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greatriver
弗羅多被山姆叫醒,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裹得嚴嚴實實的,在安都因大河西岸一處林地的安靜角落裡,躺在一棵灰色樹皮的大樹下。他睡了一整晚,光禿的樹枝間隱約可見灰濛濛的晨光。吉姆利在旁邊忙著生起一小堆火。
天大亮之前,他們再度出發。這倒不是說,遠征隊大多數人急著趕往南方——他們其實很滿足於眼前數日仍不必下決定,最遲可以等到他們到達澇洛斯大瀑布和刺巖島,屆時才避無可避。他們任由大河徑自載著小船向前,無意趕往橫在前方的危險,無論最終他們將踏上哪條路。阿拉貢讓他們如願順河漂流,以保留體力對付即將來到的睏乏。但他仍要求大家每天起碼做到早早出發,並且直到深夜才休息,因為他內心感覺時間緊迫,並且擔心他們在羅瑞恩逗留的同時,黑暗魔君並未無所事事。
然而,他們那天,以及隔天,都沒見到敵人的影子。沉悶乏味的時光流逝,平安無事。隨著第三天的航程慢慢過去,陸地的景觀也漸漸改變了:樹木越來越稀疏,然後徹底消失。他們看見左邊東岸是奇形怪狀的長長斜坡,向上延伸遠至天際。那片褐色的地區看起來乾枯蕭瑟,彷彿被大火燒過,連一棵顯示生機的青草都沒留下:滿目荒涼,連緩解一下這種空虛的斷樹或殘石都沒有。他們已經來到了橫陳在南黑森林與埃敏穆伊之間那片廣闊、荒蕪的褐地。就連阿拉貢也不知道究竟是瘟疫、戰爭還是大敵的惡行,讓這整片區域變得如此荒枯。
他們右邊的西岸上也是一棵樹都沒有,不過這邊地勢平坦,許多地方長著大片的青草地。他們在大河的這一邊穿過偌大一片如林的蘆葦叢,那些蘆葦極高,當小船沿著它們搖曳的邊緣沙沙穿過時,西邊的景象全被這些蘆葦遮住了。它們黑枯的羽穗彎垂著,在微寒的空氣中搖擺,發出輕柔又悲傷的嘶嘶聲。弗羅多不時從蘆葦叢間的缺口處瞬間瞥見一眼起伏的草地,還有再過去遠方夕陽下的丘陵,以及更遠處極目所見的一條黑線,那是迷霧山脈伸展到最南端的一排山嶺。
除了鳥兒,沒有任何其他生物活動的跡象。有許多鳥:蘆葦叢中有小鳥在啁啾鳴叫,但是大家很少看見它們。旅人們有一兩次聽見天鵝扇翅高叫,抬起頭來,看見極大一群在天空列陣飛過。
「天鵝!」山姆說,「塊頭可真大啊!」
「是啊,」阿拉貢說,「而且是黑天鵝。」
「這整片鄉野看起來多麼廣大、空曠又悲傷!」弗羅多說,「我總想像,越往南走就越溫暖越宜人,直到永遠把冬天拋在背後。」
「但我們還沒有深入南方,」阿拉貢答道,「現在還是冬天,我們離海又遠。直到春天突然來臨,這裡都會寒冷下去,我們可能還會碰到下雪。在遙遠的南方,安都因河入海處的貝爾法拉斯灣,或許是溫暖又宜人——如果不是大敵的緣故,應該就是這樣。但是這裡,我估計離你們夏爾南區的南邊還不到六十里格,離那邊還有好幾百哩長路。你現在是面朝西南,望見的是馭馬者之國洛汗——也就是裡德馬克——的北方平原。我們不久就會到達利姆清河的河口,那河從範貢森林流出來匯入大河,是洛汗的北邊邊界。古時從利姆清河到白色山脈之間的土地,都屬於洛希爾人。那是一片富饒又舒適的大地,那兒的草地舉世無雙。但在當今邪惡肆虐的年日里,人們已經不住在大河邊,也不常騎馬到河岸邊來。安都因河雖說很寬,但奧克能從對岸遠遠射箭過來。近來,據說他們已經膽敢越過大河,劫掠洛汗的牧群種馬。」
山姆不安地望望這岸又望望那岸。之前,樹木看起來都像充滿了敵意,好像庇護了許多秘密的眼睛,潛伏著危險;現在,他倒希望那些樹都還在。他感覺遠征隊一行人暴露無遺,大家坐在敞開的小船上,身處無遮無蔽之地,漂盪在一條正是戰爭前沿的河流上。
接下來一兩天,他們繼續穩定地往南航行,但人人都覺得這種不安全感在漸漸增長。他們一整天槳不離手,加緊往前劃。兩邊河岸迅速後退,沒多久大河就變得開闊起來,水也變淺了。河的東岸出現了長長的石灘,水中也有了礫石暗礁,船划起來需要更小心。褐地的地勢升高,變成一片荒涼的高原,上面吹著從東邊刮來的寒風。另一邊河岸的草地,也逐漸變成起伏的枯草崗,夾雜在沼澤地和高草叢當中。弗羅多打著寒戰,想起了洛絲羅瑞恩的草坪和噴泉,晴朗的豔陽天和霏霏的細雨。三條小船上交談寥寥,更沒人說笑,遠征隊每個人都忙著想自己的事。
萊戈拉斯的思緒正在夏夜星空下北方某處山毛櫸樹林的林間空地中馳騁。吉姆利則正想像著黃金的手感,思索著它是否適合用來製成盛放那位夫人所贈禮物的器皿。中間那條船上,梅里和皮平非常不安,因為波洛米爾一直自言自語,有時咬著指甲,彷彿有種焦躁或懷疑正啃噬著他,有時又抄起槳來把船劃到貼近阿拉貢的船後。坐在船首的皮平這時回過頭去,捕捉到波洛米爾朝前死盯著弗羅多的眼神——他眼中有一抹古怪的光彩。山姆已經早早得出定論,儘管船可能沒有他從小到大相信的那麼危險,但其不舒服的程度可大大超出了他的想像。他可憐巴巴地困在船裡動也不敢動,只能瞪著兩側的灰暗河水,目送冬天的大地從旁邊緩慢經過。就連大家都在划船的時候,也沒有人放心給山姆一把槳。
第四天黃昏時分,山姆回頭往後看,視線掠過了低著頭的弗羅多和阿拉貢,以及後面跟著的兩隻船。他昏昏欲睡,渴望紮營休息,渴望腳踏實地的感覺。突然,有個東西攫住了他的視線。起先,他無精打采地瞪著它,接著,他一下坐起來,揉揉自己的眼睛。但當他再定睛望去,已經看不見那東西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靠近西岸的一個河中小島上紮營。山姆裹著毯子躺在弗羅多旁邊。「弗羅多先生,在我們停下來的一兩個鐘頭以前,我做了個很滑稽的夢。」他說,「要麼也許不是夢,反正很滑稽。」
「是嗎,那是什麼夢?」弗羅多說,他知道不管是什麼情況,山姆不把事情講完,是不會老實睡覺的。「自從我們離開洛絲羅瑞恩,我就沒看見也沒想到過任何能讓我笑的事。」
「不是那種滑稽,弗羅多先生,是很古怪。那要不是夢的話,可就不對頭了。你最好聽聽看。是這樣的:我看見一截木頭長了眼睛!」
「木頭這部分沒啥問題,」弗羅多說,「大河裡有好多浮木。但眼睛就省省吧!」
「這我還真做不到。」山姆說,「這麼說吧,就是那眼睛讓我一下坐起來的。當時半明半暗的,我看見一截我以為是木頭的東西,跟在吉姆利的船後漂,我也沒怎麼在意。然後,那截木頭好像在慢慢趕上我們。你可能會說,這實在太詭異了,因為大夥兒都一樣是在水上漂。可就在那時候,我看到了眼睛:差不多就像兩個蒼白的圓點,一閃一閃的,就在木頭靠近的這端的一個鼓包上。這還沒完,那不是一截木頭!因為它有像槳一樣的腳,簡直就像天鵝的腳一樣,只不過這腳顯得更大,還不停起起落落划著水。
「我就在那時候坐直了身子,還揉了揉眼睛,打算要是趕走瞌睡蟲以後發現它還在,就大聲叫你們看。因為不管那是個什麼東西,它那會兒都正在快速趕上來,離吉姆利的背後越來越近。但不曉得是不是那兩盞燈看見我動了,而且盯著它,或者是我一下清醒了,我不知道。總之等我再看過去,它已經不在那兒了。但我想我就像俗話說的那樣,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竄進了河岸的陰影裡。不過我沒再看見那雙眼睛。
「我跟自己說:‘又做夢了你,山姆·甘姆吉。’那時候我說了這話後就沒再多說。可我打那時候起就一直想著這事兒,而現在我不敢說那真是做夢了。你覺得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弗羅多先生?」
「山姆,這要是第一次有誰看見那雙眼睛,我會覺得沒什麼,那就是一截木頭而已,黃昏和瞌睡讓你兩眼昏花。」弗羅多說,「但這不是第一次。我們還在北方的時候,在抵達羅瑞恩之前,我也看見了它們。而抵達羅瑞恩那天晚上,我看見一個長著眼睛的奇怪生物朝我們的弗來特爬上來。哈爾迪爾也看見了。你還記得那些追擊一幫奧克的精靈報告的嗎?」
「啊,」山姆說,「我記得。我還記得別的。我想到的,我可不喜歡。但是,把這些事情一件件連起來想,再加上比爾博先生的故事和別的,我猜我可以給那個生物安上個名字了。一個骯髒噁心的名字,咕嚕,對吧?」
「對,打從那晚在弗來特上過夜之後,我就擔心這事好一段時間了。」弗羅多說,「我猜他一直躲在墨瑞亞,在那時跟上了我們。我曾經盼望我們停留在羅瑞恩那段時間,會讓他嗅不到氣味,從而擺脫他。但那悲慘的傢伙一定是躲在銀脈河邊的森林裡,看著我們出發的!」
「恐怕就是這樣啦。」山姆說,「咱們最好再當心點,要不說不定哪天晚上就會發現有些骯髒噁心的手指頭勒住咱們的脖子,叫咱們再也醒不過來。說了半天這才是我要講的。今天晚上不用麻煩大步佬或別人,我會放哨的。我可以明天再睡,反正,你可以說我在船上就跟個行李差不多。」
「我會這麼說,」弗羅多說,「而且我還會說,是個‘長著眼睛的行李’。你放哨沒問題,不過你必須保證在半夜叫醒我來換班,如果在那之前沒發生什麼事的話。」
在萬籟俱寂的時刻,弗羅多從黑甜沉睡中醒來,發現山姆正在搖他。「叫醒你真是不好意思,」山姆耳語說,「不過這是你說的。沒什麼要緊事,或者說,不太多——不久之前,我覺得自己聽到了很輕的濺水聲,還有抽鼻子聲。可是你夜裡在河邊會聽到不少這種古怪的聲音。」
他躺下了,弗羅多坐起身,蜷縮在毯子裡,努力保持清醒。一分鐘接一分鐘,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時間過得很慢,平安無事。弗羅多正想屈從於再次躺下的誘惑,突然看見有個幾乎難以辨識的黑影,漂近了泊岸的三艘小船之一。他模模糊糊地看見,一隻長而發白的手疾伸出去抓住了船舷,兩隻燈一樣的蒼白眼睛閃著冷光朝小船內窺探,接著抬起來,直直瞪著小島上的弗羅多。那雙眼睛離弗羅多頂多只有一兩碼的距離,弗羅多聽得見吸氣的輕微嘶嘶聲。他站起身,從劍鞘中拔出了刺叮,與那雙眼睛對峙著。剎那間,那兩團光便不見了,接著是另一聲嘶嘶響並濺水聲,那個黑乎乎如同一截木頭的身影急速朝下游離去,消失在夜幕裡。阿拉貢從睡夢中驚醒,翻身坐了起來。
「怎麼回事?」他低聲說,一躍而起來到弗羅多身邊,「我在睡夢中感覺有異。你為什麼拔出劍來?」
「咕嚕。」弗羅多答道,「至少我猜是他。」
「啊!」阿拉貢說,「這麼說你知道有個小毛賊惦記著我們了,對吧?他躡手躡腳尾隨我們穿過了整個墨瑞亞,一直跟到寧洛德爾溪邊。自從我們取道大河行船,他就伏在一截木頭上,用手腳划水跟著。有一兩個晚上我試圖捕捉他,但是他比狐狸還狡猾,而且跟魚一樣滑溜。我曾寄望在大河上航行會叫他束手無策,可是他水性實在太好了。
「明天我們得試著走快點。現在你躺下睡吧,今晚剩下的時間我來守哨。我真希望能親手逮住那可憐蟲,我們或許能拿他派點用場。但如果我抓不到他,我們就該試著甩掉他。他非常危險。就算他自己不趁夜謀害我們,他也很可能引得附近的敵人發現我們的蹤跡。」
那夜過去,咕嚕的影子再也沒有出現。之後,遠征隊一行人保持高度警覺,但是一直到航程結束,都再沒看見咕嚕。如果他還在跟蹤他們,他一定是非常警惕又狡猾。依著阿拉貢的吩咐,他們此時延長了划船行進的時間,河岸迅速往後退去。但他們很少再看見兩岸的景物,因為他們改為主要趁著晨昏和夜裡趕路,白天休息,儘可能藉著地形來藏身。就這樣,一路平安無事,直到了第七天。
天氣還是灰暗陰鬱,颳著東風,不過隨著黃昏加深,夜晚來臨,遠處西邊的天空也清朗起來。灰暗的雲層之下,大地上現出了一個個淺黃與淡綠色的池塘,閃著微光。在那裡,可以見到一彎皎潔的新月倒映在遙遠的湖泊中。山姆看著月亮,皺起了眉頭。
隔天,兩側的鄉野開始迅速改變。河岸開始拔高,逐漸變成巖壁。沒多久他們便經過一片丘陵起伏的岩石地域,兩邊河岸都是陡峭的斜坡,上面長滿了茂密的荊棘和黑刺李灌木叢,跟黑莓叢和蔓生植物糾纏在一起。在這些陡岸的後方是風化了的低矮峭壁,以及久經風雨剝蝕的灰色石柱,因爬滿長春藤而顯得黑魆魆的。再後面又是高高聳立的山脊,上面冠立著被風吹得歪斜的冷杉。他們正在接近埃敏穆伊的灰色丘陵地帶,大荒野的南方邊界。
峭壁和石柱間有許多鳥,成群的飛鳥整天都在高空中盤旋,映襯著蒼白的天空,黑壓壓一片。那天當他們躺在營地時,阿拉貢疑慮地注視著那些飛鳥,懷疑咕嚕是不是使了壞,以及他們航行的訊息此時是不是正在野地裡傳播開來。稍晚,當太陽正下山,遠征隊一行人起身,準備要再次出發時,他在逐漸消逝的天光中辨認出一個黑點:在很高很遠之處有一隻大鳥,一會兒盤旋,一會兒又朝南方慢慢地飛去。
「萊戈拉斯,那是什麼?」他指著北邊的天空問,「那是不是就和我想的一樣,是一隻鷹?」
「是的,」萊戈拉斯說,「是鷹,一隻獵鷹。它飛離迷霧山脈這麼遠,我想知道這到底預示著什麼。」
「我們等到天完全黑了再出發。」阿拉貢說。
旅程的第八個夜晚來臨了。一路上寂靜且無風,陰冷的東風已息。一彎窄窄的新月早早就沉入了黯淡的暮色中,不過頭頂的天空很清朗。儘管南方遠處有大片的雲仍閃著微光,但在西方,群星燦亮。
「來吧!」阿拉貢說,「我們再冒險夜間航行一次。我們已經來到大河流域中我不熟悉的地方:從此地到薩恩蓋比爾的險灘,這段路我過去從未走過水路。不過,我若是沒算錯的話,那險灘還在前方好幾哩遠。但即便在我們到達那裡之前,也仍有一些危險的地方:河中有不少礁岩和石洲。我們一定要高度警覺,不要劃得太快。」
這項瞭望的任務,交給了領航船上的山姆。他伏在船頭,專注凝視一片昏暗的前方。夜更深了,但是天空中的星星出奇的明亮,照得河面上閃爍著微光。時近午夜,他們已經漂流了一陣子,幾乎沒用上槳。突然,山姆大叫起來。就在前方几碼之外,河中赫然矗立起幢幢黑影,還聽得到急流打旋的水聲。有一股急流朝左一旋,轉向河道清澈的東岸。一行旅人被掃往一邊,與此同時他們可以看見,近在咫尺之處,大河的蒼白水沫衝擊著一排像牙齒般遠遠伸入水中的尖銳石礁。小船全擠到了一塊兒。
「喂,阿拉貢!」波洛米爾吼道,他的船撞上了領航的船,「這真是瘋了!我們不可能在夜裡闖過險灘!而且沒有船能安然無恙通過薩恩蓋比爾,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
「後退,後退!」阿拉貢喊道,「掉頭!全力掉頭!」他把槳插進水中,試圖穩住船並掉頭。
「我估計錯了。」他對弗羅多說,「我不曉得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安都因河流得比我料想的快。薩恩蓋比爾一定已經很近了。」
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停住船,然後慢慢掉頭。但是,頂著急流,他們起初只能前進很短的距離,並且水流一直把他們往東岸送,越來越近。夜裡的東岸這時顯得既黑暗又陰森。
「大家一起,快劃!」波洛米爾吼道,「快劃!要不然我們就要擱淺了。」他話音未落,弗羅多就感到自己身下船底的龍骨擦到了礁石。
就在那時,數聲弓弦砰然響起:好幾支箭矢呼嘯著從他們頭頂飛過,有些則落在他們當中。有一支正中弗羅多背後,他叫了一聲僕跌下去,船槳脫了手,不過那箭被他穿在外衣底下的鎖子甲擋回跌落。另一支箭穿過了阿拉貢的兜帽;第三支箭牢牢釘在第二條船的船舷上,就在梅里手邊。山姆覺得自己瞥見東岸下那片長長的鵝卵石河岸上,有好些黑影在來回跑動。他們看起來好近。
「yrch!」萊戈拉斯的精靈語脫口而出。
「奧克!」吉姆利喊道。
「我敢肯定,這是咕嚕乾的好事!」山姆對弗羅多說,「而且還挑了個好地方!大河就像是故意把我們正好送到他們手裡!」
他們全傾身奮力划槳,就連山姆也插了手。每分每秒他們都作好了被黑羽箭射中的準備。有許多箭從他們頭頂尖嘯著飛過,或射進船邊的水中,不過再沒有射中他們的。夜色雖黑,但對能在夜間視物的奧克來說並不算太暗,他們一行人身在閃爍星光下,必定給狡猾的敵人提供了明顯的靶子——多虧羅瑞恩的灰斗篷,以及精靈製造的灰木船,挫敗了魔多弓箭手的惡意襲擊。
一槳接一槳,他們奮力向前。在黑暗中實在很難確定他們確實在前進。不過,漸漸地,水中的漩渦變少了,東岸的陰影又淡褪沒入了夜色中。最後,就他們的判斷,一行人已經再次來到了河中央,並且把船朝上游劃回了一段,遠離了那些突出的礁石。然後,他們半掉過船頭,竭盡全力向西岸劃去,直到抵達懸在水面上的灌木叢陰影下,他們才停下來喘息。
萊戈拉斯放下槳,拿起那把從羅瑞恩帶來的弓,接著他跳上岸,沿著河岸往上爬了幾步,引弓搭箭,轉身瞄向大河對岸的黑暗。一聲聲尖厲的吼叫橫過水麵傳來,但是什麼也看不見。
弗羅多抬頭仰望精靈挺立在上方的身影,見他凝神注視著黑夜,搜尋可射的目標。他的頭隱在夜色裡,映襯著片片墨黑天空中閃爍的群星,像是戴了一頂璀璨的王冠。就在這時,從南方升起一片巨大的烏雲,向這邊推移過來,並將一股股先驅的黑暗送入了滿天的繁星中。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籠罩了遠征隊一行人。
「b埃爾貝瑞絲,吉爾松涅爾/b!」萊戈拉斯抬頭望向天空的同時嘆道。他話音剛落,一個黑影便脫出南方的一片漆黑,朝遠征隊疾掠而來,逼近時遮蔽了所有光線。它貌似烏雲卻又不是烏雲,因為它移動得比烏雲要快得多。很快,它便顯現了身形,像一隻巨大有翼的生物,比黑夜中的坑洞更黑。河對岸揚起一片狂熱的呼叫,紛紛向它致意。弗羅多感到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貫穿了他,攫住了他的心;他肩頭感到一股致命的寒冷,就像那處舊傷留下的記憶。他蹲伏下身子,彷彿要躲藏起來。