爪子似的手像鐵箍般緊扣著皮平的手臂,指甲都陷進了他的肉裡。他閉上眼睛,又滑回了噩夢中。

突然間,他又被丟到了石地上。夜還不深,但一彎月牙已經朝西落去了。他們身在一座懸崖邊上,好似俯瞰著一片蒼茫的迷霧之海。附近有水流下去的嘩嘩聲。

「探子終於回來了。」緊挨在旁邊的一個奧克說。

「很好,你們發現了什麼?」烏格魯克的聲音吼道。

「只有一個騎馬的人,他往西跑了。現在周圍沒啥情況。」

「我敢說,現在是沒情況,但能維持多久?你們這幫笨蛋!就該把他射死。他會去報信的。那群該死的養馬人天亮之前就會知道我們來了。現在我們得用雙倍的速度趕路。」

一個人影俯身看著皮平,正是烏格魯克。「坐起來!」那奧克說,「我的夥計們扛你扛煩了。我們得爬下去,你們必須自己爬,但別給我惹麻煩!不許叫,更別想著逃跑。我們有的是辦法對付玩花樣的人,這些法子壞不了主人的事,但你可不會喜歡。」

他割斷皮平腿上和腳踝上綁著的皮索,拽住他的頭髮拎起他來,要他站著。皮平跌倒了,烏格魯克再次拽住頭髮把他拉起來。好幾個奧克見狀哈哈大笑。烏格魯克把一個長頸瓶塞進他的嘴,往喉嚨裡灌進一些火辣辣的液體。皮平感到一股灼熱的烈焰猛地燒過全身,腿上跟腳踝上的疼痛消失了。他能起來了。

「現在該另一個了!」烏格魯克說。皮平見他走向躺在近旁的梅里,踢了一腳。梅里呻吟了一聲。烏格魯克粗暴地揪住他,拉他坐起來,一把扯掉綁在他額頭上的破布,然後給傷口抹上一些裝在一個小木盒裡的烏黑東西。梅里大聲痛叫,拼命掙扎起來。

奧克們拍手叫好。「擦藥他都受不了!」他們嘲笑道,「可真不識好歹啊。哈!等一陣子我們可有樂子了。」

但此刻烏格魯克沒心思尋樂子。他要趕路,不得不遷就那些不情願跟隨的同夥。他用奧克的辦法治療梅里,這治療很快見了效。等烏格魯克把瓶中的液體強灌下霍位元人的喉嚨,割斷他腳上的皮索,拉他站起來時,梅里竟站住了,儘管臉色蒼白,神色卻冷峻又輕蔑,顯得精力頗為充沛。他額頭上的傷口不再礙事,但留下了一個一生未褪的褐色疤痕。

「哈羅,皮平!」他說,「這麼說,這場小小的探險你也來啦?我們去哪兒睡覺、吃早餐啊?」

「夠了!」烏格魯克說,「那些全都別想!給我閉嘴,不許說話。你敢惹是生非,等到了地方就報上去,老大知道該怎麼收拾你們。到時候你們就能撈著床和早餐了,就怕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幫奧克開始爬下一道狹窄的溝壑,進入下方那片迷霧籠罩的原野。梅里和皮平之間隔著十幾個奧克,也跟著他們爬了下去。到了山底,他們踏上了草地,霍位元人的心緒又昂揚起來。

「現在照直走!」烏格魯克吼道,「朝西邊走,稍微偏北。跟著路格都什。」

「可是,太陽出來以後怎麼辦?」一些北方奧克說。

「繼續跑!」烏格魯克說,「不然你想怎樣?坐在草地上等那些白皮佬來一起野餐?」

「但我們沒法頂著太陽跑啊!」

「我會在後頭趕著你們跑。」烏格魯克說,「快跑!不然你們就再也見不到你們那些親愛的洞穴了。白手在上!派山裡的半吊子蛆蟲出來辦事,到底有啥用處?!該死的,快跑!趁天還沒亮,快跑!」

於是,整個隊伍開始跨著那種奧克的大步伐跑起來。他們毫無秩序,又推又撞,不停咒罵,但他們腳程極快。每個霍位元人都有三個奧克看守。皮平落在隊伍相當靠後的地方。以這種速度,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跑多久,從早上到現在他都沒吃東西。一個看守他的奧克有鞭子。不過此刻那點奧克飲料還在他體內起著作用,他的神志也還清醒得很。

一次又一次,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大步佬那張精幹的臉,他正彎身察看一條黑暗的蹤跡,跟在後面不停奔跑。但是,即便是遊民,除了一堆混亂的奧克腳印,又能看見什麼呢?他自己的小腳印,還有梅里的,早就被前後左右的鐵底鞋給踐踏得什麼都不剩了。

他們才跑離峭壁約一哩遠,地勢便向下傾斜,進入一片寬闊的淺窪地。那裡的地面潮溼而柔軟,瀰漫著霧氣,在一彎月牙的最後一絲光亮中閃著淡淡的微光。前方奧克的幢幢黑影變得模糊了,接著便沒進了迷霧。

「嗨!現在跑慢點。」殿後的烏格魯克朝前大吼。

皮平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立即付諸行動。他朝右一拐,低頭衝出了看守能抓住的範圍,一頭扎進霧裡。他四肢大張撲倒在草地上。

「站住!」烏格魯克吼道。

隊伍頓時一陣騷亂。皮平跳起來便跑。但奧克在後面追他。有幾個突然出現在了他的正前方。

「沒希望了!」皮平想,「不過,我在這潮溼的地面上留下的痕跡,有可能不被破壞。」他被縛的雙手在頸前一陣摸索,鬆開了斗篷上的別針。就在幾條長臂硬爪抓住他的同時,他鬆手讓別針掉落。「我看,它會在這兒一直躺到地老天荒吧。」他想,「我不知道自己為啥這麼幹。別人就算成功逃脫,多半也全跟著弗羅多走了。」

一條皮鞭捲上他的腿,他強忍著沒叫出來。

「夠了!」烏格魯克吼著跑過來,「他還得跑好長的路。讓他們兩個快跑!用鞭子提醒一下就夠了。」

「這事沒完。」他咆哮著轉向皮平,「我可不會忘。懲罰只是延後而已。快跑!」

這趟路途後來那一段,無論皮平還是梅里都記不太清楚了。夢境和現實一般邪惡,交織成一條漫長悲慘的隧道,越往前走希望越渺茫。他們奔跑,繼續奔跑,奮力要跟上奧克的步調,一條冷酷的皮鞭巧妙揮動著,不時舔過來,如果他們停頓或絆跌,就會被一把拽起來拖著往前再跑一段路。

奧克飲料的熱力已經消退了。皮平又感到了寒冷難受。冷不防,他臉朝下撲倒在草地上。幾隻指甲尖利的硬手抓住他,把他拎起來。他再次像個麻袋一樣被扛走,周圍的黑暗越來越濃重。這究竟是又一個黑暗的夜晚,還是自己雙眼發黑無法視物,他辨別不出。

模模糊糊地,他察覺到一片喧鬧。似乎有許多奧克要求停下來。烏格魯克在大吼大叫。他感覺自己被甩到地上,而他就躺在那裡動也不動,直到又陷入黑暗的夢境。但他沒能逃離痛苦多久,一雙冷酷無情的鐵爪很快又攫住了他。有好長一段時間,他被上下顛來顛去,漸漸地,黑暗退去,他又回到了清醒的世界,發現已到了早晨。有奧克在大聲下令,他被粗魯地拋在草地上。

他在那兒躺了好一會兒,抗拒著絕望。他頭昏腦漲,但從體內傳來的那股熱力來看,他猜自己又被灌了一口飲料。有個奧克俯身看他,丟給他一塊麵包和一條生肉乾。他狼吞虎嚥吃了那塊不新鮮的灰麵包,但沒吃那肉乾。他餓得要命,但還沒餓到去吃奧克扔來的肉,他不敢去想那到底是什麼生物的肉。

他坐起來,四處張望。梅里離他不遠,他們身在一條狹窄湍急的河岸邊。前方隱隱聳立著一道山脈,一座高峰正被第一縷陽光照亮。在面前較低的山坡上,橫陳著一片黑暗模糊的森林。

奧克當中又是吼叫與爭論大作。看來一場北方奧克與艾森加德奧克之間的爭吵,又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有些奧克往回遙遙指著南方,有些則指著東方。

「很好,」烏格魯克說,「那就把他們給我留下!不準殺,我以前可就告訴你們了。但你們要是想拋下我們大老遠辛苦得來的東西,那就拋下好了!我會處理。就照老樣子,讓善戰的烏魯克族來幹活好了。你們要是害怕白皮佬,那就滾!快滾!那邊有座森林。」他吼道,指向前方,「進森林裡去!那是你們最好的指望。都給我滾!快點滾,要不我就再砍下幾個腦袋,讓別的長點腦子!」

又是一片詛咒嘈雜,然後絕大多數北方奧克脫離隊伍撒腿衝了出去,人數過百。他們瘋狂地沿著河流朝山脈奔去。兩個霍位元人則被留給了艾森加德的奧克,這是一幫冷酷邪惡的傢伙,至少有八十個體型巨大、膚色黝黑、斜眼上吊的奧克,配著大弓和短闊的劍。少數身材比較魁梧並且膽子也比較大的北方奧克,留下來跟他們在一起。

「現在我們再對付格里什納赫。」烏格魯克說。但就連他自己的下屬,也有幾個不安地往南張望。

「我曉得,」烏格魯克咆哮說,「該死的馬娃子聽到我們在這兒的風聲了。那全是你的錯,斯那嘎。你和別的探子都該被割掉耳朵!但我們是戰士,我們會拿馬肉打牙祭,沒準還有更好吃的東西。」

就在那時,皮平發現了為什麼剛才隊伍中有些奧克指著東邊。此刻從那個方向傳來了嘶啞的喊聲,格里什納赫又出現了,後面跟著大約四十個跟他一樣長臂曲腿的奧克。他們的盾牌上塗畫著一隻紅眼。烏格魯克邁步上前去會他們。

「你這是又回來了?」他說,「想明白了是吧?」

「我回來是要保證命令執行妥當,俘虜安全。」格里什納赫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